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色大解放，驾校往事与时代车轮下的回响
北京的冬天，风硬。1997年的公交驾校训练场，景象单调。尘土。油门轰响。还有那抹扎眼的、经典的解放蓝。
车是CA141吧？记不太清了。但那股子柴油味儿，混合着北京冬天干冷的空气，至今一闭眼就能闻到。那蓝色，不是现在的亮蓝，是一种沉着的、带点灰调的工业蓝，像那个年代工装的底色。一车学员，清一色老爷们儿。五六个里，竟有三个是贵宾楼饭店刚上班的年轻厨子。他们身上还带着后厨的烟火气，聊的是雕花、颠勺，手下挂挡的劲儿却一点不含糊。那时候，学大货是门手艺，是谋生的硬通货，训练场上根本见不着女学员的影子——那不是歧视，是那个行当粗粝的本来面貌。
我们的教练，姓张。三十出头，精瘦。话不多，眼神总跟着你的方向盘走。他之前是开“面的”的——就是那种黄色面包出租车，北京人叫“黄虫”。他说开面的练就了钻胡同的本事，也看透了路上的人情世故。教我们，他不讲虚的。“看远顾近，余光扫两边。” “离合是爷，得顺着它来。” 话糙，理儿正。一把轮，一把舵，全是路上滚出来的扎实。现在算算，张教练该退休了。不知他是否还记得，那辆被他调教得服服帖帖的蓝色大解放，和车上那群对未来既迷茫又充满蛮劲的年轻人。
训练的日子，漫长又具体。坡起，倒桩，移库。反光镜里，是北京郊外灰蒙蒙的天，和同样灰扑扑的厂房。车里没暖气，冻得脚发麻，手心却因为紧张和用力，全是汗。挂挡得使巧劲，不然那铁疙瘩嘎嘎响，教练的“栗子”就敲到脑门上了。休息时，我们围着教练的车——一辆破夏利——抽烟。厨子们聊着贵宾楼里见过的“大人物”，我们其他人听着，仿佛听到了另一个世界的声音。那时候，车是分层的。私家车还是极少数人的奢侈，桑塔纳是官车的象征，而我们手里这辆大解放，是生产资料，是力气活，是通往一份“正式工作”或自己“跑活”的许可证。
考试那天，紧张得像上刑场。但真摸上方向盘，脑子里反倒空了，全是肌肉记忆。过单边桥，钻杆……当考官在表格上签字的那一刻，手有点抖。拿到的是实习白本儿。薄薄一个小册子，塑封的，上面写着“实习驾驶员”。那是北京最后几批白本儿驾照之一，一个时代的尾巴。它意味着你可以上路了，但旁边还得坐个老师傅。它像一枚勋章，也像一道枷锁——你得小心翼翼地再熬上一年。
一年后，我去换正式驾照。地点在故宫北门旁边一个不起眼的平房里。手续简单得让人恍惚。交上白本儿，工作人员递出来一个绿色的新本子。没有仪式，没有祝贺。走出那间屋子，午后的阳光照在筒子河冰面上，有点刺眼。我揣着那个绿本，感觉手里攥着的，不仅仅是一张开车的许可，更像是一张通往更广阔、也更未知的生活的站台票。
如今，路上跑的车，五光十色。自动挡是主流，电动车悄无声息地滑过。驾校里，男女老少，景象鲜活。训练车是崭新的桑塔纳或捷达，车里甚至有空调。再没人需要经历大解放那吭哧吭哧的“两脚离合”，也再难体会那种人与笨重机械之间较劲、磨合、最终驯服的原始成就感。
可那段记忆，却随着车越来越智能、路越来越堵，反而愈发清晰。
那辆蓝色大解放是什么？它不只是一台车。它是一个移动的教室，教给我们的，不止是驾驶技术。是观察，是预判，是责任（你手里握着的，是几吨的铁家伙）。是协作（那时候路上司机之间有套不成文的“灯语”和默契）。更是一种对机器的敬畏，和对自己双手能够掌控庞然大物的朴素自信。
它也是一个时代的切片。切片里，是90年代中后期，市场经济浪潮下，普通人急于掌握一门实在技能、改变自身轨迹的迫切。是职业还没有那么多元，厨师、司机仍是让人羡慕的“技术工种”的年代。是北京城还在大规模建设，尘土与机会一同飞扬的蓬勃期。那抹蓝色，融进了三环边拔地而起的楼群剪影里，也融进了我们这代人关于“奋斗”的最初定义里。
有时候我会想，张教练现在开什么车？是儿女给买的自动挡SUV，还是坚持开着手动挡的老伙计？他会不会在某个等红灯的间隙，忽然想起驾校操场上的尘土，和那辆被他骂了无数遍、却也维护得锃亮的蓝色大解放？
车，早已从生产资料，变成了生活伴侣，甚至成了延伸的电子空间。 但驾驶最内核的东西变了吗？或许没有。那份对路况的洞察，对安全的守护，对“抵达”的承诺，从未改变。只是我们获取它的方式，从柴油的轰鸣，变成了电机的低吟；从铁与铁的硬连接，变成了比特与算法的软交互。
回望那段蓝色记忆，不是在怀旧中自矜。而是忽然明白，每个时代都有它的“方向盘”。我们紧握的，从来不只是操控一台机器的方法，更是驾驭自己人生轨迹的勇气与审慎。那个白本儿换绿本儿的下午，我以为学会的只是开车。很多年后才懂，我启动的，是一段不断适应新道路、新交规的漫长旅程。
路还长。车一直在变。但看远顾近，余光扫两边的道理，或许，永远不过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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