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责声明:本文为虚构故事,请读者朋友注意辨别,理智思考。
撞见未婚夫和前女友在车内温情相拥,车身轻轻晃动。我轻敲车窗递出纸条:频繁晃动易损车辆,顺便正式告知你
第1章
“苏晴,你他妈是不是有病?”
周深一脚踹翻了客厅的矮凳,塑料凳腿擦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刮擦声。他手里攥着一张婚礼场地确认单,纸面被他攥出了深深的褶痕。
“三万八,三万八一个草坪婚礼,你当我的钱是大风刮来的?”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目光落在他脚边歪倒的凳子腿上。那凳子是我们三个月前一起在宜家挑的,他当时说喜欢这个灰蓝色,说放在客厅里显得干净。
“你答应过的,”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订婚的时候你说过婚礼场地让我选。”
“我答应你妈了个——”他猛地收住话头,胸膛剧烈起伏了两下。客厅窗户开着,初秋的风灌进来,把他衬衫下摆吹得鼓起一块。他转过身去,从裤兜里摸出烟盒,手指抖了两下才抽出一根叼上。
“苏晴,咱们现实点行不行?蜜月去三亚,机票酒店加起来一万出头,场地省下来咱们去住个好点的套房,这不比站在草皮上被蚊子咬强?”
“我喜欢那片草皮,”我说,“你说过那天的日落很好看。”
“别他妈天天拿我说过什么说事!”他转过身来,打火机火苗窜了一下又灭了,“人是会变的你懂不懂?你二十六了不是十六,怎么还这么——”
他话没说完,手机响了。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喉结动了一下,把烟从嘴里取下来,走到阳台上去接电话。
阳台门没关严,风把他的声音送进来几缕。我听不太清,只隐约辨认出几个字——“嗯……知道了……明天再说。”
他挂断电话进来的时候,脸上的怒意像被人用抹布抹了一把,消退得干干净净。他把烟头摁灭在茶几上的空可乐罐里,坐下来,伸手来够我的手。
我让开了。
他手悬在半空停了两秒,收回去了。
“苏晴,”他放软了声调,“你别这样,我不是不答应你,我是觉得咱们得把钱花在刀刃上。婚礼就是个形式,重要的是以后的日子,对不对?”
我没说话。
他叹了口气,站起来,从裤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茶几上。
“这卡里有四万,婚礼场地你定,三亚太远,咱们去北戴河住两天,行不行?我刚才是有点急,你理解理解我,最近项目催得紧,老板跟催命似的。”
他说完这句话就去卫生间洗脸了,水声哗哗地响。我盯着茶几上那张银行卡看了一会儿,伸手把它推到茶几边缘,卡面半悬在边沿外,随时会掉下去。
但我没有推它落地。
第二天下午三点,周深说公司临时有个会,让我自己打车去婚庆公司看方案。
我打车去了。婚庆公司在城西一条挺安静的街上,门面不大,橱窗里摆着一个穿雾蓝色婚纱的模特。我站在门口看了那模特两秒,推门进去。
方案没什么好看的,和我上个月看的那些方案没什么区别。我坐了大概二十分钟,出来的时候手机响了,是小雅发来的微信——“你未婚夫那辆白色凯美瑞是不是尾号37?我刚在河滨路看见他那车了,停在那排银杏树底下。”
我回了一个“嗯”。
她又发:“你没跟他一起啊?我看见副驾坐着个人,长发,看不太清脸。”
我没回。我把手机揣回兜里,站在婚庆公司门口的台阶上看了看天。今天太阳很好,阳光把街道照得发白,远处有一辆洒水车慢吞吞地开过去,留下一道深色的水痕。
我打了辆车,跟司机说了河滨路。
河滨路那段银杏树正是最好看的时候,叶子黄了一半,阳光穿过叶片在路面上投下零碎的光斑。我在路口下了车,沿着人行道走过去,走了大概不到两百米,看见了那辆白色凯美瑞。
车停在路边的临时停车位上,车身没熄火,排气管在轻微地抖。我走近的时候看见车里面的场景——
周深坐在驾驶座上,副驾的座椅向后放倒了不少。一个女人半靠在他肩上,他的手搭在她后背的位置,指节微微收紧。女人的脸埋在他颈侧,长发顺着他的肩线垂下来,落在灰色格子衬衫上,那件衬衫我今早熨过,叠好放在床尾。
车身在轻轻晃。
很细微的幅度,但确实在晃。
我站在车外,隔着茶色的车窗玻璃看着里面那两个模糊的轮廓。旁边人行道上有个遛狗的老太太经过,牵着一条白色的比熊,狗凑到车轮边闻了闻,被老太太拽走了。
我从包里摸出一支笔,又翻了翻,找到一张昨天买菜的小票。小票背面是空白的。我把小票翻过来,垫在包面上写了两行字。
写完之后我走到驾驶座那一侧的车窗旁边,弯起指节,敲了三下。
不重。刚好能让里面的人听见。
里面的两个轮廓分了开来。周深的头猛地转过来,隔着茶色玻璃我能看见他眼睛瞪圆了——那个表情我熟悉,他在我们第一次约会时忘了带钱包就是那个表情。
我低头把手里的纸条从车窗下沿的缝隙里塞进去,然后直起身,看着车窗缓缓降下来。
周深的脸从车窗后面露出来。他嘴唇张了一下,没出声,喉结又动了。他旁边那个女人——林薇——坐直了身子,理了一下头发,眼神从我脸上扫过去又移开,嘴角有一丝说不上来的弧度。
我没看林薇。我看着周深。
“纸条上写了字,”我说,“你看看。”
周深低头看了一眼掉在他腿上的小票,又抬头看我。他手指动了一下,没去捡那张纸。
“苏晴,你听我解释——”
“先看纸条。”
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然后低下头去。他把那张小票捡起来翻到背面,我看着他眼睛从左向右移动着看完那两行字,然后他的表情变了。
说不清是困惑还是错愕,或者两样都有。
“这……”
“第一条,”我说,“车子长时间挂着D挡踩刹车,变速箱会过热。你们刚才那个晃法对液力变矩器损伤很大,这车虽然是你的,但我坐过不少次,有点感情。”
他愣在那。
“第二条,”我继续说,声音很平,“我正式告知你,婚礼取消。场地我会去退,订金估计拿不回来,三千块就当丢了。”
“苏晴你——”
“第三条,”我打断他,“你手机响过两声。可能是老板真找你,也可能是美团外卖的推送,你自己看看。”
我说完这句话,往后退了一步。林薇这时候从副驾那边开口了,声音不大,带着一种拿捏得很好的柔——“苏晴,你误会了,我们刚才只是在聊点事……”
我没理她。我看着周深。他手里还攥着那张小票,指关节发白,瞳孔里的光在来回晃。
“你没别的话说?”我问。
他嘴唇动了动:“你别闹……我跟她就是碰上了……顺路送一下……”
“顺路送到副驾靠背上躺着了,”我说,“这顺得挺远的。”
周深皱了皱眉,那层被他强压下去的焦躁又浮上来了。他猛地拍了一下方向盘——不重,但喇叭响了一声短促的滴,在人行道上弹了一下就消失了。
“苏晴你讲点道理行不行?我压力多大你知道吗?房子贷款、婚礼费用、年底还要给我妈换膝盖——你天天就知道草坪草坪草坪,我他妈连喘口气的工夫都没有!”
“所以你喘气的方式就是跟前女友在车里晃?”
周深被这句话噎住了。他嘴唇开合了两次,手指把那张小票揉成了一团,攥在手心里。
林薇在旁边轻声插了一句:“周深,你情绪别这么激动……”
“你闭嘴。”我说。这三个字出口的时候,我看见林薇的表情僵了一瞬,比刚才那个嘴角弧度难看多了。
周深推开车门下来了。他站在车门旁边,比我高出一个头,阴影罩下来,把洒在我肩上的那片阳光挡住了。
“苏晴,”他低声说,“你把纸条上第二句话再说一遍。”
“我说了,婚礼取消。”
“不是这一句。”他皱起眉,“上面写的那句——你写的到底是什么?”
我看着他。
风从银杏树那边吹过来,几片半黄的叶子落在他车顶上,有一片滑下来贴在了前挡风玻璃上。远处河面上有游船经过,鸣了一声汽笛,低沉的。
“你知道我写的是什么,”我说,“你看见了的。”
周深的脸色变了。不是刚才那种急赤白脸的怒,是一种更冷的东西——他眼里的光被什么压了一下,暗沉下去。
“苏晴,你什么意思?”
“我说得很清楚。”
“那张纸条——”他向前走了一步,鞋尖几乎碰上我的鞋尖,“你写那两行字是想告诉我什么?”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林薇在车里可能听不见。
我看着他的眼睛,没有后退。
身后那片阳光被他挡得严严实实,我的影子缩在我脚下,只有巴掌大一团。
“我想告诉你的,”我说,声音和风差不多大,“你看见了的。”
他攥着纸团的手在抖。
“苏晴,你别开玩笑。”
“我没开玩笑。”
河面上又传来一声汽笛。比刚才那一声长,拖到末尾的时候音调往下坠了一下,像什么重物沉进了水底。
周深低头把手掌摊开。那张被揉成团的小票皱巴巴地躺在他掌心里。他拇指动了一下,似乎想把它展开再看一遍,但手指在碰到纸面之前停住了。
“你哪来的钱?”他问。
声音变了。刚才那股压着火的焦躁全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从来没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他在怕。
他在怕。
我看着他掌心里那团纸。
“周深,你先把副驾那位送走,”我说,“然后我们找个地方聊聊。”
他猛地抬头:“你先回答我。”
“你先送她走。”
“苏——晴——”他咬住牙,下颌绷出一条硬线,“你别跟我玩这套。纸条上写的那个数,你哪来的钱?”
林薇在车里这时候坐不住了。她推开车门走下来,高跟鞋踩在柏油路面上“嗒”的一声,站在周深身后半步的位置,一只手搭上了他的小臂。
“周深,要不我先走吧,你们俩好好说。”
周深甩开了她的手。
那个动作很轻,但很果断。林薇的手被甩在半空,悬了两秒,收回去垂在身侧。她的脸色终于有点绷不住了,嘴角那条说不上来的弧度彻底塌了下去。
“行,你们聊。”她往后退了一步,绕过车头往人行道那边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种东西——说不上是怨还是冷,反正不是刚才那种拿捏好的柔。
我看着她的背影走远了,拐过那排银杏树的尽头,消失在一辆快递三轮车后面。
周深又往前走了一步。这次他离我太近了,近到我能闻见他衬衫上那股洗衣液的味儿——和他今早穿的那件灰色格子衬衫是一个味儿。但那件衬衫上现在沾了林薇头发上的香水味。某种甜腻的花香。
“苏晴,”他把手伸到我面前,掌心里那团纸几乎贴到我鼻尖,“我再问你一遍。这笔钱,你哪来的?”
我没看他手里的纸团。我抬头看着他下巴上冒出来的那点青色胡茬,他今天早上刮过胡子,但那把剃须刀刀片钝了,我提醒过他去换,他没换。
“周深,”我说,“你先告诉我,你什么时候开始跟她见面的。”
他被我这句话打断了。他的手放下来了一点,目光从我脸上移开,落在我身后某片银杏叶子上,又移回来。
“跟你没关系。”
“跟我没关系?”我笑了一下,“你未婚妻站在你车前,给你递了张纸条,上面写的你看见了——你现在跟我说跟我没关系?”
他的喉结又动了一下。
“苏晴,你不懂。那笔钱……”
他话没说完,口袋里手机响了。这次声音很大,是电话铃声。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表情变了第三次。
他接起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嗯,在……对,有空,我马上过去。”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塞回裤兜。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得走一趟。”
“现在?”
“对。”
他把手里那团纸攥回掌心,绕过我,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之前他停了一下,侧过头来对我说了一句话。
“苏晴,你今天给了我一个惊喜。”
他说完这句话就坐进车里,关上了车门。发动机低鸣了一声,白色凯美瑞从停车位里退出来,掉了个头,往河滨路的另一头开走了。尾灯在银杏叶的缝隙里闪了两下,拐过弯,看不见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截空荡荡的路面。地上还有他车轮碾过留下的两道浅浅的胎痕。那团被他攥过的纸团他没有带走,掉在了驾驶座车门下方的地面上。但我没走过去捡。
我从包里摸出手机。屏幕上有三条未读微信。
小雅的:“你还好吧?要不要我过来接你?”
一条陌生号码的:“苏晴小姐您好,您上周委托我们调取的银行流水报告已经整理完毕,请确认邮箱地址是否正确。”
最后一条是周深的。发送时间在两分钟前,只有三个字。
“别乱说。”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五秒钟,把手机锁屏揣回兜里。
银杏叶一片一片落在脚边,安静得像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我转过身往路口走,走了大概二十步,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掏出来一看。那个陌生号码又发了一条消息,没有文字,只有一张图。
我点开。图片拍的是某份文件的局部,其中一行被红色标记笔划了出来,字迹很粗,红得刺眼。
我看着那行字,站住了。
身后的河面上有船驶过。汽笛又响了。
第1章完
第2章
我站在河滨路路口,盯着手机屏幕上那行红色标记的字,看了足足有半分钟。
“苏晴小姐,您未婚夫周深先生名下账户于2026年6月至8月期间,分六笔向林薇女士个人账户转入资金,累计金额四十七万三千元。”
四十七万三千。
那团被他揉皱攥在掌心里的小票上,我写的是另一串数字,九十二万。
我锁了屏幕,继续往前走。高跟鞋踩在柏油路上的声音一下一下,规律得像某种节拍器。我脑子里也在一格一格地跳——金额对不上,差了一倍多。他转给林薇的钱是四十七万,但他卡里凭空多出来的是九十二万。
多出来的那四十五万,哪里来的。
我在街边拦了辆出租,报了家里的地址。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我一眼,大概是我脸色不太好,他什么也没问,把车开得很稳。
路上我打开邮箱,看见了那份银行流水报告。整整十七页,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日期。我没有一条条看,直接翻到末尾的汇总备注。
备注栏里写着一行小字:“该账户另有三笔大额入账,汇款方显示为‘明诚建筑劳务有限公司’,总计九十二万元整,入账时间分别为6月3日、7月15日、8月27日。”
明诚建筑劳务。
这个名字我听过。周深公司上个月中标的那个市政项目,总包方就是明诚建筑。我当时还跟他开过玩笑,说你们公司终于接了个像样的活,标额两千多万,年底奖金应该不会少。
他的回答是,项目是拿下来了,但利润压得很薄,上面层层扒皮下来,他手里那部分连十万都不到。
十万不到。
可他卡里躺着九十二万。
我把手机扔在副驾座上,靠进后座的靠背里。窗外的街道一帧一帧往后掠,秋天的傍晚来得早,路灯刚亮起来,橘黄色的光一截一截地扫过车厢内部。我盯着那些光斑在自己膝盖上滑过去又滑回来,脑子里把整件事情理了一遍。
第一条线。他瞒着我在见林薇,在车里被她靠着,车身在晃。这本身足够让我和他结束。
第二条线。他转给林薇四十七万。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我知道。林薇的母亲去年诊断了肾病,一直在做透析,换肾的手术费加术后抗排异费用,差不多就是这个数。
第三条线。他从明诚建筑拿了九十二万。这笔钱和项目有关,一定和项目有关。一个利润压到十万都不到的项目,为什么有人会往他个人账户里打九十二万。
三条线拧在一起,拧成了一根粗得我攥不住的绳。
出租车停在楼下的时候,天色已经暗透了。我付钱下车,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很久了,周深一直说找物业修但一直没去。我摸着黑上到四楼,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手腕有些发软。
客厅灯是亮着的。
我推门进去,周深坐在沙发上。他换了件深蓝色的T恤,那件灰色格子衬衫被他脱了扔在洗衣机盖上。茶几上摆了两罐啤酒,其中一罐已经开了口,他没喝,罐身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他抬起头看我。
“回来了?”
我没应。换了拖鞋,把包放在鞋柜上,走进客厅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那把他之前踹翻过的矮凳被扶起来了,摆回茶几旁边,灰蓝色的凳面上有道淡淡的裂纹。
“你看了什么?”他问。
“流水。”
他脸上的肌肉动了一下,下巴绷紧又松开,松开又绷紧。
“那你应该看到了,”他说,“那四十七万,我是给林薇母亲治病用的。”
“嗯,我知道。”
“她妈的情况你知道,去年查出尿毒症,换了三个医院,费用一直是她在扛。她一个人在北京打两份工,每个月往家里汇两万,自己住在通州一个隔断间里——”
“周深,”我打断他,“她是你前女友,你帮她,我不说什么。但你为什么要瞒着我转?”
他端起那罐啤酒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铝罐上摩挲了两圈。
“因为你会多想。”
“我现在多想的比之前更多了。”
他沉默了几秒。灯光从他头顶打下来,在他眼窝底下投了两片浅色的阴影,让他那张脸看着比平时瘦了一圈。
“苏晴,”他把啤酒罐放在茶几上,往前倾了倾身,“你能不能让这件事过去?钱的事我会跟你说明白,但今天能不能先不说了?我累。”
“你先告诉我,”我说,“明诚建筑那九十二万是什么钱。”
他的动作顿了一下。那罐啤酒被他又端起来,嘴唇凑到罐口,没喝,又放下了。
“什么明诚建筑?”
“你账户里三笔入账,汇款方写的明诚建筑劳务有限公司,总计九十二万。周深,那是你们公司的项目总包方。”
他看着我的眼神开始变了。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像有人在他面前按了一下手电筒的开关。
“你调了我全部的流水?”
“对。”
他把啤酒罐捏了一下,铝壁发出“咯”的一声轻响。
“苏晴,”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近乎耳语,“你知不知道这样做会有什么后果?”
“什么后果?”
“那张流水单你是从哪里拿到的,谁给你查的——”
“你管我从哪里拿到的,”我说,“你先回答我,九十二万,怎么回事。”
他没回答。他站起来,走到阳台门口,把那扇门推开,冷风立刻灌进来,吹得茶几上那张婚礼场地确认单飞起来,落到地上。他没去捡。
他背对着我站在阳台上,手插在裤兜里,肩背弓出一个微微佝偻的弧度。
“周深。”
“你让我想想。”
“你跟她见了几次?”
他没回头。风把他T恤下摆吹得贴在小腹上,又鼓起来。
“三次。”他说。
“三次。”
“第一次是七月,她妈转院,她钱不够,找我借了十二万。第二次是八月中,她来还钱,我没要。第三次是今天,她说她妈手术时间定下来了,想当面跟我说声谢谢。”
“所以她今天靠在副驾上靠了半个小时,就为了说声谢谢?”
他转过身来。阳台的灯光从他身后打过来,把他的脸埋在阴影里,我只能看见他下颌的轮廓在动。
“苏晴,你在查我。”
“对。”
“你查我之前就知道了什么?”
我坐在椅子上没动。矮凳的裂纹硌着我的手心,凉丝丝的。
“我知道的,”我说,“比你想象的多。”
他走回客厅,站在茶几前低头看着我。这个角度,他的影子完全罩住了我,我从他的瞳孔里看见自己小小的倒影。
“那你告诉我,”他说,“你查到了什么?”
我看着他。他没有回避我的目光,但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在抖。和下午在银杏树下一样,那只手在抖。
“九十二万,”我说,“你先告诉我这个。”
“你先告诉我你还知道什么。”
我们俩对着这句话沉默了好几秒。阳台门没关,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循环往复。
最后是他先开口的。
“好,我告诉你。”
他在我对面坐下来,把另一罐没开的啤酒拉环拉开,泡沫涌出来淌了一手,他没有擦。
“九十二万,”他说,“是明诚建筑打给我的所谓‘协调费’。”
“什么协调费。”
“那个市政项目,有两家竞标公司。明诚是总包,他们想拿标,但我领导那边偏向另一家。我在中间做了个平衡。”
“你做了个什么平衡。”
他抬头看我。啤酒沫顺着他手指往下滴,滴在茶几面上,一小滩白色的。
“我把另一家公司的标书参数提前给了明诚。”
我看着他的脸。那张脸我看了三年,从公司楼下第一次见面到昨天睡前他跟我说晚安,我熟悉它每一个角度的表情。
但此刻这张脸上那个表情我没见过。
他在心虚。不是那种偷吃被抓住的心虚,是一种更深的、更暗的东西。他心虚不是因为被我撞见和林薇在车里,他心虚是因为别的事。
“周深,”我说,“你泄露了投标信息。”
“就是个倾向性建议——”
“你拿了九十二万回扣。”
他的嘴唇抿紧了。啤酒罐在他手里又发出“咯”的一声,这次声音更大,铝壁被他捏塌下去一块,酒液从裂口流出来,漫过他的指缝滴在他深色运动裤上。
“苏晴,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在陈述我查到的信息。”
“你查到的是——”他突然提高了声音,但只高了半秒就压回去了,像一截被掐断的电线,“你查到的东西不能往外说,你明白吗?”
“为什么不能往外说。”
他站起来,双手撑在茶几面上,身体前倾,凑得离我很近。啤酒的气味和他身上的汗味混在一起,迎面扑过来。
“因为那笔钱我跟你有关。”
我说不清楚自己有没有预料到这句话。但在他说出口的那一秒,我太阳穴里某根细细的神经跳了一下,然后我的胃里涌上来一股凉意。
“说清楚。”
“那笔钱,”他的声音在抖,不是下午那种怕,是另一种东西,又像求救又像要挟,“其中一部分我给你付了婚礼场地的订金,一部分买了你上个月看上的那条项链,还有——”
“周深。”
“还有你爸上回住院的押金。”
我看着他。茶几面上的啤酒沫慢慢淌到他胳膊肘附近,他没管。
“你爸上回住院,”他说,“三万押金,你说你先垫了。但其实你没垫,你手上没那么多活钱。是我拿那笔钱里的三万帮你交的。”
我想起来。上个月月底,我爸胆囊炎急性发作送急诊,在医院住了一周。我那天确实跟周深说过一句“押金我先刷信用卡”,他当时什么也没说,只点了点头。
后来出院结账的时候,护士跟我说押金已经缴过了。我当时以为是医院系统记录出了差错,没多想。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怎么告诉你?”他笑了一声,那笑声干涩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告诉你我拿了明诚的钱帮你垫了押金,你怎么看我?”
“所以你就一直瞒着。”
“苏晴,你以为我想拿这笔钱?那个项目本来就应该归明诚,对面那家公司的标书比明诚的差了不止一个档次,但他们有人,有上面的人打过招呼。我只是帮明诚争取了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那九十二万是他们自己塞给我的,不是我开口要的。”
“你收下了。”
“我收下了——”他顿了一下,垂下眼,“我收下了是因为我当时需要钱。我需要钱付房子的首付尾款,需要钱给你办婚礼,需要钱——”
他没说下去。他重新坐回沙发上,双手插进头发里,手指陷进黑色的发根中,指节绷得发白。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的嗡嗡声。
“苏晴,”他把头埋在手掌里说,“这件事到此为止,行不行?钱我没有乱花,该用的地方我都用了。明诚那边已经结案了,项目验收通过,没有人查。只要你不说,谁都不知道。”
我没回答。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门口把那扇门拉上。风被阻断了,窗帘落下来垂在两边,室内一下子安静了更多。
我转身看着他。
“周深,你在车里跟我说‘别乱说’。”
他抬起头。
“对。”
“你怕的不是我看见你跟林薇在一起,”我说,“你怕的是我查你。”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我走回鞋柜旁边,从包里掏出手机,打开那张陌生号码发来的图片,把屏幕转过去对着他。
“你转给林薇四十七万,你不让我知道。”
他的目光落在屏幕上的红色标记线上,瞳孔又缩了一次。
“你现在告诉林薇,这件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张了张嘴。
“林薇她——”
话没说完,门口传来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金属碰金属的细小响动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周深猛地转头看向门口。
我也转头。
门开了。站在门口的是我妈。
她穿着那件墨绿色的风衣,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脸上带着一路小跑上来的红晕。
“晴晴,你爸出院复查结果出来了,医生说恢复得挺好的,我炖了排骨汤给你送——”
她话说到一半,看见客厅里的景象。茶几上两罐淌了一桌子的啤酒,周深坐在沙发上双手插着头发,我站在鞋柜旁边手机举在半空。
她的笑容落下去了一半。
“怎么了这是?”她问。
周深站起来,把手从头发里抽出来,努力在脸上堆出一个笑。“阿姨,没什么,我们刚才有点小争执——”
“争执什么?”
我看了周深一眼。他看着我,眼睛里那个表情我现在终于读懂了——是央求。
他在央求我不要说。
我跟我妈之间隔着三米左右的客厅,茶几上淌着啤酒沫,空气中弥漫着甜腻的花香和酒精混杂的气味,窗外远处有人放了一串烟花,闷闷地响了几下。
“妈,”我说,“你先坐。”
我妈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到周深脸上,又从周深脸上移回我脸上。她拎着保温袋的手没松,指节在墨绿色风衣的袖口外面发白。
“晴晴,”她说,“你跟妈妈说,怎么回事。”
周深站在原地没动。他垂在身侧的手又开始抖了,幅度比下午大得多。他的眼神还钉在我脸上,那双眼睛里的央求越聚越浓。
我看着他的眼睛。
楼下的声控灯突然亮了,有人上楼,脚步声一阶一阶地接近。
“妈,”我说,声音里没有起伏,“我跟周深分手了。”
我妈手里的保温袋落在鞋柜上,塑料盖弹开,排骨汤的香味漫出来,和啤酒的气味混在一起。
周深的脸在这句话里彻底塌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皮鞋踩在淌了啤酒的地板上,打滑了一下,踉跄着扶住了椅背。
“苏晴,你说什么——”
“我说,”我看着他,声音还是平的,“我们结束了。婚礼取消。你的事你自己去处理,我不管。”
周深的脸白得像那张被他揉皱的小票背面。
他张着嘴看着我,手指抠着椅背的边沿,指甲陷进木头纹理里。
我妈站在门口,风衣的扣子还没来得及解开,保温袋的盖子在她手边歪着,排骨汤的蒸汽一缕一缕地往天花板上飘。
窗外的烟花又响了一串,砰砰砰的,像有人在远处敲一面破鼓。
“苏晴,”周深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你别在这儿说——”
“我没什么不能在这儿说的。”
他看着我。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很短,像有人在他脸上划了一刀又合上了。
“行,”他说,“苏晴,你行。”
他松开椅背,绕过茶几,往门口走。经过我妈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步,低头说了句“阿姨,对不住”,然后拉开门出去了。
门在他身后关上的时候,发出很轻的一声“咔哒”。
我妈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又转过头来看着我。
“晴晴——”
我走过去把那罐还在淌沫的啤酒从茶几上拿起来,扔进垃圾桶里。然后抽了张纸巾把桌面的酒渍擦了。纸巾吸饱了液体变成半透明的,我把那团湿纸巾也扔进了垃圾桶。
“妈,”我说,“汤给我盛一碗。”
我妈没动。
“你跟他怎么了?”
我擦桌面的手停了半秒。
“他拿了不该拿的钱,”我说,“我不能跟他结婚。”
“什么不该拿的钱?”
我转过头看着我妈。她站在鞋柜旁边,墨绿色风衣的衣摆蹭到了淌在柜面上的排骨汤,洇出一片深色的油渍。
“妈,”我说,声音忽然哑了一下,“你下午给我发的微信,说的是不是真的?”
我妈的脸上浮过一层极快的东西,快到我几乎抓不住。
“什么微信?”
“你说我爸出院那天晚上,在医院走廊里,听见周深打电话。提到了什么‘明诚’‘账目’‘别走银行’。”
我妈嘴唇动了一下。
“晴晴,妈妈本来不想告诉你的,怕你多心——”
“你已经告诉我了。”
我看着我妈的眼睛。她眼角的皱纹在灯光下被照得很清晰,每一道都清清楚楚。
“你那句话发过来的时候,”我说,“我就去查了。”
“查到了?”
“查到了。”
我妈走过来,站在我面前,伸手碰了碰我的肩膀。她的手掌温热,压在我肩上时带着一种钝钝的力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看着茶几上那片被我擦干净了的桌面。啤酒的黏腻感还残留在指纹里,搓了搓,涩的。
“他会来找我的,”我说,“他一定会来找我。”
我妈的手从我肩上移开了。她低头去把保温袋的盖子重新盖好,动作很慢,塑料扣合拢时“啪”的一声脆响。
窗外又有人放烟花。这次很近,火光隔着窗帘映进来,在天花板上晃了一下。
我的手机在鞋柜上亮了。
是周深发来的微信。一行字。
“苏晴,你查到的那些东西,你最好想清楚再动。”
我看着那行字。
门外的楼道里传来脚步声,从楼上往下走的,拖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啪嗒啪嗒,越来越近。
那脚步声停在了我家门口。
有人敲门。
第2章完
第3章
敲门声很轻。两下,中间隔了两三秒,又两下。
我妈回头看了我一眼,她的眉头拧紧了。我走过去,从猫眼里往外看了一眼,楼道灯这回是亮的,橘黄色灯光下站着一个穿深灰色夹克的男人。三十来岁,寸头,表情很平,手里没拿东西。
我拉开门。
“苏晴小姐?”他开口,声音不低不高,带着点北方口音,“我是明诚建筑的李国栋。方便进去说吗?”
我妈的身体明显绷了一下,挡在我身前半步的位置。“你是谁?”
“阿姨您好,我是周深先生的同事。有些工作上的事想跟苏晴小姐聊一下。”
“晚上九点来家里聊工作?”
李国栋被顶了这么一句,表情没变。他嘴角动了动,像是在想怎么措辞,最后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口吻。
“周深的项目出了一些问题,我们想跟苏晴小姐核实几个情况。三分钟,就在门口说也行。”
我拍了拍我妈的胳膊,让她让开。我妈退后了半步,但没关门。
“什么情况。”我问。
李国栋从夹克内兜里掏出一个信封,从里面抽出一张纸,递过来。我没接,他就把纸面朝我举着。
是一张转账截图的打印件。收款方是我的名字,金额三万整,备注栏写着“住院押金代付”。
“这笔钱,”李国栋说,“是周深从我们公司预付的一笔项目备用金里划出来的。按公司规定,备用金只能用于项目相关的差旅、招待和材料采购。他拿这笔钱给您交了住院押金,属于挪用。”
我看着那张纸,纸面上的字印得很清楚,转账时间上个月21号,正好是我爸住院的第二天。
“所以呢?”
“我们老板的意思是,”李国栋把纸折好放回信封,“周深的个人行为公司不追究,但前提是这件事到此为止。苏晴小姐,您查到的那些流水信息,包括银行那边调取的记录,希望您能妥善保管,不要扩散。”
“你这是在警告我?”
“是善意提醒。”他把信封塞回夹克内兜,“周深在公司干了四年,项目上一直很得力。这次的事情,公司内部会处理。但如果您这边把事情捅到不该捅的地方去,对谁都没好处。”
他说完这句话,往后退了一步。楼道里他那双黑色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干净得连灰都没沾。
“打扰了。”
他转身往楼下走了。脚步声在楼道里一格一格地远去,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顿了半秒,然后继续往下,最后彻底消失了。
我妈把门关上,反锁了。
她转过身看着我,脸上的血色退下去又涌上来,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晴晴,他们公司的人找上门了,这已经不是小事了。”
“我知道。”
“你到底查到什么程度了?”
我回到客厅,从鞋柜上拿起手机。屏幕上周深那条“你想清楚再动”还亮着,我滑掉通知,打开邮箱里那份十七页的流水报告,翻到第三页。
那三笔明诚建筑打进来的钱,备注栏写的是“项目协调咨询费”。但问题在这里——周深所在的部门是施工管理部,根本不是造价或商务部门。一个施工管理岗的人,收“咨询费”,这个类别本身就是虚构的。
而且我还注意到了另一件事。那三笔钱的入账时间,和明诚建筑向业主方提交进度款申请的时间完全重合。每笔汇款入账后的三到五个工作日内,明诚就会发起一笔进度款申请,申请的金额都正好比前一次投标报价高出百分之八左右。
九十二万入账,换回来的是项目总价上浮几百万的空间。这已经不是“协调费”了,这是买卖标底的价码。
我把手机锁屏,放进裤兜里。
“妈,你先回家。我有点事要处理。”
我妈看着我,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她把保温袋拎起来放进厨房,回来穿了鞋,在门口停了一下。
“晴晴,那个男孩子……”她顿了一下,“你要是还舍不得——”
“妈,不是舍不舍得的问题。”
我妈看了我一眼,没再问了。她拉开门出去,门合上之前,她回头说了句“汤在锅里热着,记得喝”。
门关了。
我一个人站在客厅里,看着茶几面上被我擦掉的那片啤酒渍已经干了,只留下一个浅浅的水印。矮凳上的裂纹在灯下比傍晚更清晰了,细得像是用针尖划出来的。
周深发了第二条消息过来。
“你在家吧?李国栋去找你了?”
我没回。
他又发:“他说的那些话你别当回事,我明天来找你当面说清楚。”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打了三个字发过去。
“林薇呢。”
对面隔了半分钟才回。“跟她没关系,那是我自己的事。”
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去厨房盛了碗排骨汤。汤已经不太烫了,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膜,我用勺背拨开喝了一口,咸淡刚好,我妈煲汤的手艺还是从前那个味道。
喝完汤我把碗洗了,放在沥水架上。回到客厅的时候手机又亮了。
是林薇的号码。我没有存过她的号码,但那个号我认识,周深有一次喝多了用她手机打过电话,屏幕上的备注名我没看清,但号码我无意间记住了。
“苏晴,方便见一面吗?就现在。我在你家楼下的便利店里。有些事周深不会告诉你,我来跟你说。”
我站在客厅窗前往下看了一眼。楼下街对面的24小时便利店亮着白晃晃的光,透过玻璃窗能看见里面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人,长发,低着头看手机,面前放着一杯饮料。
她没抬头往上看,但我知道她在等我。
我把手机揣进兜里,换了鞋下楼。
便利店的门铃响了一声,林薇抬起头来。她换了一身衣服,浅色的针织开衫配牛仔裤,脸上没化什么妆,看着比下午在车里的时候素净了很多。她面前的那杯饮料是热美式,已经喝了一半,杯壁内侧挂着咖啡渍。
我在她对面坐下。
她看着我,先开口了。“下午的事,我跟你道歉。”
“不用道歉。”
“我用一下你时间,十分钟。”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周深转了四十七万给我妈治病,这个你知道。”
“知道。”
“但你不知道的是,这笔钱是我开口跟他借的。”
我没接话。
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杯壁上无意识地来回摩挲。“我妈的情况比较急,我手上真的拿不出那么多钱。我问他能不能帮我想想办法,他说他有。”
“你知道他的钱从哪里来的?”
林薇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开了一瞬,落在桌面上某个点,又移回来。
“我不知道具体来源,”她说,“但我猜不是正路。”
“猜?”
“周深这个人,”她停了一下,像是在选词,“他答应你的事情从来不让你看到过程。你只要结果对不对?他从去年开始就一直在用这种方式做事。项目上有人找他疏通关系,他从来不直接答应,但他会给你一个‘刚好’的时间节点,让你自己往里填。”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平,没有下午那种拿捏过的柔,也没有敌意。像一个已经想清楚了某些事情的人。
“你说这些的目的是什么?”
林薇看着我。便利店的白炽灯把她的脸照得很清晰,我才注意到她眼下有很深的黑眼圈。
“下午你在车外看我的那个眼神,”她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觉得我还想跟他复合对不对?”
我没否认。
“我早就不想了。”她笑了一下,嘴角那条弧度和我下午见到的那条弧度一模一样,但含义完全反了,“一年多前他跟你在一起之后,我就没再找过他。这次是他主动联系的我。”
“他主动联系的你?”
“他问我是不是还缺钱。我说缺。他说他能凑到,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林薇低头看了一眼她扣在桌面上的手机,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他让我在他婚礼之前消失。不准参加,不准出现,不准发祝福。就当作没有我这个人。”
我花了大概三秒钟消化这句话。
“他给你四十七万,让你从他婚礼上消失?”
“准确地说,是让我从你们俩的生活里消失。”林薇抬起眼,“苏晴,你不觉得这个条件很奇怪吗?他如果真的想跟我撇清关系,他根本不用特意联系我送钱。他只要不出现就行了。”
她停下来,看着我。
“所以他给你这笔钱,不是为了帮你妈治病。”我说。
“他是为了堵我的嘴。”林薇说,“他去年有一笔钱经过我的账户转过。数额不大,大概十几万。当时他跟我说是他的项目奖金,走公账不方便,让我帮忙中转一下。我没多想就答应了。后来我才意识到,那笔钱的来源可能有问题。”
“所以你妈生病之后,他主动给你钱,是为了让你别把那件事说出来。”
林薇点了点头。
“他给了我四十七万,其中四十万是‘封口费’,七万是给医院急用的。他嘴上说是借给我妈治病,其实是想把那个把柄从我手里买回去。”
她把手机翻过来,按亮屏幕,推到我面前。
屏幕上是一张聊天记录截屏,对话框备注名是“周深”,消息时间显示在今年四月。
“林薇,你账户上那笔转出的记录能删吗?最好是银行那边也查不到的那种。需要我帮你联系个人不?费用我出。”
下面林薇的回复是“我看看能不能清”。
再下面是周深的:“尽快。月底之前处理干净。”
我看着这几条消息,脑子里那把之前松散拧着的三条线,“啪”地一下绞紧了。
“你留着这个截屏?”我问。
“从他说‘尽快’那两个字开始,我就知道不对了。”林薇把手机收回去,“苏晴,我今天下午跟他在车里,确实只是在说话。他说他最近压力很大,让我陪他坐一会儿。我知道他不该找我,但我妈的手术费确实是他帮的忙,我拉不下那个脸直接走。”
她顿了顿。
“但我让他靠的那二十分钟里,他一共说了三句话。第一句是‘婚礼快到了,我有点慌’。第二句是‘苏晴要是知道了会恨我’。第三句是他没说出口的——他把手机解了锁,给我看了一眼他的银行余额界面,上面那个数字我瞄到了,六位数。”
“多少?”
“九十多万。”
便利店的门铃又响了,进来一个穿外卖服的小哥,跑到货架拿了瓶水,扫码付钱又跑了出去。门铃哐当哐当弹了几下才停。
我坐在那把塑料椅上,后腰硌着椅背的棱角,有点硬。
“林薇,你今天找我来,是想让我做什么?”
她看着我,把那半杯美式一口气喝完了,纸杯搁在桌面上发出“咚”的一声。
“我想让你知道,这件事里不止你一个人被瞒着。但我跟你不一样,我能跑。你不行,你跟他还有婚礼的定金和房子绑在一起。”
“你想跑?”
“我想告诉你一句话。”她把纸杯捏扁,扔进桌下的垃圾桶里,“周深这个人,他做事的方式是先把所有人绑上船,然后自己站在岸边看着。你查他的账,他已经慌了。他慌了之后会做什么,你比我清楚。”
她站起来,把针织开衫的下摆抻平,拿起手机。
“我今晚的飞机回北京。我妈的手术排在下周,我走了之后这个号码不会再用了。”
她绕过桌子,从我身侧走过去的时候停了一步。
“苏晴,那四十七万我没有动。除了转给医院的七万之外,剩下四十万还在我卡里。如果你需要证物的话,我可以把转账记录全部发给你。”
“你为什么帮我?”
林薇侧过头看了我一眼。便利店的光从侧面照在她脸上,把她那只耳朵上的银色耳钉照得闪了一下。
“他给我钱让我消失的那个晚上,”她说,“我在电话里听见你喊他吃饭。他捂了话筒没捂住全,你那声‘周深饭好了’我听得清清楚楚。”
她说完这句话就走了。门铃又响了一次,她的背影穿过马路,拐进对面的小区门洞里,被楼房的阴影吞了。
我在便利店里坐了一会儿。店员在柜台后面刷手机,偶尔抬头看我一眼,大概是觉得大晚上一个女的独自坐在那儿对着空桌面发呆有点奇怪。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不是微信,是电话。周深打来的。
我接起来。
“林薇找你了?”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隔着电波听着有些发闷。
“对。”
“她跟你说了什么?”
“你说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四五秒。我听见他那边有风声,可能是站在阳台上或者街上。
“苏晴,”他开口,声音比下午沙哑了很多,“那四十七万的事,我承认我骗了你。但我跟林薇真的没什么。”
“我知道。”
“你知道?”
“她跟我说了。”
他又沉默了几秒。风从电话那头灌进来,嗡嗡的。
“那你现在想怎么样?”他问。
我站在便利店门口的路灯底下,秋天的夜风灌进卫衣领口,凉得我后颈起了层细密的疙瘩。
“周深,”我说,“你那些东西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做的?”
“什么东西?”
“投标信息。账目。那些不是你今年才开始的吧。”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没有风声了,他好像从阳台上走进了室内,关上了门。
“苏晴,你查到多少了?”
“我说了,比你想象的多。”
他笑了起来。那个笑声很轻很短,像什么东西在沙地上拖了一下又停了。
“行,”他说,“那你明天来我公司一趟。不是我家,是我公司。你来了,我把所有事情跟你说清楚。”
“为什么是你公司?”
“因为有些东西不在我手上,”他说,“在公司里。”
“什么?”
“你来就知道了。”他的声音忽然低下去,“苏晴,我求你一件事。”
“说。”
“不要报警。至少明天见到我之前不要报警。”
路灯的光在我脚边投下一个圆形的光圈,飞蛾绕着灯罩打转,影子在光圈里一圈一圈地掠过。
“我明天几点去?”
“上午十点。你来我办公室。”
“你办公室几楼?”
“九楼。”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你一个人来。”
电话挂断了。我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上的通话界面熄灭,跳回主屏。壁纸是我们三个月前在海边拍的一张照片,周深站在浪花前面朝我笑,风吹歪了他刘海。
我拇指停在屏幕上方停了两秒,然后按了锁屏键,把手机揣回兜里。
往家走的那几步路里,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翻来覆去。
他让我一个人去。九楼。周深的办公室在九楼走廊尽头的角落,那间屋子我去过两次,两面都是玻璃墙,从外面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
如果他真的想跟我说清楚,他不会选那个地方。
我把钥匙插进楼下的防盗门锁孔里,拧开,推门进去。声控灯又亮了,橘黄色的光照着楼梯台阶上那些积了灰的防滑条。
我上楼的时候脚步很慢。
四楼。我家门上的春联是周深过年的时候贴的,上联已经掉了一角,红纸被风吹得翻卷起来,露出一块灰白色的胶痕。
我开了门进去。
客厅里还维持着我出去前的样子,矮凳摆歪了,茶几上那个被我扔进垃圾桶的啤酒罐被什么东西顶了一下盖子,露出半截铝皮。
我走到茶几边想把它摁回去,弯下腰的时候,看见茶几底下压着一张纸条。
白纸。对折了两次,夹在茶几面和茶几腿的缝隙之间。我不记得那是自己放的。
我抽出来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笔迹是我不认识的,笔画很硬,墨色很深。
“苏晴小姐,那三笔钱的凭证原件在明诚的档案柜里。如果你需要,明天下午三点,城西清源路旧货市场后门,有人等你。”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
我把那张纸条举到灯底下看了两遍。纸面是普通的A4打印纸,边缘裁得很齐。字是用黑色签字笔写的,笔尖力度很大,有的笔划把纸面都压凹了。
这张纸条不会是周深留的。他没必要匿名。
那是谁。
我把纸条折好,塞进书桌抽屉最里面那层,压在一沓旧文件底下。
然后我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搜了三个关键词。
明诚建筑劳务有限公司。
市政项目标底。
施工管理岗。
搜索结果第一条,是一则半年前的行业新闻。很短——“明诚建筑中标我市东郊污水管网改造工程,标额两千四百万元”。
正文里有一个细节。中标公示的日期,比周深账户里第一笔九十二万入账的时间,晚了四天。
他又拿了钱,又中了标。先收钱,后中标。
这个顺序意味着什么,我坐在电脑屏幕前想了几秒钟,后背慢慢浮上了一层凉意。
意味着明诚在开标之前就知道自己一定会中。意味着他们给周深那笔钱,不是事成之后的报酬,是买标的的价钱。意味着那场投标从一开始就是走个过场。
我合上电脑。
窗外的夜色黑透了,没有星星,街对面便利店的灯还亮着,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一条细细的白光,落在床尾被子上,像一道没愈合的疤。
明天上午十点。九楼。周深说他会告诉我所有事。
我关了灯躺下去,盯着天花板。黑暗里什么也看不清,但我知道那上面有一道从去年冬天就有的细长裂纹,周深一直说找人补,一直没补。
手机亮了一下。
我把屏幕侧过来看。一条短信,陌生号码,没有归属地信息。
只有五个字。
“明天别去九楼。”
我盯着那五个字。
屏幕在我手心里慢慢变暗,最后彻底黑了。
黑暗里只有窗外便利店的余光还在那个位置横着,一动不动。
第3章完
第4章
我凌晨四点多才睡着,五点半就醒了。醒来的时候窗外天刚蒙蒙亮,对面楼顶有几只鸽子落在那儿,喉咙里咕咕地响。
手机上有六条未读微信。三条是小雅发的——“你昨天到底怎么了?打你电话也不接,看到回我。”“周深昨天晚上给我发了条消息说让我劝劝你,说什么你误会他了。你们出什么事了?”“苏晴你别吓我。”
另外三条全是周深的,时间间隔从昨晚十一点一直跨到凌晨两点。内容从“你睡了没”到“明天十点别迟到”再到最后的“苏晴,你一定要来”。
我一条没回,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又躺了十分钟,然后起床洗脸刷牙。
九点四十五分,我站在周深公司楼下。
那栋楼在市区的一条主干道边上,灰色玻璃幕墙被早上的阳光照得反光。楼下停着几辆黑色轿车,保洁阿姨拿高压水枪在冲门口台阶,水汽在阳光下扬起一小片彩虹。
我在门口站了三秒。那五字短信从我脑子里滑过去一次——明天别去九楼。然后我推门进了大厅。
电梯里有三个穿西装的男的,互相聊着项目进度,我没说话,按了九。他们分别在五楼六楼下了,电梯里最后只剩我一个人,轿厢顶上那个摄像头亮着红色的指示灯。
叮。九楼到了。
电梯门滑开,走廊里铺着灰色地毯,墙上有公司Logo的金属字。左手边一排工位,几个早到的人正端着咖啡杯在说话,看见我经过抬起头来扫了一眼又低下去。走廊尽头那间玻璃墙办公室的门半开着。
我走过去。门缝里露出来周深的一截背影,他背对着门站在窗户前面,手里夹着一根烟,烟雾在日光里散成淡蓝色的一层。
我敲了一下门框。
他转过来。脸上挂着很浓的黑眼圈,胡子也没刮干净,下巴上那层青色胡茬比昨天又深了一截。白色衬衫的领口皱巴巴的,袖口挽到小臂中间,露出来的手腕上青筋很明显。
“进来,关门。”他说。
我进去把门带上了。玻璃墙外面那几个工位上的人抬头朝这边看了一眼,又各自转回去了。这间办公室的玻璃墙虽然透明,但从外面看进来只能看见轮廓动作,听不见说话。
周深把烟按灭在窗台上的烟灰缸里。那个烟灰缸是陶瓷的,上面印着他公司Logo。
“你来了,”他说,笑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牵得有些费力,“我没想到你真的会来。”
“你说要告诉我的事呢。”
他转身从办公桌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放在桌面上拍了拍。
“这里面是明诚那个项目的全套往来记录。包括他们给我的那份‘咨询合同’签章页的复印件,还有我的分成明细。”他把档案袋朝我推过来一点,“你打开看看。”
我没动。
“你先说。”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和昨天在车里不一样了。说不清是疲惫还是认命,或者两者都有。他拉开办公桌对面的椅子坐下来,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
“苏晴,我做这件事是从去年年底开始的。”他说,“一开始有人找我买信息,就是对面公司想打听明诚的报价范围。我那会儿刚付完房子首付,手头紧,就给了个大概范围,对方给了我十五万。”
“后来呢。”
“后来明诚那边反过来找我,说他们想确保不被打听到。价格越给越高,从十五万到二十五万到三十万。我慢慢摸到了那个门槛——只要我每次在他们提交报价之前把对标公司的参数递过去,他们就有办法把标底调到刚好压死对面。”
“所以你做了七个月。”
“八个月。”他纠正了一下,“去年十一月到今年六月底。一共六次,累计九十二万。”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玻璃墙外有人走过去,手里抱着文件,影子从墙面上滑过去又没了。
“为什么今天才告诉我这些。”
“因为你查到了。”他把下巴搁在交叉的手背上,“你调了银行流水我还能说你是疑心重,但林薇把那些聊天记录给你看了之后,我知道你手里握的东西已经不只是一条线了。”
“你早知道林薇留了记录?”
“我猜她留了,”他声音低下去,“她这个人做事从来不会不留退路。当初我让她帮忙转那笔十五万的时候,我就知道她一定会备份。那四十七万有一半就是为了买她手里的备份。”
“结果她没卖。”
“她没卖。”他干笑了一声,“她嘴上答应我删了,但昨天你出现在车窗外那一刻我就知道,她一定把东西给你了。”
他把档案袋又朝我推了推。
“这里面所有的证据,包括明诚那边签的假合同、转账流水、邮件往来,原件都在这个袋子里。你可以拿去报警,也可以拿去给他们公司审计部,随便你怎么用。”
我低头看着那个牛皮纸袋。角上折了一道痕,露出里面白色的纸边。
“你让我来你办公室就是为了给我这个?”
“我让你来办公室是因为这里太透明了。”他抬头往玻璃墙外看了一眼,“你知道这面墙外面的人能看见我们俩坐在这说话,但听不见。他们只会觉得我在跟你谈婚礼的事。李国栋那边盯了我两天了,如果我在外面或者在家里把东西交给你,他一定会截。”
“李国栋是盯你的?”
“明诚那边派来盯我的。”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我拿了钱之后他们一直不放心,怕我留底。李国栋名义上是他们公司的‘协调员’,实际上就是看住我别乱说话。”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很快,像是赶着在某个时间节点之前把所有字倒出来。手指在桌面上交替敲着,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
“那五字短信,”我说,“‘明天别去九楼’,是你发的?”
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什么五字短信?”
“凌晨有人给我发了一条短信,用陌生号码,让我不要来九楼。”
周深的眼睛眯了一下。他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开,往玻璃墙外面扫了一圈,又移回来。
“不是我发的。”他说。
“那是谁?”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伸手拿起桌面上的手机翻了翻,把屏幕转过来对着我。
“你看看这个。”
屏幕上是一条微信,来自一个没有备注名的联系人。发送时间今早六点零七分,只有一句话——“东西给了吗?”
周深看了我一眼,指尖在屏幕上继续往下划。
他回复的是:“正在给她。你别插手。”
对面回得很快:“你要搞事情之前先打个招呼。老板那边已经知道了,李国栋在你楼下。”
周深把手机收回去,锁屏。
“这个人是明诚内部的一个文员,半年前开始给我透信息,他说他是看不惯公司那套运作方式才帮我的。”他顿了顿,“但我也不能确定他说的是真话。”
“你的意思是,那条五字短信也可能是他发的。”
“也可能是李国栋发的。”周深的声音忽然低得近乎耳语,“李国栋昨天去你家找过你之后,他知道你手里有东西了。他今天十有八九就在这栋楼里。”
我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毯上无声地退了一步。
“所以你是想让我现在带着这个档案袋从九楼下去,然后在楼下大厅里撞见李国栋?”
周深也站起来。他绕到办公桌这一侧,离我两步远。
“所以我有个提议。”
“你说。”
“你把档案袋里的东西拍照存档,原件留在我这里。你带着照片走,出去之后该报警报警,该举报举报。原件在我手上,李国栋就算堵到你也拿你没办法。”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个档案袋就摊在办公桌上,牛皮纸的开口朝着我这侧,我能看见里面一沓纸的边缘,密密麻麻的字迹。
“你为什么不自己去报警?”
周深的目光垂下去了一瞬。
“因为我是收了钱的那个人。”他说,“我去自首和我被你举报,结局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我去自首,量刑能轻三分之一。”他抬眼看我,“苏晴,我知道我们不可能了。婚礼取消了,房子的事你去处理,我不拦你。但我求你一件事——照片你拿去,原件留下。等我自首之后,那些原件可以作为补充证据提交。”
他这段话说完的时候,玻璃墙外面有个人影经过,停了一下。
我余光扫过去,看见一个穿深灰色夹克的男人站在走廊里,正朝这间办公室看过来。
李国栋。
他手里端着一杯一次性纸杯,像是在茶水间接了水顺路经过。但他站的位置刚好在玻璃墙正前方,目光平直地射进来,隔着那层透明玻璃落在我们两个人身上。
周深也看见他了。他侧了半步,用身体挡住办公桌上的档案袋,同时压低声音对我说了一句话。
“别看他。看我就行。”
我收回目光看着周深。他的表情在这一刻变得很平静,平静到近乎陌生。
“苏晴,”他说,“你手机拿出来,我帮你翻页,你一张一张拍。速度要快。”
我从兜里掏出手机,解锁打开相机。周深转身把档案袋里的纸抽出来,铺平在办公桌面上。第一页是一份盖了红色公章的合同,乙方签章处写着周深的名字,甲方那里印着明诚建筑劳务有限公司的字样,页眉上标着“咨询服务协议”。
他把手按在纸页边缘,朝我点头。
我举起手机拍了一张。
“翻页。”
他翻到第二页。那是一份明细表,三笔钱的金额和日期和银行流水完全吻合,后面附了一栏“对应项目编号”。
我拍了第二张。
“第三页。”
他翻的时候手指有些抖。纸角蹭过桌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我拍了第三张。拍到第四页的时候,走廊里的李国栋转身往电梯方向走了,脚步声在灰色地毯上闷闷地压过去,但我知道他没走远。
“够了。”我把手机收起来,“剩下的回去慢慢看。”
周深把文件重新码好塞回档案袋,拉上封口的线绳,放回抽屉里。他关抽屉的时候动作很轻,锁舌咬合时“嗒”的一声。
“你从楼梯走,”他说,“不要坐电梯。楼梯通道在一楼有侧门通向后街,李国栋不认识那扇门。”
我转身往办公室门口走。手搭上门把手的时候他叫了我一声。
“苏晴。”
我回头。
他站在办公桌后面,两只手撑在桌面边沿,肩膀微微前倾。玻璃墙外的日光从他身后打过来,把他整个人框成一个深色的剪影。
“我对不住你。”
我没接这句话。我拉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那几排工位上的人都在低头忙自己的事,没人抬头看我。我沿着走廊往安全通道的方向走,经过茶水间的时候余光扫进去,里面空无一人,桌上放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一次性纸杯。
我推开安全通道的门,楼梯间里灰扑扑的,感应灯亮了一下,照着台阶上那些防滑条。我往下走,脚步踩在混凝土台阶上带出空空的回音。
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楼下传来开门的声音。有人进到了楼梯间。
我停住脚,贴墙站着。
脚步声从下方传来,一阶一阶往上走,不快不慢,皮鞋底敲在台阶上很有规律。
我低头从楼梯缝隙里往下看了一眼。灰色的楼梯折角挡住了一部分视线,但我看见一只拿着黑色手机的手从下方探上来,手腕上戴着一块银色的表。
那表我见过。昨天李国栋在我家门口掏信封的时候,左腕上就露出那块表。
他上来了。
我扭头往上看。四楼的安全通道门就在头顶上方三步远的平台上,门把手是金属的那种往下压的型号,推就能开。
但我如果推开那扇门走出去,四楼是别的公司办公区,我穿着便服进去,前台一定会拦我。
脚步声越来越近。感应灯把他整个人一层一层地照亮,我先看见他的肩膀,然后是他侧过的脸,他正低头在看手机,屏幕的蓝光映在他颧骨上。
我动了。
我往上迈了两步,在四楼平台站定,握住那扇门的把手往下一压——
门开了。
我闪身出去,把门轻轻带上。身后李国栋的脚步声从楼梯拐角处传上来,越来越近。我站在四楼办公区的前台面前,面前的女前台抬头看着我。
“您好,请问您找哪位?”
“送快递的,”我把手机扬了一下,“打错楼层了。”
我没等她反应,转身往电梯方向走。等电梯的过程中我余光一直盯着安全通道那扇门,门把手没动。
电梯到了,我进去按了一楼。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从电梯门缝里看见四楼走廊尽头的安全通道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深灰色夹克的一角闪了一下,但电梯门已经合拢了。
轿厢下行。数字从4跳到3跳到2跳到1。叮。
我出了电梯,穿过大厅,从正门走出去,阳光落在脸上烫了一下。我快步拐进旁边一条小巷,走了大概三十米才停下来,靠在墙边低头看了手机相册一眼。
四张照片。清晰度还行,合同上的公章和签名都能看清。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从小巷另一头穿出去,拦了辆出租。
坐进后座关上车门的瞬间,手机震了。一条新微信,来自小雅。
“苏晴我刚才看见周深了!他在公司楼下跟一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说话,脸色特别难看。你没事吧?”
我打了两个字回她。“没事。”
然后我打开通讯录,翻到一个一年多没联系过的名字——赵律师。是我爸一个老朋友的儿子,做经济案件方面的。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喂?苏晴?”
“赵哥,我想咨询一件事。关于投标舞弊和商业受贿的,我手上有照片证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拍。
“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方便。”
“那你听着,”赵律师的声音严肃起来,“如果你手上有证据,第一件事是去公证处做电子证据保全。手机里的照片如果不做保全,后续作为证据的效力会打折扣。第二件事,你先告诉我你涉及的是哪个项目,金额多大。”
“市政工程,标额两千四百万,我手上这个人收了九十二万,分六次。”
电话那头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声音响了几下。
“九十二万够判五年以上了。你把照片发到我邮箱,我帮你看看保全的流程怎么走。但你得想清楚,一旦启动这个程序,你跟你说的这个人就彻底撕破脸了。”
“已经撕破了。”
“行。”赵律师说,“那你发过来。另外,你手上还有没有别的东西?”
我顿了一下。出租车的车窗半开着,风灌进来吹在脸上,凉飕飕的。
“还有一份银行流水电子版。”我说,“和一个证人——对方经手人手上有一笔四十万未动用的转账记录,可以配合提供。”
“证人可靠吗?”
“她今天晚上的飞机离开这个城市。但她说了,需要的话可以把转账记录全部发给我。”
“那你尽快拿到。”赵律师的声音压低了,“还有一个事你得注意——你手上这些东西一旦开始走程序,对方公司一定会第一时间销毁剩下的原件。”
“原件在另一个人手上。”
“谁?”
我靠在出租车后座的靠背上,看着窗外一帧一帧往后掠的街景。阳光穿过行道树的枝叶在玻璃上投下碎金一样的光点。
“在我前未婚夫手上,”我说,“他说他会自首。”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苏晴,你信他吗?”
我看着窗外的光点,一个一个地从玻璃上滑过去。昨天到今天,周深对我说了三次“我告诉你”,每一次说完他都留了半截话没讲。他让我去九楼拿档案袋,让我拍照,让我走楼梯,让我报警。
每一步看起来都合理,每一步都有推着我往前走的逻辑。
但有一条逻辑始终对不上。
他一个收了九十二万回扣的人,亲手把全部证据送给未婚妻,让她去举报自己。这个行为,对一个在灰色地带里游走了八个月的人来说,太干净了。
“我不确定,”我对赵律师说,“所以我想请你帮我确认一件事。”
“说。”
“你帮我查一下,明诚建筑那个市政项目,除了周深这条线之外,还有没有其他内部人员被查过或者被处理过。如果有,什么时候处理的。”
“你怀疑什么?”
出租车拐了个弯,太阳从车头换到了左侧车窗,光线角度变了,车里暗了一截。
“我怀疑他只是被推出来的那一个,”我说,“九十二万的分量太轻了。一个两千四百万的项目里,九十二万的回扣最多算是中层操作。上面一定还有人,而且那个人比他有本事抹掉所有痕迹。”
“你怀疑有人让他把所有证据交给你,目的是把火引到他一个人身上?”
“对。”
“那他从九楼把东西交给你的行为,就很合理了。”赵律师的声音沉下去,“如果他背后有人让他这么做,那他给你档案袋不是自首,是弃车保帅。”
出租车停在红灯前面,我透过车窗看见路边一个公交站牌,上面贴着一张全屋定制的广告,模特站在厨房里笑得很标准。
“赵哥,”我说,“你帮我查。查到了告诉我。”
“你什么时候要?”
“越快越好。”
“我下午给你回话。”
电话挂了。我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指腹划开相册,看着那四张照片。合同上的公章红得刺眼,周深的名字签在乙方那一栏,笔迹我认得,他平时写字习惯把“深”字最后一捺拖得很长,这张合同上也是。
但签字页的日期旁边,有一行手写的加注字。字迹很淡,像是写完之后又被什么液体蹭过。
我放大照片,把那行字看清楚了。
“以上金额含前期协调费及后期维护费用,甲方承诺合同期内不另行追索。”
前期协调。后期维护。
这八个字不是标准合同模板里会出现的措辞。这八个字是专门加上去的,目的只有一个——把原本一次性完成的“买标”行为,改成一份持续性的“服务协议”。
这样周深收的就不是一次性的贿赂,而是一份长期咨询合同下的劳务报酬。
法律的定性会完全不一样。
我把手机锁屏,靠回椅背。
前面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
“姑娘,去哪儿?”
我报了个地址。不是家。是城西清源路,那张纸条上写的那个地方。
司机哦了一声,打了把方向盘变道。
车上了高架,速度提起来之后风灌得更猛了,吹得我头发往脸上糊。我伸手把窗户关上,玻璃缓缓升起,把外面的噪音和风声一起挡在了外面。
手机屏幕又亮了。
是小雅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配着一张图片。
图片是从远处拍的,角度不太好,像是隔着马路用手机拉近了拍的。画面里是周深公司楼下的街角,周深站在那里背对着镜头,他对面站着李国栋。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已经超出了普通同事说话的社交距离。
李国栋的手搭在周深肩膀上。
那个动作不是友善的,是指节收紧扣在肩头的姿势,像按着一个不让走的人。
图片下面小雅的文字是:“苏晴,我刚才看见那个灰夹克的人拉着周深上了一辆黑车。车牌号我记下来了,尾号873。”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五秒,把图片保存,然后给赵律师转了过去。
附了一行字:“赵哥,帮忙查这个车牌。明诚公司的车。”
车下了高架,拐进一条窄一些的街道。路两边的梧桐树很高,枝桠在上空交错着把天空割成了不规则的碎片。
前面不远处的路牌上写着——清源路。
第4章完
第5章
清源路旧货市场后门比我想象中要破。一条窄巷子,两侧堆着淘汰的冰柜和生锈的铁架子,墙上爬满了干枯的藤蔓。下午三点的太阳被前面那栋楼的阴影挡得严严实实,巷子里凉飕飕的。
我站在巷口等了一会儿,手机上看时间,三点过两分。
巷子深处有个人从一扇铁皮门后面走出来。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外套,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塑料袋。他看见我,招了一下手。
我走过去。
“苏晴?”他问。声音粗哑,像常年抽烟的人。
“对。”
他把黑色塑料袋递过来。我没接。
“这是什么?”
“明诚档案柜里抽出来的原件。”他说,声音压得很低,“那个项目的全套东西都在这里面,比周深手上的那份多三页。”
“多什么?”
“多了一个人。”他把塑料袋的口敞开一条缝让我看了一眼,里面是一沓A4纸,边缘有些卷角,“周深那份合同里只写了他自己。但这套东西里有一份补充协议,上面签了第二个名字。”
“谁?”
他看着我,把袋口合上了。
“你回去自己看。”他把塑料袋塞到我手里,塑料的质地凉凉的,勒得我虎口有些紧,“有人让我转交给你。对方说,你看了之后自然会明白该怎么做。”
“谁让你转交的?”
他没回答。他把手插进工装外套的兜里,转身往铁皮门那边走了两步,又停了一下,侧过头。
“苏晴小姐,你要做的事情不是告一个人。你要做的事情是让整条线自己断。”
他说完这句话就推开门进去了。铁皮门关上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碰撞声,像什么重物落了锁。
我站在原地,黑色塑料袋捏在手里,纸质的棱角隔着塑料布硌着掌心。巷口外面传来收废品的三轮车经过的铃声,叮叮当当的,由近及远。
我把塑料袋塞进随身背的帆布袋里,转身走出巷子。阳光重新落在脸上的时候,我后背那层一直没消的凉意终于退下去了一点。
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回家,一路上我没打开塑料袋。司机在后视镜里瞄了我好几次,大概是觉得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个黑塑料袋的姿势有点怪。
到家之后我把门反锁了,把窗帘全部拉上。客厅的光线暗下来,只剩书桌上那盏台灯亮着。
我把塑料袋放在桌面上,拆开。
里面是一沓旧文件,纸张泛黄发脆,边角有折痕和污渍。第一份是周深那份“咨询服务协议”的原件,和周深办公室那份盖章位置完全一致。但周深那份只有一页半,这份有三页。
第三页是一张表格。上面列着四笔款项,而不是三笔。
多出来的那笔金额写着三十万,入账日期是去年十二月,付款方不是明诚建筑,而是一家叫“浩诚管理咨询”的公司。收款方也不是周深,是一个叫王建国的人。
我往下看。表格末尾有一行手写备注:“浩诚法人代表刘明远,明诚建筑总经理刘明华之兄。王建国为市城建局工程科前科长。”
我的手指压在纸页边缘,指腹蹭到了纸面上一块淡黄色的水渍。
刘明华。明诚建筑的总经理。刘明远。浩诚管理咨询的法人。王建国。城建局前科长。
这三个人被这张表格串在了同一条线上。周深只是这条线最末端的一个环节——他负责在基层提供信息和掩护,上面的人负责把资金洗成合法形态,再往上,城建局的人负责让标书“恰好”通过审核。
我翻开第二份文件。那是一封邮件的打印件,发件人的邮箱后缀是“hcglzx.com”,收件人是周深的工作邮箱。邮件正文只有两行字。
“东郊项目第二轮报价区间已调整,请按新标准准备对应材料。另,刘总指示,本月额外支付30万,由浩诚走账。”
日期是去年十二月十号。周深账户里那笔九十二万入账之前,整整提前了六个月。
他拿的东西比他告诉我的多。他昨天在九楼说只做了八个月,六次,累计九十二万。但这份邮件证明他在去年十二月就已经和浩诚有过账目往来,而且那笔钱走的根本不是明诚的财务系统,是一家与明诚没有任何公开股权关联的管理咨询公司。
他给我档案袋的时候删掉了这页。
我继续往下翻。第三份文件是一张手写的便签条,笔迹和巷子里那个中年男人塞来的纸条上的字很像,但更潦草。上面写着一串银行账号和开户行名,账号持有人写着“王建国”三个字。
旁边有一行更小的字:“此账户每月25日固定入账8万,至今年6月停止。总计72万。”
我把这三份文件在桌面上排开,台灯的光从上方照下来,把纸面上的字映得清清楚楚。
周深拿了九十二万。王建国拿了七十二万。浩诚管理咨询走了三十万的账。明诚建筑中标两千四百万的项目。一条线上四个人,各司其职,层层隔离,每个人只能看到自己那一环节。
但这条线中间有一个漏洞。
周深的银行流水是个人账户,走账痕迹清晰可见。王建国的账户如果也是个人账户,那他的资金轨迹一样能查。浩诚那三十万如果在税务系统里有备案,那也是一条完整的证据链。
这三个节点如果单独拎出来,每一条都不够判重罪。但如果把它们放在一起——
那就有足够的证据证明这是一个有组织、有分工、持续了至少八个月的商业贿赂链条。
我把手机拿起来,给赵律师打了个电话。
“赵哥,你那边查到了吗?”
“正准备打给你。”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急促,“你让我查的那个车牌,归属方是明诚建筑名下的商务用车。但有意思的是,这辆车今天上午十一点左右出现在城东高速入口的监控里,出城方向。”
“出城了?”
“对。车上坐了三个人,其中一个经过人脸比对和你发给我的那张照片里的灰夹克男吻合。另一个坐后座的,因为角度问题暂时比对不出来。但根据车辆登记信息,那辆车的日常使用人是明诚的总经理刘明华。”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那周深呢?”
“监控里暂时没有发现周深上那辆车的画面,”赵律师说,“但小雅给你的那张照片拍摄时间是十点三十五分左右,灰色夹克男的手搭在周深肩上。那辆车大概是十点五十离开的。中间这十五分钟发生了什么,目前没有目击信息。”
十五分钟。足够一个人被说服,或者被胁迫,或者被带走。
“赵哥,”我说,“我今天拿到了一份新的材料。明诚项目线上除了周深,至少还有两个人有资金往来。一个是城建局的前科长王建国,收了七十二万。还有一个是明诚总经理刘明华的哥哥刘明远,他名下的公司给周深走过三十万的账。”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这些材料从哪里拿到的?”
“有人放在旧货市场后门给我的。”
“原件还是复印件?”
“原件。纸面有磨损和旧痕迹,看着不像伪造。”
赵律师深呼吸了一口气,隔着电话我都能听见气流摩擦他嘴唇的声音。
“苏晴,如果你说的这些属实,那这个案子的涉案金额累计到了一百九十四万。按照刑法第163条和第385条,涉案金额超过五十万就属于数额特别巨大,主犯量刑可能在十年以上。”
“我明白。”
“但你要想清楚,你手上的材料越多,盯上你的人就越多。周深现在失联了,刘明华的车出了城,这些都不是巧合。”
我低头看着桌面上排开的那三份文件。台灯的灯泡有些老了,光线微微发黄,把纸面上的字照得暖融融的,但那些字的内容跟暖没有半点关系。
“赵哥,我现在应该怎么做?”
“把原件拍照发给我,原件你自己保管好。然后我需要你尽快做一个决定——要不要现在就启动报案程序。如果你决定报案,我帮你对接经侦支队的人。”
“明天行吗?”
“你今天晚上把材料整理完发给我,我连夜梳理证据链,明天一早联系经侦。”他顿了顿,“苏晴,周深那边你还要等吗?”
我等吗。
我坐在书桌前,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客厅里静得能听见灯泡里灯丝通电的嗡嗡声。手机屏幕上没有任何新消息,周深的微信对话框最后一条还停在那句“你一定要来”。
从上午十点半到今天下午四点半,六个小时。他的手机没有发过任何消息。
“我等他到明天早上,”我说,“如果天亮之前他没有联系我,那就走程序。”
“行,按你说的办。”
电话挂了。我把手机放在桌面上,靠进椅背。桌面上那三页文件在台灯光里安安静静地摊着,每一页都是一个锁扣,把它们扣在一起,我手上就有了完整的链条。
但链条中间缺了一环——周深本人。
他今天在九楼给我的那份档案袋为什么删掉那第三页。他是忘了,还是故意。如果他故意删了那一页,那他让我拍照存档的目的就变了。他想让我拿到的只是他自己那条线的证据,上面的人会被完整地保护在档案袋之外。
但我现在拿到了原件。那叠原件比我预想的多出三页,比周深给我的多出三个名字。
到底是谁在帮我。
巷子里那个穿蓝色工装外套的男人说是“有人”让他转交的。他没说那个人是谁。那个人的目的又是什么——帮我扳倒这条线,还是另有所图。
我坐了很久,久到台灯的表面开始发烫。
然后手机亮了。
我以为是赵律师,拿起来一看,是一个没有备注名的号码。来电归属地是本市的,但我对这个号码没有任何印象。
我接起来。
“苏晴。”对面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低沉,语速很慢,带着一种不属于陌生人的熟稔,“我是刘明华。”
我握着手机的手没有动。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丝傍晚的橘色光线,落在桌面上那页纸的空白处。
“你手上拿到了不该拿的东西,”他说,“我想跟你谈谈。”
“谈什么。”
“那叠原件里有一页是假的。你如果不信,可以把它和周深给你的那份合同做对比。伪造的那页纸张颜色和油墨批次都对不上。”
我低头看了一眼桌面上那张标着浩诚管理咨询的第三页。纸张确实比前两页稍微白一些,边缘的裁剪也比其他几页更整齐。
“你说是假的。”
“你可以自己判断。”刘明华的声音不紧不慢,“我打电话来不是要威胁你。我只是告诉你一个事实——你手上那叠东西里至少有一页是别人故意塞进去的,目的就是让你查到我头上。”
“如果你没做过,你怕什么。”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他笑了一声。那个笑声很短,像石子扔进水里只溅了一下就沉了。
“苏晴小姐,我在这个行业干了二十年。我知道一份假材料加进证据链里会造成什么后果——你的整个案件会被打上‘诱导取证’的标签,即使你手里的其他证据全是真实的,法官也会对你全部材料产生怀疑。”
他说的是实话。
一张被证伪的纸页,足以让整沓文件丧失法律效力。司法机关在处理经济案件时对证据链的完整性要求极高,一旦发现其中一环存在伪造嫌疑,整条链条都会被重新审查,而重新审查的时间足够他们把真正的痕迹抹干净。
“那份材料是谁给你的?”
“我不知道。”我说。
“你当然不知道。”刘明华说,“但我知道。放那张纸的人是谁,我也知道。苏晴小姐,你一直在被人当枪使。你查周深是真,但你查到的那些延伸出去的线,有人故意给你递了绳子让你往深处爬。”
“你的意思是让我停手。”
“我的意思是让你看清楚。”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放低了一点。
“周深上午在九楼把东西给了你之后,被人带走了。不是我的人。是另一拨人。那拨人现在大概在逼他交代他把所有材料的备份存在了哪里。你猜,周深会说你手上有一份吗?”
我的指甲掐进了手机壳的缝隙里。
“你打电话来到底想要什么?”
“我要那页假的纸。”刘明华说,“你把那张纸销毁,剩下的东西我不干涉你。你想怎么查怎么查,想报给谁报给谁。但只要那页假纸还在你手上,迟早会有人拿它做文章,把你说成是伪造证据的诽谤者。”
“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话。”
“你自己对比。”他最后说了一句,“把那份合同第三页抽出来,和第二页对着光比。纸张透光度不一样,第二页是去年印的,第三页是上个月新打的。”
电话挂了。
我重新把三份文件拿起来,把第二页和第三页叠在一起,举到台灯底下。光透过两层纸照过来,第二页的纸纹和纤维分布均匀细腻,第三页的光滑度和纤维密度明显不同,而且透过去的颜色微微泛着荧光——那是现代激光打印纸的特征,和旧纸页的老化程度完全不同。
第三页确实是新的。
有人在我之前拿到了原件,把真的第三页抽走了,换了一张假的塞进去,然后通过蓝工装的手递给了我。
真页在谁手上?
我坐在书桌前,台灯的热气扑在脸上,那一瞬间我脑子里所有的碎片翻了个个——蓝工装说“有人让我转交”,刘明华说“有人故意让你往深处爬”,周深说“有人在帮我”,林薇说“他做事的方式是先把所有人绑上船”。
所有人都告诉我有人在布局。但那个人是谁。
我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最下面,那个凌晨发来五字短信的陌生号码。我拨了过去。
响了五声,接通了。
“喂?”对面的声音很年轻,男的,带着点南方口音。
“你是昨天凌晨给我发短信的那个人吗?”
对面沉默了两秒。
“是。”
“你是谁?”
“明诚的文员,”他说,“我让周深告诉过你我的事。”
“那张第三页的材料是你换的吗?”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拍。
“苏晴小姐,我给你的短信内容是‘明天别去九楼’,你知道我在提醒你什么吗?”
“九楼有什么事?”
“周深那间办公室的桌子底下,有一个抽屉,里面除了档案袋,还放着一份他的辞职信。日期写的是今天。”他说,“他打算把东西交给你之后就从公司离职。”
“辞职?”
“对。但他不知道的是,那封辞职信是别人帮他准备好的。他以为那是他自己写的,但其实信上的措辞里有两句话是按别人的意思放进去的。那两句话会让他在离职之后自动背上所有责任,没有任何追索上游的可能。”
我靠在椅背上,手指慢慢收紧了。
“你是说那封辞职信也是被设计好的。”
“周深这个人,”那边的声音低下去,“他最大的问题是,他始终觉得所有事情都在他的控制范围内。他收了明诚的钱,他以为他聪明到能把钱洗白。他转了钱给林薇,他以为她一定会帮他保守秘密。他给你看了材料,他以为你一定会帮他报警。”
他停了停。
“但他不知道,每一步都有人比他先走了一步。”
“包括第三页被换掉?”
“包括。”他说,“真页在我手上。我换的。”
“为什么?”
“因为我需要你看到那张纸上的内容,但我不需要那张纸成为法庭上的证物。内容是真的,纸是假的。你要做的事情是把内容记住,然后把假页销毁。”
窗外的天彻底暗了。台灯的光圈笼罩着桌面上那几页纸,纸张边缘的阴影斜斜地拉长,像几把摊开的折扇。
“最后一个问题,”我说,“你是谁?”
电话那边安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已经挂断了。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我是明诚去年招的那个应届生,”他的声音很平,“我父亲是前年因为一个工程事故被顶包进去的。他替上面的人坐了三年牢。我进明诚就是为了找出当年是谁压的那份事故报告。”
“所以你一直在收集材料。”
“对。周深这条线只是我手里的其中一条。你手上的东西对我有用,你查出来的东西对我也用。但你现在太显眼了,刘明华已经知道了你在动,李国栋今天上午带走周深之前,在他办公室里装了录音设备。”
“录音设备?”
“在你走进九楼那间办公室之前,李国栋就已经把那个档案袋里面的东西翻了一遍。他把第三页抽走之后换上了假的。周深不知道,他打开档案袋的时候以为里面的东西没被动过。”
原来如此。
档案袋里的东西被换过页。周深给我的时候自己都不知情。他以为他给了我一整条证据链,但其实链上缺了一环。缺的那一环现在在这个陌生文员的手上,真的。
“真页你打算怎么办?”
“等合适的时候,我会把它交到该交的人手上。现在还不是时候。如果你现在报警,刘明华会断尾求生,他和王建国那条线上的所有资金转移记录都会被他在四十八小时内清空。”
“那我应该等到什么时候?”
“等周深回来。”他说,“他今天被人带走的时候,身上没带手机。等他回来,他会联系你。他回来的时候,他会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他会告诉你那个项目的真正标底是多少。”
对面把电话挂了。
我坐在黑暗的客厅里,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我的脸一小片。桌面上那页假的纸张在台灯下微微泛着荧光,像一片伪造的雪。
有人敲门。
很轻。两下。
我从书桌前站起来,穿过客厅走到门口。猫眼里往外看了一眼,楼道灯亮着,周深站在门外。
他脸上有一道红痕,从颧骨延伸到耳根,像是被什么东西刮蹭过。衬衫扣子掉了两颗,下摆被扯出来一半塞在裤腰外面。
他抬起头看着猫眼,像是知道我在看。
“苏晴,”他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闷闷的,“开门。”
我握着门把手没动。
他站在门外,呼吸声粗重,胸膛起伏的幅度隔着薄薄的衬衫都看得见。
“李国栋带我去了一个地方,”他说,“他们问我把备份给了谁。我说没有备份。”
“他们信了?”
“他们当然不信。所以他们动手了。”
他说完这句话,抬手在门上又敲了一下。这一次比刚才重一些,指节撞在铁皮上发出钝闷的声音。
“苏晴,还有一件事。我刚才在车上听到他们打了个电话,电话里提到了一个日期。”
“什么日期?”
“去年十一月。”他说,“浩诚那个三十万,入账的时间不是十二月十号。实际打钱的时间是十一月三号。比表上写的早了整整一个月。”
十一月三号。那比周深第一次跟我提到这个项目的时间早了两周。
“我给你的档案袋里只有三笔,全是明诚的账。但我今天在车上听他们说漏了一件事——那笔浩诚的钱走的是周深一个前同事的账户中转的,那个人现在已经不在明诚了。”
我的手指从门把手上松开了。
“前同事?”
“他说了一个名字,苏晴,你听了不要反应太大。那个人叫赵岩,是你的高中同学。”
我握着门把手的手又紧了回去。赵岩。我确实有一个叫赵岩的高中同学,三年前在一次同学聚会上碰见过,他说他在一家建筑公司做财务。我当时没多问,甚至没记住他说的是哪家公司。
“周深,”我说,“你站在门口,把你知道的关于赵岩的事全部说出来。”
门外的他沉默了两秒。楼道里的灯灭了一下又亮了,像是声控开关接触不良。
“赵岩是浩诚的财务主管,”他说,“那笔三十万从他个人的账户上走了一过,然后才转到我这里。他拿了一万的手续费。”
“你知道这件事多久了?”
“上周才知道。但我没敢告诉你,因为赵岩是你认识的人,我怕你觉得我在拿你身边的人当挡箭牌。”
我站在门里,后腰靠着玄关的墙壁,凉意透进T恤布料。赵岩。那个在同学聚会上笑着跟我说“你现在在做市场啊,真厉害”的人。那个后来加了微信但从来不怎么聊天的人。那个朋友圈发的最多的是他女儿学钢琴的视频的人。
他给浩诚走了一笔三十万的账,拿了一万块的好处费。
“周深,”我把门打开了。
他站在门口,走廊的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脸上的红痕比我在猫眼里看到的更明显一些。左眼眼角有一点血丝,像是被人用力按过眼眶留下的痕迹。
他看着我,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
“苏晴,我进来行吗?”
我侧身让开。
他走进来的时候经过我身边,带进来一阵冷风和他身上某种说不上来的气味——像地下室那种潮闷的土腥味。
他在客厅里站定,转身看着我。
“他们让我告诉你一句话,”他说,“如果你继续查下去,他们下一个动的就是你爸。”
我站在玄关,门在身后自动弹回去合上了,锁舌咬进去发出“咔”的一声。
周深的脸在客厅的光线里一半亮一半暗,那道红痕在灯光下看着比刚才更肿了一些。
“周深,”我说,“你站那别动。”
他站住了。
我从帆布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录音功能,按了开始,然后把手机放在鞋柜上,屏幕朝上对着他。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再说一遍。对着这个录音再说一遍。”
他看着我,又看了一眼鞋柜上亮着红点的手机屏幕。
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茶几旁边,拉开那把灰蓝色矮凳坐下来。凳面上那道裂纹在灯下像一条细细的蜈蚣。
他开口了。
“我说。我全都说。”
第5章完
第6章
周深坐在那把灰蓝色的矮凳上,双手搁在膝盖上。他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但比下午在九楼的时候稳了一些。他把衬衫袖子往上推了一下,露出小臂上一块淤青,颜色已经变深了,边缘泛着紫黑色的晕。
“你先说赵岩的事。”我站在茶几对面,手机在鞋柜上继续录音,红点一闪一闪的。
“浩诚那笔钱,”周深吸了一口气,“去年十一月三号,赵岩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有一笔三十万的款要从他账户上走一下中转,让我给他一个卡号。他当时原话是‘刘总那边安排的钱,走公司账户容易被查,个人中转比较安全’。我问了他一句这是哪边的钱,他说是浩诚的,浩诚是明诚刘明华的哥哥开的,用来处理一些不方便直接挂账的费用。”
“你当时不知道这笔钱是干什么用的?”
“他说是‘项目前期调研费用’,但我后来拿到钱之后追问过一次,赵岩承认那笔钱实际上对应的是一个未经招标的预付款——就是东郊项目正式招标之前,刘明华就已经把一部分资金提前锁定了。”
“所以钱是先付的,项目是后来才公开招的标。”
“对。”周深点了点头,“那个项目名义上是公开招标,实际上从去年十一月开始,所有核心参数就都已经定完了。后面走的那套流程全是补手续。”
我脑子里那把链条上的每一节都在咔嗒咔嗒地咬合上。预付款发生在招标之前,意味着这不是“投标舞弊”,而是“虚假招标”。前者是商业贿赂,后者性质上已经接近串通投标罪。前者的量刑基准在五年上下,后者如果涉及金额特别巨大,可以判到十年以上。
“赵岩为什么愿意帮你走这笔账?”
“他说他拿了一万的手续费。”周深抬起眼看我,“苏晴,赵岩这个人你比我熟。他在同学聚会上跟你说话的时候,有没有提到过他在浩诚的工作?”
我回想了一下。去年那次同学聚会,赵岩坐在我右手边隔了一个位置,他当时确实说了自己在建筑公司做财务,还开玩笑说“你们买房子我倒是能帮上点忙,至少知道哪些开发商资金链不健康”。我当时以为他在炫耀行业内幕,没往深处想。他那个时候就已经在帮浩诚处理账目了。
“他提到过一次,”我说,“说他公司老板人不错,年底发了五万的年终奖。”
周深的表情顿了一下。“那五万不是年终奖。那是浩诚给他的另一次走账报酬。我后来查到的信息里有一条对得上——今年一月,浩诚账户上还有一笔十五万的支出,备注是‘项目后期服务费’,收款方也是赵岩的私人账户。”
“你查到的?”
“我上周开始往回翻的时候翻到的。”他的声音低下去,“我当时拿到档案袋里的材料时觉得哪里不对,因为明诚那边给我的只有那三笔九十二万。但我记得去年年底还有过一笔钱经过赵岩的手,数额对不上。我把银行流水往前翻了三个月,才翻到那笔十一月三号的入账。”
“你为什么没告诉我?”
他沉默了两秒。矮凳的凳腿在地板上轻微地挪了一下,发出细细的刮擦声。
“因为我当时不确定赵岩和你之间的关系到底有多近。如果我说了,你会觉得我在用你身边的人洗清我自己。”
“周深,”我看着他,“你用赵岩这条线来洗你自己了吗?”
他抬起眼。目光在台灯的光里闪了一下,又垂下去。
“没有。”他说,“因为赵岩那条线上还有一个人。那个人比你我想的都更靠上。”
“谁?”
“王建国。城建局那个前科长。”
他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我桌上那叠文件里第三页上的名字和这个声音重合在一起。王建国。表格里收了七十二万的那个人。
“赵岩和赵建国之间有什么关系?”
“赵岩是王建国的外甥。”
这个信息落进我脑子里的时候,之前所有碎片中间的那道缝隙突然被填上了。赵岩。王建国。浩诚。明诚。一条线从招标预付款到施工管理协调到城建局验收审核,全部连在一起。赵岩在中间的角色是两层——他既负责把浩诚的钱洗到周深那里,又负责把王建国的钱从明诚那边转出来。一个财务主管,同时掌握着上下两端的资金走向。
“所以赵岩不是普通的中转人,”我说,“他是这条链上的核心操作员。”
“对。”周深说,“李国栋上午带我走的时候,他们问我的第一个问题不是备份给了谁,而是问我‘赵岩有没有给过你别的材料’。”
“别的材料?”
“赵岩在浩诚做了一年半的账,期间经手的所有转移记录他都留了电子备份。他这个人做事比我还谨慎,每笔钱过完账之后他都会把原始凭证扫描存档,存在一个离线硬盘里。”
“李国栋他们想要那个硬盘。”
“对。”周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但他们以为那个硬盘在我手上。事实上,赵岩从来没告诉我他把备份放在哪。”
“赵岩现在人呢?”
周深的头抬起来。他的眼睛里有某种我读了两秒才认出来的表情——是恐惧,但那种恐惧指向的不再是他自己的处境。
“赵岩三天前就已经联系不上了。”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鞋柜上手机的录音红点还在跳,窗外的夜色已经黑透了,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不再是便利店的光,而是对面楼里某户人家的电视蓝光。
“你怀疑赵岩被带走了?”
“我怀疑他和我在同一辆车上去过同一个地方。”周深指着自己颧骨上那道红痕,“但他们分开问的。我听见隔壁房间有人在问问题,声音隔着一层板墙传过来的,我听不清具体内容,但那个人的语调里的恐惧感隔着一堵墙都能感觉到。”
“你觉得那是赵岩?”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出来后看了车子的里程表,从公司到他们停车的那个地方来回一共跑了八十七公里。城东方向,有个废弃的建材仓库群,我下车的时候看见旁边堆着成袋的水泥,生产日期是今年的。那个仓库还有人在用。”
他在用这些细节告诉我他记住了一切。每一扇车窗的朝向,每一段路的时长,每一次停车时轮胎碾过碎石的声响。他挨打的时候也在数公里数。
“周深,”我说,“你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做什么?”
他站起来。动作很慢,膝盖像有些僵住了。他站在我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和我之间隔着那个亮着录音红点的手机。
“苏晴,我给你的那份档案袋里少了一页。我现在知道了,那一页被人提前抽走了,换成了假的。真的那一页现在在一个明诚的文员手上。那个文员今天晚上应该联系过你了。”
我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给我发了一条短信。在我从车上跑出来之后,收到的。他说他把真的第三页留着,等赵岩出现之后他会一起交出来。”
“等赵岩出现?”
“他说赵岩没有消失。”周深的声音忽然压得很低,“他说赵岩是主动消失的。因为赵岩在三天前就知道有人要动这条线了,他把硬盘带走了,人躲起来了。那个文员跟赵岩之间有联系。”
我靠着玄关的墙壁,身体的重心从右脚移到左脚又移回来。客厅里的一切都在原来的位置上,矮凳、茶几、鞋柜上亮着红点的手机、桌面上摊开的文件。但整个空间的质感变了,变得像一间被重新布置过的考场。
“所以你现在的意思是,”我说,“有人把假页塞给我让我查到刘明华头上,有人把真页留着等赵岩现身,有人把周深带走又放回来让我知道赵岩这条线。所有人都在下一盘棋,而我只是棋盘上被挪动的那颗子。”
周深看着我。
“苏晴,你知道我第一次在银杏树下看见你站在车窗外的时候,我脑子里想的是什么吗?”
“什么?”
“我在想,完了。”他说,“因为我知道你一定会走到这一步。你从小到大都是这种人——给你一把螺丝刀你就想拆整栋楼。你从来不会只拆一个螺丝就走。”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我从没听过的调子。说不上是认输了还是认命了。
“所以我坐在车里把那团纸条攥在手心的时候就知道,这件事到后面已经不是婚礼和钱的事了。你会把整面墙都拆了看后面藏着什么。”
我看着他颧骨上那道还没有完全止血的红痕。血丝渗出来沾在他衬衫领子上,已经干了,变成深褐色的细条纹。
“周深,你把手机拿出来。”
他照做了。
“给赵岩打电话。公放。”
他翻到通讯录,找到一个没有备注名的号码,拨了出去。铃声在安静的客厅里响了三声,断了。然后又响了三声,又断了。
第三次响的时候,被接起来了。
“谁?”对面的声音很沙哑,带着一种长期没喝水的人那种干涩的摩擦感。我听出来了,是赵岩。
周深看了我一眼,对电话说:“赵岩,是我。”
对面沉默了三秒。
“你出来了?”
“出来了。”
“他们打你了?”
“打了。”
又是一段沉默。然后赵岩在电话那头说了一句让我后背猛地绷紧的话。
“周深,那个硬盘我藏在你公司九楼那间办公室的天花板吊顶里面。就在你工位正上方,第三块矿棉板掀开就能看见。”
周深的瞳孔骤然缩了一下。“你什么时候放的?”
“你上周加班那晚忘拿车钥匙回来取,我趁你下楼的间隙放的。我谁也没告诉。现在告诉你是因为——我后天要去自首了。”
“自首?”
“我替王建国走了十一笔账,总金额算下来超过两百万。我已经把交易明细全部整理好了存在硬盘里,另外还有一份我录的对话音频。”赵岩的声音忽然粗了一下,像是在憋着什么,“周深,我女儿才五岁。我不想让她以后问起她爸的时候,她妈只能说‘你爸以前帮人洗过钱’。”
我站在玄关那里,一声没出。手机开着公放,赵岩的声音从周深的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每一句都清清楚楚。
“苏晴在你旁边吗?”赵岩忽然问。
周深看了我一眼。“在。”
“苏晴,”赵岩的声音说,“我跟你道歉。去年同学聚会的时候我坐在你旁边,你问我做什么工作,我跟你说是财务。我没跟你说我在替人洗钱,也没跟你说我舅舅是城建局的人。我那时候已经在帮浩诚走账了,但我坐你边上聊了四十分钟你的买房计划,好像我只是一个普通同学。”
“你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我不敢。”他说,“我收了第一笔手续费的时候觉得无所谓,后来收得越来越多我就越来越害怕告诉任何人。我妈上个月生日给我打电话问我在外面过得好不好,我跟我妈说公司升我当主管了。其实那段时间我正在替浩诚转第四笔十二万。”
电话里传来一阵风吹过的声音,他可能在室外。
“我挂了,”他说,“后天上午九点,我自己去经侦支队。硬盘你们拿走之前,先确认上面的数据还在。如果被格式化了,那就什么都没有了。”
电话断了。
周深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站在原地看了我一眼。
“苏晴,我现在去公司拿硬盘。”
“我跟你一起去。”
“你不用——”
“九楼的天花板矿棉板要两个人抬才能不弄出声响,”我说,“你去拿,我扶板子。”
他看着我,嘴角那条弧度终于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接近谢意的微动。
我们一前一后出了门。下楼的时候楼道里的声控灯一路亮下去,把我们两个人的影子在台阶上拽得忽长忽短。走到一楼的时候周深走在前面,推开了防盗门。
夜风灌进来。街上没什么人,远处有个醉汉在花坛边上坐着,低头不知道在看什么。路灯把整条街照得亮堂堂的,树影印在地面上,横一道竖一道。
我们打了辆车去他公司。路上谁也没说话。车窗外的城市夜景一帧帧往后走,霓虹灯和商铺的招牌光混在一起,在玻璃上折射成流动的彩色碎片。
到了楼下,周深刷卡进门,我跟在他后面。大堂里值夜班的保安抬头看了我们一眼,大概是认识周深,没拦。电梯上到九楼,走廊里的灯只留了隔一个亮一个的半明半暗模式。
周深带着我走到走廊尽头那间玻璃办公室。他用钥匙开了门,开灯。灯光亮起来的一瞬间我看见他工位上方的天花板确实有一块矿棉板边角翘起来了一点,和旁边几块板子贴合得不完全齐整。
周深搬了把椅子站上去,把手指插进那块矿棉板的边缘,慢慢往上抬。我在下面扶着椅背,另一只手帮他托住板子的一角,两个人一起把它平移开。
天花板吊顶里面灰扑扑的,裸露的管线横七竖八。周深把手伸进去摸了大概五秒,摸出一个巴掌大的黑色硬盘盒,银灰色外壳,边角沾了些灰。
他把硬盘盒取下来,跳下椅子。
“拿到了。”
我看着他手里那个硬盘盒,外壳有些磨损,数据接口旁边贴着一张小标签,上面用油性笔写了几个数字,应该是容量标记。
“回去看吗?”
“回去看。”
我们转身准备走,周深忽然停了一下,回过身,把工位上方的矿棉板重新合拢推平。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手指很稳,和下午在九楼翻页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走吧。”他说。
我们坐电梯下楼。电梯门合拢之后轿厢下行,数字从9往8跳的一瞬间,周深忽然伸手按了一下暂停键。
电梯停住了。
他转过身看着我。
“苏晴,还有一件事。”
“什么?”
“今天早上那个文员给我发的最后一条消息里,他说了一句话。他说真正的问题不在钱上面。在下面。”
“下面什么?”
“他说那个项目的施工地址下面,原来的地勘报告有两版。第一版写的是地下水位过高,需要额外做防渗加固,追加预算至少五百万。第二版把这段删了,说地质条件良好,不需要额外处理。”
他看着我。
“如果第二版报告是假的,那整个东郊污水管网工程的地基部分在施工前就已经存在安全隐患。那个项目现在施工进度已经过了百分之六十,地面以下的部分全封完了。”
电梯停在八楼和七楼之间的位置,轿厢里的灯白晃晃的,把周深脸上那道红痕照得像一条烫上去的烙纹。
“所以我在车上听到他们打电话,其中一个说的是‘已经有人开始问地勘的事了’。”
“那个问地勘的人是谁?”
周深摇了摇头。
“不知道。但赵岩硬盘里面如果存了那两版地勘报告的电子版,那这件事就不仅是经济问题了。往大了说,那关系到整条街上住户的安全。”
他伸手按了一下电梯的启动键。轿厢继续下行,数字跳到7、6、5、4,最后停在了1。
电梯门打开。大堂里的保安在柜台后面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
我们穿过大堂,推开玻璃门走出去。夜风扑面而来,带着街道上淡淡的水腥气和泥土味。深秋的夜里露水重了,路面泛着一层湿漉漉的暗光。
周深站在台阶下面,把硬盘盒递给我。
“你拿去吧。”
我接过来。金属外壳在夜风里凉得几乎烫手。
“你呢?”
“我去把车开过来。”他说,“我们找个地方一起看里面的东西。”
他转身往公司侧面的停车场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苏晴。”
“嗯。”
“昨天下午在那排银杏树底下,你给我递纸条的时候,我心里那一瞬间的想法其实不是‘完了’。是另一种。”
“什么?”
他站在路灯底下,侧脸被橘黄色的光照得半明半暗。那道红痕从颧骨延伸到耳根,在光线下显出一种陈旧的红棕色。
“是你站在车窗外面的样子,”他说,“那是我认识你以来你最好看的时候。”
他说完这句话就转身走了。运动鞋踩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发出很轻的声响,一步一步远去了。
我站在公司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攥着那个硬盘盒。金属边角硌着我的掌心,温度被我的体温一点一点焐热了。
停车场那边传来一声车门关上的闷响,然后是发动机启动的声音。白色凯美瑞的尾灯在柱子后面闪了一下,开了出来,在路边停稳。
周深从车里侧过头看向我。
“上车。”
我走过去,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车内还残留着昨天下午那股甜腻的香水味,但混合了周深身上那个地下室的潮闷气味之后,变得不那么清晰了。
他发动车,往前方开去。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掠过,光斑在仪表盘上滑过来又滑过去。
“去哪儿?”
“我家。”他说,“我书房里有电脑。”
车在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我侧头看了他一眼。他的手指握在方向盘上,指关节放松了一些,没有昨天银杏树下那种攥紧纸团时绷得发白的样子。
“周深。”
“嗯。”
“硬盘看完之后,你打算怎么走。”
他看着前方的红灯,倒计时数字从30跳到29,一秒一秒地往下落。
“陪你把里面的东西看完,”他说,“然后你自己决定怎么用。我不会再替你选路了。”
“我说的是你自己的路。”
他沉默了一瞬。
“赵岩后天上午去自首,”他说,“我后天下午去。两个人的时间错开一点,给经侦那边留个缓冲。”
绿灯亮了。他踩下油门,车平稳地驶过路口。街边的行道树在夜色里连成一排墨黑色的剪影,树冠在风中轻轻摇动。
我靠进副驾的椅背里。硬盘盒放在膝盖上,金属外壳的温度已经和我的体温一样了。
车驶过河滨路那段银杏树的时候,树上的叶子在路灯下泛着金黄的光。我透过车窗看着那些树一棵一棵往后退,昨天下午站在那里的那个自己好像在玻璃上留下了一道虚影,被车速一寸一寸地拖远了。
周深没有减速。车一直往前开。
银杏树过了,河面过了,路灯过了,路牌过了。城市在车窗外慢慢向后退去,像一个被反复翻页的故事,每一页都在往更前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