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老张家的客厅里,手里捏着那杯龙井茶,杯子烫得我手心冒汗。
老张的嗓门大得震耳朵,他拍着茶几说,我家小宇可是正儿八经的本科生,你那侄子读个高职还好意思拿出来说。
我还没张嘴,我姐刘秀梅的脸色已经白了。
她是小宇的妈,小宇去年本科毕业,学的是工商管理,投了三百多份简历,现在在一家电商公司做客服,月薪四千二,每天被客户骂得偷偷躲进厕所里哭。
我姐夫坐在角落抽烟,一声不吭。
我本来想争辩几句,可老张压根没给我开口的机会,他掏出手机划拉两下,把屏幕怼到我脸前,你看看,我儿子张浩他们公司上个月的工资条,税后一万零八百,加上年终奖平摊下来,一个月能有一万三。
我姐刘秀梅的嘴唇哆嗦着,声音发颤,小宇他干得不开心,每天回来眼睛都是肿的。
老张哈哈一笑,笑声里带着刺,不开心能有啥用,干得开心能当饭吃啊,我儿子在车间修数控机床,手上全是油,可人家兜里鼓啊,你们本科生兜里比脸都干净。
这话像把刀子,直接扎进我姐心口。
客厅里的挂钟当当敲了三下,下午三点的太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照在老张那张得意洋洋的脸上,他脸上的老年斑都透着一股炫耀劲儿。
我姐把手里的茶杯搁下,杯底磕在玻璃茶几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她站起身来,走到阳台上,背对着我们站着。
我看见她肩膀在轻微地抖动,她在忍。
老张还在那儿说,他嗓门不减,我跟你们说啊,现在这世道早变了,本科生遍地都是不值钱,我儿子他们厂里二十多个本科生,全在流水线上打螺丝,一个月六千块顶天了,倒是那些专科出来的,学机电一体化的,自动化设备的,哪个不是七八千起步,我儿子带的那几个徒弟都是本科生。
我姐夫掐灭了烟头,站起身来说了句,秀梅,咱回家。
老张还在后头追着喊,改天让小宇来我家,让张浩给他讲讲,在工厂干两年攒点钱再跳槽,比窝在那破电商公司强。
我送他们下楼的时候,我姐一直没说话,进了电梯她才开口,声音哑得厉害,老张说的那些话,比打我两巴掌还难受。
我不知该怎么安慰她。
回到家,我姐一进门就瘫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我姐夫给我倒了杯水,压低声音说,你姐昨晚一夜没睡,小宇跟她吵了一架,说要辞职去工厂。
我一愣,小宇要去工厂?
我姐猛地坐起来,眼泪终于掉下来,她说小宇昨晚跟她说,妈,我大学四年花了家里十几万,现在出来一个月四千块,连房租都交不起,我同学陈浩读的专科,学的机电一体化,现在在苏州一家制造厂,月薪过万还带年终奖,人家都存了八万了,我还在还花呗。
我姐夫在旁边叹气,说小宇的原话是,爸,我读这四年本科到底图个啥,还不如我当年直接去读个高职学门手艺。
这话把我姐伤得不轻。
我姐当年为了让小宇考上本科,高中三年陪读,花了好几万报补习班,小宇高考那年她瘦了十五斤,头发白了一半,现在儿子反过来怪她当初不该让他读本科。
这事搁谁身上谁都得崩溃。
我坐下来,跟我姐说,你先别急,我回头去找张浩聊聊,问清楚他那边的情况。
张浩是我老张的儿子,比我小六岁,小时候跟在我屁股后头长大的,关系还算亲近,他专科毕业那年我还帮着凑了两千块钱学费。
第二天下午,我去了张浩他们厂。
这是个做汽车零部件的制造厂,在城郊的工业园区里,门口的路坑坑洼洼,大货车来回碾得地面都龟裂了,我站在厂门口,听见车间里头机器轰隆隆地响,那种金属碰撞的声音震得人胸腔都跟着颤。
张浩穿着深蓝色的工装出来接我,衣服上沾着黑乎乎的机油,头发被安全帽压得乱七八糟,但人看着精神,眼神里有光。
他领我去了食堂,给我买了瓶矿泉水,两块钱的冰露。
我开门见山问他,你们厂本科生真那么不值钱?
张浩拧开矿泉水瓶盖,仰头灌了半瓶,抹了把嘴说,哥,我跟你说实话,我这条生产线上一共四十二个人,本科生有十九个,全是操作工,底薪三千五,算上加班费一个月到手六千出头,年终奖发一个月工资,撑死了七万块一年。
我问他,那你们专科生呢。
他指了指自己胸口,我,高职毕业,学机电一体化的,入职时候底薪就四千,因为有电工证和PLC编程证,三个月转正后底薪涨到五千五,加上岗位补贴八百,全勤奖三百,绩效奖金一千到两千,一个月到手基本在八千到一万,年终奖今年发了两万六。
我听得心里一沉,那你带的徒弟呢。
他叹了口气,我手下三个徒弟,全是本科生,学机械设计制造及其自动化的,理论比我强,图纸看得比我明白,但上手操作真不行,有个徒弟叫赵磊,本科211的,来的时候我让他换个刀头,他研究了半小时没弄下来,最后还是我手把手教了三遍才学会。
我问他工资多少。
张浩说,赵磊他们试用期三千八,转正四千五,算上加班费一个月六千出头,赵磊跟我说他在大学里学的全是理论,画图用什么SolidWorks、UG,但实际上了机床,连对刀都不敢下手,怕撞刀把设备干废了。
我沉默了。
张浩接着说,哥,你知道最难受的是啥不,赵磊他们念了四年本科,学费一年一万二,加上生活费,四年下来花了家里小十万,出来干着跟我一样的活,拿的工资还没我高,他们心里憋屈啊,上个月还有个本科生跟我喝酒喝多了哭了,说觉得自己对不起爹妈。
这话扎心。
我问张浩,那你们厂里本科生的出路呢。
他想了想,往上走呗,如果能考上工程师或者技术主管,工资能翻倍,但名额少得可怜,我们厂技术部一共七个工程师,五年了就招过一次内部竞聘,十几个本科生争一个位置,最后那个人还是走了关系才上去的,剩下的那些本科生,有的干了五六年还是操作工,工资也就七八千,看不到头。
我问他,你呢,你什么打算。
张浩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我已经攒了十二万了,准备明年考个高级技师的证,这个证考下来,光挂靠在厂里一个月就多给一千五补贴,我们这一行,越老越值钱,等我把PLC和工业机器人调试全吃透了,跳槽到新能源车企去,那边开价都是月薪一万五起步。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带着笃定,那是一种对自己手艺的自信,我从他眼里看不到迷茫,只有踏实。
从厂里出来,我站在公交站台等车,旁边是个卖煎饼果子的小摊,四块钱一个加鸡蛋的,一个穿着厂服的小姑娘正跟摊主聊天,她说她也是专科毕业,学数控的,一个月到手七千多,比她哥那个学计算机的本科生挣得还多。
她哥现在在市区一家软件公司,天天加班到半夜,头发掉了一大把,一个月到手也就五千五。
这话让我心里堵得慌。
晚上我去了我姐家,小宇正好也在。
他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窝深陷,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窝在电脑椅上打游戏,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惨白一片。
我姐端着切好的苹果进来,放在小宇桌上,小声说了句,吃点水果,别老打游戏对眼睛不好。
小宇眼皮都没抬,嗯了一声,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敲。
我姐退出来的时候,我看见她眼眶红了。
我拉她到厨房,把今天在张浩厂里听到的事一五一十跟她说了。
她听完,手里的抹布攥得死紧,指节都发白了,她咬着嘴唇说,难道我真错了,当初逼着他考本科,是害了他。
我说这不是你的错,谁当妈的都希望孩子好,问题是这世道变了,我们那代人觉得读大学就是鲤鱼跳龙门,可现在呢,大学扩招这么多年,本科生满大街都是,反倒是有手艺的人吃香了。
我姐不说话,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第二天一早,我接到张浩的电话。
他在电话那头声音挺急,哥,出事了,赵磊今天辞职了。
我一愣,赵磊,就是张浩带的那个211本科的徒弟。
张浩说他今天早上到车间,发现赵磊的工位上放着一张辞职信,信上就写了八个字,对不起,我真的撑不住了。
张浩打他电话不接,发微信不回,后来从人事那边打听到,赵磊昨晚给他爸打了个电话,说要辞职回老家考公务员,他爸在电话里骂了他四十分钟,说他没出息,花了家里十万块供他读书,现在干了不到半年就撂挑子。
赵磊挂掉电话后一个人在宿舍里喝了半瓶二锅头,然后写了辞职信,连夜走了。
我听得心里难受。
张浩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哥,你们是不是觉得我们专科生现在拿高薪挺风光的。
我说难道不是吗。
他说不是的,哥,我们拿的是辛苦钱,你知道我手上这层茧子有多厚吗,你看我每天下班回去,指甲缝里的机油要拿洗衣粉搓三遍才洗得干净,夏天车间里四十多度,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一天下来能拧出半盆汗,那些本科生受不了这个苦,他们觉得这是体力活,丢人,可我们没得选啊,我们当年高考分数不够,只能读专科,我们没退路才咬着牙干的。
这话让我愣住了。
张浩接着说,赵磊他们不一样,他们有退路,他们总觉得自己是本科生,不该干这个,天天想着跳槽转行,可出去了又能干啥呢,他学的机械设计,除了进厂还能去哪儿,去设计院,人家要研究生学历,去当老师,要教师资格证,考公务员,几百个人抢一个岗位。
我问他,那你后悔读专科吗。
张浩在电话里笑了,他说,我后悔啥,我当年高考考了三百八,连本科线都没摸到,要不是学了这个手艺,我现在可能还在老家种地呢,哥,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世上没有白走的路,但有些路走错了,代价太大了。
挂掉电话后,我坐在沙发上久久没动。
三天后,小宇辞职了。
他没跟我姐商量,直接把辞职信甩在了主管桌上,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纸箱子,里面装着他的水杯、充电器、还有一盆快枯死的多肉植物。
我姐看见那个纸箱子,当场就哭了。
小宇站在门口,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他跟张浩的聊天记录,张浩给他发了条消息,兄弟,你要是真想好了,哥这边帮你问问人事,看看还有没有岗位。
我姐哭着说,你一个本科生,去工厂打螺丝,你对得起我这些年的付出吗。
小宇抬起头,眼圈也是红的,他说,妈,我今年二十三了,我不能再花你的钱了,上个月交房租,一千二,我拿不出来,还是借呗借的,利息一天一块八,我这辈子第一次知道,原来穷比死还难受。
这话把我姐击垮了。
她蹲在地上,捂着脸,哭得浑身发抖。
我姐夫站在旁边,脸色铁青,他看着小宇,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转身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我走过去把小宇拽到阳台上,递给他一根烟,他接过去,手抖得打火机都按不着。
我帮他把烟点上,他深深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眼泪都咳出来了。
他说,舅,我在学校的时候,老师跟我们说,你们是本科,是国家的栋梁,毕业就能找到好工作,可出了校门我才发现,全是骗人的。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他又吸了一口烟,说,我去面试过一家公司,人事跟我说底薪三千五,转正后四千,问我能不能接受,我说能,结果第二天去上班,发现同岗位的一个大哥,专科毕业的,底薪四千五,人事说因为他有工作经验,可后来我才知道,那大哥比我早入职两个月。
他弹了弹烟灰,烟灰落在阳台的瓷砖上,灰白色的。
他说,舅,我真的不是看不起工厂,我是怕,怕我进去了就再也出不来了,张浩哥跟我说,在厂里干久了,人会麻木,每天八点上班八点下班,两点一线,脑子都不用转的,我怕我变成那样。
我看着他,他的眼神里全是不甘心。
一周后,小宇还是去了张浩他们厂。
我姐没拦,她也拦不住了。
入职那天我陪他去的,填表、体检、领工服,人事的小姑娘看了他的简历,抬头看了他一眼,说,本科学历啊,你确定要来干操作工。
小宇点了点头,说确定了。
人事小姑娘欲言又止,低头在电脑上噼里啪啦敲了一阵,打印出一份合同递给他,底薪三千八,试用期三个月,转正后四千五。
小宇签了字,笔尖划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领完工服出来,张浩在车间门口等着他,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走,哥带你去看看你工位。
我跟在他们后头,走进车间的一瞬间,热浪扑面而来,机器的轰鸣声震得耳膜嗡嗡作响,空气里弥漫着切削液的味道,刺鼻。
小宇的工位在一台数控车床旁边,铁屑散落一地,旁边的筐子里堆满了加工好的零件,泛着金属的冷光。
张浩递给他一副手套,说,戴上,今天先看我操作,你跟着学。
小宇接过手套,手在抖。
我看不下去了,转身走出了车间。
站在厂门口,我给我姐打了个电话,我说小宇已经入职了,穿着工服站在机床前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我姐说,我今天去菜市场买菜,碰见楼下的王姨,她问我小宇在哪儿上班,我说在制造厂,王姨当时那个表情,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她顿了一下,又说,然后王姨跟我说,她儿子今年高考,她本来想让她儿子读本科的,现在犹豫了,问我是不是专科更好就业。
我姐说到这里,声音哽咽了,她说我当时不知道怎么回答,我只能跟她说,我也不知道。
我握着手机,听见电话那头我姐压抑的哭声,混着菜市场嘈杂的人声,还有卖鱼摊贩吆喝的声音。
我突然想起张浩说的那句话,这世上没有白走的路,但有些路走错了,代价太大了。
一个月后,小宇发了第一个月工资,四千二。
他把三千块转给了我姐,自己留了一千二,其中八百交房租,剩下四百是生活费。
我姐收到转账的时候,手抖得手机差点掉了。
她给我打电话,说小宇瘦了,黑了,手上磨出了泡,可这孩子一句苦都没跟她说过。
又过了半年,小宇转正了,工资涨到五千八,加上加班费能拿到七千出头。
他请我吃饭,在一家沙县小吃,点了两份鸡腿饭,一份六块。
他埋头扒饭,吃得很香,腮帮子鼓鼓的。
我问他,后悔吗。
他停下筷子,抬头看着我,说,舅,我说不后悔是假的,但我不恨我妈了,她当初也没得选,这年头谁不是被生活推着走,走到哪儿算哪儿。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平静,没有了当初的怨气,也没有了不甘。
他低头继续吃饭,筷子夹起鸡腿,啃得干干净净,骨头扔在盘子里,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吃完饭他掏出手机看时间,说他晚上还要上夜班,得先走了。
我看着他骑着电动车离开,尾灯在夜色里渐渐变小,最后消失在街角。
我站在路边,点了根烟,想起我姐跟我说过的一句话。
她说,我这一辈子最后悔的不是逼小宇读本科,是我当时信了那句话——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
而现实是,这世上值钱的,从来不是那张纸,是你扛得住生活揍你的拳头,还能站着把钱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