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红那天晚上十一点多给我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说她那口子又出门了。
我说这个点了还出门干啥去。
她说去练车，考驾照。
我说练车也不至于练到半夜吧，驾校教练不下班？
她说王强说了，教练晚上加课，专门带他们几个急着考试的。
她顿了顿，说这都一个月了，每天雷打不动，六点走，十一点回来，人都晒黑了一圈。
我说那不是快了嘛，科二科三练差不多了就考试呗。
她在那头半天没说话，后来叹了口气，说他问王强啥时候考，王强说还不行，再练练，没准备好。
我说一个月了还没准备好？我老公当年考驾照，拢共练了不到二十天就约考了。
李红说她也觉得不对劲，但王强说现在驾考严了，项目多，不像以前好糊弄。
我听着心里就犯嘀咕。
李红这人我太了解了，我俩一个胡同长大的，她这个人就是太老实，王强说啥她信啥。
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还琢磨这事。
第二天中午我给她发微信，问她王强有没有说具体哪天考。
她隔了半小时回我，说又问了一次，王强有点不耐烦，说该考的时候自然会考，让她别老催。
我琢磨着这话就不对味了。
我们这儿考驾照贵倒不贵，三千多块钱，但哪个正常人练了一个月还不约考的，除非教练觉得他真不行。
可李红说王强每天回来还挺高兴，不像被教练骂的样子。
又过了大概一礼拜，李红给我发了个截图，是驾考宝典的分数，科目一考了九十八。
她说王强给她看的，说科一早就过了，现在就差实操。
我说科一都过了那更该约考了啊。
她说王强说科二项目多，倒库侧方他老压线。
我说那教练咋说。
她说教练说他练得还行，就是心态不行，让再练练。
我听完没吭声，但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了。
我们这个岁数的男的，四十出头，在单位待了十几年，干啥事都有个章程。
练一个月车还不敢考试，除非他压根就不想考。
我跟我老公说过这个事，我老公说你别瞎掺和别人家事，人家两口子有数。
我说那是我闺蜜，我不管谁管。
我老公摇摇头没再说啥。
后来有天晚上我去李红家拿她给我留的咸菜，到她家楼下的时候正好看见王强的电动车从对面小区门口拐出来。
他不是去练车吗，驾校在城东，他咋往城西去了。
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但没声张。
第二天我给李红打电话，问王强昨晚几点回来的。
她说十一点二十，跟平时差不多。
我说他走哪条路。
她说就大路吧，没说别的。
我犹豫了一下，没把看到的事说出来，怕自己看错了冤枉人。
但接下来两天我特意晚上去李红家小区对面那个便利店买东西，站门口抽了根烟。
王强果然还是从城西那个方向骑回来，电动车前面挂着个塑料袋，看不清装的啥。
我那天晚上没睡好，翻来覆去想这事。
第三天我直接去了李红家，她在厨房做饭，王强还没回来。
我帮她剥蒜的时候，我说李红，王强那驾照你见过他那个学员证没有。
她说见过啊，就驾校发那个带照片的卡。
我说你放着还是他放着。
她说他自己放包里。
我说你这两天翻翻他包，看看那个卡还在不在。
她愣了一下，说咋了。
我说你别问，你就看一眼。
她看了我一眼，嘴张了张，没再问。
那天晚上九点多她给我发微信，说翻过了，学员卡在，但包里有个东西她从来没见过的。
我问啥东西。
她说一个驾驶证。
我说谁的。
她说王强的。
我手一抖差点把手机摔了。
我说你看清楚了吗，是他的名字？
她说嗯，他的照片，他的名字，日期是上个月十五号发的。
上个月十五号，那不就是他刚开始说去练车那几天吗。
我赶紧给她拨过去，她接起来声音都是抖的，说这到底是咋回事，他驾照都拿到了为啥还天天晚上出去说练车。
我说你先别慌，等他回来你问清楚，但别吵架，听听他咋说。
她说嗯。
我挂了电话心里跟猫抓似的。
等到快十一点的时候我实在坐不住，又给她打了一个。
她接了，声音平静得吓人，说问了。
我说他咋说的。
她顿了好一会，说我问他你这是啥时候考下来的，他一开始还懵了，看到我手里的驾驶证脸一下就白了。
他说他上个月就考过了，没告诉我，是想等所有科目都考完了给我个惊喜。
我说那科四还没考吧，科四考完才算全过。
李红说我也这么跟他说的，他说科四已经考了，都过了。
我当时就火了，我说他驾照都拿到手了还每天出去练什么车。
李红在电话那头喘了口气，说我也这么问他了。
他支吾了半天，最后说晚上出去是去跑滴滴了。
我说他有车吗就跑滴滴。
李红说他开咱家那台车出去的，说一个月能赚个三四千，想补贴家用，怕我不同意就没说。
我听完这话心里更堵得慌，我说李红你信吗。
她在那头半天没说话，后来小声说了句，他说完了就去洗澡了，现在在屋里躺着。
我说你信他跑滴滴？
她说我也不知道，但我看他手机上确实有滴滴司机那个软件。
我说软件可以现下啊。
她没接话，沉默了很久。
我说你查查那个软件上有没有接单记录。
她说我不敢，我怕查出来点啥。
我听了心里酸得很，说你明天趁他上班，把他手机拿过来咱俩一块看。
她嗯了一声就挂了。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到李红家的时候她眼睛肿着，一看就是一宿没睡。
王强上班去了，手机留在家里的茶几上。
我俩坐沙发上，她输密码解锁，打开那个滴滴软件。
我点开行程记录，上面干干净净，一条都没有。
上个月十五号到现在，一条行程记录都没有。
李红盯着屏幕，手开始抖。
我说他这一个月晚上出去到底干啥了。
她没说话，眼泪叭嗒叭嗒掉在手机屏幕上。
我拿过她手机翻通讯录，翻到个备注叫"张教练"的，我说这个你认识吗。
她摇头。
我直接拨过去，响了两声就接了，一个男的喂了一声。
我说您好我是王强的家属，想问问他在驾校练车的情况。
那边愣了一下，说王强？他上个月十号就考完科四了，驾照都拿走半个多月了，没来练过车了啊。
我说了句谢谢就挂了。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响。
李红缩在沙发里，整个人小了一圈。
我说王强这一个月每天晚上出去到底是干啥。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红得吓人，说昨晚他说他跑滴滴的时候，我看见他钱包里有一张电影票根，是晚上的场次，两张。
我喉咙发紧，说两张？
她说嗯，两张，还是情侣厅。
我当时脑子里嗡的一声。
我俩对着坐了好半天，谁都没说话。
后来李红站起来，擦了把脸，说你走吧，我自己能处理。
我说你要干啥。
她说你别管了。
我看着她那个样子，心里慌得很，但我知道劝也没用。
我走的时候她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那块抹布，攥得指节发白。
晚上王强回来之前我给她发了好几条微信她都没回。
等到九点多她给我打了个电话，语气挺平静，说王强承认了，说上个月在驾校认识了一个女的，比他小十几岁，刚离婚，他每天晚上出去跟那女的看电影吃饭，有时候去河边散步。
她顿了一下，说那女的有车，他不用开自己家车，所以滴滴行程是空的。
我说你打算咋办。
她说不知道，先这样吧。
我说你就这么忍了？
她说不忍咋整，两个孩子，房子还在还贷款，离了婚我去哪。
我听了心里堵得慌，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又说王强跪下了，说以后再也不敢了，那个女的他已经拉黑了。
我问你信吗。
她沉默了一会，说信不信的，日子总得过。
电话挂了我坐在客厅半天没动。
我老公从卧室探出头问咋了，我说没事，李红家出了点事，回头跟你说。
他哦了一声又缩回去了。
后来我听说李红把王强的驾驶证拿走了，锁在她娘家的保险柜里。
她说啥时候她心里那口气顺了啥时候还给他。
王强这阵子老实得很，下班就回家做饭洗碗，晚上也不出门了。
上礼拜我去李红家吃饭，王强在厨房忙活，我坐沙发上跟李红说话。
她瘦了不少，但精神还行。
她说她现在每天翻王强手机，查定位，跟盯贼似的。
她说自己也知道这样不对，但就是控制不住。
我说那你还过啥。
她低头抠沙发垫子上的线头，说孩子下个月中考，等孩子考完再说吧。
正说着王强端菜出来，笑着说你俩聊啥呢。
李红抬头笑了笑说没聊啥，聊你驾照啥时候还你。
王强脸上的笑僵了一下，讪讪地把菜放桌上，说快吃饭快吃饭。
我看着他转身回厨房的背影，四十多岁的人了，后脑勺头发稀稀拉拉的，围裙带子在背后系了个歪歪扭扭的结。
李红拿起筷子夹了块排骨放我碗里，说吃吧，他最近做菜手艺见长。
我咬了一口，咸了。
窗户外面天擦黑了，对面楼有人家在收衣服，一件白衬衫被风吹起来，在暮色里飘了两下又落下去。
李红扭头看了一眼窗外，啥也没说。
我低头扒饭，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在李红家楼下看见王强的电动车拐进城西那条路的时候，后座绑着的那个塑料袋。
我一直没问过李红里面装的啥。
现在想想，兴许是电影票吧。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