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那天我把攒的钱买了辆二手房车
李建国把退休证扔在茶几上,金属徽章撞在玻璃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靠在沙发里,眼睛盯着电视里的新闻,好像那张印着他三十八年工龄的红色本子只是个快递包裹。
“晚上想吃什么?”我系着围裙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今天包了他爱吃的三鲜馅饺子。
他没回头:“随便。”
我擦擦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个收藏了半年的链接,把屏幕递到他面前:“建国,你看这个。”
那是一辆白色二手房车的照片,2018年上牌,跑了六万公里,保养记录完整。车主急售,标价十八万八。
李建国的视线终于从电视上移开。他眯起眼睛看了三秒,然后笑了。那种笑不是高兴,是听见荒唐话时嘴角扯出来的弧度。
“赵秀珍,你疯了?”
“我没疯。”我把手机收回来,“这是我攒的钱。”
“你攒的钱?”他坐直身子,“你哪来的钱?每个月工资不都交到家里了?”
“奖金。”我说,“还有你妈住院那会儿,我弟偷偷塞给我的两万,我没动。”
饺子在锅里浮起来,水蒸气模糊了厨房的玻璃门。我转身去关火,听见他在身后说:“赵秀珍,你都五十五了,还学小年轻玩什么房车?那玩意是正经人开的吗?”
我没说话,用漏勺捞饺子。一个个白胖的饺子滚进盘子里,热气扑在脸上。
“我跟你说话呢。”他的声音提高了。
“我听见了。”我把盘子端上桌,“先吃饭吧。”
他没动筷子:“十八万八,够给儿子付个首付了。王磊那孩子,在深圳租房住,一个月四千,你当妈的不心疼?”
“王磊去年升了主管,月薪两万八。”我坐下来,“他上个月打电话说,公司有住房补贴,让他自己买。”
“那也能补贴点啊!”李建国拍了下桌子,“当父母的,能不给孩子省点是一点?”
我夹了个饺子,蘸了点醋:“这钱是我攒的。”
“你攒的就不是家里的钱了?”他瞪着我,“赵秀珍,我跟你过了三十三年,你现在跟我分你的我的?”
饺子很烫,烫得我舌尖发麻。我慢慢嚼着,等那股热劲儿过去,才开口:“我没分。我就是想买辆房车。”
“去西藏?”他冷笑,“你知道那地方多高吗?你心脏受得了?高原反应要死人的知不知道?”
“我查过资料了。”我说,“慢慢开,适应海拔。”
“你查过资料。”他重复我的话,每个字都带着刺,“你什么时候查的?上班时间?拿着公家的工资干私事?”
我把筷子放下。
三十三年前,我和李建国经人介绍认识。见面第三次,他就说:“赵秀珍,你这个人实在,适合过日子。”
那时候我在纺织厂当女工,他在机械厂当技术员。我一个月工资四十二块,他五十八。结婚那天晚上,他握着我的手说:“以后这个家,我来扛。”
他真的扛了。扛得腰越来越弯,扛得脾气越来越大,扛得觉得这个家里的一切都是他挣来的,包括我。
“建国。”我看着他的眼睛,“我退休了。”
“退休了就在家待着!”他又拍了下桌子,“帮我带带孙子——虽然王磊那小子到现在也不结婚——做做饭,收拾收拾屋子,这不就是你们女人的日子?”
饺子凉了,油凝在盘子底,亮晶晶的一层。
我站起来,解下围裙:“车我已经定了。明天交钱,过户。”
李建国的脸涨红了。他站起来,比我高一个头,影子把我整个人罩住:“赵秀珍,你今天要是敢买那个破车,就别回这个家!”
我走到玄关,从挂钩上取下我的包。那个包用了七年,边缘已经磨得发白。我打开夹层,从里面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鞋柜上。
“这是我的工资卡,里面还有三万六。”我说,“家里的存款都在你那儿,这张卡你拿着吧。”
他愣住了。
我换鞋,开门,听见他在身后喊:“赵秀珍!你给我回来!”
门关上的时候,我看见他的影子还站在原地,像一尊僵硬的雕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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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手房车比照片上旧一点,白色漆面有些泛黄,右侧有条浅浅的划痕。原车主是个六十多岁的大爷,他把钥匙交给我时,拍了拍车门:“姑娘,这车跟我跑了小半个中国,没出过毛病。你好好待它。”
我接过钥匙:“谢谢您。”
“一个人?”大爷打量我。
“嗯。”
他点点头,没多问,从副驾驶座底下摸出个笔记本:“这是我记的路线,哪儿有好风景,哪儿能停车过夜,都写着。送你了。”
笔记本的封面是牛皮纸的,边缘卷曲。我翻开第一页,上面用蓝色圆珠笔写着:2018年4月3日,青岛至日照,海边日落很美。
我付了钱,过户,把车开到超市停车场。购物清单是早就写好的:米、面、油、罐头、方便面、矿泉水。还有一个小药箱,里面装着感冒药、止泻药、创可贴,以及三大盒红景天胶囊。
结账时,收银员小姑娘看着我堆成小山的东西,笑着说:“阿姨,您这是要野营啊?”
“算是吧。”我说。
东西装上车,我把笔记本放在副驾驶座上。下午四点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车厢里有一股淡淡的机油味和旧皮革的味道。我坐在驾驶座上,调整后视镜,看见镜子里自己的脸。
眼角的皱纹很深,鬓角有白发。但眼睛很亮,亮得我自己都有点陌生。
我发动车子。
引擎的声音很稳。我挂挡,松手刹,轻踩油门。车缓缓驶出停车场,汇入车流。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我靠边停车,拿出来看。
是李建国发来的微信:“你真买了?”
我打字:“嗯。”
对话框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显示了两分钟,最后发来一条:“你行,赵秀珍,你真行。”
我没回,把手机调成静音,重新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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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晚,我把车停在高速服务区。
服务区很大,灯火通明。大货车排成长龙,司机们蹲在路边吃泡面。我把车停在角落,拉上窗帘,煮了一碗面。
热气腾起来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三十年前的那个冬天。
王磊三岁,发高烧。夜里十一点,医院打电话说床位紧张,让家长自己想办法物理降温。李建国上夜班,我抱着孩子,用毛巾一遍遍擦他的身体。水凉了就去烧,烧热了再擦。凌晨四点,烧终于退了。我瘫在地上,看着窗外一点点亮起来的天,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明天还要上班。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给李建国打电话。他刚下班,声音里带着疲惫:“退烧了就行。我睡会儿,中午回去。”
中午他没回来。下午我打电话,他说车间临时有事。
晚上八点,他进门,手里拎着一袋苹果:“同事给的,给孩子吃。”
我看着他,想说我一夜没睡,想说你能不能请半天假,想说我很累。但最后我只是接过苹果,说:“谢谢。”
那天晚上,我躲在卫生间里哭。不敢出声,水龙头开着,让水声盖住抽泣。哭完了,洗把脸,出来继续给孩子喂药。
李建国在客厅看电视,新闻联播的声音很大。
那些年,这样的夜晚很多。王磊生病,我请假照顾;婆婆住院,我陪床;娘家有事,我一个人跑前跑后。李建国永远在忙,车间要赶工,技术要攻关,领导要应酬。
他说:“秀珍,这个家全靠我撑着,你得理解。”
我理解。所以我把所有的委屈都咽下去,咽成胃里一块坚硬的石头。
现在,这块石头终于要吐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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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打开手机相册,选了一张房车内部的照片。收拾得很干净,小桌板上放着我的保温杯,窗帘是淡蓝色的。
我发给李建国。
没有回复。
一分钟后,我又发了一张服务区的夜景。远处的大货车亮着尾灯,像一串红色的珍珠。
还是没有回复。
我关掉手机,躺下来。车厢很小,翻身时能碰到墙壁。但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原来一个人的空间,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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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六点,我醒了。
服务区已经开始热闹。早餐摊的香味飘过来,我下车买了两个包子一杯豆浆。摊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系着油腻的围裙,动作麻利。
“大姐,一个人开车啊?”她问我。
“嗯。”
“去哪儿?”
“西藏。”
她抬头看我一眼,笑了:“厉害。我做梦都想去,就是没时间。”
“时间挤挤总会有的。”我说。
她摇摇头:“孩子上学,老公打工,这个摊子一天不开就少一天收入。走不开啊。”
我接过包子,多付了五块钱:“不用找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从笼屉里又拿了个茶叶蛋塞给我:“路上吃。”
车子重新上路。我把茶叶蛋剥好,小口小口地吃。蛋黄很香,蛋清很嫩。
上午十点,手机响了。是王磊。
“妈,你真去西藏了?”他的声音很急。
“嗯。”
“爸给我打电话了,说你跟他吵架,还买了辆房车。妈,你没事吧?”
“我没事。”我说,“车开得挺稳的。”
“不是……”王磊顿了顿,“妈,你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多危险啊。而且你跟爸都这么多年了,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高速路两旁的树飞快地向后掠去。我握紧方向盘:“王磊,我五十五岁了。”
“我知道啊,所以更不应该……”
“所以我剩下的时间不多了。”我打断他,“我想为自己活一次。”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很久,王磊才说:“妈,你是不是一直过得不开心?”
我没说话。
“对不起。”他的声音低下去,“我从来没问过。”
“不用道歉。”我说,“你好好工作,注意身体。等我到了给你发照片。”
挂断电话后,我把车窗摇下来一点。风灌进来,带着田野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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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进入陕西。
地貌开始变化,山多了起来。我把车停在一个观景台,拍了一张群山连绵的照片。天空很蓝,云很低,像一伸手就能扯下一团。
发给李建国。
依然没有回复。
我翻开大爷送的笔记本。这一页写着:过了西安往西,有个叫凤县的小地方,山里有温泉,五块钱泡一天。
我查了导航,绕了三十公里山路,真的找到了那个温泉。
是个简陋的池子,石头砌的,水很清,冒着热气。看门的是个老大爷,收了我五块钱,递给我一条旧毛巾:“女的在左边那个小池子。”
我泡进水里。温度刚好,烫得皮肤微微发红。山风吹过,池边的树叶子沙沙响。
我闭上眼睛。
想起很多年前,我和李建国刚结婚时,单位组织去北戴河疗养。那是唯一一次我们一起出门旅行。海边人很多,他牵着我的手,手心有汗。晚上住在招待所,窗户外就是海,能听见潮水的声音。
他说:“秀珍,等以后有钱了,我带你去南方看看。”
我说:“好。”
后来有钱了,他升了车间主任,分了更大的房子,买了车。但他再也没提过去南方的事。他说工作忙,说旅游就是花钱买罪受,说电视上什么风景看不到。
再后来,我也不提了。
水渐渐凉了。我起来擦干身体,换好衣服。回到车上时,天已经擦黑。
我发了张温泉的照片给李建国,配了两个字:“舒服。”
这次他回了。
只有一个字:“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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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在甘肃境内。
车出了点小问题,发动机故障灯亮了。我按照大爷笔记本上留的维修店电话打过去,对方说离我八十公里,让我慢慢开过去。
我有点慌。第一次一个人在外地遇到车子问题,手心里都是汗。
但开了一段后,我发现车还能动,只是加速有点吃力。我降低车速,保持六十码,打开双闪。
八十公里开了两个小时。维修店是个夫妻店,丈夫姓张,黑红的脸膛,手上全是油污。他检查了二十分钟,出来说:“大姐,没事,氧传感器脏了,清洗一下就行。收你五十。”
我松了口气:“谢谢。”
“一个人?”他妻子给我倒了杯热水。是个圆脸的女人,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嗯。”
“去哪儿?”
“西藏。”
夫妻俩对看一眼。张师傅一边擦手一边说:“大姐,你胆子真大。我修车这么多年,见过一个人进藏的,都是男的,年轻的。”
“女的就不行吗?”我问。
“不是不行。”他妻子接话,“就是担心你。路上万一有个什么事……”
“有事就处理。”我说,“处理不了就求助。总能过去的。”
张师傅笑了:“您这心态好。得,我给您把车再检查一遍,轮胎、刹车、机油,都看看。您既然敢一个人走这么远,我得保证您这车不出岔子。”
他在车底下忙活了一个多小时,出来时满头汗:“都好了。轮胎有点磨损,但还能用。刹车片还行。机油刚换过吧?”
“原车主说上个月换的。”
“那就行。”他拍拍车门,“这车不错,皮实。大姐,您放心开。”
我付了钱,又多给了五十:“辛苦了。”
他推辞不要,我硬塞给他妻子:“给孩子买点吃的。”
女人眼圈有点红:“大姐,您路上一定小心。”
车修好了,故障灯灭了。我继续上路。
傍晚时分,我停在一个小镇的停车场。旁边是家面馆,我进去要了碗牛肉面。
面很劲道,汤很浓。我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完了。
出来时,天已经全黑。小镇没什么路灯,星星特别亮。我抬头看了很久,脖子都酸了。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李建国发来的微信:“到哪儿了?”
我回复:“甘肃。”
“车没坏吧?”
“上午坏了,修好了。”
“哦。”
对话结束。
我打开相册,选了张维修店的照片。张师傅蹲在车底,只露出两条腿。他妻子站在旁边,手里端着杯水。
我发给李建国,配文:“遇到好人。”
这次他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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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天,进入青海。
海拔开始升高,我有点头疼。吃了红景天,把车速放慢。路两旁是草原,偶尔能看到羊群和牦牛。天蓝得不像真的,云朵厚厚地堆在天边。
我把车停在一片开阔地,下车走了走。
风很大,吹得头发乱飞。我裹紧外套,深深吸了口气。空气很凉,带着草和泥土的味道。
远处有个牧羊人,骑着马,慢悠悠地赶着羊群。他看见我,挥了挥手。
我也挥手。
他策马过来,是个藏族汉子,脸被晒得黝黑,笑容却很明亮:“一个人?”
“嗯。”
“旅游?”
“去西藏。”
他点点头,用不太流利的汉语说:“前面,三十公里,有个湖,很漂亮。可以去看看。”
“谢谢。”
他从马背上的袋子里掏出个东西递给我。是块风干牛肉,黑乎乎的,看起来很硬。
“路上吃。”他说。
我接过来:“谢谢。我……我没带什么能给你的。”
他笑了,露出白牙:“不用。平安。”
他调转马头,吹了声口哨,羊群跟着他慢慢走远。
我回到车上,把那块牛肉放在副驾驶座上。很轻,但很有分量。
下午,我找到了那个湖。
不大,但水极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湖面映着天空和云,像一面镜子。我把车停在湖边,煮了壶茶。
茶香飘起来的时候,我拍了张湖的照片。
发给李建国。
这次他回得很快:“这是什么湖?”
“不知道名字。”我回复,“一个牧羊人告诉我的。”
“牧羊人?男的女的?”
“男的。”
“他为什么告诉你?”
“因为我是个问路的游客。”
李建国没再回。
我把手机放在一边,捧着茶杯,看湖面上的光一点点变化。太阳西斜,把湖水染成金色,又变成红色,最后暗下去,变成深蓝。
天完全黑透时,我才回到车上。
夜里很冷,我把睡袋裹紧,还是觉得寒气从脚底往上爬。但心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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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天,海拔四千。
头疼加重了,还有点恶心。我把车停在路边,吃了药,躺了半个小时。等缓过来,继续开。
路越来越陡,弯道一个接一个。我开得很慢,手心一直出汗。
中午,到了一个垭口。经幡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五颜六色的,像一道道彩虹。我把车停下,下车时腿有点软。
风大得几乎站不稳。我扶着车门,看着眼前连绵的雪山。阳光照在雪顶上,亮得刺眼。
有个骑摩托的年轻人也在拍照。他看见我,走过来:“阿姨,需要帮忙吗?”
“不用,谢谢。”我说。
“您一个人?”他很惊讶。
“嗯。”
“厉害。”他竖起大拇指,“我从成都骑过来的,组了个车队,结果他们都在半路高反退出了。就我一个人骑到这。”
“你也厉害。”我说。
他笑了,露出两颗虎牙:“阿姨,我帮您拍张照吧。这地方,一辈子可能就来一次。”
我站在经幡前,风吹起我的头发和衣角。他连拍了好几张,把手机还给我:“您看看。”
照片里的我,脸被风吹得发红,头发乱糟糟的,但眼睛很亮,嘴角是上扬的。
“拍得很好。”我说,“谢谢你。”
“不客气。”他跨上摩托,“阿姨,前面路还远,您一定慢点开。平安。”
摩托车的轰鸣声远去,消失在弯道尽头。
我发了张经幡的照片给李建国,配文:“海拔五千,我还活着。”
这次他秒回:“别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我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
原来他一直在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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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天,进入西藏。
检查站的工作人员看了我的身份证和驾驶证,又看了看车,问:“一个人?”
“嗯。”
他犹豫了一下:“阿姨,您这年纪,一个人进藏,家里人知道吗?”
“知道。”
“那……注意安全。前面有段路在修,不好走。慢点开。”
“谢谢。”
路确实不好走。坑坑洼洼,尘土飞扬。我开了三个小时,才走了五十公里。但风景越来越好,雪山就在眼前,好像伸手就能摸到。
下午四点,我到了第一个目的地:然乌湖。
湖水是翡翠色的,倒映着雪山和树林。我把车停在湖边,打开车门,坐在台阶上。
很安静。只有风声,水声,偶尔有鸟叫。
我坐了整整一个小时,什么也没想,就是看着湖面。
然后我拿出手机,拍了张湖景,又拍了张自己和车的合影。
发给李建国。
这次他打了电话过来。
铃声在空旷的湖边显得特别响。我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接起来。
“喂?”
“赵秀珍。”他的声音有点喘,“你真到西藏了?”
“嗯。”
“高原反应严重吗?”
“有点头疼,吃了药,好多了。”
“你……”他顿了顿,“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我说,“可能一个月,可能两个月。”
“那么久?”他的声音高了,“家里怎么办?”
“家里有你。”我说。
“我?我一个大男人,怎么……”
“你五十八岁了,不是八岁。”我打断他,“洗衣机会用吧?冰箱里有饺子,自己煮。卫生请个小时工,电话在茶几抽屉里。”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说:“秀珍,你是不是……不想回来了?”
风吹过湖面,荡起层层涟漪。
“我想回来的时候,自然会回来。”我说。
“那是什么时候?”
“等我逛够了,看够了,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么?”
“想明白我这辈子,除了是李建国的妻子,王磊的母亲,赵家的女儿,我还是谁。”
他呼吸的声音很重。
“赵秀珍,你这话什么意思?我对你不好吗?这个家亏待你了吗?”
我看着湖对岸的雪山,山顶的雪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建国。”我叫他的名字,声音很平静,“你还记得我三十五岁生日那天吗?”
“什么?”
“那天我说,我想去学画画。少年宫有成人班,一周两次课,学费八百。你说,都当妈的人了,学那些没用的干什么。”
电话那头没声音。
“四十岁那年,我厂里组织去杭州旅游,可以带家属。你说工作忙,让我也别去,说旅游就是花钱受罪。”
“四十五岁,王磊上大学了。我说我想换份工作,去朋友开的书店帮忙。你说,书店能挣几个钱?老老实实在厂里待着,等退休。”
“五十岁,我爸妈去世。办完丧事那天晚上,我哭了很久。你坐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后来你睡着了,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天一点点亮起来。”
我停下来,吸了口气。空气很冷,吸进肺里有点疼。
“建国,三十三年了。我一直在等你看见我。等你看见我想要什么,等你看见我累不累,等你看见我开不开心。”
“但你从来没看见过。”
“你看见的,只是一个会做饭、会打扫、会照顾老人孩子的赵秀珍。一个不用你操心、永远在那里的赵秀珍。”
湖面上飞过一只鸟,黑色的翅膀划过翡翠色的水。
“所以现在,我想自己看见自己。”我说,“我想知道,如果我只是赵秀珍,我会怎么活。”
电话那头传来哽咽的声音。
我从来没听过李建国哭。三十三年,一次都没有。
“秀珍……”他的声音破碎了,“我……我不是……”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我说,“你只是习惯了。习惯了我永远在那里,习惯了我不需要被看见。”
“对不起。”他说。
这三个字,我等了三十三年。
但真听到的时候,心里却没什么波澜。像一颗石子扔进深潭,只激起一点小小的涟漪,然后就沉下去了。
“我该说没关系吗?”我问,“但我现在不想说。建国,我现在不想原谅任何人,包括我自己。”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他又问了一遍,声音里带着哀求。
“等我学会原谅自己的时候。”我说,“等我学会爱自己的时候。”
挂断电话后,我在湖边站了很久。
太阳落山了,雪山变成暗红色,湖面变成深蓝。风更冷了,我回到车上,打开暖气。
手机屏幕亮着,李建国又发来一条微信:“我等你。”
我没回。
我翻开大爷的笔记本,找到然乌湖这一页。上面用蓝色圆珠笔写着:住湖边,早上看日出,雪山会变成金色。
我决定住一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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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六点,我醒了。
天还没亮,我披上羽绒服下车。湖边已经有人架着相机在等。是个中年男人,看见我,点点头。
我们一起等。
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然后是粉色,橙色,最后,太阳跃出山巅。金光洒在雪山上,整座山像燃烧起来。
我举起手机,拍下了这一刻。
发给李建国。
这次他秒回:“真美。”
顿了顿,又发来一条:“注意保暖。”
我回复:“嗯。”
车子继续上路。接下来的几天,我按照笔记本上的路线,去了米堆冰川,去了鲁朗林海,去了巴松措。
每到一个地方,我都拍照发给李建国。
他每条都回。有时是“好看”,有时是“注意安全”,有时是“吃饭了吗”。
我们之间的对话,第一次变得这么简单,这么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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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天,我到了拉萨。
布达拉宫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我把车停好,买了门票,跟着人群慢慢往上走。
台阶很多,我走得很慢,走一段就停下来喘口气。旁边有个年轻女孩扶了我一把:“阿姨,您慢点。”
“谢谢。”
“您一个人来的?”
“嗯。”
“真勇敢。”她说,“我跟我男朋友一起来的,他还嫌累呢。”
我笑了:“年轻真好。”
爬到顶时,我已经满头大汗。但站在宫殿前,看着整个拉萨城在脚下铺开,忽然觉得一切都值得。
我拍了张照片。
发给李建国:“到了。”
他回复:“替我看看。”
我在布达拉宫前坐了很久。人来人往,有游客,有信徒,每个人脸上都有不同的表情。
我想起很多年前,我和李建国刚结婚时,去庙里上香。我跪在佛前许愿:愿家人平安,愿夫妻和睦,愿日子越过越好。
现在想想,那些愿望都实现了。
家人平安,夫妻没吵过什么大架,日子确实越来越好了。
可是为什么,我心里一直有个地方空荡荡的?
那个地方,装的是什么呢?
是三十五岁没去学的画画班?是四十岁没去看的西湖?是四十五岁没去成的书店?是五十岁那个没人听见哭泣的夜晚?
还是这三十三年里,无数个被忽略的、被咽下去的、被当成“小事”的瞬间?
风吹过经幡,哗啦啦地响。
我站起来,慢慢往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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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我住在拉萨的房车营地。
营地很大,停着各种各样的房车。有退休的老夫妻,有年轻的情侣,也有像我一样的独行者。
我煮了面,坐在遮阳棚下吃。隔壁车的老夫妇过来打招呼,他们是从上海来的,已经出来三个月了。
“一个人?”老太太问。
“嗯。”
“不容易。”老先生说,“但值得。人这一辈子,总得为自己活一次。”
我们聊了很久。他们给我看照片,讲路上的故事。老太太说,她六十二岁才学会开车,就是为了能和老伴一起出来看看。
“以前啊,总是忙工作,忙孩子,忙孙子。”她说,“等真的闲下来了,才发现自己都快不会笑了。”
老先生握住她的手:“现在会笑了。”
我看着他们交握的手,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回到车上,我收到李建国的微信:“拉萨冷吗?”
“不冷,白天有太阳,很暖和。”
“那就好。”
“你吃饭了吗?”我问。
“吃了,煮的饺子。你包的那些。”
“冰箱里还有两袋,记得吃。”
“知道。”
对话停在这里。但谁也没说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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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拉萨待了三天。去了大昭寺,去了八廓街,去了色拉寺。每天走很多路,拍很多照片,发给他看。
他每条都回,有时还会问问题。
第四天早上,我收拾东西准备离开。下一站是羊卓雍措,然后往青海湖方向走。
发动车子前,我最后看了一眼布达拉宫。
阳光正好,宫殿的金顶闪闪发光。
车子开出拉萨,重新回到318国道。路况好了很多,我开得轻松了些。
中午,我在路边一个小饭馆吃饭。老板娘是四川人,热情地给我加了勺辣子。
“阿姨,一个人旅游啊?”
“嗯。”
“真厉害。”她说,“我在这开了十年店,见过一个人来的,但都是年轻人。您这个年纪的,第一次见。”
“以后会越来越多的。”我说。
吃完饭,我继续上路。下午三点,到了羊卓雍措。
湖水蓝得不真实,像一块巨大的蓝宝石嵌在山间。我把车停在观景台,下车时,被风吹得晃了一下。
有个摄影团在拍照,导游举着小旗子讲解。我站在人群外,静静地看着湖面。
“阿姨,需要帮您拍张照吗?”导游看见我,走过来。
“不用了,谢谢。”
“您一个人来的?”
“嗯。”
他竖起大拇指:“佩服。我们团里这些年轻人,还嫌海拔高头疼呢。”
我笑了笑,回到车上。
发了张湖景给李建国。
他这次没立刻回。过了半个小时,才发来一条:“真蓝。”
又过了几分钟,又一条:“秀珍,我想你了。”
我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回复:“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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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程的路,我走得很慢。
在青海湖边住了两晚,在茶卡盐湖看星空,在张掖看丹霞地貌。每到一个地方,我都拍照,发给他。
他每条都回。话渐渐多了起来。
“今天吃了什么?”
“路上车多吗?”
“晚上睡得好吗?”
简单的问题,简单的回答。但我们之间,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改变。
第四十天,我进入陕西境内。
离家越来越近了。
晚上,我把车停在一个服务区。煮面的时候,手机响了。是李建国。
“喂?”
“秀珍。”他的声音有点紧张,“你……你明天能到家吗?”
“差不多。”
“那……那我等你吃饭?”
“好。”
挂断电话后,我看着锅里的面慢慢沸腾。
忽然想起出发那天,他说“你别回这个家”。
四十天过去了。
面煮好了,我盛出来,坐在小桌板前慢慢吃。
手机亮了一下,是他发来的微信:“明天想吃什么?”
我想了想,回复:“饺子吧。”
“好,我包。”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李建国不会包饺子。结婚三十三年,他从来没进过厨房,除了烧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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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四点,我到了小区门口。
门卫老张看见我的车,惊讶地跑出来:“赵姐?您真开车去西藏了?”
“嗯。”
“厉害!真厉害!”他竖起大拇指,“李师傅天天念叨您呢。”
我把车停好,拎着行李下车。走到楼下时,抬头看了一眼。
我家在五楼,阳台上的花都活着,应该是他浇过水了。
我上楼,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掏出钥匙。
门打开的一瞬间,我闻到了油烟味。
李建国系着围裙从厨房跑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他看着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放下行李,换了鞋。
“饺子……”他指了指厨房,“还在包。我……我包得不好。”
我走进厨房。案板上摆着一排歪歪扭扭的饺子,有的露馅,有的破皮。锅里烧着水,咕嘟咕嘟地响。
“我来吧。”我说。
他退到一边,看着我洗手,擦干,拿起饺子皮。
我包得很快,一个接一个,整齐地排在案板上。
他站在旁边看着,忽然说:“秀珍,你瘦了。”
“高原上消耗大。”我说。
“也黑了。”
“晒的。”
水开了,我把饺子下进去。他用漏勺轻轻搅动,动作笨拙,但很认真。
饺子煮好了,盛出来。我们坐在餐桌前,谁也没动筷子。
“吃吧。”我说。
他夹了一个,咬了一口,然后皱起眉:“盐放少了。”
“嗯。”
“对不起。”他说,“我……我学了很久,还是包不好。”
我没说话,继续吃饺子。
“秀珍。”他放下筷子,“你这四十天发的照片,我都存手机里了。每天晚上睡觉前,我都看一遍。”
我抬头看他。
他的眼圈红了:“我看着那些照片,就在想,我的秀珍,走了这么远的路,看了这么美的风景。可我……我从来没陪她看过。”
“你以前说,旅游是花钱受罪。”我说。
“我错了。”他说,“我现在知道了,不是旅游本身多好,是跟你一起看风景的人很重要。”
饺子汤的热气慢慢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脸。
“秀珍。”他的声音哽咽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行吗?这次,我学。学怎么看见你,学怎么对你好,学怎么……爱你。”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
这个和我过了三十三年的男人,头发白了,背驼了,眼角有很深的皱纹。此刻他看着我,眼神里有我从未见过的恳求。
“建国。”我说,“我不需要你学怎么爱我。”
他愣住了。
“我需要你学怎么爱你自己。”我说,“然后,我们两个都爱自己的人,重新学习怎么爱对方。”
他呆呆地看着我。
“这四十天,我学会了一件事。”我继续说,“如果我连自己都不爱,那我就没有能力爱任何人,也没有能力接受任何人的爱。”
“所以……”他小心翼翼地问,“你愿意教我?”
“我可以陪你一起学。”我说。
他哭了。这次没有压抑,没有掩饰,像个孩子一样放声大哭。
我坐在那里,看着他哭。等他哭够了,我把纸巾递过去。
“吃饭吧。”我说,“饺子凉了。”
他擦干眼泪,重新拿起筷子。我们默默地吃完了一盘饺子,又盛了一盘。
吃完后,他站起来收拾碗筷:“我来洗。”
我没拦他。
厨房传来水声和碗碟碰撞的声音。我走到阳台,看着我带回来的那盆格桑花。是在拉萨买的,卖花的藏族小姑娘说,这种花在高原上到处都能活。
我给它浇水,放在阳光下。
李建国洗完碗出来,站在我身后:“这花真好看。”
“嗯,它叫格桑花。”
“意思是幸福的花,对吧?”
我惊讶地回头:“你怎么知道?”
“我查的。”他有点不好意思,“你发照片的那天,我就查了。”
夕阳西下,金色的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把整个阳台染成暖色。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花瓣。
“秀珍。”他轻声说,“明天,我能坐你的车,去附近转转吗?就……就看看咱们这个城市,我从来没好好看过。”
我想了想,点头:“好。”
他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小心,但很真实。
窗外传来孩子们的嬉笑声,还有远处广场舞的音乐。傍晚的风吹进来,带着楼下桂花树的香气。
我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这四十天,我走了七千公里,看了雪山湖泊,看了经幡哈达,看了这辈子从未见过的风景。
但此刻,在这个普通的傍晚,在这个生活了三十三年的家里,我第一次觉得:
我回家了。
真的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