前妻的迈巴赫保险杠上那一小块蹭掉的漆,在正午太阳底下,晃得我眼睛生疼。
我的电动车歪在地上,后视镜碎了一片,外卖箱里的酸辣粉汤洒了半箱,那股子醋和辣子油的味道混着地上的热灰,直往鼻子里钻。
我腿上擦破了皮,火辣辣的,手肘撑着地面想站起来,钻心地疼了一下又蹲了回去。
路虎的司机先下来的,一个穿黑西装的小伙子,绕过车头,拿手机对着现场“咔咔”拍了两张照片,然后蹲下看了看我的电动车,又看了看我,问人没事儿吧。
我摆摆手,说没事儿,蹭了一下皮。
后排车窗是深色的,看不清里面。
但我知道她在里面。
市里最好的地段,最贵的车,车里坐着的人,六年前还和我挤在城中村那个十二平米的隔断间里,夏天热得浑身起痱子,只能半夜起来冲凉水澡。
司机走到后排车窗边,弯下腰,听了里面的人说了几句话,然后直起身子朝我走过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我,说这位师傅,您看这事儿,我们这位女士赶时间,咱们私了行吗?
您这车修修多少钱,回头打这个电话,我们报销。
要不现在扫码也行。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名片,黑底金字,印着个什么科技公司的名字,头衔是董事长助理。
我没接名片,撑着腿慢慢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粘的灰土,冲那司机笑了笑,说没必要。
声音不大,但我知道她能听见。
司机愣了一下,回头看了看后车窗。
这时候后排车窗才落下来一条缝,里面的人往外看了一眼,我看见了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那么尖,看人的时候总像在估量什么东西值多少钱。
她可能认出我了,也可能没认出来。
六年了,我比那时候瘦了二十斤,天天风吹日晒的,脸糙得跟砂纸似的。
再说她也不会想到,她前夫这会骑着电动车在街上送外卖。
那条缝又合上了,车窗升了回去。
司机看我挺轴,有点急了,说大哥,你看这大中午的,路堵着也不好,要不您说个数,我们直接转给您。
我没再看那辆车,弯腰扶起电动车,把洒了大半的酸辣粉袋子拎出来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把车推到路边,冲那司机摆了下手,真的不用了。
说完我就把车支好,蹲在马路牙子上,用袖子擦了擦小腿上渗出来的血珠子。
迈巴赫从旁边开走了,引擎声闷闷的,跟我当年那辆二手面包车完全不是一个动静。
街上的人该干嘛干嘛,没谁多看一眼。
这年月,有钱人多了去了,送外卖的撞个好车也不是啥新鲜事。
我蹲在那愣了得有五分钟,手机上“您有新的订单,请及时处理”的提示音连着响了三四遍,我才回过神来,确认了一下自己的订单,退了一个,剩下的得赶紧送,超时要扣钱。
骑上电动车往小区里钻的时候,我脑子里全是六年前的事。
离婚那天也热,跟今天差不多,八月底的太阳能把柏油路晒化。
她穿了个白裙子,头发烫了个卷,那个发型花了两百多,是我们那时候半个月的房租。
我们俩从民政局出来,她连看都没看我一眼,直接就上了门口一辆白色宝马车。
那车我认识,是他们公司那个开奥迪A6的主管换的新车,说是刚提的。
我站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拿着那个绿色的离婚证,看着宝马车屁股后面喷出来的尾气,愣是半天没动地方。
我那会还在开个小装修公司,其实就是个包工头,带着三五个河南师傅给人贴瓷砖刷墙。
活好的时候一个月能挣个一两万,不好的时候连着两三个月没活干。
她那时候在一家医药公司做销售,嘴皮子利索,脑子活络,来钱比我快得多。
离婚是她提的,说跟我过不下去了,说我太安于现状,说我挣那俩钱连孩子以后上兴趣班都不够。
我们没孩子,结婚四年,她一直说不着急,等她事业再稳定稳定。
现在想想,她早就在给自己留后路了。
离婚协议是她打印好的,我连律师都没请。
房子是租的,车是二手的,存款一共六万三,她说她这几年挣得多,应该多分点,我说都给你吧。
她还真就拿走了四万,给我留了两万三。
我当时心灰意冷的,觉得钱不钱的没啥意思,人都不跟你过了,要钱干啥。
后来我才知道,她跟那主管在我俩没离婚的时候就搞在一起了。
他俩现在还结没结婚我不知道,但今天这迈巴赫,八成是又换人了,或者公司做大了。
那两万三我拿了一半给她妈打了过去,老太太有糖尿病,每个月吃药得不少钱。
虽然离了婚,但毕竟叫了四年妈,我心里过不去那道坎。
剩下的钱,加上我手里攒的那些装修工具,我又撑了半年。
但那几年房地产不行,装修行业跟着倒霉,开发商跑路的跑路,欠账的欠账,我手底下那几个人也散了。
实在撑不下去了,我把工具卖了,开始跑外卖。
刚开始跑的时候真抹不开面子,碰见熟人恨不得把头塞进外卖箱里。
尤其怕碰见以前那些工地上认识的人,人家要么还在干包工头,要么转了行当小老板,就我混到送外卖了。
第一单送的是碗麻辣烫,到地方找不到楼号,在小区里转了二十分钟,最后超时了,客人接过来的时候脸拉得老长,说了句送个外卖都这么慢,还能干点啥。
我赔着笑说对不起,转身下楼梯的时候,眼泪差点没掉下来。
后来慢慢就习惯了。
脸皮这东西,饿肚子的时候就薄不起来了。
一个月跑六七百单,好的时候能挣七八千,去掉租电池的钱,去掉吃饭租房的,也能剩下个四五千。
我在城边租了个单间,一个月六百块钱,没有空调,冬天冷夏天热,但好在清净。
我每天跑单的时候脑子里就琢磨一件事,怎么多跑两单。
早上六点出门,晚上十一二点回去,午饭从来没准点吃过,买个烧饼夹鸡蛋揣在兜里,等红灯的时候啃两口。
我爸妈在老家,不敢跟他们说我在送外卖,就说还在搞装修,这两年行情不好,挣得少点。
我妈每次打电话都催我找对象,说都三十好几的人了,再不找就真找不着了。
我就嘿嘿笑着打岔,说忙呢,回头说。
其实也相过两次亲,都是跑外卖的时候认识的同行介绍的。
人家一听说我是送外卖的,还离过婚,房子也没有,聊两句就找借口走了。
时间一长,我也就不想这事儿了。
一个人挺好的,挣钱养活自己,不用看谁脸色,想几点睡几点睡,没人唠叨。
今天这一撞,把我这两年好不容易压下去的那些心思全给撞翻腾了。
我骑着电动车继续送完剩下的两单,腿上的伤口被汗腌得生疼,我也没管它。
下午三点多,单子少了,我把车停在路边一个树荫底下,拧开一瓶矿泉水灌了半瓶,点了一根烟抽。
烟是十块钱一包的软红梅,抽到嘴里有点苦。
我掏出手机,微信通讯录翻到底,她的头像还在。
是一个侧脸的剪影,看不清是谁。
朋友圈对我是一条横线,不知道是把我删了还是屏蔽了。
她的手机号我倒背如流,虽然从来没打过。
我盯着那串号码看了好一会儿,最后把手机锁了屏,塞回兜里。
打什么打呢。
人家开着迈巴赫,你骑着电动车,打了说啥?
问她过得好不好?
那不是找不痛快吗。
下午五点,晚高峰的订单开始进来,我把烟屁股摁灭在树根底下的土里,戴上头盔又开始跑。
腿上那点擦伤不碍事,疼两天就好了。
晚上十点多,我回到出租屋,把外卖箱放在门口,脱了被汗浸透了的T恤,拿毛巾擦了擦身上,倒了杯凉白开喝。
手机响了一下,是平台推送的通知,说我今天跑的单量排站点前三,奖励了五十块钱。
我看着那五十块钱的到账通知,忽然想起她今天开的那辆迈巴赫。
那车落地怎么也得好几百万吧。
够我跑多少单,我没算,算了也没意思。
我躺在硬板床上,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歪着脖子的鸭子。
这是我来这屋第一天就看见的,看了快两年了。
六年前那个夏天,她拖着行李箱走出那间出租屋的时候,也是这个月份。
我记得她穿了一双白色高跟鞋,走起来“哒哒哒”的响,行李箱的轮子在水泥地上“咕噜咕噜”的转。
她就那么走了,连头都没回。
那会我心里恨过一阵子,恨她势利眼,恨她嫌贫爱富,恨她跟别人跑了还让我净身出户。
但恨着恨着就恨不动了,没力气恨,天天累得跟狗似的,哪有功夫恨人。
今天就撞了这么一下,不知道她看没看见是我。
也许看见了,装没看见,毕竟她现在那个身份,跟前夫在大街上掰扯也不好看。
也许她根本就没注意看,一个送外卖的,撞了就撞了,赔俩钱就完了,谁还记脸。
她说私了,是出于善意,也是出于省事。
在她那个层面,时间比钱值钱。
我没要那个钱,不是赌气,也不是清高。
就是觉得没必要。
这几年我自己挣自己花,再没花过别人一分钱。
她那四万块钱,我早忘干净了。
她过她的锦衣玉食,我过我的粗茶淡饭。
一个锅里的水,一个碗里的饭,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人这一辈子,有时候就像跑外卖,接单的时候不知道送到哪儿,路上可能刮风下雨,可能扎胎爆胎,可能碰见熟人,也可能撞上前妻的迈巴赫。
但不管咋样,你都得把这一单送完,完了接着接下一单。
过日子不就这么回事吗。
谁也别觉得谁欠谁的,谁也别觉得谁离了谁活不成。
她那车漆贵,我这人心贱,贱命一条,配不上她那私了的钱。
睡吧,明天还得早起接早班单。
梦里啥都有,醒来接着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