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个同学,得了绝症后,立马把车子卖了二十万,给孩子存了十八万,自己只带了两万块的背包离开了

老刘把车开进二手车市场那天,天上飘着毛毛雨。

他那辆开了七年的帕萨特刚停稳,就有三个贩子围上来。

其中一个矮个子拿手电筒往车底照了照,又按了两下前机盖,说哥你这车水箱渗过水吧。

老刘说去年追过一次尾,换过前杠。

贩子绕着车转了一圈,拿指甲抠了抠左后轮上方的漆面,说这里钣金过。

老刘点头。

几个贩子凑一起嘀咕了几句,矮个子伸出一只手说最多八万二。

老刘说太低了吧,我去年还卖过九万五的价。

另一个穿黑夹克的说哥,去年是去年,今年新车都降了三轮价了,你这车表显十二万公里,轮胎也该换了,八万二顶天了。

老刘把烟掐了,说九万。

磨了半小时,最后八万六成交。

签合同的时候老刘写字很慢,拇指按在纸上,指纹印得黑乎乎的。

贩子数钱的时候他盯着那叠票子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从里面抽出来两万塞进自己外套内兜,剩下六万六连同那张卖车协议一起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

他直接去了银行。

柜台里的小姑娘说存定期还是活期,老刘说存给孩子,存五年死期。

小姑娘说利息现在不高,一年才一点几。

老刘说没事,安全就行,写上我闺女的名字,我是监护人。

填单子的时候他摸出老花镜,镜腿用白胶布缠着,胶布边都起毛了。

他写一个字停一下,写错了一个地方又找小姑娘要了张新单子重新填。

办好出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他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手机响了,是他闺女小慧打来的。

小慧说爸你去哪儿了,我打家里座机没人接。

老刘说我在外面办点事,中午回。

小慧说妈今天包了饺子,韭菜鸡蛋的,你早点回来。

老刘说好。

他挂了电话,从内兜掏出那两万块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加上钱包里原来的一千多,总共两万一千多块。

他把钱重新塞好,站起来走了两步,觉得左腰那块又开始隐隐发酸。

他没去医院,去街口的兰州拉面吃了一碗面,多加了一份牛肉。

吃完出来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看着对面药店门口贴着的大海报,上面写早癌筛查套餐八百八。

他看了两秒钟,扭头往家走。

到家的时候媳妇孙梅正在厨房忙活,围裙上沾着面粉。

小慧在客厅写作业,抬头喊了一声爸。

老刘应了一声,把外套脱了挂到门后,走进厨房。

孙梅说你上午去哪儿了,手机也不带。

老刘说出去转转。

孙梅说转什么转,你脸色这几天一直不好,去医院看了没。

老刘说看了,没啥大事,胃有点炎症,开了药。

孙梅说药呢。

老刘说吃完了。

孙梅看了他一眼没再问,拿漏勺往盘子里捞饺子。

晚上小慧睡了以后,孙梅在客厅叠衣服,老刘坐沙发上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是个本地新闻频道,正放哪条路又要修下水道。

孙梅说你最近是不是有啥事瞒着我。

老刘拿着遥控器换了个台,说没有。

孙梅说你从上周开始就不对劲,晚上翻来覆去不睡,白天出门也不说去哪儿,你当我是傻子。

老刘把电视关了,屋里突然安静下来,听得见厨房冰箱嗡嗡响。

他说孙梅,我要出趟远门。

孙梅手里的衣服停了,说去哪儿。

老刘说以前一个工友在广西那边包了片林子,让我过去帮忙看几个月,给的钱还可以。

孙梅说你不早说,什么时候走。

老刘说后天。

孙梅说去多久。

老刘说看情况吧,快的话两三个月。

孙梅没再说话,低头把那件叠好的衬衫又拆开重新叠了一遍。

老刘看着她手指头捏着衬衫领子来回捋了两遍,他知道她心里不舒服了。

但他没解释,站起来去厕所刷牙,对着镜子看自己的脸,颧骨比上个月明显高了,眼窝也凹进去一块。

他拿冷水泼了两把脸,用毛巾使劲擦干,擦得脸皮发红。

第二天一早老刘去了趟社保局,把社保卡里最后那点钱取了出来,又去电信营业厅把手机套餐改成了最便宜的那种。

路过菜市场的时候他进去买了一兜苹果,十块钱三斤的那种,有俩磕了碰了有点发黑。

他挑的时候专门拿那几个黑的,摊主说你要好的我给你换,他说不用,回去就吃了,一样。

到家把苹果洗了放在茶几上,小慧放学回来看见拿了一个啃,啃到黑的那块用指甲抠掉了继续吃。

老刘看着她,突然说小慧,爸过两天要出趟差。

小慧嘴里含着苹果说去哪儿呀。

老刘说广西,帮朋友看林子。

小慧说远不远。

老刘说有点远。

小慧说那你早点回来。

老刘说好。

那天夜里老刘没怎么睡。

凌晨三点多他爬起来,坐在客厅沙发上,就着窗外路灯的光把小慧从小到大的照片翻了一遍。

有张是去年暑假带她去水上乐园拍的,她套着个黄色游泳圈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老刘拿拇指擦了擦照片表面,放回相册。

他又从柜子底下翻出一个铁盒子,里面是他这些年零零碎碎攒的一些票据,有老家的房契,有他当年结婚时买的金戒指的发票,还有一张小慧出生时医院给的手脚印卡片。

他把这些一样一样看了一遍,重新装好盒子塞回柜底。

临走那天早上孙梅给他煮了六个鸡蛋,拿塑料袋装着塞进他背包。

老刘背包就是那个背了好多年的深蓝色双肩包,拉链头断了一个,用根红绳子系着勉强能拉上。

他把两万块钱用塑料袋裹了三层塞在包最底层,上面压了两件换洗衣服、一个充电器、一个保温杯。

孙梅站在门口说你到了打个电话。

老刘说知道了。

他蹲下系鞋带的时候,小慧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捏着个纸飞机塞给他,说爸你在火车上无聊了就玩这个。

老刘接过来看了看,纸飞机的翅膀上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写着爸爸早点回来。

他说好,把纸飞机小心地夹进衣服里。

他站起来抱了抱小慧,抱得有点紧,小慧说爸你勒到我了。

他松开手,笑着揉了揉她头发,转身走了。

走到楼道拐角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孙梅还站在门口,小慧在她腿边。

他冲她们摆摆手,转身下了楼。

他没去火车站,去了市第一人民医院。

肿瘤科在六楼,走廊里坐满了人,有剃了光头的孩子靠在妈妈怀里打吊瓶,有老头坐在轮椅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老刘去找了上周给他看诊的周医生。

周医生见他进来把门带上,说你家属没来吗。

老刘说我一个人就行了,大夫,你再跟我说说。

周医生把片子重新挂到灯箱上,拿笔指着胃部那块阴影说,位置不好,靠近大血管,目前看已经扩散到淋巴,手术意义不大,化疗的话也只能是延缓,费用不低,效果不敢保证。

老刘站在灯箱前看了好一会儿,说大概要花多少。

周医生说看用什么方案,少说十几二十万,多的上不封顶。

老刘说要是治了能多活多久。

周医生顿了一下,说个体差异很大,平均来讲半年到一年。

老刘在走廊里坐了很久。

旁边一个陪护的大姐在给病人削苹果,苹果皮削得老长都没断,最后啪嗒掉在地上。

老刘看着地上那截苹果皮,站起来走了。

他下楼的时候没坐电梯,走的楼梯,一层一层绕下去,脚步声在楼梯间里闷闷地响。

之后三天他哪儿也没去,就在家待着。

白天孙梅去上班,小慧去上学,他就把家里坏了的那个水龙头修好了,又把阳台窗户的合页上了遍油。

第四天早上他跟孙梅说,广西那边说人够了,不用去了。

孙梅愣了一下,说那就不去呗,在家待着。

老刘说嗯。

他开始像没事人一样每天买菜做饭接孩子放学。

孙梅觉得奇怪但没多问,以为他是被工友放了鸽子心里不痛快。

过了大概半个月,有天晚上老刘在小慧屋里辅导她数学题,突然肚子疼得弯下腰,额头上的汗直接滴在本子上。

小慧吓哭了,跑到客厅喊妈。

孙梅冲进来的时候老刘正扶着桌角慢慢站起来,脸白得像纸。

孙梅说不行必须去医院。

老刘说我缓缓就好,吃片止痛药就行。

孙梅说你当我是瞎子吗,这半个月你夜里起来多少回你以为我不知道?

她声音发抖。

小慧抱着她妈的腰哭。

最后还是去了医院。

孙梅在诊室里听到周医生说那番话的时候整个人僵住了,半天没说话。

出来以后她在走廊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老刘站在旁边,想伸手拍拍她后背,手举到一半又放下了。

他说孙梅,别在这儿哭,这么多人看着。

那天晚上回家,孙梅翻箱倒柜找存折,说咱还有定期存款,我明天去取出来。

老刘说你坐下。

孙梅不听,还在翻柜子。

老刘提高声音说让你坐下。

孙梅不动了,回过头看他。

老刘说我查过了,化疗加靶向,前前后后最少二十五万,还不一定管用。

孙梅说那也得治。

老刘说咱家存折上多少钱你心里没数吗,总共不到十二万,还有八万是给小慧上大学存的,你动那个干啥。

孙梅说你是我男人,我不动那个钱我拿啥救你。

老刘说我不治。

孙梅说你疯了。

老刘说我没疯,我想得清清楚楚,花了钱人还是走,留下一屁股债,你俩咋过。

孙梅说那你就这么等死?

老刘没接话,去厨房倒了杯水喝了。

水是凉的,他喝得急,呛了一口,扶着灶台咳了半天。

之后的一个多月老刘明显瘦下去了,原来一百四十多斤,掉到一百二不到。

他还是每天接小慧放学,只是走得越来越慢,有时候走到半路要在路边的花坛沿上坐一会儿。

小慧问他爸你是不是累了我扶你,老刘摆摆手说不用,爸就是鞋不合脚。

有天周末小慧去同学家写作业,老刘跟孙梅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但没人看。

孙梅说你跟我交代清楚,上次你卖车那钱呢。

老刘说存了。

孙梅说存哪儿了。

老刘说给小慧存了定期,在她名下,十八万。

孙梅说那卖车不是卖了二十万吗,还有两万呢。

老刘说在我这儿。

他从背包里掏出那两万块钱,用塑料袋裹着的,解开一层又一层,摊在茶几上。

孙梅说你出门就带了两万块钱?

老刘说嗯。

孙梅看着那两摞票子,眼泪开始往下掉,掉在手背上。

她说你就给自己留了两万?

老刘说够了,我又不出远门,就是在家待着。

孙梅说你到底图啥。

老刘想了想,说图她将来不用因为没钱念不上书,图她结婚的时候能有个底,图你将来不用为了给男人看病去低声下气跟人借钱。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念菜单。

孙梅捂着脸哭出了声。

又过了一个礼拜,老刘开始出现腹水,肚子胀得鼓鼓的,晚上躺不平,只能靠着枕头半坐半躺着睡。

小慧有一次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她爸坐在床上看着窗外,没开灯。

她小声说爸你难受吗。

老刘说没事,你快睡。

小慧爬上他的床,靠着他躺下,把被子拉到下巴。

她说爸我害怕。

老刘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手指头干瘦,骨节突出。

他说有啥好怕的,爸在呢。

孙梅最后还是把那两万块钱拿去买了一些止痛药和白蛋白,在医院开的,不贵,够用一阵子。

她把剩下的钱又装回塑料袋,重新塞进老刘背包。

老刘看见了,没说话。

十二月初的一个早上,老刘把孙梅叫到跟前,说你记着我跟你说的,存单在你梳妆台镜子后面夹着,密码是小慧生日。

孙梅说你别说了。

老刘说你看着我的眼睛。

孙梅抬头看着他。

他说不管以后谁给你介绍,遇到合适的就往前走,别一个人硬撑。

孙梅的眼泪啪嗒啪嗒砸在被子上。

老刘说把小慧叫进来。

小慧进来的时候看见她妈在哭,嘴巴一瘪也要哭。

老刘拉住她的手,说你今年期末考要好好考,爸等着你拿奖状回来。

小慧拼命点头,眼泪甩到了老刘手背上。

那天下午老刘睡过去就没再醒过来。

后来孙梅收拾他东西的时候,从他枕头底下翻出那个纸飞机,翅膀上的字被手汗洇得有点模糊了,但还是能看出爸爸早点回来那几个字。

孙梅把纸飞机放在桌上,站在窗前看了好一会儿外面的天。

楼底下有人放鞭炮,噼里啪啦响了半天,是附近哪家娶媳妇。

她关上窗户,把纸飞机夹进了小慧的相册里。

日子还照过。

小慧期末考考了全班第三,奖状贴在了老刘的照片旁边。

孙梅去菜市场买菜,碰到以前一个邻居,邻居问她最近咋样,孙梅说还行。

邻居说你家那口子呢。

孙梅说走了。

邻居愣了一下,说啥时候的事儿。

孙梅说有一阵了。

她拎着菜往家走,经过那个花坛的时候看见有个老头坐在那儿歇脚,跟老刘当初坐着的样子有点像。

她没停,继续往前走。

那两万块钱始终没花。

孙梅把它换了个地方存着,存到了小慧那张卡里凑成了二十万。

她有一次跟小慧说,你爸这辈子没给你攒下啥大钱,就这点。

小慧说够多了。

孙梅看着墙上那张奖状,没说话。

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在灰蒙蒙的天上,像手指头一样张着。

人这一辈子,不是所有的爱都要声嘶力竭。

有些爱是安静的,安静到你事后回想起来,才觉出那沉默里头,句句都是后会有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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