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会抽奖,我抽中个空气炸锅,隔壁工位老赵抽了台折叠自行车,正美滋滋地发朋友圈。主持人喊到特等奖时,聚光灯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我身上——那辆摆在舞台侧面的白色轿车,钥匙递到我手里时还带着展台射灯的余温。
前台妹子沈栀举着手机给我拍照,笑嘻嘻说哥你这下成全场最靓的仔了。我随口打趣,跟了我,这车随便开。周围几个同事跟着起哄,沈栀拿文件夹拍我肩膀,说行啊那你先请我吃一个月食堂。
第二天上午,总经理秘书下来传话,说沈总请我喝茶。
我以为是抽奖流程要走个签字,端着保温杯就上去了。沈总坐在茶台后面,洗杯烫盏,动作不紧不慢,第一泡倒掉,第二泡推到我面前,开口一句话让我差点把杯子摔了。
“小许,做我女婿。”
01
我叫许砚,今年二十八,在城东一家做工业阀门的公司干了四年销售,业绩不上不下,工资条上的数字稳定在温饱偏上、体面偏下的区间。年会抽中那辆车纯属老天爷喝多了往我嘴里塞馅饼——后来我才知道,那辆所谓“特等奖”是沈总自己名下一辆开了三年的旧车,公司行政按折旧价走的账,九十万是当年新车落地价,现在撑死值四十万出头。
但当时我不知道这些。
我只记得沈栀举着手机拍我,镜头里我咧嘴笑,嘴角快咧到耳根。她穿一件米色针织开衫,头发拿鲨鱼夹随便一别,站在抽奖箱旁边像棵刚洗过的小白萝卜,水灵灵的。我那句“跟了我车随便开”纯属嘴欠,销售干久了的人都有这毛病,话比脑子快。
起哄的同事里,老赵喊得最凶:“许砚你这话有歧义啊,是车随便开还是人随便……”
我踹他一脚,沈栀拿签到表糊我脸。
散场时沈栀跟我一块儿等电梯,她说许哥你明天最好把车停远点,那车以前是沈总的,公司里好几个人认得。我当时没当回事,心说沈总还能差这一辆车?人家住城西别墅区,开的是四个圈新款。
第二天上午十点,秘书小周踩着高跟鞋到我工位旁边,弯腰小声说许砚,沈总让你上去喝茶。
我端着保温杯进电梯,按了顶楼,心里还在盘算是不是要走个车辆过户流程。沈总办公室门半敞,茶台边上坐着的人除了沈总,还有沈栀。她今天换了件深蓝衬衫,手里捏着一摞文件,看见我进来抬了下眼皮,没什么特别表情。
沈总倒茶的手稳得很,话也稳。
“小许,来公司四年了吧。”
“是,沈总。”
“去年下半年开始,你们销售三部的回款周期压到四十五天以内,你手上有几个老客户是主动提前打款的,我看了报表。”
我心里一紧。销售这行,回款快慢是命根子,但被大老板单独拎出来夸,往往后面跟着“但是”。
果然。
“你人踏实,账算得清,嘴也紧。”沈总把茶杯推过来,“我就直说了——沈栀是我闺女,独生女。她妈走得早,我一手带大的。这丫头眼光高,介绍了七八个都不满意,昨天年会回去跟我提了一嘴,说你这个人挺有意思。”
我眼角余光扫沈栀,她低头翻文件,耳垂上那枚小银钉反了下光。
“我不搞包办婚姻那一套。”沈总继续说,“但公司里年轻人我看了几年,你算一个。车你开着,先跟沈栀处处看。处得来,年底我退二线,销售总监的位置你坐。处不来——”
他顿了一下。
“车还回来,该干嘛干嘛。”
我嘴比脑子快的老毛病又犯了:“沈总,那车不是年会抽奖抽的吗?”
沈总笑了,眼角的褶子堆起来像扇贝:“公司资产,走个形式发给你。怎么,你还真以为是天上掉馅饼?”
沈栀终于抬头,拿文件挡了下嘴角,眼睛弯着。
我那个保温杯在手里转了三圈,脑子里飞速过账:销售总监年薪加提成,是我现在三倍不止;沈栀这人平时在公司不声不响,考勤从没迟到过,前台桌上永远摆一盆指甲盖大的多肉,浇水分量拿捏得比我们做报价单还精细。但“做我女婿”四个字从老板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像入职培训里夹了段卖身契。
“沈总,”我把茶杯放下,“我能问个问题吗?”
“说。”
“要是最后没成,您不会给我穿小鞋吧?”
沈栀这回没忍住,笑出了声,又赶紧憋回去。沈总瞪她一眼,转头看我:“我沈长庚开厂二十年,没在人事上使过绊子。你不信可以问老周,去年他儿子考公上岸,我批的停薪留职。”
老周是生产部主管,全公司都知道他儿子笔试过了那天,沈总给他包了个红包。
我端起茶喝了一口,普洱,年份不短,滑嗓子。
“那我先跟沈栀……处处看?”这话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别扭,像在谈一笔销售合同,标的物是总经理闺女。
沈栀把文件往桌上一拍:“许砚你摆正态度,好像我求你似的。”
“没没没,我求我求。”
沈总摆摆手赶人:“出去出去,下午把车过到你名下,保险续上了。沈栀你留一下。”
我出门时听见身后沈栀压着嗓子说“爸你说话能不能别跟谈生意似的”,沈总回了一句“谈生意怎么了,谈生意最见人品”。
电梯门关上,我对着不锈钢门板里自己那张脸发了三秒呆。
四年前我来这家公司面试,坐的就是沈栀那个位置填表,那时候前台还是她,穿件白T恤扎马尾,给我倒了杯水说哥你填完放这儿就行。我当时心想这公司前台挺年轻,后来才知道是老板千金来基层轮岗。
回工位路上老赵问我老板找你干啥,我说续签合同的事。老赵哦了一声,低头继续改报价单,过了半分钟又抬头:“不对啊,续签合同走人事,找你个销售的干啥?”
我没理他,打开电脑建了个新文件夹,命名叫“沈栀”。
02
跟沈栀“处”的第一个星期,我俩最大的进展是她把我微信备注从“销售部许砚”改成了“许砚”,加了个括号——(嘴欠)。
每天中午食堂吃饭,她端着餐盘往我对面一坐,周围同事自动退开半米。老赵端着碗蹲花坛边上吃,边吃边发消息问我:“你俩真搞上了?”我回他一个滚。
其实啥也没搞。
沈栀这人私下比前台模式话密,但三句不离公司:哪个部门报销单填得离谱,哪个客户上周来考察时在样品间顺走两个铜接头,哪个供应商的业务员每次来都蹭食堂饭卡。我听着,偶尔插一句“你这前台干得跟纪检委似的”,她就翻白眼:“我学的工商管理,我爸非让我从前台干起,说看人先看进门那三分钟。”
我说那你看了我三年,看出啥了?
她拿筷子敲我手背:“看出你食堂打菜永远要最边上那个窗口,因为那个阿姨手不抖。”
我愣了一下,还真是。
这事小,但被人注意到这种细节,心里多少有点异样。
第二个星期,沈总——哦不,沈长庚,让我周末跟他去趟邻市见个客户。我以为就是拎包开车门,结果到了地方他把我往前一推:“这是许砚,你们那个新项目让他跟。”
对方是家做市政供热的国企,项目不小,我全程绷着神经做记录、算参数、对交货期。回程沈长庚开车,我坐副驾,他忽然说:“你刚才报的那个缓冲期,多留了五天。”
“嗯,他们工地三通一平还没做完,我估摸得拖。”
“为什么没当着他们面说?”
“说了显得咱们催活儿,面子上过不去。回来跟生产上打个招呼,排产往后错几天,等他们基础做完再发货,两边都不耽误。”
沈长庚没接话,过了两个红绿灯才说:“周一你跟生产部开个协调会,我旁听。”
我当时没反应过来,后来才知道这种会以前是销售总监主持的。
沈栀那边,我按部就班地约饭、看电影、送她回家。送她回的是公司附近租的一居室,老小区没电梯,六楼,每次爬上去她都喘,我倒是气定神闲——销售跑工地练出来的腿劲。
有回在她楼下水果店碰见她邻居,一个大妈拉着沈栀问这谁啊,沈栀说同事。大妈哦了一声,眼神在我身上转了两圈,走了以后沈栀说这大妈给她介绍过三个对象,两个是离异带娃的,一个是开棋牌室的。
“你爸知道吗?”
“知道,第二天棋牌室就被查了消防。”
我笑得差点把手里西瓜摔了。
第三周出了个事。
销售二部有个老油条叫孙德利,比我大十来岁,平时跟我井水不犯河水。有天中午他端着餐盘坐我对面,笑嘻嘻说许砚听说你要当驸马爷了,以后可得罩着兄弟们。我说孙哥你别拿我开涮。他筷子往红烧肉里一戳:“开涮?全公司都传遍了,说沈总给你许了总监位置,就等你把沈栀拿下。”
周围几桌耳朵全竖着。
我放下筷子:“孙哥,我要真当上总监,第一件事就是把你报销单里那几张足浴店的票审清楚。”
他脸一沉:“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上回财务退你单子,你骂了一下午,我在隔壁听得真真儿的。”
孙德利筷子往桌上一拍站起来,我也站起来。食堂管理员老陈赶紧过来打圆场。这事最后传到沈长庚耳朵里,他把我叫上去问怎么回事,我原原本本说了。他听完摆摆手:“孙德利那张嘴我比你清楚,你怼得没毛病。但有一条——”
他拿茶杯盖点了点桌面:“你是靠什么坐这个位置的,自己心里得清楚。别真以为成了我女婿就能横着走。”
这话不好听,但我听进去了。
03
跟沈栀处到第四周,该知道的差不多都知道了。
她妈是沈长庚早年跑销售时认识的,在五金市场开个螺丝螺母铺子,后来沈长庚办厂,她管仓库管到病倒,沈栀初二那年没的。沈栀说这些时坐在出租屋阳台上,脚边搁着那盆多肉,天黑透了也没开灯。
“我爸这些年没找,不是不想找,是怕找的人对我不好。”她拿手抠多肉叶子上的干皮,“介绍的那些,有冲我家条件来的,也有真不错的,但我爸总挑出毛病。这回他自己挑中你了。”
我说你爸挑我什么?我长得像老实人?
沈栀扭头看我:“你记不记得三年前有个老头来公司要账,坐前台不走,说我们欠他儿子工资。”
我想了想,有点印象。那老头穿件洗得发白的劳保服,手里攥个塑料袋,里头装俩冷馒头。当时行政要报警,我正好从外面回来,问了一嘴,老头说他儿子在车间干了半个月不干了,走的时候工资没结清。我领他去找生产部核实,确实是漏办了离职手续,当天下午财务就给打了钱。
“你把自己盒饭给他了。”沈栀说,“还跟行政说别报警,说人家大老远来的,为几百块钱不至于。”
我挠头:“有这事?我忘了。”
“我记着呢。”她顿了顿,“我爸也知道,那老头后来给他写信谢过。”
我说你爸这记性也太好了,三年前的事拿来考察女婿。
“他考察人不用记性好,”沈栀站起来拍拍裤子,“看账就行。你那几个老客户提前打款,他查了聊天记录,你从来没催过,人家自己提前的。”
我心里一热,嘴上还绷着:“那我这算过了考察期?”
“早着呢。”她指指楼下,“明天周末,我爸让你去家里吃饭。”
沈长庚家在城西,联排别墅,院子里种了两棵石榴树。进门换鞋时我瞄见鞋柜上摆着沈栀小时候的照片,穿花裙子抱个塑料桶在沙滩上,笑得眼睛眯成缝。
沈长庚亲自下厨,四个菜一个汤,红烧排骨炖得脱骨,清炒菜心脆生生的。吃饭时他问我老家哪的,父母干什么的,我说我爸妈在镇上开粮油店,供我跟我姐念完大学,我姐在县医院当护士。
“你姐没想过来市里?”
“她对象在县里,俩人一块儿考编,考了三年了。”
沈长庚点点头没再多问。吃到后半程他忽然说:“孙德利那个报销单的事,你处理得还行。但有一条——下回别在食堂当面怼,当着那么多人下不来台,他记你仇。”
“那我该咋办?”
“私下找财务,让财务去退。他找不着人撒气,只能怪自己。”
我琢磨了一下,这招确实阴,但有用。
沈栀在旁边扒饭,冷不丁插一句:“爸你教这些,算不算职场厚黑学?”
“这叫规矩。”沈长庚给她夹排骨,“你妈当年管仓库,有个装卸工偷拿了两盒螺丝,你妈没吭声,月底盘库少了两盒,扣了全体装卸工一人十块钱。那装卸工自己来找你妈认错,说下回不敢了。”
沈栀说这不叫规矩,这叫连坐。
沈长庚嘿嘿笑,不接话。
吃完饭沈栀洗碗,我跟沈长庚在客厅喝茶。他忽然从茶几底下摸出个档案袋,抽出来几张纸递给我:“你看看。”
我接过来一看,是份股权转让意向书,大意是他准备把公司百分之十五的股份转给沈栀,条件是她得在公司干满五年且通过考核。日期是半年前。
“我身体没毛病,但厂子早晚是她的。”沈长庚吹了吹茶沫子,“她脑子够用,就是心软。前台干三年,员工家里几口人几亩地都摸清了,哪个部门加班多哪个主管爱甩锅,她门儿清。但真让她管人,她下不去手。”
我大概明白他意思了。
“你跟她在一块儿,工作上你多担待。她拿不下来的事,你来。”
我说沈总您这哪是招女婿,您这是招了个常务副总。
“差不多。”他一点不客气,“要不你把股份钱也出了?”
我差点被茶呛死。
从沈家出来,沈栀送我到门口,问我爸跟你说啥了。我原话转述,她气得拿拖鞋底拍石榴树干:“他跟我都没说过这些!”
“可能觉得你心软,怕你听了压力大。”
“那你压力不大?”
我想了想:“我脸皮厚。”
沈栀噗嗤笑出来,拿拖鞋指着我鼻子:“许砚,你要是哪天不想干了,提前跟我说,我把你推荐给我同学——她开宠物店的,缺个洗狗工。”
04
第五周,沈长庚搞了个大动作。
周一下发通知,成立新项目组,专门对接市政供热那条线,组长是我,组员从技术部和生产部各抽一个。孙德利也在组里,管商务报价。
通知贴出来那天下午,孙德利端着茶杯晃到我工位旁边,压低声音说:“行啊许砚,曲线救国成功,这回名正言顺了。”
我头都没抬:“孙哥,新项目排产紧,你手上那几个老客户的单子得提前交接一下,别耽误交货。”
他哼了一声走了。
项目启动会上,沈长庚亲自坐镇,把工期表拍在投影上:三个月完成样机试制、检测、送审,年底前拿首批订单。技术部老秦当场算账,说这个时间砍一半差不多,三个月连模具都开不出来。
沈长庚说:“那就把能干的先干,模具开不出来就先用三轴机床抠,效率低但活儿不糙。检测送外协,加钱插队。”
老秦还要争,沈长庚抬手打断:“我知道时间紧,但客户那边供热季前必须交货,错过这个窗口就得等明年。你们谁有办法压缩,会上提,有奖。”
散会以后我留下来,跟沈长庚说我想去趟客户那边,把安装现场的接口尺寸再核一遍,顺便摸清楚他们到底急到什么程度。
他看了我一眼:“你一个人去?”
“带技术部小丁,他画图快,现场改图当场确认。”
“行。差旅费按总监标准报。”
我乐了:“沈总您这是提前给待遇啊。”
“干出活儿来再说。”他赶我走,“对了,沈栀这周末值班,你去之前把家里钥匙给她一把,我那院子石榴该浇水了。”
我愣了一下:“您让我浇石榴?”
“你不是说要跟沈栀处处看?我那一院子石榴树是沈栀她妈种的,你要想进这个家门,先伺候好她妈的树。”
我拿了钥匙去沈家浇石榴那天,沈栀也在。她蹲在树底下拔草,拿个小铲子,头发拿发卡别到耳后。我拎水管子浇树,她忽然说:“我爸这人看着粗,其实记仇。你上回在食堂怼孙德利,他面上说你处理得还行,背地里查了孙德利三年的报销单。”
“查出啥了?”
“油水不多,贪小便宜那种。足浴票、洗车票、超市购物卡,加起来两万多。”
“那怎么不处理?”
“等机会。”沈栀拔完一把草,拍拍手上的土,“我爸说用人得给留面子,但留面子的前提是这人得知道分寸。孙德利要是这回项目上好好干,以前的事就算了。要是还耍滑——”
她拿铲子往地上一戳:“那就一块儿算。”
我看着她蹲在石榴树底下的侧脸,忽然觉得这姑娘比她爸还狠。
去邻市出差三天,我跟小丁泡在工地,把十八个接口尺寸重新核了一遍,发现客户图纸上有两处标错了,要是照原图做,到现场装不上。客户工程部的人脸都绿了,当场给设计院打电话改图。我趁热打铁把交货期重新报了一版,比原计划提前半个月。
回程高铁上小丁问我:“许哥,你说这项目为啥非得咱干?人家国企找谁做不行?”
我说你猜。
他想了半天:“因为沈总有人脉?”
“有个屁。”我把座椅放倒准备眯一觉,“因为这个项目沈总报价低,别人不乐意干。但要是干好了,后面三年的维保合同是独家,那才是大头。”
小丁似懂非懂点头。
我手机震了一下,沈栀发来一张照片,石榴树底下摆着个塑料盆,盆里俩石榴咧着嘴,配文:我爸让问问你,这石榴甜不甜。
我回:没吃上,净浇水了。
她秒回:那你回来补上。
我心里动了动,但没接着往下想——项目时间紧,我脑子里全是排产表和接口尺寸。
回公司第二天,孙德利在项目群里发了个报价单,我扫了一眼差点背过气:他把外协检测费报高了一倍,备注里写“加急费”。我拿计算器一算,多出来的钱够给全组人发半年奖金。
我把截图发给沈长庚,他过了五分钟回我三个字:知道了。
当天下午财务就把孙德利的报价单打回来,备注“加急费需附对方开具的正式收据”。孙德利在工位上骂骂咧咧,但不敢大声,因为财务主管是沈长庚的外甥女。
下班时沈栀在电梯口等我,递给我一个饭盒:“我爸让带的,说你这几天跑工地瘦了。”
我打开一看,红烧排骨,跟那天在他家吃的一个味儿。
“你爸到底想把我喂到多少斤?”
“他原话是——这人干活实在,别亏着。”
我拎着饭盒走在路上,心里有点不是滋味。沈长庚这人,拿你当自己人才使唤你,使唤完了还管饭,让你连抱怨都张不开嘴。
05
项目干到第二个月,样机出来了,送检也过了,客户那边催着签正式合同。按说这是好事,但孙德利忽然在项目例会上提了个事:客户方负责验收的副总的侄子,开了家五金配套厂,想塞点标准件进来。
沈长庚没来例会,我主持的。
孙德利把供应商名录推到我面前:“人家说了,价格按市场价走,质量绝对没问题,就是走个量。”
我翻了翻名录,那家厂成立不到半年,注册资本五十万,经营范围里连紧固件制造四个字都没写全。
“孙哥,这厂子才半年,资质文件不全,咱公司的供应商准入要求写得很清楚,成立满两年、有同品类供货业绩、通过质量体系认证——你比我熟啊。”
孙德利脸不红心不跳:“特殊情况特殊处理嘛,客户副总亲自打的招呼,咱不给面子,验收那关不好过。”
“验收有验收的标准,他要是卡,咱拿检测报告说话。供应商名录是死的,谁也不能破。”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笑了一下:“许砚,你这才当几天组长,就开始拿架子了?”
“这不叫拿架子,这叫按规矩办。”
“规矩?”他把文件往桌上一摔,“规矩是给底下人定的,你跟沈总什么关系,当我不知道?”
会议室里七八个人全低着头翻手机。
我站起来,把供应商名录合上:“孙哥,你要觉得我拿架子,可以去沈总那儿告我。但只要我当一天组长,这家厂进不来。”
他摔门走了,会没开完。
当天晚上沈栀给我发微信:听说你把孙德利气跑了?
我回:他跑了正好,省得我费口舌。
沈栀:我爸知道了,让你明天上去一趟。
我心里打鼓,但没跟沈栀说。第二天上午到沈长庚办公室,他正跟人打电话,看见我招手让坐。挂了电话他问:“孙德利那事,你处理得对,但有两个问题。”
“您说。”
“第一,你当场驳他,他又摔门,这梁子结死了。他干了十几年销售,手上客户资源不少,你真把他逼急了,他带着客户走,你怎么办?”
我噎住了。
“第二,”沈长庚拿茶夹子夹了个杯给我,“客户副总的招呼,你直接顶回去,人家脸上挂不住。验收的时候他随便找个理由拖你半个月,你的工期就废了。”
我后背开始冒汗。这两点我确实没想周全,当时光顾着守规矩。
“那怎么办?”
沈长庚慢悠悠洗杯子:“孙德利那边,你回头找他谈,给他个台阶下。就说供应商名录的事你向上汇报了,沈总没批,让他跟客户那边解释去。责任推我身上,他不记你仇。”
“那客户副总那边呢?”
“我去打招呼。”他倒上茶,“我跟他们老大一块儿钓过鱼,打个电话的事。但你得记住——下次再碰上这种事,先回来问我,别自己拍板。你是组长,但不是一把手,有些雷你扛不住。”
我点头,这回是真服气。老头教东西不跟你讲大道理,一件事拆成两半,哪半该守哪半该放,明明白白。
从办公室出来我给孙德利发了条微信:孙哥,中午食堂边吃边聊?
他隔了半小时回:行。
中午吃饭时我把沈长庚教的那套话原样说了,孙德利听完脸色缓了不少,骂了一句“沈总这人真他妈绝”,然后跟我说他其实也不想塞那家厂,是客户副总给他打了三次电话,抹不开面。
“那你跟我直说啊。”
“我跟你直说?你一个新来的组长,我跟你服软,我这张老脸往哪搁?”
我给他碗里夹了块排骨:“孙哥,下回再有这种事,你提前跟我透个气,咱俩商量着来。你脸面保住了,我事儿也办了。”
他闷头吃了半碗饭,忽然说:“许砚,你这个人吧,跟你干活不憋屈。”
我以为这事过去了。结果当天下午,沈栀给我发了个链接,公司内网匿名论坛的帖子,标题叫《扒一扒销售部某新晋组长靠什么上位》。
点进去一看,通篇没点名,但“年会抽奖”“前台妹子”“总经理喝茶”几个关键词一摆,就差把我身份证号贴上去了。底下跟了三十多条回复,有看热闹的,有阴阳怪气说“现在年轻人路子野”的,还有一条说得最损:“人家那叫销售,把自己销售出去了。”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分钟,把链接转给沈长庚,附了一句:沈总,这个要不要处理?
他回了四个字:你想怎么处理?
我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发过去:我自己来。
下班前我在公司大群里发了条消息,@全体成员:关于内网帖子的回复——第一,车是公司资产,行政有台账,谁想看可以去查;第二,我跟沈栀在处对象,沈总知情且同意,属于正常恋爱;第三,项目组下周开始赶工期,我这边缺个跑腿打杂的,谁对帖子有兴趣,欢迎来我组里实地考察,加班管饭。
发完群里安静了五分钟,然后老赵第一个回:许哥我报名,加班管饭是真的吗?
接着底下跟了一串“报名+1”。那个匿名帖子当天晚上被管理员删了,删帖理由是“涉及不实信息”。
沈栀给我发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包,配字:正面刚,我喜欢。
06
内网帖子的事压下去以后,项目推进顺了不少。客户副总的招呼被沈长庚一个电话摆平,对方老大在电话里笑骂:“老沈你女婿挺硬啊,我的人打招呼都不好使。”沈长庚回他:“不好使就对了,好使的那是看门狗,不是干活的。”
这话传回公司,又给我拉了一波好感。
但我心里清楚,事还没完。孙德利虽然当面跟我缓和了,可他那种人,今天能跟你称兄道弟,明天有机会照样给你下绊子。我留了个心眼,把项目组所有对外报价单都要求孙德利抄送我一份,理由是“便于统一排产”,实际上就是盯着他别再搞小动作。
真正让我警觉的是第三个月头上发生的一件事。
客户那边要开个中期验收会,沈长庚说他去不了,让我代表公司参加。我带着小丁去了,会上客户工程部主任老钱忽然提了个要求:设备外壳的油漆颜色要改,从原来的工业灰改成浅蓝,理由是“跟厂区整体色调统一”。
我当场没接话,回来找技术部老秦算成本。老秦拿计算器敲了半天,说改颜色不算大事,但要是只做这一批,油漆得单独调,量小了供应商不接,量大了剩下的浪费,里外里多掏两万多。
两万多不多,但项目报价本来就压得低,这钱等于从利润里硬抠。
我给沈长庚打电话汇报,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觉得客户是真想要浅蓝?”
“我去现场看了,他们厂区确实是浅蓝为主。但老钱这个人……我打听了一下,他小舅子开喷漆厂的。”
“那你什么想法?”
“我想跟老钱谈,颜色可以改,但油漆由他们指定供应商,加工费另算,不包含在合同总价里。他小舅子要接这活儿,就得给个实在价,不然我们走自己的供应商。”
沈长庚笑了一声:“你这不是挺会办事吗?下回这种事先自己拿方案,别光打电话问我。”
我挂了电话心想,这不是您上回教训我别自己拍板吗?老头的心思比客户图纸还难猜。
跟老钱谈的过程不复杂,我把加工费单子往桌上一摆,他看了两眼说你们这报价也太细了,我说钱主任您别嫌细,我们干活的就靠这点细账吃饭。他小舅子那边最后报了个价,比市场价低一截,我让老秦核了核成本,能做。
这事办完我长出一口气,以为能消停两天。结果周五下班前,沈栀在微信上问我:你明天有空吗?我爸让你来家里吃饭,说有事商量。
我问什么事,她回:不知道,但他把孙德利也叫上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周六中午到沈家,院子里支了张折叠桌,沈长庚亲自烤串,孙德利拎了两瓶酒早早到了,坐在石榴树底下跟沈栀唠家常。看见我进门他站起来递烟,脸上笑呵呵的,跟之前摔门那位判若两人。
吃到一半沈长庚端着酒杯说:“今天叫你们俩来,是说个事。我准备年底退二线,销售这一块交给谁还没定。你们俩都是候选人。”
我筷子停在半空。孙德利端着酒杯没动。
“小许进来时间短,但项目干得漂亮;德利是老销售,客户资源厚实。”沈长庚抿了口酒,“接下来三个月,你们俩各带一个组跑市场,业绩说话。谁数字好看谁上。”
孙德利放下酒杯,脸上的笑收了,但没翻脸:“沈总,我干了十五年,跟小许这么比,是不是有点不公平?”
“德利,你十五年积累的客户比小许多三倍,这叫不公平?”沈长庚拿签子指了指他,“你要觉得不公平,现在退出来得及。”
孙德利闷了半杯白酒,咂了咂嘴:“行,比就比。”
我全程没怎么说话,光顾着吃串。散场时沈栀送我出来,我问她:“你爸这是给我挖坑还是给孙德利挖坑?”
“给你们俩都挖。”她拿湿巾擦手,“我爸说,底下人争一争,他才知道谁行。不争,他就得自己下去摸。”
“那你站哪边?”
沈栀把湿巾往垃圾桶里一扔:“我站能赢的那边。”
07
比业绩那三个月,我跟孙德利各显神通。
他确实有底子,手上几个老客户打打电话就下了单,第一个月数字比我好看。我这边项目刚交付,新客户还没来得及跑,急得嘴上起泡。沈栀看不过去,有天晚上给我发了个名单:七个中小型供热公司的采购负责人,都是她当年前台收快递、登记来访时攒下的联系方式。
“你别小看这些人,”她说,“大单子看不上咱,但小单子攒起来一样顶事。”
我照着名单挨个打电话,前五个一听是我们公司名就说暂时没需求,第六个多聊了两句,问我能不能做非标定制。我带着小丁跑了一趟,回来画图报价,磨了半个月签了个小单。第七个更干脆,直接让我把公司资质发过去,说他们下个月招标。
第二个月我数字追上来了,跟孙德利差不到两成。他坐不住了,有天把我堵在楼梯间,递了根烟:“许砚,咱俩商量个事。”
“你说。”
“剩下一个月,你把那个新客户让给我,我把我手上一个小客户给你,差价我补你。”
我看着他,没接烟:“孙哥,你觉得我差那点钱?”
他脸沉下来:“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我实话告诉你,我手上有个大单在谈,就差临门一脚。你要是跟我争,我让你一个单都签不成。”
我把他递烟的手推回去:“那你使出来我看看。”
他冷笑一声走了。
三天后麻烦来了。我那个非标定制的客户打电话给我,说我们竞争对手给他们报了个价格,比我们低三成,问我能不能跟。我算了一下,低三成就是赔本赚吆喝,根本不可能。
我找小丁查了查,对方那家公司的业务员是孙德利以前带过的徒弟。
我把这事报给沈长庚,他让我先别声张,该报价报价,该谈客户谈客户。又过了两天,孙德利在项目群里发喜报,说他签了个年度框架协议,金额不小。群里一片恭喜声,我也跟着发了句“孙哥厉害”。
沈长庚没在群里说话。
比业绩最后一周,我咬着牙跑了四家客户,签了两单小的。月底财务把数据拉出来,我比孙德利少了不到百分之五。
我以为没戏了。结果沈长庚把我和孙德利一块儿叫上去,把两份业绩表摊在桌上:“德利这边,框架协议签得漂亮,但回款周期一百二十天,毛利点低,去掉资金成本之后实际利润——”他拿笔圈了个数,“不如小许那两个小单。”
孙德利脸上的肉抖了一下。
“销售不是签合同就完事了,钱得收得回来,利润得兜得住。”沈长庚把笔往桌上一扔,“明年销售总监许砚来干。德利你当副总监,专管客户维护,大单子你跟,但价格和回款条件得许砚点头。”
孙德利站起来想说什么,沈长庚抬手压了压:“你那个徒弟半路截客户的事,我没跟你算。你心里有数。”
孙德利脸色变了几变,最后憋出一句“知道了”,转身走了。
我坐在椅子上没动。沈长庚看了我一眼:“怎么,不满意?”
“沈总,您明知道他搞小动作,为什么还让他当副总监?”
“因为他手上那批老客户只认他,换个人去维护,一年内跑掉三成。”沈长庚给自己倒了杯茶,“用人用长板,短板拿制度补。你以为当总监光会签单子?你得学会用比你毛病多的人。”
我沉默了一会儿:“那我要是不想用他呢?”
“那你就得自己把那批老客户跑下来。你算算你跑得过来吗?”
我算了一下,跑不过来。
“那就好好用。”沈长庚把茶推过来,“还有,别老沈总沈总叫,你跟沈栀的事定了没有?”
我差点被茶呛死:“这……这不还在处吗?”
“处三个月了还处,你俩是谈恋爱还是搞市场调研?”他摆摆手,“年底前把证领了,我退二线之前把这事儿办了。你要不同意,总监位置我给别人。”
我张了张嘴,老头补了一句:“沈栀那边我还没跟她说,你先去问,她点头了你再跟我说。”
我从办公室出来,站在走廊里给沈栀发微信:你爸让我问你,年底前领证行不行。
她过了两分钟回:他让你问你就问?你自己想不想?
我盯着屏幕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发过去:想。
她秒回:那行。
08
领证那天是十二月十八号,沈栀穿件白色羽绒服,我穿那件跑客户穿的深灰大衣,俩人站在民政局门口拍照,风把沈栀头发吹得糊了一脸。她拿手拨头发,我拿手机自拍,背景里路过的大妈喊了句“小伙子你头往左偏点”,我偏过头,沈栀正好撞我肩膀上。
照片洗出来,我笑得像个两百斤的孩子,沈栀嘴角没压住,眼睛弯着。
沈长庚当天晚上在院子里摆了一桌,就请了家里几个人——他外甥女、我爸妈、我姐跟我姐夫。我爸妈从镇上坐大巴来的,拎了两桶自家榨的花生油,进门时手足无措,我爸脚上那双皮鞋还是我姐结婚时买的。
沈长庚迎出来握我爸的手:“老哥,花生油好,外头买的不香。”我爸咧嘴笑,紧张劲儿消了一半。
吃饭时沈长庚举杯说:“我这人不会说话,就一句——许砚进了这个门,我拿他当儿子待。沈栀要是欺负他,你们找我,我收拾她。”
沈栀拿筷子敲碗:“爸你哪头的?”
一桌人笑。
婚后我搬进沈栀那个六楼没电梯的小一居,沈长庚说你们自己攒钱买房,我不管。我说行,正好我手上攒了二十来万,加上沈栀的公积金,够付个小两居首付。
日子按部就班地过。我当上销售总监,孙德利当副总监,头两个月他配合度一般,该交的报表拖两天,该陪的客户推三阻四。我没跟他硬顶,把他手上几个大客户的对接流程重新理了一遍,让客服部专人跟进订单进度,他只需要关键节点出面。这么一来他省事了,客户满意度还上去了,他慢慢没话说了。
真正让孙德利态度转变的是年后第一单。他手上一个老客户要扩产,设备需求量翻倍,但对方采购总监换人了,新来的不认旧关系,孙德利跑了三趟连人都没见着。他来找我,说许总你能不能陪我去一趟,你那个市政项目的案例他们新总监感兴趣。
我跟他跑了一趟,对方看了案例又看了工厂,合同签得痛快。回程路上孙德利开车,忽然说:“许砚,我以前觉得你靠老丈人上位,现在看,你干活确实有两下子。”
我说孙哥你别夸我,你一夸我我浑身不自在。
他嘿嘿笑:“那我不夸了。下回再有这种事,我提前跟你说。”
我跟沈栀说起这事,她正蹲地上擦地板,头也没抬:“孙德利这人就是吃软不吃硬,你给他留面子,他就给你干活。我爸用他十五年,比你清楚。”
我说那你爸怎么不自己用他?
“我爸退二线了,钓鱼去了。”她直起腰,“对了,爸说周末让咱回去吃饭,他钓了条大青鱼。”
沈长庚退下来以后真就天天钓鱼,院子里支了个大盆养鱼,隔三差五打电话让我们回去拿。有回我加班没去,他让沈栀带了一饭盒红烧鱼块到公司,我打开一看,鱼块底下压着张纸条,老头用圆珠笔写了四个字:趁热吃。
我把纸条收进抽屉里,跟之前那张“知道了”放在一起。
09
转过年三月,沈栀怀孕了。
沈长庚知道以后连夜开车过来,拎了一兜子土鸡蛋和两罐孕妇奶粉,进门先数落我:“她怀孕了你让她擦地板?你手断了?”
我说爸那是她非要擦,说别人擦不干净。
沈长庚转头瞪沈栀,沈栀缩在沙发上啃苹果装没听见。
过了俩月,我姐在县医院评上主管护师,我姐夫考编终于上岸,俩人请吃饭,我跟沈栀回去了一趟。我爸妈高兴得不行,我爸喝了两杯酒拉着我的手说砚啊,你在市里好好干,别惦记家里。我妈在旁边捅他,说你少说两句,孩子心里有数。
回程路上沈栀问我:“你姐考了三年才上岸,你当时怎么不劝她来市里找你?”
“她自己选的路,我劝什么?我姐夫在县里,她来市里俩人就得两地分居。”
沈栀哦了一声,过了会儿说:“那你当初怎么不嫌我学历比你高?”
“你学历高我嫌你干什么?我娶媳妇又不是招秘书。”
她拿抱枕砸我。
六月份孩子出生,男孩,七斤二两。沈长庚在产房外面坐了一宿,孩子抱出来他第一个接过去,抱着晃了两下,说了句:“这眉眼像栀栀小时候。”
我凑过去看,皱巴巴一团红肉,实在看不出像谁。但沈长庚坚持说像,那就像吧。
孙德利在孩子满月时随了份子,红包上写“许砚沈栀之子茁壮成长”,底下小字备注“副总监孙德利贺”。沈栀拿红包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说这人还挺讲究。
我说他讲究个屁,他是怕我不给他报满月酒的钱。
沈栀笑得刀口疼。
出了月子沈栀回公司上班,孩子白天交给我妈带——我爸妈把镇上粮油店盘出去了,来市里租了个小两居,专门带孙子。我妈带孩子有经验,沈栀放心,婆媳俩处得还行,偶尔为孩子穿多穿少拌两句嘴,我在中间和稀泥。
有天下班回家,沈栀一边喂奶一边刷手机,忽然把屏幕怼到我脸上:“你看看这个。”
我瞄了一眼,是个母婴论坛的帖子,标题叫《嫁给老板儿子是什么体验》,底下几百条回复。沈栀说:“你要不要也去写一个?就叫《娶了老板闺女然后老丈人让我干销售总监但回款得我自己盯》。”
我说你饶了我吧,我写这个还不如去跑俩客户。
10
今年年会,我又抽中个奖——这回是行政正儿八经走账买的,一台空气净化器,市场价两千多,不玩虚的。
沈栀没来年会,在家带孩子。我上台领奖时底下有人起哄:“许总今年没抽着车啊?”
我对着话筒说:“车去年抽过了,今年换净化器,说明公司觉得我需要净化一下思想。”
底下笑成一片。沈长庚坐在主桌,端着茶杯冲我举了举,那意思大概是:你小子嘴还是这么欠。
散场后我开车回家,路上等红灯时翻了翻公司大群,有人把年会上我领奖的照片发群里了,底下跟了一串“许总明年抽套房”。我回了个“借你吉言”,把手机扔副驾上。
到家沈栀已经睡了,孩子在小床里攥着拳头打呼噜。我把净化器从箱子里掏出来搁客厅,洗了把脸躺床上。沈栀翻了个身,迷迷糊糊问几点了,我说十一点半。
她嗯了一声,又说:“爸今天给我打电话了。”
“说什么?”
“说让你明年把销售部毛利率提两个点,提不上去就把你总监撸了。”
我盯着天花板看了三秒:“你爸都退二线了还管这事?”
“他退了二线又不是退了休,电话遥控。”沈栀把脸埋枕头里,“你自己看着办吧许总监。”
我摸黑给沈长庚发了条微信:爸,明年毛利提两个点没问题,但孙德利那个组的回款考核指标得按实际账期来,不能跟新客户一个标准。
他秒回:你定。别赔本就行。
我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心想这老头嘴上说退了退了,实际比上班时候还操心。
不过话说回来,要不是他那天在办公室开那句“做我女婿”,我现在可能还在工位上改报价单,抽中辆旧车都能乐半宿。
沈栀又翻了个身,胳膊搭在我肚子上,嘟囔了一句梦话,听不清说什么,大概跟石榴树有关。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内容为虚构创作,故事情节及人物均为艺术加工,旨在传递正向婚恋观、家庭观与职场价值观,与现实中的任何人物、事件、团体均无关联。文中涉及的相关常识与案例仅供参考,具体问题请咨询专业人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