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车在美国是腿,在中国是脸。
一个美国同事问我:你们为什么这么在乎开什么品牌的车?他叫Mark,四十出头,休斯顿本地人,开一辆2005年的丰田凯美瑞,车漆晒得发白,后备箱盖有一道十厘米长的划痕,用补漆笔涂过,颜色对不上,像一道愈合不了的疤。他问这个问题的时候,我们正站在公司停车场的沥青地面上,七月的休斯顿,下午五点半,气温三十九度,空气像一块湿透的毛巾。他手里拎着一个H-E-B超市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盒酸奶和一打鸡蛋,是他下班顺路买的。他说这话的语气不是挑衅,是真不明白。“我认识三个中国同事,两个开宝马,一个开奔驰。你们是有什么……文化上的原因吗?”我张了张嘴,想说“不是你想的那样”,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因为我想起我表弟去年买车的时候,全家人在微信群里讨论了整整两个星期,从大众迈腾讨论到丰田凯美瑞,最后他爸拍板说“加点钱上奥迪A4吧,开出去有面子”。那时候我觉得天经地义。但站在Mark那辆划痕累累的凯美瑞旁边,我突然觉得这件事需要重新想一遍。我站哪边?我站“车就是车”这边。但我知道,这个答案在中国说出来,会被很多人骂。
一、Mark的凯美瑞和我的租车单
那天下午在停车场,我凑近看了Mark那辆凯美瑞的内饰。座椅是布面的,边缘磨出了毛球,副驾驶座位上放着一顶棒球帽和一包打开了的纸巾。仪表盘上贴着一张黄色便利贴,上面用圆珠笔写着“换机油 187,500英里”。我问他这车开了多久。他说:“新车买的,2005年,到现在十九年了。”我算了一下,十九年,一年跑不到一万英里,对于休斯顿这种地方来说,算是开得少的。他说他老婆开一辆2018年的本田CR-V,也是新车买的,打算再开十年。“车能跑就行,”他说,“我又不住在车里。”
我问他,你同事里有没有人开豪车。他想了想,说:“有一个,开保时捷911,但他是个单身汉,五十多岁,没有孩子,钱花不完。我们都说他是‘mid-life crisis’。”他说这个词的时候笑了,是那种善意的笑。然后他补了一句:“而且他从来不在停车场停那辆车,他停在地下车库,怕晒。”说完又笑了一声。
那天我开的是租来的车,一辆2023年的日产Altima,基础款,布座椅,没有天窗,中控屏小得可怜。租车单上写着日租金32美元,保险另算。我开到公司停车场的时候,保安看了一眼我的车,没说什么,指了指访客区。我停好车,熄火,坐在车里待了一会儿。透过挡风玻璃,我看到Mark从他那辆凯美瑞的后备箱里拿出一个折叠椅,放在车旁边,坐下去,翘起脚,开始看手机。他穿着短裤和一双斯凯奇的凉鞋,脚趾头在凉鞋里动来动去。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在美国,车真的只是一个移动工具。你开什么车,没人多看一眼。你开一辆十九年的凯美瑞,和开一辆全新的保时捷,在停车场里占的面积是一样的,都是九英尺宽、十八英尺长。
但我在中国不是这么想的。我表弟去年买车的时候,我陪他去了三家4S店。第一家是大众,销售顾问穿着一尘不染的白衬衫,领带打得一丝不苟,他说“迈腾是B级车标杆,开出去谈生意有面子”。第二家是丰田,销售顾问是个年轻女孩,她说的不是车,是“凯美瑞保值率高,三年后还能卖个好价钱”。第三家是奥迪,我表弟坐进A4的驾驶座,摸了摸方向盘,说了一句让我记到现在的话:“这个标,看着就不一样。”那个标,四个圈,值多少钱?销售算了一下,A4比迈腾贵了七万三,比凯美瑞贵了五万八。我表弟月薪一万二,在杭州,房贷每月六千五。他最后还是买了A4,首付是他爸出的,贷款三年,每月还四千二。他跟我说:“哥,你不懂,在杭州,你开什么车,别人就怎么看你。”
我站在Mark旁边,看着他脚趾头在凉鞋里动来动去,心里想的却是表弟那句话。“别人怎么看你”——这个“别人”,到底是谁?
二、Dave的皮卡和一场烧烤
Mark后来邀请我去他邻居Dave家吃烧烤。Dave住在他隔壁,两栋房子之间隔了大概二十英尺,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但颜色发黄,休斯顿的夏天就是这样,草活不过来。Dave是个电工,五十三岁,光头,戴一顶棒球帽,帽檐上有一圈汗渍。他开一辆2016年的福特F,皮卡,白色,车身有泥点,后斗里放着一卷电缆、一个工具箱、一把梯子。我问他这车多少钱。他说:“买的时候四万二,贷款五年,去年刚还完。”然后他拍了拍后斗的边沿,说:“这车帮我赚了至少三个四万二。”
Dave的皮卡后斗里永远有东西。那天是周六,他刚从一个工地回来,后斗里多了一捆PVC管。他说他每天早上六点出门,晚上六点回来,一周工作五天,有时候周六也干。他的皮卡跑了十一万英里,座椅是布的,方向盘上包了一层皮革,磨得发亮。中控台上放着一个塑料杯架,里面塞满了螺丝和钉子。他说:“这车就是我的办公室。”
烧烤的时候,Dave负责翻肉,他老婆Mary负责摆盘子。Mary开一辆2019年的斯巴鲁森林人,她说她选这车是因为“安全评级高,而且能装下两个孩子的足球装备”。她不知道那辆车的马力是多少,也不知道是四缸还是六缸。她只知道“加油的时候加87号的”。我问她,你买车的时候有没有考虑过品牌。她说:“考虑过,我看了本田CR-V和丰田RAV4,最后选斯巴鲁是因为它全时四驱,下雨天接送孩子安全。”她说的全是功能,没有一个字提到“面子”。
那天烧烤来了六个人,三辆车。Dave的F,Mary的森林人,还有邻居家一个年轻人的本田思域,2010年的,车漆是深灰色,轮毂盖掉了一个,露出黑色的钢圈。那个年轻人叫Tyler,二十四岁,在社区大学读护理,他说他这辆车是花三千八百美元买的二手车,已经开了两年,打算开到毕业。“等我当了护士,再换一辆好点的,”他说,“但现在无所谓,能跑就行。”他说“能跑就行”的时候,语气和Mark一模一样。
我坐在Dave家的后院里,手里拿着一盘烤牛肉,看着三辆车停在路边。一辆皮卡,一辆SUV,一辆旧思域。三辆车加起来可能不到八万美元,但在场的六个人没有一个觉得这有什么问题。没有人问“你开什么车”,没有人评价“这车不错”,没有人说“该换车了”。车就是车。你开什么车,不影响你吃什么烤肉,不影响你聊什么天,不影响你是谁。
我想起我表弟买车之后的那个春节。他开车回老家,村里的邻居围过来看,有人说“奥迪啊,混得不错”,有人说“这车得三十多万吧”,有人说“还是你有出息”。我表弟站在车旁边,笑得合不拢嘴。那辆车,在他手里,不只是车,是一张名片,是一个标签,是一句“我混得不错”的宣言。但在Dave家的后院里,没有人需要这种宣言。Dave不会因为开皮卡就觉得自己低人一等,Tyler也不会因为开旧思域就觉得抬不起头。他们的价值,不在车上。
三、我以为美国人不在乎车
去美国之前,我以为美国人不在乎车。这个印象来自电影和新闻——硅谷的程序员穿T恤开旧车,华尔街的银行家坐地铁,欧洲人骑自行车。我以为美国是一个“车就是工具”的社会,品牌、价格、档次,都是无关紧要的东西。
去了之后才发现,这个印象只对了一半。
美国人确实不在乎“车标”,但他们在乎“车本身”。Dave的皮卡是福特F,不是丰田坦途,不是雪佛兰Silverado。我问他为什么选福特。他说:“F-150是得州的神车,你开一辆坦途,别人会觉得你有点怪。”他说这话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把烤肉夹子,语气很随意,但我听出来了——皮卡在美国,尤其是得州,有它自己的品牌政治。F-150和Silverado之间,有百年恩怨。道奇Ram和丰田坦途之间,有忠诚度问题。你开什么皮卡,代表你是什么样的人。
Tyler的本田思域也是。他跟我说,他其实想买一辆福特野马,但是“保险太贵了,我二十四岁,保险一年要两千八,野马要四千五,我付不起”。他说这话的时候,用脚踢了踢思域的轮胎,补了一句:“等我三十岁,保险便宜了,我再买野马。”你看,他不是不在乎车,他是在乎的,只是他现在的经济条件让他选择了“能跑就行”。
Mary的斯巴鲁森林人也是。她选这车,不是因为“斯巴鲁”这个标,是因为“全时四驱”和“安全评级”。但她承认,她身边的朋友都开SUV,“你开一辆轿车接送孩子,会显得有点……不一样”。她说“不一样”的时候,语气很轻,但我听出了那个意思——在美国的郊区,车也有社交功能,只是这个功能藏在“安全”“实用”“性价比”这些词后面。
Mark后来跟我说了一件事。他说他年轻的时候,二十多岁,在奥斯汀,也想过买一辆“酷一点的车”。他看中了一辆吉普牧马人,红色,软顶,两门版。他去试驾,坐进去,发现噪音大得听不清收音机,悬挂硬得像板车,油耗高得吓人。他说:“我开了一圈,回来跟销售说,这车太吵了。销售说,这就是它的魅力。我说,那我不需要这种魅力。”他最后买了一辆丰田卡罗拉,开了十二年,然后换了那辆凯美瑞。
“我也年轻过,”他说,“我也想过开一辆别人会多看两眼的车。但后来我发现,别人多看你两眼,不会让你多赚一分钱,也不会让你多睡一个小时。车就是车。”
我听完这段话,想起我表弟。他二十六岁,在杭州,月薪一万二,房贷六千五,车贷四千二。他每个月剩下一千三,吃饭、交通、话费、水电,全在里面。他不敢辞职,不敢生病,不敢旅游。他跟我说:“哥,我压力大。”我说:“你把车卖了吧。”他说:“不行,刚买的,卖了亏太多。”我说:“那你当初为什么要买?”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同事都开好车,我开个破车,不好意思停在公司楼下。”
四、面子值多少钱
我表弟那句话——“不好意思停在公司楼下”——让我想了好几天。我试着算了一笔账。
他那辆奥迪A4,落地价三十一万两千。首付他爸出了十二万,剩下十九万两千贷款,三年期,年利率4.5%,每月还四千二。三年利息加起来一万三千多。保险第一年八千五,第二年七千二,第三年六千。油费每月大概八百,停车费公司楼下每月六百,小区停车每月三百。保养一年两次,一次一千二。洗车每月两次,一次三十。这些数字加起来,第一年养车成本是:贷款五万零四百,保险八千五,油费九千六,停车费一万零八百,保养两千四,洗车七百二。合计八万两千四百二十。他月薪一万二,一年十四万四。养车花掉八万二,房贷花掉七万八。他一年剩下一万四,平均每月一千一百六十六。他跟我说:“哥,我连奶茶都不敢喝了。”
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后悔。他说:“至少我开出去,别人不会看不起我。”我问他,谁看不起你?他说:“同事啊,朋友啊,亲戚啊。”我又问,他们开什么车?他说:“我们部门六个人,一个开宝马三系,一个开奔驰C级,一个开特斯拉Model 3,一个开沃尔沃S60,还有一个开雷克萨斯ES。就我一个奥迪A4,已经是垫底的了。”他说“垫底”的时候,声音低了下去。
我算了一下,他们部门六个人,五辆车总价加起来大概一百五十万。平均一辆三十万。他们的月薪,据我表弟说,大概在一万到一万八之间。也就是说,他们每个人都在车上花掉了自己一年半到两年的收入。这在Dave和Mark看来,是不可想象的事。Dave的皮卡四万二,他年收入大概六万五,车价是年收入的百分之六十五。Mark的凯美瑞两万三,他年收入大概七万五,车价是年收入的百分之三十。Mary的森林人三万四,她年收入大概五万八,车价是年收入的百分之五十八。Tyler的思域三千八,他年收入大概一万八,车价是年收入的百分之二十一。
我表弟的A4,落地三十一万二,他年收入十四万四,车价是年收入的百分之二百一十七。
我后来问Mark,如果他的同事开一辆比他好很多的车,他会怎么想。他说:“我会觉得他要么赚得比我多,要么花得比我狠。如果是赚得比我多,那我为他高兴。如果是花得比我狠,那我替他担心。”他说这话的时候,我们正在公司食堂吃午饭,他面前是一份自己带的沙拉,生菜、鸡胸肉、小番茄,装在塑料盒里。他用叉子叉起一块鸡胸肉,说:“你知道吗,我去年换了一台冰箱,花了一千二百美元。我看了三个月,比了六个品牌,最后选了GE。我老婆说我太抠了。但我觉得,冰箱比车重要,因为冰箱每天都在用,车一天只用两次。”
我听完这段话,想起我表弟买车的时候,从看车到提车,一共用了四天。他没有比过六个品牌,没有看过三个月,没有算过总拥有成本。他只看了一件事:那个标,能不能让他在公司楼下抬起头。
五、那顿午饭之后
转折发生在一个周三的中午。那天Mark带我去了一家越南米粉店,在休斯顿中国城附近,店名叫“Pho Binh”,开了三十多年,墙上挂着褪色的塑料菜单,一碗牛肉粉九块五。我们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一辆1998年的本田雅阁,车漆是墨绿色,前保险杠用胶带粘着,后视镜用螺丝拧上去的,看着像随时会掉。
Mark指着那辆车说:“那是我以前的车。我卖给了一个学生,八百美元。”我问他,你卖的时候心疼吗?他说:“不心疼。车就是车。它完成了它的任务,我也完成了我的。”
然后他问我那个问题:“你们为什么这么在乎开什么品牌的车?”
我这次没有回避。我说:“因为在中国,车不只是车。它是一张脸。你开什么车,别人就怎么看你。你开一辆好车,别人觉得你混得好。你开一辆破车,别人觉得你混得差。我们没有别的办法证明自己,车是最简单的一种。”
Mark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他用筷子夹起一片牛肉,蘸了蘸海鲜酱,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我记到现在的话:“可是,别人怎么看你,真的那么重要吗?你又不是活在别人的眼睛里。”
我说:“你说得对。但如果你身边的人都在比,你不比,你就输了。”
他说:“输给谁?”
我答不上来。输给谁?输给同事?输给亲戚?输给邻居?还是输给那个自己想象出来的“别人”?我不知道。
那天吃完米粉,我走出店门,站在人行道上,看着休斯顿中国城的街景。左边是一家华人超市,门口堆着成箱的龙眼和荔枝,右边是一家奶茶店,招牌上写着“珍珠奶茶 4.99”。一辆丰田塞纳停在路边,车里下来一家四口,爸爸抱着孩子,妈妈拎着购物袋,奶奶跟在后面。那辆塞纳,新车大概四万美元,二手车可能两万。他们开这辆车,不会有人多看一眼。但它能装下一家人,能去超市,能去学校,能去教堂。它的任务完成了。
我想起我表弟的A4。那辆车,能装下他一个人,能去公司,能去商场,能回老家。它的任务也完成了。但他为了这辆车,每个月要还四千二,还三年。三年之后,车贬值了,他剩下一辆旧车,和一个“当年我也开过奥迪”的记忆。
那天晚上,我给表弟发了一条微信。我说:“你那辆车,开得怎么样?”他说:“挺好的,就是油耗有点高。”我说:“你后悔吗?”他过了十分钟才回我:“哥,不后悔。但你说得对,我压力大。”
我没有再回。因为我知道,他听不进去。不是他不想听,是他身边所有人都在比。他一个人不比,他就成了异类。而在中国,成为异类,比欠债更可怕。
六、三千八百美元和三十一万人民币
回到开头那个问题:车在美国是腿,在中国是脸。这句话听起来像是一个简单的对比,但背后的东西远不止“面子”两个字。
Tyler那辆思域,三千八百美元,是他四个月打工攒下来的。他开这辆车去上课,去打工,去接女朋友。他不觉得这辆车丢人,因为他身边没有人觉得这辆车丢人。Dave的皮卡,四万二,是他五年贷款还清的。他开着这辆车去工地,去五金店,去接孩子。他不觉得这辆车需要被“看得起”,因为他身边没有人用“看得起”来评价一辆车。Mark的凯美瑞,两万三,十九年了,车漆晒白了,后备箱有划痕。他开着这辆车去超市,去公司,去机场接人。他不觉得这辆车需要被“换掉”,因为它还能跑,而且跑得很好。
我表弟的A4,三十一万二,是他爸掏了十二万首付、他自己背了十九万贷款买来的。他开着这辆车去公司,去商场,去老家。他觉得这辆车必须被“看得起”,因为他身边所有人都在用“看得起”来评价一辆车。
这不是“中国人虚荣”或者“美国人务实”的问题。这是一个社会在什么阶段的问题。美国已经过了那个阶段——车普及了一百年,家家户户都有车,车不再稀缺,所以车不再是身份的象征。但中国还在那个阶段里——车普及了二十年,很多家庭刚刚拥有第一辆车,车还是稀缺品,所以车还是身份的象征。Tyler不觉得开旧车丢人,因为美国满大街都是旧车。我表弟觉得开旧车丢人,因为中国满大街都是新车,而且一辆比一辆贵。
我在休斯顿待了三个月,开了三千多英里,去了六个城市,见了十几个美国人。他们聊车的时候,聊的是“这车能装多少东西”“这车油耗多少”“这车开了多少英里”。他们不聊“这车多少钱”“这车什么牌子”“这车有没有面子”。不是因为他们更高尚,是因为他们不需要。车在美国,就像手机在中国——你用什么手机,没人多看你一眼,因为所有人都用得起。
但我也要承认,中国正在变。我表弟那一代人,二十六岁,还在比车。但我另一个表妹,二十二岁,刚毕业,在深圳,她买了一辆五菱宏光MINI EV,三万八千块,续航一百二十公里,她每天开着它上下班,周末开着它去海边。她说:“哥,这车多好,停车方便,充电便宜,一个月电费才一百多。”我问她,你同事开什么车?她说:“有开特斯拉的,有开比亚迪的,有开小鹏的。但没人比,因为大家都差不多。”
我听完这句话,心里咯噔了一下。也许再过十年,中国也会变成美国那样——车就是车,能跑就行。但那是十年后的事。现在,我表弟还在还那四千二的贷款,还有一年零七个月。
那天我离开休斯顿的时候,Mark送我去机场。他开那辆凯美瑞,后备箱里放着我两个行李箱,一个二十八寸,一个二十四寸,正好塞进去。他帮我把箱子抬进去,关上后备箱,拍了拍车顶,说:“这车还能再跑五年。”我坐进副驾驶,座椅是布面的,磨出了毛球,但坐着挺舒服。他发动车,收音机里放着NPR,主持人正在讲一个关于得州电网的故事。他调低音量,问我:“下次什么时候来?”我说:“不知道,也许明年。”他说:“来的时候提前说,我去接你。这车还能跑。”
车在高速上开着,休斯顿的 skyline 在身后越来越小。我看着窗外,想起我表弟那辆A4,想起他每个月还完贷款之后剩下的一千一百六十六块钱,想起他说“哥,我压力大”的时候的声音。然后我想起Mark说的那句话:“别人怎么看你,真的那么重要吗?”
重要。在中国,很重要。但也许,只是现在很重要。
旅行Tips:
1、吃饭:休斯顿中国城一碗越南米粉9.5美元,加税后10.3美元,小费建议给15%—20%,也就是1.5到2美元。一顿普通午餐,越南米粉或中式快餐,人均12到15美元。超市里一打鸡蛋3.5美元,一加仑牛奶3.2美元,一磅鸡胸肉4.5美元。自己做饭的话,一周伙食费大概60到80美元。
2、住宿:休斯顿市区酒店,三星级,一晚大概120到150美元,加税15%后大概140到170美元。Airbnb整租一室一厅,一晚80到100美元。如果长住,郊区一室一厅月租大概900到1200美元,不含水电。水电费夏天很贵,空调全天开的话,一个月电费150到200美元。
3、交通:休斯顿没有车寸步难行。租车最便宜的是日产Altima或丰田卡罗拉这个级别,日租金32到45美元,保险另算,一天15到25美元。打车用Uber,从机场到市区大概35到45美元,从市区到中国城大概20到25美元。公交车和轻轨覆盖有限,等车时间经常超过30分钟。加油的话,87号汽油一加仑大概3.1到3.4美元,一箱油大概45到50美元。
4、社交:美国人聊车,聊的是“能装多少”“开了多少英里”“油耗多少”,不聊“多少钱”“什么牌子”。如果你开一辆旧车,没人会觉得你穷,但如果你开一辆豪车,可能会有人觉得你“overcompensating”。这个词的意思是“过度补偿”,暗示你缺什么才炫什么。
5、买车:如果在美国长住,二手车市场很成熟。一辆2010年的本田思域,跑了12万英里,大概5000到7000美元。一辆2016年的福特F,跑了11万英里,大概2万到2.5万美元。美国车贷利率现在大概6%到8%,新车贷款期限常见60个月到72个月。保险对年轻人很贵,24岁以下,全险一年可能2000到3000美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