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亲结束我准备开豪车离场,相亲男子上前拦住我:这车是你的吗?别随便乱坐!我当场愣住:这辆车确实属我个人所有啊!

我把茶碗里最后一口水咽了。

凉透了,嘴里发苦。

茶楼门口那两盏红灯笼刚点亮,风一吹就晃,晃得人眼晕。

我拎起包,冲张姐摆了摆手。“那我们先走了。”

“哎,路上慢点啊。”

张姐跟着送到门口,又朝我挤了挤眼。那意思我懂,回头再聊。

我装没看见,转身下台阶。

台阶七级,我数过。今天特意蹬了双平底鞋,脚底下还是发飘。

楼下靠墙根停着一排车,我那辆黑色的在顶里头。

车顶上落了层薄灰,让夕阳一照,像蒙了块旧布。

我从包里摸出钥匙,隔着五六米摁了一下。

“嘀”的一声,车灯闪两下,灯角亮了一瞬。

身后忽然有人喊。

“哎——等一等!”

我一回头,是刚才跟我相亲那个男的。

他姓陈,叫陈国强。张姐跟我提过两回。五十岁,自来水公司上班,媳妇前几年没了。

刚才在屋里,他坐我对面,两只手规规矩矩搁在膝盖上,说一句话得想三秒。

这会儿人已经追到台阶底下,西装外套没穿好,一只袖子吊在胳膊上。

我站住,冲他笑了笑。“陈师傅,还有事?”

他跑到我跟前,喘着气,脸挺红。

不知道是跑的还是别的什么。

他往我身后瞟了一眼,眉头慢慢皱起来了。

然后他伸手,虚虚地往我胳膊前头一横。

“这车是你的吗?别随便乱坐!”

我当场愣住。

那句话像颗小石子,啪一下砸进我脑子里。

隔了两秒,我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这辆车确实属我个人所有啊。”

声音不大,可我自己听着,尾音在抖。

陈国强也不动了。

他盯着我手里那把钥匙看。

钥匙是原装的,上头挂了个小挂件,圆的,中间一个洞,铜的,磨得发亮。

风从巷口灌过来,吹得我后脖颈子发凉。

“你……”他嘴张了一下,又闭上。

“你是不是认错车了。”我说。

他摇头,摇得很慢。“没认错。”

“那——”

“车牌是津A,尾号仨八。”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连我车牌号都知道。

我低下头,看了看手心里那把钥匙。

铜挂件晃了两下,磕在钥匙上,叮的一声。

我抬起头,把钥匙举到他跟前。“你自己看,遥控背面刻着字。”

他凑过来看了一眼。

三个小字:刘建军。

他喉结动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

“你是……你是刘建军的什么人?”

这回轮到我愣住。

我姓许,叫许春燕。刘建军是我男人,走了三年了。

我盯着他看,他也盯着我看。

灯笼的红光落在他半张脸上,一半亮一半暗。

“你认识他?”我问。

“认识。”他把那只吊着的袖子往上拉了拉,“我们一个厂待过。”

我心里那根弦,嗡的一声。

“哪个厂?”

“汽配三厂。后来他出去自己干,我还在厂里。”

我没说话。

汽配三厂,我知道。建军结婚前在那儿干过五年。

“陈师傅,你刚才为什么那么问?”

他没立刻答。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车,最后把眼光落在那把钥匙上。

“这事……”他停住了,“一时半会儿说不清。”

“那你就慢慢说。”

风又吹过来,把我额前的碎发吹到脸上,我伸手别到耳后。

“我请你吃碗面。”他说。

街对面有家拉面馆,玻璃上贴着“兰州牛肉面”五个红字。

我跟着他过马路。

他走得慢,我也走得慢,谁都没再说话。

店里没什么人,靠窗的位置空着。

他让我坐里头,自己坐外头。

“两碗牛肉面。”他跟老板娘说,又回头问我,“你吃辣吗?”

“少放点。”

“一碗少辣,一碗多辣。”

老板娘应一声,钻后厨去了。

桌上有个醋壶,瓶口糊着一圈陈醋印子。

他把醋壶往我这边推了推,又推回去,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我把包搁在腿上,两只手压在包上。

“陈师傅,你说吧。”

他搓了搓手。

“我有个儿子,叫陈亮,今年二十七。”

我点头。

“去年秋天,他在网上认识一个女的。”

我从包里摸出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那女的说是做服装批发的,有房,有车。”

“什么车?”

“一辆黑色的奥迪,跟你这个一模一样的款。”

我手指头在包带上蹭了一下。

“车牌呢?”

“尾号也是仨八。”

我没吭声。

面上来了,热气冒出来,糊了我一脸。

他把筷子递给我,筷子头上还带着纸套。

“你先吃。”

“你说完再吃。”

他叹口气,把筷子搁下,搁在碗沿上,压出一小道水痕。

“那女的跟我儿子处了三个月。”

“后来呢?”

“后来她说资金周转不开,跟他借十二万,说半个月就还。”

“他借了?”

“借了。”

“哪儿来的十二万?”

“他自己的七万,还有五万,是我跟他妈攒的养老钱。”

店里吊扇慢慢转,转一圈,影子在桌面上扫一次。

我端起碗,喝了口汤。

汤有点咸。

“人跑了?”我问。

“跑了。”

“报警了?”

“报了。”他拿起筷子,在碗里挑了两下,又放下,“警察查了,那辆车的车牌是假的。”

我捏着筷子的手停住了。

“假的?”

“套牌。”

后厨传来抽油烟机的轰鸣,一股葱花味飘出来。

“警察说,那种车的牌照,全国能找出几百副一样的。”他低着头,“查不到根上。”

“那你今天见我开这车——”

“我不是冲你。”他抬起头,“我就是……我当时脑子嗡的一下。”

“我懂。”我说。

其实那一刻,我心里明白,这事没那么简单。

“陈师傅,”我放下筷子,“你这事,跟我没关系。”

“我知道。”

“我丈夫这车,是他自己买的,正规手续。”

“我知道。”他又说了一遍,“我没别的意思,就是刚才那一下,我控制不住。”

“那你怎么会认识刘建军?”

他看着碗里的面,没说话。

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他那名字,我是在派出所的报案记录上看见的。”

我手里的筷子一下掉在桌上。

“什么意思?”

“警察查车的时候,顺着假牌照往上摸,摸到一个登记信息。”他顿了顿,“登记人叫刘建军。”

“你没听错?”我声音都变了。

“没听错。”

“不可能。”

“警察说那信息是假的,是有人拿他的身份证复印件去办的。”

“复印件?”

“嗯。那女的用的身份,挂在一个叫刘建军的人名下。”

我坐在那儿,好半天没动。

吊扇从头顶转过去,影子扫过我脸。

“我男人三年前就没在了。”我说。

“我知道,所以警察那边也没往下查。”

“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九月。”

去年九月。

我在心里过了一遍。那时候,刘建军已经走了两年了。

他的身份证,早该注销了。

我把碗往前推了推,汤洒出来一点,洇湿了半张餐巾纸。

“陈师傅,你听我说。”

“你说。”

“我丈夫是二一年春天走的。走之前半年,一直在市医院。”

“哦。”

“那半年,他住过院、开过药、办过医保,还签过一堆东西。”

他看着我,没插话。

“他那张身份证,那半年不知道让人复印过多少回。”

我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下去了。

“我一个女人,那时候天天在医院走廊里坐着,护士喊我签字我就签,谁跟我要材料我就给。”

“我没顾上看。”

面馆里的电视正在放天气预报,说这两天有雨。

我把手伸进包里,摸出手机,翻开通讯录。

“你儿子那事,那女的叫什么?”

“姓周,说是叫周敏。”

周敏。

我在心里念了两遍,没什么印象。

“你有她照片吗?”

“有。”

他掏出手机,划了半天,把屏幕转过来给我看。

照片上是个挺年轻的女人,头发染成栗色,站在一辆黑车旁边,笑得很甜。

那车,跟我家那辆,连轮毂都一样。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陈师傅。”

“嗯。”

“你明天有空吗?”

“有。”

“你陪我回一趟家。”

他愣了一下。“回你家?”

“我男人留下些东西,我得翻翻。”

回家的路上,我坐在副驾,他开车。

我说了地址,他没问为什么是他开。

车里很静,只有转向灯滴滴响。

路过一个红灯,他忽然说:“你这车,开着挺稳。”

“嗯。”

“跑多少公里了?”

“十九万。”

“看不出来。”他说,“你保养得好。”

“不是我保养的。”我说,“是他。”

绿灯亮了,他没再问。

我家在老小区,六楼,没电梯。

楼道里堆着纸壳子和旧自行车,声控灯坏了,我们俩就摸黑往上爬。

到四楼的时候,他喘得厉害,扶着栏杆歇了一下。

“陈师傅,慢点。”

“没事。”

我在前头走,走到六楼,摸出钥匙开了门。

屋里没开灯,客厅里灰蒙蒙的。

女儿房门关着,里头有台灯的光漏出来。

我喊了一声:“小雨?”

门开了条缝。“妈,你回来了。”

“嗯,你写你的。”

门又关上了。

我把客厅的灯打开。

顶灯是那种老式的,一亮就嗡嗡响。

我搬了把椅子到阳台,从顶柜上够下一个纸箱。

箱子上面落了厚厚一层灰,我用袖子一抹,抹出一道黑印子。

陈国强站在客厅门口,没进来。

“要不……”他说,“我在楼下等你?”

“你就在这儿坐着。”我指了指沙发,“都是些旧东西,没什么不能看的。”

箱子搬下来,搁在地板上。

我蹲下去,把上头的胶带撕开。

里头是建军的衣服,两件旧夹克,一件棉袄。

底下压着一个牛皮纸袋,鼓鼓囊囊的。

我把纸袋抽出来。

里头是各种单据:住院押金条、药费单、病历复印件,还有几张白条子。

我一张一张翻。

翻到一半,手停住了。

一张收据,蓝色的,边角都卷了。

上头写着:车辆登记代办服务费,二百元。

日期是二〇二〇年十一月。

收款人一栏,写着三个潦草的字。

“刘卫东。”

我把那张收据捏在手里,念出了声。

陈国强站起来。“谁?”

“我男人他表弟。”我把收据递给他,“叫刘卫东。”

他接过去,就着顶灯看。

“这字……”

“他写的。他念过高中,字比建军强。”

“这车登记……是什么意思?”

“那时候这车还在建军名下。”我在椅子上坐下来,“他那会儿病着,就说让卫东帮着跑一趟。”

“跑什么?”

“过户。他想把车过到我名下。”

屋里静了几秒。

电视柜上那个老式挂钟,滴答滴答地走。

“过了吗?”他问。

我摇了摇头。“没过。”

“为什么?”

“他忙。”我笑了一下,笑得有点苦,“后来我催过两回,卫东一直说手续麻烦,得等。”

“再后来,建军走了。”

“这事就搁下了。”

陈国强把那张收据翻过来,倒过去看了看。

“这上头有没有身份证复印件什么的?”

“应该有。”我站起来,“他那箱子底下还有一卷。”

我又蹲回纸箱跟前,把那些旧衣服一件一件抱出来。

抱到第三件棉袄的时候,手底下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我掏出来一看,是个牛皮信封。

信封上没写字,用皮筋捆着。

我把皮筋撸下来,抽出里面的东西。

三张身份证复印件。

一张是建军的,边角压得很平。

一张是刘卫东的,裁得歪歪扭扭。

还有一张,我看了一眼,是个女人。

照片上的人很年轻,头发烫着,眼睛不大。

姓周,名字叫周敏。

我抬起头看陈国强。

他也看着我。

“就是她。”他说。

周敏那张复印件背面,有一行圆珠笔的字。

一个手机号,写着十一位。

我拿起手机,把那十一位按进去。

响了半天,没人接。

“别打了。”陈国强说,“这号早就停机了。”

我把手机放下。

“陈师傅。”

“嗯。”

“你儿子那事,是几号报的案?”

“去年九月十四。”

我看了眼收据。二〇二〇年十一月三号。

差了两年。

“这么说,”我说,“你儿子被骗的时候,这张复印件就已经在外面跑了。”

“嗯。”

窗外有辆电动车过去,喇叭响了两声。

“刘卫东。”我把这个名字念出来,“明天我找他去。”

当晚,小雨睡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客厅。

电话响了。

我一看,是张姐。

“喂,睡了吗?”

“还没。”

“怎么样啊?”她声音挺兴奋,“看着还行吧?我跟你说,陈国强这个人,我打听过,踏实!”

“还行。”

“什么叫还行。”

“就是还行。”

张姐在那头愣了一下。

“小许,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没有。”

“你可得跟我说实话。”

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那张收据。

“张姐,今天出了点事。”

“什么事?”

“一句两句说不清。”

“那你就慢慢说。”

“等我弄明白了,我告诉你。”

她在那头叹了口气。

“行吧,你这个人,就是个闷葫芦。”

“嗯。”

“但是小许,我跟你说句实在话。”

“你说。”

“你要是老想着建军,那也行,没人拦你。”她顿了顿,“可你才四十三,日子长着呢。”

我捏着那张收据,没说话。

“你懂我意思不?”

“懂。”

“那就行。”她说,“那先挂了,你早点睡。”

电话挂断以后,客厅里又安静了。

只有冰箱嗡嗡的响。

我把那张收据摊开,放在茶几上,用手抹平。

然后我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坐了很久。

第二天上午,我请了半天假。

超市那边我找组长换了班,说家里有急事。

组长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姓何,叼着笔帽看了我一眼。

“你脸色不好。”

“没事。”

“去吧去吧,”她挥挥手,“下午能来就来,来不了我给你记着。”

我把工牌摘下来塞进兜里,出了超市后门。

刘卫东在城东一家物流园开车,跑短途,上午一般都在。

我打了个车过去。

物流园里堆着集装箱,叉车进进出出,喇叭一阵一阵的。

我在大门口等了会儿,看见那辆蓝皮货车开出来。

牌子我认得,是刘卫东的。

我站到路当中,招了招手。

车停下了。

刘卫东从车窗里探出头,愣了一下。

“嫂子?”

“下车。”

“我这儿还赶着送货呢——”

“下车。”

他看了看我的脸,熄了火。

门一开,从车上跳下来。

四十来岁的人,肚子已经起来了,头发也稀。

他搓着手。“嫂子,你咋来了?”

我把那张收据拿出来,展开在他面前。

“卫东,这是什么?”

他瞟了一眼,脸上没什么变化。

“这……这不是给车办过户那单子吗?”

“办了没办?”

“办了呀。”

“办到谁名下了?”

他嘴一张,又合上。

“嫂子,时间长了,我记不太清了……”

“你没办。”我说,“你压根就没去。”

他不吭声了。

一辆叉车从我们旁边开过去,鸣了一下笛。

“你哥那时候躺在医院里,”我说,“你拿着他的身份证,拿着钱,你说你去办。”

“结果你没去。”

“你把他的身份证复印件,卖了两千块。”

他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车门上。

“嫂子,你听我解释——”

“我不听。”

我把那张周敏的复印件从他眼前慢慢抽出来。

“这个人,你认识吧?”

他脸上的肉抖了一下。

物流园的太阳挺毒,晒得人头皮发烫。

刘卫东把眼睛从我手上挪开,看着地上的一滩机油。

“认识。”他说。

“怎么认识的?”

“一个中介介绍的。”

“什么中介?”

“办证的。”他咽了口唾沫,“他说我哥这证过了期,没什么用,我说没注销嘛,他就……”

“你就卖了。”

“嫂子,我那时候……”

“你那时候怎么了?”

“你侄子上学要钱,我妈住院要钱——”

“你哥住院你出过钱吗?”

这句话一出口,他的脸就白了。

我把那张收据折好,塞回兜里。

“卫东,我今天不是来跟你吵架的。”

“嫂子——”

“这事,你要么自己去派出所说清楚,要么我去。”

他一下子抓住我的胳膊。

“嫂子!你可不能啊!我上有老下有小,你去说我这一家子就完了!”

我把他手掰开。

“那你有没有想过,人家一家子也完了?”

他站在那儿,松着两只手。

货车发动机还在怠速,嗡嗡的。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我去。”

“什么时候去?”

“明天。”

“今天下午。”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眶红了。

“行。”他说,“今天下午。”

从派出所出来,天都擦黑了。

我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才发现腿是软的。

陈国强站在我旁边,没说话。

他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抽了一根出来,又塞回去。

“戒了。”他说,“忘了。”

“想抽就抽。”

“不抽了。”

街对面有个卖西瓜的,用喇叭循环着喊。

我把包带子在肩上挪了挪。

“陈师傅。”

“嗯。”

“你儿子那十二万,能不能追回来,不好说。”

“我知道。”

“但那个人查到,总比查不到强。”

“嗯。”

他抬起头看了看天。

“你吃饭了吗?”

我摇了摇头。

“前头有家小店,馄饨不错。”他说。

“行。”

我们下了台阶,往前走。

这回我走在前头,他跟着。

后来那几天,事情理顺了不少。

刘卫东在派出所把中介的微信号、电话号码都交了出去。

警察顺着往下摸,摸到了那个中介,又摸到了周敏。

听说她在另一个区,正准备对一个老头下手。

具体细节我不知道,我也没多问。

过户的事,是我自己去办的。

车管所那天人不多,我坐在塑料椅上等号。

广播一遍一遍地喊号,喊到我的时候,我站起来,手里捏着建军的死亡证明。

窗口里的小姑娘翻了翻材料,抬头看了我一眼。

“姐,您这手续挺全的。”

“嗯。”

“就是这份亲子关系证明,得再补一份。”

“好。”

我从车管所出来的时候,太阳正大。

我把材料袋夹在腋下,走到停车场。

车还照旧停在那儿,黑亮亮的,车顶上又落了一层灰。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

副驾前面的手套箱,卡着半截旧手套。

那是建军留下的。

我把手套拿出来,拍了拍灰,又放回去。

钥匙插进去,一拧。

发动机响了。

空调出风口吹出来的头一口,是凉的。

我把车窗降下来一条缝,风灌进来,吹得眼睛有点酸。

然后我挂上挡,把车倒出来,拐上了主路。

陈国强那边,后来倒是常见。

也不是天天见。

有时候他下班早,会绕到我们小区门口,给我带两个烧饼。

有时候我下晚班,他会发一条短信:到楼下了没。

就四个字,没头没尾的。

我女儿问过我一次。

那天她写完作业,出来倒水,正好看见我在门口接电话。

“妈,谁啊?”

“一个朋友。”

“男的?”

我没答。

她把水杯放下,忽然来了一句。

“妈,你该找就找。”

“写你的作业去。”

她撇撇嘴,回屋了。

门关上以后,我在客厅站了一会儿。

电视机没开,屏幕黑着。

屏幕上头,映着我自己的影子,还有我身后那扇窗户。

窗外是老楼,一家一家的灯亮着。

那辆车,我一直开着。

每个礼拜天早上,我下楼头一件事,就是打一盆水,拿块旧毛巾,把它擦一遍。

先擦玻璃,再擦车门,最后擦轮毂。

擦到车屁股上的时候,我会停一下。

后窗玻璃的右下角,贴着一张褪了色的贴纸。

是小雨上小学的时候贴的,一只小猫,早褪成灰的了。

我一直没舍得铲。

有时候擦着擦着,风会过来,把毛巾角吹起来。

我就按住。

按一会儿,再接着擦。

相亲结束我准备开豪车离场,相亲男子上前拦住我:这车是你的吗?别随便乱坐!我当场愣住:这辆车确实属我个人所有啊!-有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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