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从青禾驾校回来,把那张车内预约单放在餐桌上,压在一只没洗的玻璃杯下面。
周屿抬头看了一眼。
“又没排上?”
“排满了。”
“那就下次。”
他说得很自然,像下次总在原地等我。像我这半年每一次被推迟,都只是日历上一个可以擦掉的小格子。
我脱下外套,挂在玄关那枚歪了的木钩上。木钩是我买的,周屿装的,装完以后一直往右斜。我提醒过三次,他每次都说:“能挂就行。”
我把预约单从玻璃杯下面抽出来,纸角已经沾了水。
“教练说考试名额排满了,校长也说系统里没看见我交齐的学费。”
周屿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凉茶。
“他们怎么可能没看见。”
“他们就是这么说的。”
“你有没有把话说清楚?”
我看着他。
“我说了。”
“你那种说法,听着像是在商量。你得硬一点。”
“怎么硬?”
他把杯子放回去,杯底磕在桌面上。
“你就说,钱交了,单子也有,让他们给个说法。”
这句话说得像在教我怎么替自己出门,偏偏我这半年就是照他说的方式,低头,微笑,先问一句“是不是我哪里没弄好”。
我去了三次青禾驾校。
第一次,贺教练说新学员多,让我先回去等通知。
第二次,罗校长翻了半天册子,说我的名字可能录在另一组。
第三次,我拿着手机里的缴费记录和车内预约单去找他们,罗校长只扫了一眼,叫旁边的人:“把周五下午的车位给小孟吧,她那边时间定了。”
小孟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串钥匙,没敢看我。
我问:“那我的呢?”
罗校长低头整理桌上的纸。
“你这个,暂时排不开。”
“可是我已经——”
“知道,知道。你先回去,等电话。”
贺教练坐在墙角的塑料椅上,手里那只蓝边搪瓷杯缺了一个口。他没喝水,只用拇指一下一下擦杯沿。
我站了几秒。
以前我会继续解释。解释我请不了太多假,解释女儿放学没人接,解释这次预约是我提前十天才抢到的,解释我不是来找麻烦,我只是想把剩下的课上完。
那天没有。
我把手机收起来,说:“不用等了。”
罗校长抬了抬眼。
“什么?”
“我换一家。”
贺教练的拇指停住了。
罗校长笑了一下,不像挽留,像松了口气。
“你别冲动,换驾校也不是马上就能接上。”
“没关系。”
我拿起桌角那只透明文件袋,里面是我交资料时留下的复印件。袋口裂了,我用一根黑色发圈扎着。那根发圈原本是女儿的,她说太松了,不要了。
走出门时,贺教练在后面叫我。
“林妍。”
我回头。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下半句。
“怎么?”
“你车钥匙……带了吗?”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提袋。
车钥匙在里面,和一把厨房剪刀、两个橘子放在一起。
“带了。”
他点点头,坐回去了。
回到家,我把预约单摊平,用书压住折痕。周屿站在旁边看着。
“你真要换?”
“嗯。”
“现在换,前面的都白学了。”
“那就白学。”
他没接话。
我去厨房洗杯子,洗到第三遍,才发现那只杯子其实没有脏。
人一旦不再求情,别人就会忽然发现,她原来真的可以走。
02
第二天早上,周屿把我的车钥匙放在鞋柜上。
“你今天不用去练车吧。”
“新驾校约了下午。”
“这么快?”
“有人看得见单子。”
他正在系领带,手指卡在结扣里,弄了两次没弄好。以前这种时候我会过去帮他,他会站着不动,等我替他整理平整。那天我站在厨房门口,拿勺子搅了一下粥。
“你不去上班?”
“等会儿。”
“你昨天去过青禾驾校。”
他说得很轻。
我看着他的后颈。那里的头发总有一小撮翘着,他自己看不见。
“你怎么知道?”
“我去接你,正好碰上。”
“你没进来?”
“没。”
“罗校长认识你。”
“见过几次。”
我把勺子搁进碗里。
“她说没看见我的缴费记录。”
“可能是他们弄错了。”
“你去的时候,她也没看见?”
周屿把领带扯松了些。
“林妍,你非要把一件小事弄得这么复杂吗?”
“我只是问你。”
“问我什么。问我有没有替你说话?我说了。你那天交材料,我不是陪你去了吗?我还和他们校长打过招呼。”
“打招呼和帮我排车不一样。”
“你想要我怎么样,站在那里替你吵?”
“我没让你吵。”
“那你现在又在怪我什么?”
他声音提高了一点,很快又压下去。女儿的房门关着,里面传出翻书声。周屿看了一眼,先把声音收回去。
我端起自己的粥,没喝。
他整理领带,突然说:“你学车就是为了证明自己有多能耐吗?”
“不是。”
“那你这么急干什么。”
我想了想。
“我不急。”
“你不急还换驾校?”
“我只是累了。”
他笑了一下,笑意没到眼睛。
“累了就别学。家里也没缺你这辆车。”
我低头看碗里那颗煮破的鸡蛋,蛋黄露了一点。
这话他以前说过很多次。孩子发烧那天,他说家里没缺一个会开车的人。婆婆摔了杯子那天,他说女人开车容易慌。去年我报名,他说等孩子大一点。每次听上去都有道理,像一扇关得很轻的门。
“周屿,”我问,“你是不是不想让我拿到驾照?”
他没有马上回答。
他把桌边那包纸巾拆开,抽了一张,擦并不存在的水渍。
“我是不想你什么都往外面跑。”
“我去接孩子。”
“我可以接。”
“你接过几次?”
“这不是一回事。”
“那是什么事?”
厨房的水龙头滴了一声。
周屿抬头看我,目光里有一瞬间的疲惫,像他也被谁追问了很久。
“你拿到驾照以后,什么都不问我了。”
他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
我没有说话。
女儿在屋里喊:“妈妈,我的蓝色外套呢?”
我转身去找,经过沙发时,看到周屿的手机亮了一下。屏幕上是一条没有备注完整的消息。
“车位先留着,别让她知道……”
后面被另一条通知压住。
他迅速按灭手机。
“谁发的?”
“工作上的。”
“青禾驾校?”
“你查我手机?”
“我问一句。”
“林妍,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审问。”
我走进女儿房间,从椅背上拿下蓝色外套。她接过去,低头找袖口里的头发圈。
周屿在外面说:“你换了驾校,前面那些课怎么办?”
我把女儿的拉链拉到下巴。
“不要了。”
“你总这样,受点气就要把所有东西推倒。”
我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没睡好的脸,眼角有一条细细的纹。
“不是受点气。”
我回头看他。
“是每次都要先证明,我值得被看见。”
他没接这句话。
婚姻里最累的不是没人替你撑腰,是你每次开口,都要先证明自己没有无理取闹。
03
新驾校叫安禾,离云栖路不远,门脸不大,前台摆着一盆叶子发黄的绿萝。
接待我的女人姓唐,四十多岁,头发剪得齐,桌上放着半杯凉茶。她没有急着让我填表,先问我:“你练到哪一步了?”
“倒车入库,侧方停车。科目一已经过了。”
“以前那家为什么不继续?”
“排不上。”
她抬眼看我。
“只是排不上?”
我把手机拿出来,给她看预约记录。
“他们说没看见。”
唐姐接过手机,手指停在那行字上。她没有问我交了多少,也没追问谁的责任,只把手机还给我。
“那就从今天重新排。你要是愿意,下午跟车。”
“可以。”
“先说好,我们这里也会有排不上、教练临时有事、系统卡住的时候。”
“我知道。”
“知道还来?”
“因为你先说了。”
她低头笑了一下,拿出一张白色登记纸。
“人不怕被拒绝,怕的是别人一边把门关上,一边说门本来就是开的。”
我坐在她对面填资料。填到家庭紧急联系人时,笔尖停了停。
唐姐问:“写谁?”
“我丈夫。”
“关系还好吗?”
她问得太直接,我抬头看她。
她赶紧补了一句:“不是八卦。紧急联系人通常没人接。”
“能接。”
我写下周屿的名字。
下午跟车的教练姓方,大家叫他方师傅。他看了我一眼,说:“你方向盘握得太紧。”
“我怕撞。”
“你握这么紧,车更容易偏。”
我松开手。
车子慢慢往前挪,方师傅一边看后视镜,一边说些不着边际的话。他说小区门口那家面馆的葱油饼太咸,说自己女儿要考外地的学校,家里人都说别去,他嘴上说随便,晚上却偷偷把女儿的行李箱轮子修了两遍。
我问:“你为什么跟我说这个?”
“让你别一直盯着前面。盯久了,手会僵。”
车停在路边,他伸手指了指后视镜。
“刚才其实停得不错。”
“其实?”
“我本来想说不错,怕你骄傲。”
我第一次笑出来。
回到家,周屿坐在客厅拆快递。桌上放着一只新的保温杯,灰色的,杯盖上有一道细小划痕。
“谁的?”
“我的。”
“你买的?”
“公司发的。”
他把旧杯子里的茶倒进新杯子,倒了一半洒在桌上。他用袖口去擦,擦完把袖口折进去,像什么都没发生。
“新驾校怎么样?”
“能练。”
“教练呢?”
“姓方。”
“男的?”
我看着他。
“你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
“那你也随便听。”
他拧紧杯盖,没有再问。
晚上,婆婆打来电话,问我学车是不是又要占用周屿周末。我说不用,他工作忙。婆婆在那头说:“女人学这些,最后还不是男人开车。”
周屿坐在旁边听,没出声。
我把电话开了免提。
“妈,我自己开。”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婆婆说:“你这话说得,好像家里谁不让你开似的。”
周屿终于开口:“妈,先吃饭吧。”
婆婆说了几句孩子,又问周屿最近是不是换部门。我听着他们聊,去阳台收衣服。我的白衬衫夹在他的黑色外套中间,衣架碰在一起,发出很轻的响声。
回到客厅,周屿正在看我的手机。
“方师傅给你发消息了。”
“他发的什么?”
“明天下午两点练车。”
“我知道。”
“你给他备注了名字。”
“他叫方师傅,不备注名字,难道备注教练?”
他把手机放回桌上。
“我只是看到了。”
“你可以直接问。”
“问什么?问你为什么换驾校,为什么不先和我商量?”
“我已经告诉你了。”
“你告诉我,是通知,不是商量。”
这句话落下来,两个人都没再往下说。
后来我在洗手间洗手,洗完了又把手指缝搓了一遍。门外传来周屿的声音。
“林妍,周六我有空,送你去练。”
“不用。”
“我送你怎么了?”
“你不是没空吗?”
“我现在有空了。”
“那你留着。”
他没说话。
我关了水龙头,听见他在外面把新保温杯的杯盖拧开,又拧上。重复了三次。
他不是怕我学会开车,他是怕我学会不再等他点头。
04
周六早上,周屿把车开到安禾驾校门口。
我下车时,他也跟了下来。
“我陪你进去。”
“你不用。”
“我看看你练得怎么样。”
“方师傅会看。”
“林妍。”
他叫我的名字,声音不大,里面有不耐烦。
我把车门关上。
“你回去吧。”
“你最近是不是故意和我作对?”
“不是。”
“那是什么?”
“我在学车。”
“学车需要你每天这么防着我?”
我没回答。
安禾前台的唐姐从门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摞表。她看见周屿,停了停。
周屿先开口:“你就是负责人?”
“算是。”
“她在青禾学了一半,突然转过来,你们接得这么随便?”
唐姐看我一眼。
“资料齐了,为什么不能接?”
“她情绪一上来就做决定,你们也不问清楚。”
“她是成年人。”
“我是她丈夫。”
唐姐把表格放在柜台上。
“丈夫不是监护人。”
周屿的脸沉下来。
我听见那句话,心口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不重,位置却很准。
方师傅从院里走过来,手里提着一只旧水壶。
“林姐,车准备好了。”
周屿看着他。
“你就是教练?”
“嗯。”
“她以前练得不好?”
“还行。”
“她胆子小,遇到事容易慌。”
方师傅把水壶放在台阶上。
“她今天不用你提醒。”
“我提醒她怎么了?”
“没怎么。你们家里话,别带到车里。”
周屿笑了一下。
“你们现在都挺会说。”
唐姐低头翻表,像没听见。她翻到最后一页,突然停住。
“林妍,你旧驾校那边的转档材料到了。”
我接过来。
是一个蓝色塑料文件夹,边角磨白了。里面没有我以为的退学证明,只有一张盖过章的车内预约单,日期是下周三,姓名那一栏写着我的名字。
纸背面有一行铅笔字。
“留给她,不要交给别人。”
字很潦草,像贺教练的。
我抬头。
“这是什么意思?”
方师傅看了一眼,没说话。
唐姐说:“材料是今天早上送来的。青禾那边的人说,原来的车位可以顺过去。”
周屿伸手要拿。
我先把文件夹收回胸前。
“你去过青禾,对不对?”
他看着我,没否认。
“我去问过。”
“问什么?”
“问他们为什么让你一直等。”
“你说了什么?”
“我说你最近状态不好,先别给你排太紧。”
我盯着他。
“我什么时候状态不好?”
“你每天上班、接孩子、做饭,累不累你自己不知道?”
“所以你替我决定?”
“我是在帮你。”
“帮我把车位让给别人?”
“他们说你之前几次都不愿意加练,临时请假。我怕你又坚持不下去。”
“谁告诉你的?”
他沉默了。
我突然想起那次我在青禾门口等了四十分钟,贺教练问我:“家里人知道你今天来吗?”
我说知道。
他看了我一眼,只说:“那就好。”
那时我以为他只是随口问。
周屿把手插进裤袋,指节在里面动了一下。
“林妍,你别把我想得那么坏。”
“我没有想。”
“你现在这样,就是在想。”
“你想让我一直坐你的车,坐到老,是不是?”
“家里有车,为什么非要你开?”
“因为我不想每次送孩子、买东西、去看我妈,都要看你的时间。”
“我说了我可以送。”
“你不想送的时候呢?”
他没说话。
院子里有学员把车停歪了,方师傅走过去,让她再来一次。那女孩急得眼圈发红,方师傅敲了敲车窗。
“慢点,别看后面的人。”
我站在原地,手指把蓝色文件夹捏出一道折痕。
周屿忽然说:“你拿了驾照,就会搬出去吗?”
声音很轻。
我看着他。
“你一直这么想?”
“你最近总说要有自己的生活。”
“我说过吗?”
“你没说过。你只是开始不等我了。”
我把文件夹放进包里。
“那不是搬出去。”
“那是什么?”
我打开车门,坐进驾驶位。
方师傅站在旁边,提醒我系安全带。
周屿还站在车外。
我降下车窗。
“还有事吗?”
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别开太快。”
我点火,车子往前挪了一点,又停下。
方师傅敲了敲车窗。
“林姐,先把手松一点。”
我低头看方向盘,手指僵着,指甲边缘泛白。
“我松不开。”
“那就先不动。你看,车又不会自己走。”
车外,周屿还站在那里。
我忽然问方师傅:“如果我今天不练,能不能改天?”
“能。”
“如果我一直学不会呢?”
“那就一直学。”
我把额头抵在方向盘上,没哭,也没说话。过了很久,我问:“方师傅,车里是不是有股葱味?”
他愣了一下。
“我早上吃了葱油饼。”
“哦。”
我擦了一下方向盘,像上面真的有油。
最让人失望的,不是别人替你做了决定,是他做完以后,还要你感谢他的好意。
05
那天下午,我没有回家。
练完车,我去了青禾驾校。
罗校长正蹲在门口给一盆吊兰换土,土撒在鞋面上。她看见我,先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转档材料收到了?”
“收到了。”
“那就好。”
“为什么不直接给我?”
她把吊兰放到墙角。
“谁送来的,你问谁。”
“是贺教练送的?”
“他不肯来,让小孟送的。”
“为什么那天说没看见?”
罗校长抬头看了我一会儿。
“因为你丈夫前一天来过。”
“他说什么?”
“他说你不想学了。”
“我没说过。”
“我知道。”
“你知道还照做?”
她坐在小板凳上,拿指甲抠鞋面上的泥。
“我开驾校,不开调解室。”
“所以你就把我的车位给别人?”
“车位不是我的,是系统排的。”
“你可以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告诉你丈夫来过,告诉你他让我们别排太紧,告诉你你们两口子在门口吵过一次,我听见了?”
我愣住。
“你听见了?”
“我又不是聋子。”
她转身从柜台底下拿出一个铁盒,铁盒里放着几把钥匙、几张旧卡片,还有一只揉皱的纸鹤。
“那天贺教练本来要给你排周三的车。他把单子打印出来,放在蓝色文件夹里。你丈夫来,说你最近心思不在学车上,说你报这个就是赌气。”
“他凭什么这么说?”
“凭他是你丈夫。很多人拿这四个字当通行证。”
罗校长的手在铁盒里翻了翻,翻出一张皱巴巴的便签。
“贺教练不想给你取消,和我争了半天。他说你每次练完都自己留下来擦方向盘,说明你不是不想学。”
我抬头。
“我什么时候擦过?”
“你以为没人看见。”
罗校长把便签递给我。
上面只有一句话。
“她不是来玩一阵子的。”
字迹和文件夹背面的字一样。
“那你为什么不帮我留?”
“我留了。”
“你刚才说车位不是你的。”
“车位不是我的,单子是我让他留的。”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旧登记册,翻到中间。我的名字后面有一行红笔写的日期,旁边盖着一个小小的蓝章。
“这是内部备用位。不给学员承诺,怕临时变动。贺教练说,如果你回来,就给你。”
我看着那行字,没说话。
罗校长把登记册合上。
“可你丈夫后来又来了。”
“他还说什么?”
“他说你们家里已经决定不让你学。”
“我们家里没有这个决定。”
“现在有了。”
她这句话说得很平,像在说午饭已经凉了。
贺教练从里面出来,手里还是那只缺口的搪瓷杯。他看见我,脚步慢下来。
“林妍,东西拿到了?”
“拿到了。”
“那就行。”
“为什么你不告诉我?”
他喝了一口水,杯沿碰到缺口的位置,习惯性地偏开嘴。
“告诉你什么?”
“你留了车位。”
“留个位置,又不是留个人。”
“你可以说。”
他摸了摸鼻子。
“你丈夫在旁边,我说什么。你每次都先替他解释。”
我没接话。
他坐到台阶上,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夹在手里,没有点。
“你第一次来,交完材料以后,在车里坐了二十分钟。你说回去不知道怎么和家里讲。”
我看着他。
“你记得?”
“我记性还行。”
“我那天没说这些。”
“你说你鞋带松了。”
我低头看自己的鞋。
“那是借口。”
“我知道。”
罗校长在旁边咳了一声。
“你们两个说话,别把我当墙。”
贺教练笑了下,把没点的烟折断,扔进垃圾桶。
“我也有私心。”他说,“我不想你走。你是我们这批里最早来、最少抱怨的。可你要是留在这里,就得继续等。有人觉得有家里人打过招呼,我们不好驳他的面子。”
“所以你们让我换。”
“算是。”
“你们早就知道我会换?”
“不是。”罗校长说,“是你那天走的时候,没回头求我们。贺教练说,你这次是真的要走。”
我看向贺教练。
“你怎么知道?”
他低头看自己的鞋面。
“以前你每次走,都会说一句,麻烦你们了。这次你没说。”
那只蓝色文件夹在我包里,边角被我捏得发软。
罗校长忽然站起来,从吊兰里拔出一根枯黄的叶子。
“新驾校那边,我打过招呼了。你不用从头学。你原来的预约单,也算数。”
“你们不怕我投诉?”
“怕。”她说,“但不是怕你。怕你以后想起来,觉得自己当时又被糊弄过去了。”
贺教练把那只缺口杯放在窗台上。
“回去吧,周三去安禾练。别回青禾了。”
“那你呢?”
“我还在这里。”
“你不觉得可惜?”
“可惜什么?”
“我换走了。”
他看了我一眼。
“驾校是教人上路的,不是教人留下。”
我从包里拿出那张预约单,递给他。
“这个你留着吧。”
他没接。
“你拿着。”
“我已经有新的了。”
“那就留个旧的。以后你拿到证,回来给我看一眼。”
罗校长在旁边说:“别回来炫耀,回来擦车。”
我笑了。
贺教练也笑。他笑起来时,眼角有一道很深的纹,像是常年眯眼看路留下的。
我走出门,手机响了。
周屿发来一句:“你去哪儿了?”
我没有立刻回。
过了一会儿,我打字:“去把我的东西拿回来。”
他回复得很快:“什么东西?”
我看着那几个字,把手机收进包里。
真正的归属,不是别人替你留了一个位置,而是你走出去以后,那个位置依然属于你自己。
06
我没有马上和周屿谈离婚,也没有把他的东西从衣柜里扔出去。
家里还是原来的样子。灰色保温杯放在餐桌右边,杯盖那道划痕朝着我。女儿的蓝色外套挂在门后,袖口里总会缠着一根头发。
我把新驾校的练车时间写在冰箱上。
周屿看见了。
“周三我送你。”
“我自己去。”
“安禾那边路不好找。”
“我去过了。”
“你怎么过去的?”
“坐车。”
“以后我有空。”
“你有空的时候再说。”
他站在冰箱前,看了看那张纸。纸是我从女儿作业本后面撕下来的,边缘带着几道格子。
“青禾那边的人是不是和你说了什么?”
“说了。”
“他们是不是觉得我多管闲事?”
“他们没这么说。”
“那你觉得呢?”
我正在切土豆,刀刃碰到案板,一下一下。
“我觉得你确实管得太多。”
“我也是为了你。”
“这句话你可以少说。”
他安静了一会儿,去把窗边那盆薄荷挪了个位置。薄荷长得乱,几根枝条碰到玻璃。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哪样?”
“好说话。”
“你喜欢我好说话?”
“省事。”
他说完,转身去倒水。水流太满,沿着杯口溢出来,他站在那里看了一秒,才拿抹布擦。
我继续切土豆。
周屿忽然说:“我不是不让你学。”
“嗯。”
“我就是觉得,家里有我。”
“嗯。”
“你什么都自己来,让我觉得我没用了。”
“你有没有用,不该靠我不会开车来证明。”
他没有接。
女儿从房间里探出头。
“妈妈,周三你练车,我能不能一起去?”
“你不上课?”
“下午没有兴趣班。”
周屿说:“我送你们。”
女儿看看我,又看看他。
“爸爸,你会坐副驾驶吗?”
“会。”
“那妈妈开车。”
周屿笑了一下。
“行。”
我没有阻止。
周三下午,方师傅让女儿坐在后排。她抱着一只旧布娃娃,布娃娃的耳朵被她缝过,线头露在外面。
“妈妈,你今天能倒进去吗?”
“能。”
“上次你差一点。”
“今天不差。”
方师傅坐在旁边,扣好安全带。
“别给自己下命令,按步骤来。”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车子慢慢向后退。我看着后视镜,车尾一点一点靠近白线。方师傅没有抢方向盘,只在我快压线时说:“停。”
我踩住刹车。
“差一点。”
女儿在后面小声说:“又差一点。”
我回头看她。
“你可以不说话。”
她捂住嘴,眼睛弯起来。
重新来。
这次车身停得很正。
方师傅说:“行了。”
我没有马上松手。方向盘上有一块被磨亮的地方,手掌贴上去,能摸到一点粗糙的纹路。
周屿坐在后排另一侧,半天没说话。
回程时,他问:“你晚上想吃什么?”
“都行。”
“别都行。你以前不是最烦别人说都行吗?”
“那你看着办。”
“那就吃面。”
“可以。”
女儿说:“不要葱。”
方师傅在旁边笑。
“你们家点菜还挺复杂。”
周屿说:“她们都不吃葱,只有我吃。”
“我记得。”我说。
话一出口,车里安静了一下。
我记得他喜欢葱油饼,记得他领带总系不好,记得他新杯子的划痕朝哪边。记得这些,不代表我要把方向盘交给他。
车停在小区门口,周屿先下车,替女儿打开后门。女儿跳下来,布娃娃掉在座位上。
我伸手把它拿出来。
周屿站在车边问:“明天还练吗?”
“练。”
“我不送你。”
“嗯。”
“不是赌气。我明天真的没空。”
“我知道。”
他看着我,像还想说什么。最后只抬手指了指车里的后视镜。
“你这个位置调得不对。”
我没动。
“你可以教我怎么调。”
他站了一会儿,拉开车门,坐回副驾驶。
“往上两格。”
“这样?”
“再往左一点。”
我照做。
“行了。”
他下车,关门。
我把车开进停车位,停得歪了一点。周屿站在旁边,没有替我指挥,只把女儿掉在地上的布娃娃捡起来,拍了拍它耳朵上的线头。
晚上,我在厨房洗碗。
那只灰色保温杯放在水池边,里面还有半杯水。我拿起来,倒掉,冲了一遍,放到沥水架上。过了一会儿,我又把它拿起来,重新冲了一遍。
女儿在客厅喊:“妈妈,明天要不要带水?”
“带。”
“给你放哪儿?”
我想了一下。
“放副驾驶。”
周屿在客厅咳了一声。
我没有回头。
冰箱上的练车时间被风扇吹得翘起一角。我走过去,用那只旧车钥匙压住它。
钥匙上还挂着一枚很小的塑料牌,蓝色的,边缘磨白了。
第二天出门前,女儿把它摘下来,说:“妈妈,这个太旧了,换一个新的吧。”
我低头看了看。
“先挂着。”
她把钥匙递回我手里。
我打开车门,把水杯放进副驾驶,停了一下,又往里挪了挪,给旁边留出一点位置。
有些位置不是为了等谁坐下,只是提醒自己,车开出去以后,别再把方向盘让给别人。
我把车门轻轻关上,钥匙在掌心转了一圈,副驾驶那边还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