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弟蹭我顺风车回乡,在休息站买了5600块土产,买单时他望向我,我笑了笑:你付着,我去停车场把车调个头

“远航哥,你这车不错啊,得十几万吧?”

吕俊杰一屁股坐进副驾驶,拍了拍车门内饰,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

我发动车子,随口回了句:“二手的,五万出头。”

表弟蹭我顺风车回乡,在休息站买了5600块土产,买单时他望向我,我笑了笑:你付着,我去停车场把车调个头-有驾

“才五万?那也不错了,好歹是个车。”吕俊杰嘿嘿一笑,系上安全带,“比坐大巴强多了,大巴那个味,熏得我头疼。”

我没接话,看了眼后视镜,把车缓缓驶出小区。

腊月二十八,高速上的车已经开始多起来了。

我本来计划一个人开车回老家,六百多公里,早上出发,下午就能到。

结果昨天我妈打电话来,说吕俊杰也要回去,让我顺路捎上他。

我妈在电话里说:“你大舅专门打电话来了,说俊杰也在城里,让你带他一程。都是一家人,你别推脱。”

我能说什么?

只能答应。

吕俊杰是我大舅的儿子,比我小四岁,在城里待了两年,说是做生意,具体做什么我也没细问。

反正每次家族聚会,大舅和舅妈提起他这个儿子,都是一脸骄傲,说他能干,有出息。

我倒也没往心里去,各人有各人的活法。

车子上了高速,吕俊杰的话匣子就打开了。

“远航哥,你在那个公司干得咋样?一个月能挣多少?”

“还行,够花。”

“够花可不行啊,男人得有点野心。”吕俊杰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递到我面前,“你看,这是我上个月谈的一个项目,利润这个数。”

我瞟了一眼,他比了个手势,大概是五万的意思。

“厉害。”我说。

“那是,我这人别的本事没有,赚钱的门路还是有的。”吕俊杰收起手机,靠在座椅上,“远航哥,你要是想换个路子,跟我说,兄弟带你发财。”

“再说吧。”

我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什么,无非是拉我入伙之类的。

这种话我听过太多了,每次回老家,总有几个亲戚说自己有门路,要带我发财。

结果呢?

要么是传销,要么是卖保险,要么就是拉人头。

我不接茬,吕俊杰也不急,自顾自地玩起了手机。

开了两个多小时,到了第一个服务区。

我问他要不要上厕所,他说不用,但要去买点东西。

“买什么东西?”

“这不快过年了嘛,给家里带点特产。”吕俊杰下了车,朝服务区的超市走去。

我跟在后面,也想买瓶水。

服务区的超市不小,各种特产礼盒摆得满满当当。

吕俊杰进去之后,就像鱼进了水,两眼放光。

“这个牛肉干不错,给我爸带两袋。”

“这个坚果礼盒也挺好,我妈爱吃。”

“还有这个,这个腊肠,一看就是正宗货。”

他一边说一边往购物车里扔,不一会儿就堆了满满一车。

我拿了瓶水,站在旁边等他。

“远航哥,你不买点?”吕俊杰问我。

“不用,我家里都准备好了。”

“那行,你等我会儿,我再挑几样。”

他又转了一圈,购物车已经堆得冒尖了。

我看了一眼价格标签,光是那几盒坚果礼盒,就得一千多。

这小子,花钱倒是大方。

终于,他挑完了,推着车去收银台。

收银员一件一件扫码,计价器的数字不断跳动。

五百、一千、两千、三千……

最后定格在五千六百三十八块。

吕俊杰掏了掏口袋,拿出钱包,翻了翻,然后抬头看向我。

“远航哥,我现金不够,手机也没电了,你先帮我垫一下?”

他看着我,脸上的笑容很自然,好像这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我看着他,也笑了。

“你付着,我去停车场把车调个头。”

说完,我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吕俊杰的声音:“哎,远航哥,你别走啊,我真没带钱!”

我没回头,径直走出超市,穿过广场,来到停车场。

坐进车里,我发动引擎,把车开出车位,停在服务区的出口处等着。

大约过了十分钟,吕俊杰提着大包小包出来了,脸色不太好看。

他把东西塞进后备箱,坐进副驾驶,嘴里嘟囔着:“远航哥,你也太不够意思了,说走就走,害我刷了信用卡,还得手续费。”

“你不是说手机没电了吗?怎么刷的信用卡?”

“我……我记错了,口袋里还有一张卡。”

我笑了笑,没拆穿他。

车子重新上路,车厢里的气氛有些微妙。

吕俊杰不再像刚才那样滔滔不绝,而是闷着头玩手机。

我也不说话,专心开车。

又开了两个小时,到了第二个服务区,我停下来加油。

吕俊杰说要上厕所,下了车。

我加完油,去便利店买了两个面包和两瓶水,回到车上。

等了五分钟,吕俊杰还没回来。

我又等了五分钟,给他打了个电话。

“喂,你在哪儿呢?”

“我在超市呢,远航哥,你要不要吃点啥?我给你带。”

“不用,你快点儿,咱们还得赶路。”

“好好好,马上。”

又过了十分钟,他才慢悠悠地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个袋子。

上车后,他把袋子递给我:“给你买了碗泡面,怕你饿。”

“谢谢。”

我接过泡面,放在一边。

说实话,我心里有点堵。

刚才那五千六的土特产,他眼睛都不眨就敢让我垫付。

现在倒好,一碗泡面就想把我打发了。

我不是在乎那点钱,我在乎的是他的态度。

好像我这个表哥,天生就该为他花钱似的。

下午三点,终于到了老家县城。

我把车停在我妈住的小区楼下,吕俊杰开始搬他的东西。

“远航哥,谢谢你啊,改天请你吃饭。”

“不用了,你赶紧回去吧,你爸妈该等急了。”

“好嘞,那我走了。”

他拎着大包小包,打了辆车走了。

我坐在车里,看着他离开的方向,叹了口气。

上楼敲门,我妈开的门。

“回来了?路上顺利不?”

“还行,就是有点累。”

“俊杰那孩子没给你添麻烦吧?”

“没有。”

我不想让我妈操心,就没提服务区的事。

我妈也没多问,忙着给我热饭。

晚上,我正在客厅看电视,手机响了。

是大舅吕建国打来的。

“远航啊,到家了吧?”

“到了,大舅。”

“那就好,那就好。明天晚上家里吃饭,你跟你妈一起过来。”

“好,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妈问我什么事。

“大舅叫咱们明天晚上去他家吃饭。”

我妈愣了一下,然后说:“你大舅难得这么热情,看来是想感谢你捎俊杰回来。”

“也许吧。”

第二天傍晚,我和我妈去了大舅家。

大舅家在县城边上,一栋三层小楼,门口挂着“建国五金”的招牌。

院子里停着一辆电动车和一辆三轮车,显得有些拥挤。

进门之后,舅妈孙桂芳正在厨房忙活,看见我们来了,热情地招呼:“慧兰来了?快坐快坐,菜马上就好。”

大舅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摆着一壶茶,正在看电视。

看见我们进来,他只是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大舅。”我叫了一声。

“嗯,坐吧。”

我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我妈坐在沙发上。

吕俊杰从楼上下来,穿着一身新衣服,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姑姑,远航哥,你们来了。”

“俊杰今天真帅。”我妈笑着说。

“那是,人靠衣装马靠鞍嘛。”吕俊杰得意地笑了笑。

饭菜很快端上桌,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鱼,还有几个素菜,摆了满满一桌。

大舅开了瓶白酒,给自己倒了一杯,又问我:“远航,喝点?”

“不了大舅,我开车。”

“在家怕什么,喝点没事。”

“真不了,您喝。”

他也不勉强,自顾自地喝了一口。

饭桌上的话题,很快就转到了吕俊杰身上。

“俊杰这次回来,可是给我们长脸了。”舅妈一边夹菜一边说,“带回来那么多好东西,花了好几千呢。”

“可不是嘛,”大舅接话,“这孩子现在有出息了,知道孝敬父母了。”

吕俊杰谦虚地笑了笑:“应该的,应该的。”

我妈也跟着附和:“俊杰确实长大了,懂事了。”

我在旁边默默吃饭,不说话。

“远航啊,”舅妈突然转向我,“你在城里干得咋样?一个月能挣多少钱?”

“还行,够花。”

“够花可不行啊,”舅妈放下筷子,“你看看俊杰,人家一个月挣好几万呢。你得跟他学学,别整天窝在那个小公司里。”

“嗯,我会考虑的。”

“考虑什么呀,要我说,你就跟着俊杰干得了。”舅妈越说越起劲,“俊杰现在路子广,随便带你一把,就比你干一年强。”

我看了吕俊杰一眼,他低着头吃菜,假装没听见。

“舅妈,我现在的工作挺稳定的,暂时不想换。”

“稳定有什么用?稳定能发财吗?”舅妈的声音提高了些,“你看看你,都二十八了,连个女朋友都没有,再不努力,以后怎么办?”

“我有女朋友。”

“有女朋友?那怎么不带回来看看?”舅妈一脸不信,“不会是骗我们的吧?”

“真的,她在城里上班,过年值班,没回来。”

“哦,那就是还没定下来呗。”舅妈撇了撇嘴,“我跟你说,现在的女孩子现实得很,你没钱没房,人家凭什么跟你?”

我妈的脸色有些不好看,但还是笑着说:“嫂子,远航的事他自己心里有数,咱们就别操心了。”

“我这不是关心他嘛。”舅妈哼了一声,“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也是为他好。”

大舅在旁边喝了口酒,慢悠悠地说:“远航啊,你舅妈话糙理不糙。男人嘛,得有上进心。你看看俊杰,比你小四岁,现在多有出息。”

“是,大舅说得对。”

我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压下心里的不快。

吃完饭,我和我妈帮忙收拾碗筷。

舅妈在厨房洗碗,跟我妈聊天。

“慧兰啊,你说你一个人把远航拉扯大,也不容易。现在远航也大了,你也该享福了。”

“是啊,远航还算懂事,没让我操太多心。”

“懂事是懂事,就是这赚钱的本事差了点。”舅妈压低声音,“你看我们家俊杰,这才两年,就给家里寄了好几万。远航呢?每个月那点工资,够他自己花的就不错了。”

我妈没说话。

“要我说啊,你还是劝劝远航,让他跟着俊杰干。都是自家兄弟,俊杰还能坑他不成?”

“这事得看远航自己的意思,我不能替他做主。”

“你呀,就是太惯着他了。”舅妈摇摇头,“孩子大了,该放手就得放手。”

我从厨房门口经过,正好听到这几句话。

心里像是堵了一块石头,闷得慌。

回家的路上,我妈一直没说话。

走到楼下,她才开口:“远航,你舅妈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知道,妈。”

“你大舅那人就这样,一辈子护短,觉得他儿子什么都好。”

“我知道。”

“你自己的人生,自己把握。妈相信你。”

我看着我妈,她的头发已经白了不少,脸上的皱纹也比去年深了。

我心里酸酸的,点了点头。

回到家,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亮了,是唐雨桐发来的消息。

“到家了没?”

“到了。”

“怎么样?你表弟没给你添堵吧?”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今天的事跟她说了。

唐雨桐听完,发来一段语音:“我就说吧,你这个表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那五千六的土特产,他就是想让你买单。你跑了是对的,不然这钱就打了水漂。”

“我知道。”

“不过你也别太生气,这种人你躲着点就行了。过完年就回来,眼不见心不烦。”

“嗯。”

“对了,你妈还好吧?”

“还行,就是被我舅妈的话气着了。”

“你舅妈那人嘴碎,你别跟她一般见识。等你以后有出息了,看她还怎么说。”

“有出息?我现在这样算不算有出息?”

“当然算啊,你有稳定的工作,有自己的车,对我又好,怎么不算有出息?”唐雨桐的语气很认真,“你别听那些人瞎说,他们就是嫉妒你。”

我笑了笑,心情好了一些。

“行了,早点睡吧,明天还要走亲戚呢。”

“好,晚安。”

挂了电话,我盯着天花板发呆。

窗外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年的味道越来越浓了。

可我总觉得,这个年,不会太平静。

第二天是大年二十九,我妈一大早就起来准备年货。

我跟她一起去菜市场买菜,顺便买对联和福字。

菜市场里人山人海,到处都是讨价还价的声音。

我妈跟一个卖猪肉的老板砍了半天价,最后买了五斤五花肉和三斤排骨。

“今年猪肉涨价了,比去年贵了不少。”我妈念叨着。

“妈,我来付吧。”

“不用,妈有钱。”

她掏出钱包,从里面抽出一张皱巴巴的百元钞票,递给了老板。

我看着她的手,粗糙得像砂纸一样,关节处裂了几道口子。

心里又是一酸。

回到家,我开始贴对联。

我妈在厨房炸丸子,香味飘满了整个屋子。

“远航,你去看看冰箱里还有没有饺子皮,明天包饺子用。”

“好。”

我打开冰箱,里面塞得满满当当的,有鱼有肉有蔬菜,都是我妈提前准备好的。

“妈,你买这么多东西干嘛,咱俩又吃不完。”

“过年嘛,得多备点。万一有客人来呢。”

“谁会来啊?”

“你大舅他们可能会来拜年。”

我没说话。

说实话,我不想见到他们。

但我妈说得对,亲戚之间,该走的礼数还是要走。

下午,我正在屋里看电视,手机响了。

是吕俊杰打来的。

“远航哥,明天晚上有空没?”

“怎么了?”

“我组了个局,几个同学聚聚,你也一起来呗。”

“我就不去了,你们年轻人玩吧。”

“别啊,都是熟人,来吧来吧。”吕俊杰热情得很,“就当给我个面子。”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

“行吧,几点?”

“晚上六点,在县城的金满楼饭店。”

“好。”

挂了电话,我跟我妈说了这事。

我妈皱了皱眉:“俊杰的那些同学,你都认识吗?”

“不认识几个。”

“那你去干什么?”

“他说都是熟人,不去不太好。”

“随你吧,早点回来就行。”

第二天傍晚,我换了身衣服,开车去了金满楼。

金满楼是县城最好的饭店,装修得富丽堂皇,门口停着不少好车。

我找了个车位停好车,走进饭店。

吕俊杰已经在包间里了,身边坐着七八个人,有男有女,看起来都很年轻。

“远航哥来了!”吕俊杰站起来,热情地招呼我,“来来来,坐我旁边。”

我坐下之后,他给我介绍了一圈。

这些人有的是他高中同学,有的是他在城里认识的“朋友”。

一个个穿得光鲜亮丽,说话也很大声,好像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混得好。

“这位是我表哥,周远航,在城里上班。”吕俊杰介绍我。

“哦,在哪个公司啊?”一个染着黄头发的男生问我。

“一个小公司,不值一提。”

“谦虚了不是?”黄毛笑了笑,“能在城里混的,都是有本事的。”

我没接话。

菜上得很快,酒也开得快。

吕俊杰频频举杯,跟每个人称兄道弟。

“我跟你们说,明年我要搞一个大项目,到时候大家一起发财。”

“俊杰哥厉害啊,到时候可得带带兄弟们。”

“那是自然,有钱大家一起赚。”

我坐在旁边,默默地吃着菜。

酒过三巡,吕俊杰的脸已经红了,说话也有些大舌头。

他突然转向我:“远航哥,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你说。”

“你这个人吧,什么都好,就是太保守了。”他拍着我的肩膀,“在这个时代,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你这么畏畏缩缩的,什么时候才能出头?”

“我觉得现在挺好的。”

“好什么好啊?”他提高声音,“你看看你,一个月挣那三瓜两枣的,够干什么的?连个女朋友都不敢带回来,不就是因为没钱吗?”

包间里的人安静下来,都看着我。

我的脸有些发烫,但还是保持着微笑。

“俊杰,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我说的都是实话。”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我是为你好,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他突然一拍桌子,“我好心好意带你发财,你还不领情。你以为你是谁啊?”

气氛一下子僵住了。

其他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站起身,拿起外套。

“你们慢慢吃,我先走了。”

“哎,远航哥,你别走啊……”吕俊杰在后面喊。

我没回头,径直走出了包间。

走到前台,我对服务员说:“208包间的账,我来结。”

“先生,一共是两千三百块。”

我掏出手机,扫码付款。

走出饭店,冷风吹在脸上,我深吸了一口气。

手机响了,是吕俊杰打来的。

我按掉,没接。

他又打了一遍,我又按掉。

然后他发了一条消息:“远航哥,对不起,我刚才喝多了,说的都是醉话,你别介意。”

我没回。

开车回到家,我妈还没睡,在看电视。

“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吃完了,就先回来了。”

“俊杰他们呢?”

“还在喝。”

我妈看了我一眼,没再多问。

“早点洗洗睡吧,明天就除夕了。”

“好。”

我洗完澡,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手机又亮了,是唐雨桐发来的消息。

“怎么了?心情不好?”

“你怎么知道?”

“你平时这个时候都会给我发消息,今天没发,肯定是出事了。”

我苦笑了一下,把今晚的事跟她说了。

唐雨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这个表弟,就是个白眼狼。你对他再好,他也觉得理所当然。”

“我知道。”

“别生气了,跟这种人犯不上。过完年就回来,咱们好好过日子。”

“嗯。”

“对了,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

“我们公司那个项目,你之前帮忙做的方案,客户通过了。”

“真的?”

“真的,而且客户点名要你负责后续的部分。”唐雨桐的语气里带着兴奋,“这可是个大项目,做好了,你今年的奖金至少翻倍。”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太好了。”

“所以啊,你别跟那些乱七八糟的人置气了。你比他们有出息多了。”

“谢谢你,雨桐。”

“谢什么,咱俩谁跟谁啊。”

挂了电话,我的心情好了很多。

窗外的鞭炮声越来越密,年的脚步近了。

除夕那天,我妈一大早就开始忙活。

贴春联、包饺子、炖肉、蒸鱼,整个屋子里弥漫着食物的香气。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电视上的春节特别节目。

手机不停地响,各种拜年消息铺天盖地。

我给同事、朋友一一回复,唯独没有回吕俊杰的消息。

中午的时候,大舅打来电话。

“远航啊,晚上来家里吃年夜饭吧。”

“大舅,我跟妈在自己家吃,就不去了。”

“来嘛,人多热闹。你舅妈做了好多菜,吃不完浪费。”

“真不用了,大舅,我们自己有。”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呢?”大舅的声音有些不高兴,“都是一家人,吃顿饭怎么了?”

“大舅,真的不用了……”

“行了行了,不来算了。”大舅啪的一声挂了电话。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谁的电话?”

“大舅,叫我们去吃年夜饭。”

“你没答应吧?”

“没有。”

“那就好。”我妈继续低头包饺子,“你大舅这人,无事献殷勤,准没好事。”

我没说话。

晚上六点,我和我妈的年夜饭开始了。

虽然只有两个人,但菜还是很丰盛。

红烧鱼、糖醋排骨、炸丸子、凉拌木耳,还有一盘热气腾腾的饺子。

“来,尝尝妈包的饺子。”我妈给我夹了一个。

我咬了一口,是猪肉白菜馅的,很香。

“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

我们边吃边看电视,春晚的背景音填满了屋子的每一个角落。

吃到一半,门铃响了。

我和我妈对视了一眼。

“谁啊?”

“我去看看。”

我起身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

门外站着三个人:大舅吕建国、舅妈孙桂芳,还有吕俊杰。

我心里咯噔一下。

打开门,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正常:“大舅,舅妈,你们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们啊。”舅妈笑着说,“想着你们娘俩过年冷清,就来陪陪你们。”

“快进来吧。”

他们三个进了屋,手里还拎着东西。

“这是我自己卤的牛肉,给你们尝尝。”舅妈把东西放在桌上。

“客气了,快坐吧。”我妈从厨房出来,脸上挂着客气的笑容。

吕俊杰走到我面前,低着头说:“远航哥,前天晚上的事,是我不对,我跟你道歉。”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真的喝多了,说的都是胡话,你别往心里去。”他抬起头,眼睛里带着几分真诚,“咱们是兄弟,你不能因为这点事就不认我了吧?”

“没事,我没放在心上。”

“那就好,那就好。”他松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肩膀。

几个人坐下来,气氛有些尴尬。

舅妈率先打破沉默:“远航啊,听说你在城里谈了个女朋友?”

“嗯。”

“做什么工作的?”

“做设计的。”

“设计师啊,那可是体面工作。”舅妈笑着说,“什么时候带回来让我们看看?”

“有机会吧。”

“对了,远航,”大舅开口了,“我听说你们公司最近有个大项目?”

我愣了一下:“大舅怎么知道的?”

“俊杰跟我说的。”大舅看了吕俊杰一眼,“他说你们公司那个项目,你也有参与?”

“是有个项目,不过我只是负责一部分。”

“那也很厉害了。”大舅点点头,“远航啊,大舅以前对你有些看法,是我不对。你能有今天的成绩,是你自己的本事。”

我有些意外,不知道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大舅,您别这么说。”

“我说的是实话。”大舅叹了口气,“俊杰这孩子,心气高,但做事不稳。我一直以为他有出息,现在看来,还是你踏实。”

吕俊杰在旁边低着头,没有说话。

“远航啊,”舅妈接过话茬,“你跟俊杰是表兄弟,以后要多走动。他在城里,也没什么朋友,你多关照关照他。”

“舅妈,我能力有限,恐怕帮不上什么忙。”

“怎么会呢?你比他大,懂得也多。”舅妈笑着说,“以后有什么事,你们兄弟俩商量着来。”

我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们坐了大概一个小时,就起身告辞了。

送走他们,我关上门,长长地舒了口气。

“妈,你说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我妈摇了摇头:“不知道,但肯定没那么简单。”

“为什么这么说?”

“你大舅那个人,一辈子要强,从来不肯低头认错。今天居然主动来道歉,肯定是有求于你。”

“他能求我什么?”

“现在还不知道,但早晚会露出狐狸尾巴。”

我坐在沙发上,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果然,第二天上午,谜底揭开了。

大舅又打来电话,这次开门见山。

“远航啊,大舅想求你一件事。”

“大舅您说。”

“是这样的,俊杰在城里搞的那个项目,资金周转出了点问题。你能不能先借他十万块,应应急?”

我的心沉了下去。

原来昨晚的道歉,是为了今天借钱做铺垫。

“大舅,十万块不是小数目,我一时拿不出来。”

“你不是刚接了个大项目吗?应该有奖金吧?”

“项目还没做完,奖金也得等项目结束才能发。”

“那你能不能先想想办法?俊杰这边真的很急。”

“大舅,我真的没办法。”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大舅的声音冷了下来:“远航,你是不是还在生俊杰的气?”

“没有,大舅,我真的没钱。”

“行,我知道了。”

大舅挂了电话。

我拿着手机,站在原地,心里五味杂陈。

我妈走过来,看着我:“是不是借钱的事?”

“嗯。”

“我就知道。”我妈叹了口气,“你大舅这人,一辈子改不了。”

“我没答应。”

“没答应就对了。”我妈拍拍我的肩膀,“你自己的钱,自己做主。”

我点了点头,但心里还是有些不安。

我知道,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结束。

果然,下午的时候,家族群里开始有人说话了。

先是三姨发了一条消息:“听说远航在城里发达了,接了大项目,怎么也不关照关照自家亲戚?”

然后是二叔:“是啊,都是一家人,有钱大家一起赚嘛。”

接着是舅妈的回复:“别提了,我们家俊杰找他借点钱周转,他都不肯。这年头,亲戚还不如外人。”

群里顿时热闹起来,各种议论纷纷。

我拿着手机,看着一条条消息,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我妈走过来,看了一眼手机,然后把手机拿过去,打了一行字。

“远航的钱是他自己一分一分挣的,他有权利决定怎么花。你们谁有意见,可以当面跟我说。”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还给我。

“妈……”

“别怕,有妈在。”

我看着我妈,她的眼神很坚定。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不管外面有多少风雨,只要我妈在身边,我就什么都不怕。

窗外的鞭炮声此起彼伏,新的一年就要来了。

我知道,接下来的日子不会太平。

但我也知道,我已经准备好了。

大年初一的早上,我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

我妈去开了门,门外站着的是三姨周慧芳。

三姨是我妈的亲妹妹,嫁到了隔壁镇上,平时来往不算多。

但每年初一,她都会来我家拜年。

“姐,新年好!”三姨笑呵呵地进门,手里拎着一箱牛奶和一袋水果。

“新年好新年好,快进来坐。”我妈接过东西,招呼她进屋。

三姨看见我从卧室出来,上下打量了我一番。

“远航又瘦了,在城里是不是吃不好?”

“还行,三姨,您坐。”

三姨在沙发上坐下,接过我妈递来的茶杯,喝了一口。

“姐,昨天群里的事,你别往心里去。”

我妈笑了笑:“没事,我习惯了。”

“你说大嫂那人,也真是的。”三姨压低声音,“俊杰那孩子什么德行,谁不知道?整天在外面吹牛,说是做大生意,谁知道干的什么勾当。”

“算了,不说他们了。”我妈摆摆手。

“也是,大过年的,不提那些糟心事。”三姨转移话题,“远航,有对象了没?”

“有了,三姨。”

“真的?哪家的姑娘?做什么的?”

“叫唐雨桐,做设计的。”

“设计师好啊,体面。”三姨连连点头,“什么时候带回来让三姨看看?”

“有机会一定。”

三姨坐了半个多小时,就起身要走。

我妈留她吃午饭,她说家里还有客人,改天再来。

送走三姨,我回到屋里,拿起手机看了看。

家族群里已经安静了,没有人再提昨天的事。

但我心里清楚,这只是暂时的平静。

果然,下午两点,大舅又打来电话。

这次他的语气缓和了很多。

“远航啊,上午的事,是大舅不对。大舅太急了,说话不好听,你别介意。”

“没事,大舅。”

“那个……远航,十万块你要是实在拿不出来,五万也行。”

“大舅,我真的没钱。”

“那你手里有多少?三万?两万?先应应急也行。”

“大舅,我一分都没有。”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大舅的声音变得低沉:“远航,你是不是觉得大舅在坑你?”

“不是,大舅,我真的没钱。”

“行,我明白了。”

他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街道。

街上人来人往,到处是拜年的人群,孩子们穿着新衣服在路边放鞭炮。

热闹是他们的,跟我没什么关系。

我妈走过来,站在我身边。

“又是你大舅?”

“嗯。”

“他怎么说?”

“降到五万了。”

我妈冷笑了一声:“他还真会讨价还价。”

“妈,你说他会不会去别的亲戚那里说我坏话?”

“肯定会。”我妈的语气很平静,“但你不用担心,你大舅这个人,大家都了解。他说的话,信的人不多。”

“可昨天群里……”

“那几个人,都是跟你大舅走得近的。”我妈打断我,“其他人没说话,就说明他们心里有数。”

我点了点头,但心里还是有些不安。

下午四点,我正在屋里看电视,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吕俊杰打来的。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

“远航哥,你在家吗?”

“在。”

“我能过去找你聊聊吗?”

“聊什么?”

“就……随便聊聊。”他的语气有些低落,“我在家待着也无聊,想找你喝两杯。”

我本想拒绝,但想了想,还是答应了。

“行,你过来吧。”

半个小时后,吕俊杰出现在我家门口。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头发有些乱,眼圈发黑,看起来昨晚没睡好。

“进来吧。”

他进了屋,看见我妈,叫了声“姑姑”。

我妈点了点头,没多说,去厨房泡茶。

吕俊杰坐在沙发上,低着头,双手搓着膝盖。

我坐在他对面,等他开口。

“远航哥,昨天的事,对不起。”

“你已经道过歉了。”

“我知道,但我还想再说一次。”他抬起头,看着我,“我爸找你借钱的事,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他的表情看起来很诚恳,“是他自己去找你的,我没让他去。”

我没说话。

“远航哥,我知道你不信我。”他苦笑了一下,“但这次是真的。我不想借你的钱,我自己能搞定。”

“你那个项目,到底是什么项目?”

他愣了一下,然后说:“就是一个电商平台,代理一些品牌产品。”

“正规吗?”

“当然正规。”他有些急了,“远航哥,你不会以为我做的是非法生意吧?”

“我没那么说。”

“我知道你们都看不起我。”他的声音有些哽咽,“觉得我整天吹牛,不务正业。但我真的是想做出一番事业来。”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远航哥,我不求你能帮我,我只希望你别把我当成骗子。”

“我没把你当成骗子。”

“那就好。”他擦了擦眼角,“那我先走了。”

他站起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他突然回过头:“远航哥,不管怎么样,你永远是我表哥。”

门关上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紧闭的门,心里有些复杂。

我妈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茶杯。

“走了?”

“嗯。”

“他说什么了?”

“说他不知道借钱的事。”

“你信吗?”

“我不知道。”

我妈把茶杯放在茶几上,坐在我旁边。

“远航,妈跟你说句实话。”

“您说。”

“吕俊杰这孩子,从小就爱撒谎。”我妈的语气很平静,“小时候偷家里的钱,说是同学借的。长大了在外面惹事,说是别人陷害他。他的话,十句里有八句不能信。”

“那今天……”

“今天他来找你,多半是他爸让他来的。”我妈分析道,“你大舅借钱不成,就让儿子来打感情牌。这一招,他们用了很多年了。”

我心里一沉。

“那我现在该怎么办?”

“什么都不用做。”我妈拍拍我的手,“他们爱怎么演就怎么演,你不接招就行了。”

我点了点头。

晚上,我正在屋里看书,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唐雨桐打来的视频电话。

“新年快乐!”屏幕里,唐雨桐穿着一件红色的毛衣,笑得很开心。

“新年快乐。”

“你那边怎么样?没出什么事吧?”

“还好。”

“什么叫还好?发生什么了?”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这两天的事跟她说了。

唐雨桐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你那个表弟,还真是阴魂不散。”

“是啊。”

“不过你也别太担心。”唐雨桐安慰我,“他们也就是嘴上说说,又不能把你怎么样。”

“我知道。”

“对了,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我们公司那个项目,年后可能要你亲自来一趟。”

“来一趟?去哪儿?”

“去总部,跟客户见面。”唐雨桐的眼睛亮晶晶的,“这可是个好机会,你表现好了,以后的路就好走了。”

“真的?”

“当然是真的。”她笑了笑,“所以你赶紧把这些破事处理好,专心搞事业。”

“好。”

挂了电话,我的心情好了很多。

窗外的烟花此起彼伏,照亮了整个夜空。

新的一年,或许会有新的开始。

初二早上,我妈说要回娘家拜年。

我外婆去世得早,外公还在,跟着二舅住在乡下。

往年都是我妈一个人回去,今年她让我跟她一起去。

“你外公年纪大了,见一面少一面。”

“好。”

我开着车,载着我妈,沿着乡间公路一路向北。

路上的车不多,两边是光秃秃的田野,偶尔能看到几栋新建的小洋楼。

开了将近一个小时,到了二舅家。

二舅叫周建国,比我妈小三岁,在村里种地,也打些零工。

二舅妈叫李玉梅,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村妇女。

他们有两个孩子,大的已经出嫁了,小的还在上高中。

车停在二舅家门口,二舅和二舅妈已经等在门口了。

“姐,远航,来了!”二舅笑着迎上来。

“二舅,新年好。”

“好好好,快进屋。”

外公坐在堂屋的火炉边,看见我们来了,颤巍巍地站起来。

“慧兰回来了?”

“爸,我回来了。”我妈快步走过去,扶住外公。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外公拉着我妈的手,眼眶有些红。

我在旁边看着,心里也有些酸。

外公今年八十多了,身体大不如前,走路都需要人扶着。

“远航也来了?”外公看向我。

“外公,新年好。”

“好,好。”外公点点头,“又长高了。”

我都二十八了,怎么可能还长高。

但我还是笑着说:“是啊,又长了一点。”

午饭很丰盛,二舅妈杀了一只鸡,炖了一锅汤。

饭桌上,二舅跟我妈聊着家常。

“姐,听说大嫂那边又闹事了?”

“别提了。”我妈摇摇头。

“我就知道。”二舅叹了口气,“大嫂那个人,一辈子改不了。”

“她也是为了俊杰。”

“为了俊杰?”二舅冷哼一声,“她那是在害俊杰。那孩子本来就不踏实,她还整天惯着,以后有她哭的时候。”

“算了,不说他们了。”我妈岔开话题,“你这边怎么样?今年的收成好不好?”

“还行,够吃够喝。”

吃完饭,我陪着外公在院子里晒太阳。

外公坐在竹椅上,眯着眼睛,看着远处的田野。

“远航啊,你在城里过得怎么样?”

“挺好的,外公。”

“好就好。”外公点点头,“你妈一个人把你拉扯大,不容易。你要好好孝顺她。”

“我知道,外公。”

“你大舅那边的事,我听说了。”外公转过头看着我,“你别往心里去。你大舅那个人,一辈子糊涂,分不清好坏。”

“我没往心里去。”

“那就好。”外公拍了拍我的手,“做人要堂堂正正,不要学那些歪门邪道。”

“我记住了,外公。”

下午三点,我们准备回去了。

二舅和二舅妈送到门口,外公站在台阶上,朝我们挥手。

“慧兰,下次早点回来。”

“好,爸,您保重身体。”

车子开出去很远,我从后视镜里还能看到外公站在门口的身影。

我妈坐在副驾驶上,偷偷抹眼泪。

“妈,您别难过,以后我经常带您回来。”

“嗯。”

一路上,我妈都没怎么说话。

我知道她心里难受,但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

回到家已经是下午五点多了。

我刚把车停好,就看见楼下停着一辆白色的面包车。

车牌是本地的。

我心里有些疑惑,但也没多想。

上楼开门,客厅里坐着两个人。

大舅吕建国和舅妈孙桂芳。

我妈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大哥大嫂来了?怎么也不提前打个电话?”

“路过,就上来看看。”大舅站起身,“慧兰,远航,你们去哪儿了?”

“回了一趟娘家。”我妈放下手里的东西,“你们吃饭了没?我去做饭。”

“不用麻烦了,我们说几句话就走。”舅妈摆摆手。

“那坐下说吧。”

几个人在客厅坐下,气氛有些微妙。

我倒了茶,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远航啊,”大舅开口了,“大舅今天来,是想跟你好好谈谈。”

“大舅您说。”

“我知道,前几天的事,让你不高兴了。”大舅的语气很诚恳,“大舅当时太急了,说话不好听,你别介意。”

“没事,大舅。”

“那就好。”大舅点点头,“远航,大舅也知道,你在城里不容易。但你想想,俊杰是你表弟,他现在遇到了困难,你这个当哥哥的,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大舅,我不是不想帮,是我真的没钱。”

“那你手里有多少?”舅妈插话了,“一万总有吧?”

“舅妈,我真的没钱。”

“远航,你这样就不对了。”舅妈的脸色沉下来,“你大舅都亲自上门了,你还端着架子,是不是觉得我们高攀你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舅妈的声音提高了,“你一个月挣多少钱,当我们不知道?你在城里买车买房,会没钱?”

“我那车是二手的,房子是租的。”

“租的也是钱啊。”舅妈不依不饶,“你少花点,不就有钱了?”

我妈在旁边听着,脸色越来越难看。

“大嫂,你这话就不对了。”我妈开口了,“远航的钱是他自己挣的,他想怎么花是他的自由。你们不能因为他没借钱给你们,就说他不对。”

“慧兰,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舅妈转向我妈,“我们是一家人,互相帮助不是应该的吗?”

“互相帮助是应该的,但不能强迫。”

“谁强迫他了?”舅妈站起来,“我们好话说尽,他就是不肯松口,这叫我们强迫他?”

“大嫂,你冷静点。”

“我怎么冷静?”舅妈越说越激动,“我们家俊杰现在被人追债,你们倒好,坐在家里看热闹。这就是你们的亲戚情分?”

“追债?”我愣住了,“什么追债?”

大舅瞪了舅妈一眼:“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胡说八道?”舅妈冷笑,“都到这个地步了,还瞒着干什么?俊杰在外面欠了二十多万,人家都找到家里来了。你们要是不帮忙,他就完了!”

客厅里一片寂静。

我看着我大舅,他低着头,不说话。

我妈脸色铁青,嘴唇发抖。

“二十多万?”我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对,二十多万。”舅妈的眼眶红了,“俊杰被人骗了,投资的那个项目是假的,钱全打了水漂。现在人家天天上门要债,我们连年都过不好。”

“那你找我借钱,是为了给俊杰还债?”

“不然呢?”舅妈看着我,“你以为我们愿意低声下气地求你?要不是走投无路,谁会来求你?”

我沉默了。

原来如此。

原来那十万块,是用来填坑的。

“远航,”大舅抬起头,眼睛里满是血丝,“大舅这辈子没求过人,今天是第一次。你就看在咱们亲戚一场的份上,帮帮俊杰吧。”

我看着大舅,又看了看舅妈。

他们的脸上满是疲惫和绝望。

我心里有些动摇,但理智告诉我,不能答应。

“大舅,我真的没钱。”

“远航!”

“我的钱都在项目里压着,拿不出来。”我编了个谎,“等项目结束了,如果有余钱,我一定帮忙。”

“项目什么时候结束?”

“还不知道,至少得半年。”

“半年?”舅妈尖叫起来,“半年后俊杰都被人打死了!”

“那我也没办法。”

“你……”舅妈气得说不出话。

大舅站起身,脸色阴沉。

“远航,大舅最后问你一次,你真的不帮?”

“大舅,我不是不帮,是帮不了。”

“好,好。”大舅点点头,“既然你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那咱们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舅妈跟在后面,临走前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周远航,你会后悔的。”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我妈。

我坐在沙发上,双手捂着脸,长长地叹了口气。

我妈走过来,坐在我身边。

“远航,你做得对。”

“妈,你说他们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

“会不会做出什么极端的事?”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

“你大舅这个人,虽然糊涂,但还不至于做违法的事。你舅妈也就是嘴上厉害,真让她干什么,她也不敢。”

“那就好。”

“不过,”我妈顿了顿,“你最近小心点,别跟他们起冲突。”

“我知道。”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舅妈说的那些话。

二十多万的债务,对一个普通家庭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

吕俊杰到底干了什么,能欠这么多钱?

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第二天一早,我给唐雨桐打了个电话。

“雨桐,你帮我查一个人。”

“谁?”

“吕俊杰。”

“你表弟?查他干什么?”

我把昨天的事跟她说了。

唐雨桐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怀疑他在外面惹了什么大事?”

“对,二十多万的债务,不是小数目。”

“行,我帮你问问。”唐雨桐答应了,“我在老家有个同学是做公安的,让他帮忙查查。”

“好,谢谢你。”

“别客气,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挂了电话,我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

接下来的两天,风平浪静。

大舅他们没有再来,家族群里也没有人再提这件事。

我以为事情就这样过去了。

直到初五那天晚上。

我正在屋里看电视,手机突然响了。

是吕俊杰打来的。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

“远航哥,救我!”

吕俊杰的声音带着哭腔,听起来很慌张。

“怎么了?”

“有人要打我,他们堵在门口了!”

“谁要打你?”

“债主!他们找到我家来了!我爸跟他们吵起来了!”

我心里一紧。

“你现在在哪儿?”

“在家!远航哥,你快来救我!”

电话那头传来嘈杂的声音,有人在骂骂咧咧,有人在砸东西。

“我马上来!”

我挂了电话,抓起外套就往外冲。

“远航,你去哪儿?”我妈在后面喊。

“去大舅家!”

“你去那儿干什么?”

“出事了!”

我顾不上解释,跑下楼,发动车子,一脚油门冲了出去。

从我家到大舅家,开车要二十分钟。

我一路闯了两个红灯,只用了十二分钟就到了。

远远地就看见大舅家门口围了一群人。

有人在喊,有人在骂,还有人拿着棍子。

我停下车,挤进人群。

院子里一片狼藉,花盆被打碎了,晾衣架倒在地上。

大舅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铁锹,脸色铁青。

对面站着五六个人,领头的是个光头大汉,脖子上戴着金链子。

“吕建国,你今天必须把钱还了!不然别怪我们不客气!”

“我没钱!”大舅吼道,“你们再不走,我就报警了!”

“报警?”光头大笑,“你报啊,看看警察来了是抓我们还是抓你儿子!”

吕俊杰躲在屋里,透过窗户往外看,脸色煞白。

我走过去,站在大舅身边。

“大舅,怎么回事?”

“你来干什么?”大舅看见我,愣了一下。

“俊杰给我打的电话。”

“他给你打电话?”大舅皱了皱眉,“他给你打电话干什么?”

“他说有人要打他。”

“他能耐了,学会搬救兵了。”大舅冷哼一声,但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光头看见我,上下打量了一番。

“你是谁?”

“我是他外甥。”

“外甥?”光头笑了笑,“那你来得正好,你表弟欠了我们二十五万,你替他还了吧。”

“二十五万?”我看向大舅。

大舅低下头,没有说话。

“怎么?你不知道?”光头走到我面前,“你表弟在我们场子里赌钱,输了二十五万。写了欠条,按了手印。现在到期了,该还钱了。”

赌博。

原来不是投资项目被骗,是赌博。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什么时候欠的?”

“三个月前。”光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欠条,“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你要是替他还不清,就拿东西抵。”

“拿什么东西抵?”

“这栋楼。”光头指了指身后的三层小楼,“地段不错,值个几十万。要不,就用这楼抵债?”

“不行!”大舅吼了起来,“这楼是我一辈子的心血,谁也别想动!”

“不动楼,那就还钱。”光头摊开手,“你自己选。”

大舅握着铁锹的手在发抖。

他的眼睛里满是血丝,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我看着那张欠条,又看了看躲在屋里的吕俊杰。

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愤怒。

“我能跟俊杰说几句话吗?”

光头想了想,点了点头。

“行,给你五分钟。”

我走进屋里,吕俊杰看见我,像是看见了救命稻草。

“远航哥,你来了!”

“你到底干了什么?”

“我……我就是想赢点钱,把之前的窟窿补上。”他的声音带着哭腔,“没想到越输越多,最后欠了这么多。”

“你知不知道赌博是犯法的?”

“我知道,但我没办法。”他抓着我的胳膊,“远航哥,你帮帮我,最后一次,真的是最后一次。”

我甩开他的手。

“我没有钱。”

“那……那你能不能帮我借?”

“找谁借?”

“你那个女朋友,她家里不是挺有钱的吗?”

我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她家里有钱?”

“我……我打听过。”他低下头,“远航哥,你就帮帮我吧,不然我真的会死的。”

我看着他那张脸,突然觉得很陌生。

这还是我认识的那个表弟吗?

那个小时候跟在我屁股后面,叫我“远航哥”的表弟?

“我不会帮你借钱的。”

“远航哥!”

“你自己的烂摊子,自己收拾。”

我转身走出屋子。

光头看着我:“怎么样?商量好了吗?”

“我跟他不熟,你们自己看着办。”

光头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有意思,真有意思。”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小伙子,你做得对。这种烂人,不值得帮。”

我推开他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大舅的怒吼声和舅妈的哭声。

我钻进车里,发动引擎,一脚油门离开了那个地方。

开出去很远,我的手还在发抖。

手机响了,是吕俊杰打来的。

我按掉。

他又打。

我又按掉。

然后他发了一条消息:“周远航,你见死不救,你会遭报应的。”

我看着那条消息,冷笑了一声。

把手机扔在副驾驶上。

回到家,我妈还没睡,坐在客厅等我。

“怎么样了?”

“吕俊杰赌博,欠了二十五万。”

我妈愣住了。

“赌博?”

“对。”

“这个畜生!”我妈猛地站起来,“他怎么能干这种事!”

“妈,您别激动。”

“我能不激动吗?”我妈的声音发抖,“你大舅一辈子辛辛苦苦,攒了这点家业,全被他败光了!”

“那也是他们自己的事。”

“你说得对,是他们自己的事。”我妈坐下来,双手捂着脸,“远航,你做得对,这事你不能掺和。”

“我知道。”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那些画面。

吕俊杰惊恐的脸,大舅绝望的眼神,舅妈的哭声。

还有光头那张欠条。

二十五万。

对我来说,这是个天文数字。

但对吕俊杰来说,这只是一个数字。

一个用他父亲的尊严和母亲的眼泪换来的数字。

我不知道这件事最后会怎么收场。

但我知道,我跟吕俊杰之间,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第二天一早,我被电话铃声吵醒。

是唐雨桐打来的。

“远航,我查到了一些东西。”

“什么?”

“你表弟吕俊杰,不光是赌博欠债那么简单。”

“什么意思?”

“他在外面还牵扯到一些别的事。”唐雨桐的声音很严肃,“具体的我不方便在电话里说,但你最好离他远点。”

“到底什么事?”

“等我回来再跟你说。”她顿了顿,“总之,你记住,千万别跟他扯上关系。”

挂了电话,我心里更加不安了。

吕俊杰到底还干了什么?

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天空。

阴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请问是周远航先生吗?”

“是我,你是?”

“我是吕俊杰的朋友。”电话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他让我转告你,如果你不帮他,他就把你的事捅出去。”

“我的事?我有什么事?”

“你自己心里清楚。”

对方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愣在原地。

吕俊杰这是在威胁我?

他能威胁我什么?

我有什么把柄在他手上?

我想了半天,也想不出来。

但我知道,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窗外开始下雨了。

雨点打在玻璃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雨幕。

心里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这场雨,恐怕只是个开始。

那个陌生电话让我一整晚都没睡踏实。

我反复琢磨吕俊杰能拿什么威胁我。

想来想去,我实在想不出自己有什么把柄落在他手上。

从小到大,我跟他接触并不多。

也就是逢年过节见几次面,平时连电话都很少打。

他能知道我什么秘密?

除非……

除非他盯上了唐雨桐。

想到这里,我心里一紧。

第二天一早,我给唐雨桐打了个电话。

“雨桐,你那边查得怎么样了?”

“我正要跟你说呢。”唐雨桐的声音有些凝重,“我托朋友查了,你表弟的事比想象中复杂。”

“怎么复杂?”

“他不光是在本地赌,还牵扯到一个跨省的赌局。”唐雨桐压低声音,“而且他不是单纯的参赌,他在里面充当了中间人的角色。”

“中间人?”

“对,就是拉人下水的那种。”唐雨桐顿了顿,“说白了,他是帮那些庄家拉客的。拉一个人,给一笔提成。”

我听得头皮发麻。

“那他欠的那二十五万……”

“应该是他自己赌输的,加上他拉的人输了钱还不上,庄家把这笔账也算在了他头上。”

“那他现在找我借钱,是为了还这笔账?”

“应该是。”唐雨桐叹了口气,“远航,这事你真的不能掺和。一旦沾上,就甩不掉了。”

“我知道。”

“还有,你最近小心点。”唐雨桐叮嘱道,“吕俊杰现在是被逼急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好,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脑子飞速转动。

吕俊杰拉人下水,那他有没有拉过我?

没有。

他从来没跟我提过赌博的事。

那他说的“把你的事捅出去”,到底是指什么?

我百思不得其解。

吃过早饭,我妈出门去买菜了。

我一个人在家,正打算收拾一下屋子,门铃响了。

我透过猫眼往外看,愣住了。

门外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吕俊杰,另一个是个中年男人,穿着一件黑色夹克,面无表情。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门。

“远航哥。”吕俊杰挤出一个笑脸。

“你怎么来了?”

“我来跟你道歉。”他的态度很诚恳,“昨天的事,是我不对,我不该说那些话。”

我没说话,看了一眼他身边的男人。

“这位是?”

“哦,这是我朋友,姓曹。”吕俊杰介绍道,“曹哥是来帮我的。”

“帮你什么?”

“帮我还债。”吕俊杰低下头,“曹哥说了,只要我签一份合同,他就帮我把债还了。”

“什么合同?”

“就是一份合作协议。”吕俊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曹哥是做建材生意的,想让我在老家这边帮他跑市场。”

我接过那张纸,扫了一眼。

合同内容很简单,大意是吕俊杰帮曹哥开拓本地市场,曹哥预付二十五万的货款作为启动资金。

看起来很正常。

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远航哥,我今天来,就是想请你做个见证。”吕俊杰看着我,“毕竟你是家里人,有你在,我心里踏实。”

“见证什么?”

“见证我跟曹哥签约。”吕俊杰笑了笑,“你放心,就是走个形式。”

我看了看合同,又看了看那个姓曹的男人。

他一直没说话,只是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俊杰,你确定这份合同没问题?”

“当然没问题。”吕俊杰拍着胸脯,“曹哥是正经生意人,不会坑我的。”

“那你为什么不找你爸见证?”

“我爸……”吕俊杰的表情有些尴尬,“我爸还在生我的气,不愿意见我。”

我沉默了片刻。

“行,我可以做见证,但我有条件。”

“你说。”

“合同的内容,我要拍照留存。”

吕俊杰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没问题。”

我拿出手机,把合同的每一页都拍了照。

姓曹的男人看了我一眼,眼神有些异样,但没说什么。

吕俊杰在合同上签了字,按了手印。

姓曹的男人也签了字,然后从包里拿出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

“这里是二十五万,你点点。”

吕俊杰接过信封,眼睛都亮了。

“不用点了,我相信曹哥。”

“那行,合同生效了。”姓曹的男人收起自己那份合同,“记住,一个月之内,你要把市场跑起来。”

“放心吧曹哥,包在我身上。”

姓曹的男人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

等他走后,吕俊杰兴奋地抱着信封,恨不得亲两口。

“远航哥,看见没?我有钱了!”

“这钱是要用来还债的。”

“我知道,我知道。”他连连点头,“还完债还剩一点,够我周转的了。”

“你以后别再赌了。”

“不赌了,打死我也不赌了。”他举起右手,“我发誓。”

我看着他那副信誓旦旦的样子,心里却怎么也信不起来。

“那你赶紧去还债吧。”

“好嘞,我这就去。”他转身要走,又回过头,“远航哥,谢谢你。”

“不用谢我,你自己好自为之。”

他点了点头,小跑着离开了。

我关上门,站在玄关处,总觉得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那份合同,那个姓曹的男人,还有那二十五万的现金。

一切都太顺利了。

顺利得让人心里发毛。

我拿出手机,翻看刚才拍的照片。

合同上的条款看起来很正规,但仔细看,有几处细节很奇怪。

比如,违约条款那一栏,写着“若乙方未能按时完成市场拓展任务,需赔偿甲方双倍预付金”。

双倍预付金,那就是五十万。

还有,合同的有效期是三年。

也就是说,吕俊杰要在三年内,帮这个曹哥在本地打开建材市场。

否则,就要赔五十万。

这根本就不是什么合作协议。

这是一份变相的卖身契。

吕俊杰根本没看出来。

或者说,他看出来了,但为了那二十五万,他顾不了那么多了。

我放下手机,心里有些不安。

但转念一想,这是他自己的选择,跟我没关系。

我管不了,也不想管。

下午,我正在午睡,被一阵喧闹声吵醒了。

我走到窗边往下看,楼下围了一群人。

人群中,大舅吕建国正跟一个陌生男人争吵。

那个男人,正是上午来过的曹哥。

我心里一惊,连忙穿上外套跑下楼。

“你这个骗子!”大舅抓着曹哥的衣领,“你敢骗我儿子!”

“放开!”曹哥一把推开大舅,“合同是你儿子自愿签的,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你那是陷阱!是圈套!”

“陷阱又怎么样?你儿子签字按手印了,就得认!”

我挤进人群,拉住大舅。

“大舅,怎么回事?”

“远航,你来得正好。”大舅指着曹哥,“就是这个混蛋,骗俊杰签了合同,要把咱们家的房子拿走!”

“房子?”我愣住了。

“合同里写了,如果俊杰还不上钱,就拿房子抵债!”大舅的声音都在发抖,“这个畜生,他把咱们家的房产证复印件都交出去了!”

我看向曹哥。

他一脸无所谓地站在那里,甚至还点了根烟。

“合同是你儿子自愿签的,我可没逼他。”

“你……”

“大舅,你先别激动。”我拦住大舅,转向曹哥,“曹哥,这事能不能商量?”

“商量什么?”

“俊杰欠你的钱,我们会想办法还。但房子不能动。”

“还?”曹哥冷笑了一声,“你拿什么还?你知道他欠了多少吗?”

“不是二十五万吗?”

“二十五万?”曹哥哈哈大笑,“那是昨天的数。今天加上利息,加上违约金,已经是三十五万了。”

“三十五万?”大舅差点晕过去。

“对,三十五万。”曹哥弹了弹烟灰,“而且,按照合同规定,如果到下个月还还不上,就变成五十万。”

“你这是高利贷!”

“高利贷?”曹哥耸耸肩,“我可是正经生意人,合同上写得明明白白,是你儿子自己签的字。你要是觉得不合理,可以去告我啊。”

大舅气得浑身发抖,却说不出话来。

我站在旁边,手心全是汗。

我知道,这事麻烦了。

这个曹哥,根本就是个放高利贷的。

他用一份看似正规的合同,把吕俊杰套了进去。

现在,别说二十五万,就算把房子卖了,也不一定填得上这个窟窿。

“曹哥,给我三天时间,我来想办法。”

“三天?”曹哥看了我一眼,“你能想出什么办法?”

“你别管,反正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曹哥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行,我给你三天。三天之后,如果还看不到钱,就别怪我翻脸不认人了。”

他转身离开,上了一辆黑色的轿车,扬长而去。

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

大舅蹲在地上,双手抱头,一言不发。

我站在他身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远航,”大舅突然开口,“大舅对不起你。”

“大舅,您别这么说。”

“我以前总觉得你不如俊杰,觉得你没出息。”他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泪水,“现在我才知道,是俊杰不如你。他比不上你一根手指头。”

“大舅……”

“你不用说了。”他摆摆手,“这事跟你没关系,你走吧。”

“大舅,我会想办法的。”

“你能有什么办法?”他苦笑了一声,“那可是三十五万,不是三万五。”

“我试试。”

我转身往回走,心里沉甸甸的。

三十五万。

对我来说,这简直是天文数字。

但我知道,如果我不帮忙,大舅一家就真的完了。

回到家,我妈已经回来了。

她看见我的脸色,就知道出事了。

“怎么了?”

我把事情跟她说了一遍。

我妈沉默了很久。

“远航,你想帮他们?”

“妈,我知道不该管,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被逼死。”

“你帮得了他们一时,帮不了他们一世。”

“我知道,但至少先把眼前这关过了。”

我妈叹了口气。

“你自己决定吧。”

我拿出手机,翻到唐雨桐的号码,犹豫了很久,还是没有拨出去。

我不能让她掺和进来。

这是我的家事,我得自己解决。

可是,三十五万,我去哪里筹?

我坐在沙发上,脑子飞速转动。

突然,我想到了一个人。

二舅。

二舅在村里种地,虽然没什么钱,但他认识的人多。

说不定,他能帮我想想办法。

我立刻给二舅打了电话。

“二舅,我有件事想请您帮忙。”

“什么事?你说。”

我把情况跟他说了。

二舅沉默了一会儿。

“远航,这事不好办。”

“我知道,但我实在是没办法了。”

“那个姓曹的,我听说过。”二舅压低声音,“他是县城里放高利贷的,手底下有一帮人。惹上他,不死也得脱层皮。”

“那怎么办?”

“你先别急,我帮你打听打听。”二舅顿了顿,“对了,你认识一个叫赵德柱的人吗?”

“赵德柱?没听说过。”

“他是咱们县里最大的建材商,生意做得很大。”二舅解释道,“如果他愿意出面,那个姓曹的不敢不给面子。”

“可我不认识他啊。”

“我认识。”二舅说,“他跟我有过几面之缘。这样,我明天带你去见他,看看能不能说上话。”

“好,谢谢二舅。”

挂了电话,我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

但我知道,这只是权宜之计。

真正的问题,还是在吕俊杰身上。

他如果不戒赌,就算这次帮他摆平了,下次还会有更大的窟窿。

第二天一早,二舅开着他的三轮车来接我。

我坐上三轮车,一路颠簸,来到了县城最东边的一个建材市场。

市场很大,到处都是堆积如山的钢材和木材。

二舅把车停在一栋三层小楼前。

楼顶上挂着几个大字:德柱建材。

“到了。”二舅熄了火,跳下车。

我跟在他后面,走进了办公楼。

一楼是展厅,摆满了各种建材样品。

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正坐在办公桌前喝茶。

看见我们进来,他抬起头。

“哟,老周,你怎么来了?”

“赵老板,打扰了。”二舅笑着走过去,“我带外甥来拜访您。”

赵德柱看了我一眼。

“你外甥?做什么的?”

“在城里上班。”二舅替我回答,“这次回来,是想跟您谈点事。”

“什么事?”

“关于吕家那档子事。”

赵德柱的眉头皱了一下。

“吕家?哪个吕家?”

“就是县城西边那个吕建国。”二舅压低声音,“他儿子欠了曹胖子一笔钱,现在被人追债。”

“哦,那事啊。”赵德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听说了。那小子欠了曹胖子三十多万,是吧?”

“对。”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赵老板,您在这地面上说话有分量。”二舅陪着笑脸,“您能不能出面,帮我们说句话?让曹胖子宽限几天?”

赵德柱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

“老周,不是我不给你面子。这事,我管不了。”

“为什么?”

“曹胖子背后有人。”赵德柱指了指天上,“惹不起。”

二舅的脸色变了。

“那……那怎么办?”

“怎么办?”赵德柱看了我一眼,“你外甥不是城里人吗?让他想办法呗。”

“赵老板……”

“行了,我还有事,你们先走吧。”

赵德柱下了逐客令。

二舅还想说什么,被我拦住了。

“二舅,我们走吧。”

走出建材市场,二舅叹了口气。

“远航,对不起,二舅没用。”

“二舅,您别这么说。”

“那个赵德柱,以前不是这样的。”二舅摇摇头,“这几年有钱了,人也变了。”

“没事,我再想想别的办法。”

回到家里,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脑子飞速转动,却想不出任何办法。

三十五万,就像一个巨大的石头,压在我胸口,让我喘不过气来。

手机响了。

是唐雨桐打来的。

“远航,你在干嘛?”

“没干嘛。”

“你的声音不对,发生什么事了?”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事情跟她说了。

唐雨桐听完,沉默了很久。

“远航,你听我说。”

“你说。”

“这件事,你不能管。”

“可是……”

“没有可是。”唐雨桐打断我,“你管不了的。那是高利贷,背后牵扯的东西不是你一个普通人能碰的。”

“那我怎么办?眼睁睁看着他们被逼死?”

“他们不会被逼死。”唐雨桐的语气很冷静,“最多就是把房子卖了,搬去别的地方住。虽然惨,但不至于死。”

“雨桐……”

“我知道你心软,但这件事你真的不能管。”唐雨桐的声音柔和了一些,“远航,你还有我,还有你妈。你不能为了他们,把我们都搭进去。”

我握着手机,说不出话来。

“听话,别管了。”唐雨桐轻声说,“过完年就回来,咱们好好过日子。”

“……好。”

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我知道唐雨桐说得对。

这件事,我真的管不了。

可是,心里那道坎,怎么也过不去。

晚上,我正在吃饭,门铃突然响了。

我妈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舅妈孙桂芳。

她双眼红肿,头发凌乱,看起来像是哭过。

“慧兰,求求你,救救我们家吧。”

她一进门,就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我妈吓了一跳,连忙去扶她。

“大嫂,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

“我不起来!”舅妈哭着说,“你不答应我,我就不起来!”

“你起来说话,有什么事好好说。”

“慧兰,我知道我以前做得不对,我不该说远航的坏话。”舅妈泪流满面,“但现在我们家真的走投无路了。俊杰被人抓走了,他们说,如果不还钱,就要把他送到矿上去干活,干到还清为止!”

“什么?”我妈愣住了。

“是真的。”舅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他们送来的,说是最后通牒。”

我妈接过纸条,看了一眼,脸色变得很难看。

她把纸条递给我。

我接过来一看,上面写着一行字:三天之内还清三十五万,否则后果自负。

下面是几个血红色的手指印。

“这是俊杰的血。”舅妈哭着说,“他们剁了他一根手指,逼他按的手印。”

我握着纸条,手在发抖。

这帮人,是真的狠。

“慧兰,远航,求求你们了。”舅妈跪在地上磕头,“只要能救俊杰,让我做牛做马都行。”

我妈看着她,眼眶也红了。

她转头看向我。

“远航……”

我知道,我妈心软了。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舅妈,你先起来。”

“你答应了?”

“我答应想办法,但不保证一定能成。”

舅妈连连点头,站了起来。

“谢谢你,远航,谢谢你。”

“你先回去,明天我给你答复。”

“好,好。”

舅妈千恩万谢地走了。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我妈。

“远航,你真的有办法?”

“没有。”

“那你……”

“但我不能看着不管。”我看着我妈,“妈,对不起,这次我不能听你的了。”

我妈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走过来,抱住了我。

“远航,你长大了。”

那天晚上,我几乎一夜没睡。

第二天一早,我做出了一个决定。

我拿出手机,拨通了唐雨桐的电话。

“雨桐,我要跟你借点钱。”

“多少?”

“三十五万。”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远航,你确定?”

“确定。”

“好,我给你。”唐雨桐没有犹豫,“但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这是最后一次。以后他们家的事,你不能再管。”

“我答应你。”

挂了电话,不到半个小时,我的银行卡收到了三十五万的转账。

我看着手机上的余额数字,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这笔钱,是唐雨桐的全部积蓄。

她信任我,所以二话不说就转给了我。

我不能辜负她。

我拿着银行卡,走出家门。

刚到楼下,就看见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路边。

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是那个姓曹的。

“周远航,上车聊聊?”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里有一股浓浓的烟味。

曹哥叼着烟,看着我。

“听说你在筹钱?”

“是。”

“筹了多少?”

“三十五万。”

曹哥挑了挑眉。

“哟,还真让你筹到了。”

“钱我可以给你,但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放了吕俊杰,以后再也不找他麻烦。”

曹哥吐了个烟圈。

“可以。但我还有个附加条件。”

“什么条件?”

“你替吕俊杰签一份协议。”

“什么协议?”

“保证以后不再参与赌博的协议。”曹哥笑了笑,“如果以后再犯,加倍赔偿。”

我盯着他,没有说话。

“怎么?不敢签?”

“我签。”

曹哥从储物箱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我。

我翻开看了看,内容跟他说的差不多。

我拿起笔,在签名栏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好了。”我把文件递回去。

曹哥接过文件,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行,钱呢?”

“钱在卡里,你跟我去银行转账。”

“爽快。”

我下了车,走在前面。

曹哥跟在后面。

到了银行,我取了号,排队等待。

曹哥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翘着二郎腿,一副悠闲的样子。

等了十几分钟,轮到我了。

我走到柜台前,把银行卡递进去。

“转账,三十五万。”

柜员接过银行卡,开始操作。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是周远航先生吗?”

“是我。”

“我是县公安局的,有一件事想跟你核实一下。”

我心里一紧。

“什么事?”

“关于吕俊杰涉嫌组织赌博一案,我们需要你配合调查。”

我愣住了。

“吕俊杰?组织赌博?”

“对,我们已经掌握了他的犯罪证据。据我们了解,你曾经给他转过一笔钱,对吗?”

“那笔钱是他找我借的,说是做生意。”

“他有没有跟你提过赌博的事?”

“没有。”

“好的,我们知道了。如果有需要,我们会再联系你。”

电话挂了。

我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转头看向曹哥,他依然悠闲地坐在那里,好像什么都没听见。

我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曹哥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出现?

他为什么非要我亲自签那份协议?

这一切,是不是一个局?

我还没来得及细想,柜员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

“先生,转账已经完成了。”

我回过神来,接过回执单。

三十五万,已经转出去了。

我走出银行,曹哥跟在我后面。

“合作愉快。”他伸出手。

我没有握。

“吕俊杰什么时候放?”

“今天晚上。”

“好。”

我转身要走,曹哥又叫住了我。

“周远航,有句话我不知当不当讲。”

“你说。”

“你那个表弟,不是个善茬。”曹哥点了根烟,“你今天替他扛了这笔债,他不会感激你的。”

“我不需要他感激。”

“那就好。”曹哥笑了笑,“后会有期。”

他钻进车里,扬长而去。

我站在银行门口,看着手里的回执单。

三十五万,就这么没了。

说心疼,那是假的。

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解脱。

至少,吕俊杰的命保住了。

我回到家,把这个消息告诉了舅妈。

她在电话里哭得稀里哗啦,一个劲地说谢谢。

我说不用谢,以后看好俊杰,别再让他碰赌了。

她连连答应。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我妈走过来,坐在我身边。

“钱转了?”

“转了。”

“雨桐给的?”

“嗯。”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

“远航,你找了个好姑娘。”

“我知道。”

“以后好好对人家。”

“我会的。”

那天晚上,吕俊杰被放回来了。

他给我打了个电话,声音沙哑。

“远航哥,谢谢你。”

“不用谢。”

“那钱……我会还你的。”

“不用还了。”

“为什么?”

“只要你以后好好做人,这钱就当是我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听到了压抑的哭声。

“远航哥,我对不起你。”

“行了,别哭了。好好过日子吧。”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月亮很圆,星星很少。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

这个年,总算要过完了。

我拿出手机,给唐雨桐发了一条消息。

“钱已经转了,人已经放了。谢谢你,雨桐。”

过了一会儿,她回了消息。

“不用谢。记得你答应我的事。”

“我记得。这是最后一次。”

“好。早点睡,明天我过去接你。”

“接我?”

“对啊,我提前回来了。明天到你老家,接你回城。”

我看着手机屏幕,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好,我等你。”

窗外,一朵烟花在夜空中绽放。

五彩斑斓的光芒,照亮了半边天。

新的一年,新的开始。

我相信,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第二天一早,我还在睡觉,手机就响了。

是唐雨桐打来的。

“起床了没?我已经上高速了,大概两个小时到。”

我一个激灵坐起来。

“你这么早?”

“早点出发,免得堵车。”她的声音听起来很精神,“你收拾一下,咱们中午之前出发回城。”

“好,我等你。”

挂了电话,我赶紧洗漱换衣服。

我妈已经在厨房忙活了,看见我起来,笑着说:“雨桐要来了?”

“嗯,她说两个小时到。”

“那我去买点菜,中午在家吃顿饭再走。”

“妈,不用麻烦了,我们在路上吃就行。”

“那怎么行?人家姑娘大老远跑来,连顿饭都不吃,像什么话?”

我知道拗不过她,只好由她去。

我妈拎着菜篮子出门了。

我一个人在家,把屋子收拾了一遍。

拖地,擦桌子,整理沙发。

忙活了大半个小时,总算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

九点半,门铃响了。

我跑去开门,门外站着唐雨桐。

她穿着一件白色羽绒服,扎着马尾辫,脸上带着笑。

“surprise!”

我也笑了。

“进来吧,外面冷。”

她进了屋,四处看了看。

“你家挺干净的嘛。”

“刚收拾的。”

“专门为我收拾的?”她眨了眨眼。

“算是吧。”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在沙发上坐下。

我给她倒了杯水。

“开了这么久的车,累不累?”

“不累,也就两个多小时。”她接过水杯喝了一口,“你妈呢?”

“去买菜了,说要留你吃午饭。”

“阿姨太客气了。”唐雨桐笑了笑,“其实不用麻烦,咱们在路上随便吃点就行。”

“我也是这么说的,她不听。”

正说着,我妈回来了。

她手里拎着大包小包,有鱼有肉有蔬菜。

“雨桐来了?”我妈笑得合不拢嘴,“快坐快坐,阿姨去做饭。”

“阿姨,我来帮您。”

“不用不用,你坐着歇会儿。”我妈把她按回沙发上,“马上就做好。”

我妈进了厨房,开始忙活。

唐雨桐坐不住,还是跟了进去。

“阿姨,我帮您择菜。”

“你这孩子,怎么不听呢?”

“我在家也经常做饭,帮您是应该的。”

我妈拗不过她,只好让她帮忙。

两个人在厨房里忙活,有说有笑的。

我坐在客厅里,听着她们的谈话声,心里暖暖的。

这种感觉,很久没有过了。

一个小时后,饭菜上桌了。

红烧鱼,糖醋排骨,清炒时蔬,还有一个鸡蛋汤。

虽然简单,但都是我妈的拿手菜。

“雨桐,尝尝阿姨做的红烧鱼。”我妈给她夹了一块。

“谢谢阿姨。”唐雨桐尝了一口,“嗯,好吃!比我做的好吃多了。”

“喜欢吃就多吃点。”我妈又给她夹了一块排骨。

“阿姨,您也吃。”

“好,好。”

一顿饭吃得很开心。

我妈和唐雨桐聊得很投机,从工作聊到生活,从生活聊到未来。

我在旁边听着,时不时插两句嘴。

吃完饭,唐雨桐主动帮忙收拾碗筷。

我妈拦都拦不住。

收拾完,已经快十二点了。

“阿姨,我们该走了。”唐雨桐说。

“这么快就走?”我妈有些不舍。

“嗯,回去还要收拾一下,明天就要上班了。”

“那好吧。”我妈拉着她的手,“雨桐,以后常来玩。”

“好的阿姨,我有空就来看您。”

我拎着行李,跟唐雨桐一起下楼。

我妈送到门口,眼眶有些红。

“妈,您回去吧,外面冷。”

“好,你们路上小心。”

“知道了。”

我和唐雨桐下了楼,把行李放进后备箱。

我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

唐雨桐发动车子,缓缓驶出小区。

从后视镜里,我看到我妈还站在阳台上,朝我们挥手。

心里突然有些酸。

“舍不得?”唐雨桐问我。

“有点。”

“以后多回来看看她就好了。”

“嗯。”

车子驶上高速,两边的风景飞速后退。

阳光很好,照在车里暖洋洋的。

“远航,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什么事?”

“你那个表弟,我昨天又托人打听了一下。”

“怎么了?”

“他被放出来之后,又去找那个曹哥了。”

我心里一紧。

“去找他干什么?”

“说是要跟着曹哥干。”唐雨桐的语气有些无奈,“他觉得曹哥有本事,想跟着他学做生意。”

“他疯了?”

“他没疯,他是走投无路了。”唐雨桐叹了口气,“欠了那么多钱,又找不到正经工作,只能走这条路。”

“那曹哥答应了吗?”

“答应了。”唐雨桐看了我一眼,“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沉默了一会儿。

“意味着我那三十五万,白花了。”

“也不能说白花。”唐雨桐斟酌着用词,“至少,他暂时不会有生命危险。至于以后怎么样,就看他自己了。”

我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

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我花了三十五万,把他从深渊里捞出来。

他却转身又跳了回去。

“别想了。”唐雨桐握住我的手,“你已经尽力了。”

“我知道。”

“有些人,你救不了他。只有他自己想上岸的时候,才能真正上岸。”

“你说得对。”

车子继续向前行驶。

阳光洒在路面上,泛着金色的光芒。

开了两个多小时,终于回到了城里。

唐雨桐把车停在我租的房子楼下。

“到了。”

“谢谢你,雨桐。”

“谢什么。”她笑了笑,“赶紧上去收拾一下吧,明天还要上班呢。”

“你呢?要不要上去坐坐?”

“不了,我也得回去收拾一下。”她看了看时间,“晚上我给你打电话。”

“好。”

我下了车,从后备箱拿出行李。

唐雨桐摇下车窗,朝我挥了挥手。

“走了,晚上聊。”

“路上小心。”

她发动车子,缓缓驶离。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车消失在街角,才转身上楼。

打开房门,一股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

这个小公寓,我租了两年了。

虽然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我把行李放下,打开窗户通风。

然后开始收拾房间。

忙活了一个多小时,总算把屋子收拾干净了。

我坐在沙发上,打开手机。

家族群里,有好几条未读消息。

我点开一看,是大舅发的。

“各位亲戚,我家俊杰已经平安回来了。感谢大家的关心,特别感谢远航。远航,大舅谢谢你,你是我们家的恩人。”

下面是一连串的点赞表情。

三姨回了一句:“远航这孩子,从小就懂事。”

二叔也说:“是啊,这次多亏了远航。”

我看着这些消息,心里没什么波澜。

我知道,这些人当初是怎么说我的。

现在风向变了,他们又开始夸我。

但这种夸奖,我不需要。

我没有回复,退出了群聊。

晚上,唐雨桐打来电话。

“收拾好了?”

“收拾好了。”

“明天上班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那就好。”她顿了顿,“远航,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

“什么事?”

“我们公司那个项目,可能需要你出差一段时间。”

“出差?去哪儿?”

“去南边,大概一个月左右。”

我沉默了一会儿。

“什么时候出发?”

“下周一。”

“行,我去。”

“你不问问去干什么?”

“你安排的事,我放心。”

电话那头,唐雨桐笑了。

“那就这么定了。下周一来公司找我,我带你过去。”

“好。”

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出差一个月,也好。

换个环境,换换心情。

第二天,我恢复了正常的上班生活。

每天早上八点出门,晚上六点下班。

日子过得平淡而规律。

周末的时候,我会去菜市场买点菜,自己做顿饭。

有时候也会约唐雨桐出来吃个饭,看场电影。

生活似乎又回到了正轨。

周三晚上,我正在家里看电视,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是周远航吗?”

“是我,你是?”

“我是吕俊杰。”

我愣了一下。

“俊杰?你怎么换号了?”

“原来的号不用了。”他的声音有些低沉,“远航哥,我想跟你见一面。”

“见面?有什么事吗?”

“有些话,我想当面跟你说。”

我沉默了一会儿。

“行,你说地方。”

“明天晚上七点,城南的旧码头,我在那儿等你。”

“旧码头?去那儿干什么?”

“你来了就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心里有些不安。

旧码头,那是县城最偏僻的地方。

他约我去那儿,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了想,还是决定去。

不管怎么说,他是我表弟。

第二天晚上,我跟唐雨桐说了一声,开车去了旧码头。

旧码头在县城的最南边,靠近河边。

这里曾经是一个货运码头,后来废弃了,只剩下一片荒凉的河滩。

我把车停在路边,下了车。

河风吹过来,带着一股腥味。

远远地,我看见一个人影站在河岸边。

走近了,才发现是吕俊杰。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头发剪短了,看起来比以前精神了一些。

“远航哥,你来了。”

“嗯。”我走到他身边,“你找我来这儿干什么?”

“我想跟你说说话。”他看着河面,“这里安静,没人打扰。”

“你想说什么?”

“我想跟你道歉。”他转过身,看着我,“远航哥,我对不起你。”

“你已经道过歉了。”

“那次不够。”他摇摇头,“这次是认真的。”

我没说话。

“我知道,我做了很多错事。”他的声音很低,“赌博,欠债,连累家里,还差点把你拖下水。我不是人。”

“过去的事就算了。”

“不能算。”他抬起头,眼眶有些红,“你花了三十五万救我,我却不知道珍惜。我出来后,又去找了曹哥,想跟着他干。”

“我知道。”

“你知道?”他愣了一下。

“雨桐告诉我的。”

他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

“远航哥,我不是不知道好歹。我只是……不甘心。”

“不甘心什么?”

“不甘心就这么认输。”他攥紧拳头,“我想出人头地,想让别人看得起我。可是我越着急,就越走弯路。”

“俊杰,你有没有想过,你走的路本来就是错的?”

“我知道。”他苦笑了一下,“可是我已经走上去了,回不了头了。”

“只要你愿意,随时都可以回头。”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些迷茫。

“远航哥,你真的觉得我还能回头吗?”

“能。”我看着他的眼睛,“只要你想,什么时候都不晚。”

他沉默了。

河风吹过来,吹乱了他的头发。

“远航哥,谢谢你。”他突然说,“谢谢你愿意来见我。”

“我们是兄弟。”

他笑了笑,笑容里有些苦涩。

“远航哥,我要走了。”

“走?去哪儿?”

“去南方。”他看着远方,“曹哥在那边有个工地,我过去干活。赚了钱,先把你的钱还上。”

“俊杰……”

“你放心,这次是真的。”他打断我,“我不赌了,也不做梦了。我就老老实实干活,把债还清。”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

坚定。

“好,我等你回来。”

他点了点头,转身朝远处走去。

走了几步,又回过头。

“远航哥,帮我照顾好我爸我妈。”

“我会的。”

他笑了笑,然后大步流星地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河风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

我转身往回走,心里有些沉重,但也有些释然。

也许,他真的会变好。

也许,不会。

但至少,他愿意尝试了。

回到家,我把这件事跟唐雨桐说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觉得他是真心的吗?”

“不知道。”我靠在沙发上,“但我觉得,应该给他一次机会。”

“你总是这么心软。”

“不是我心软。”我看着天花板,“他是我表弟,我不能看着他一直错下去。”

“那如果他又走错了呢?”

“那就再说吧。”我笑了笑,“至少现在,我愿意相信他一次。”

唐雨桐叹了口气。

“你这个人啊,就是太善良了。”

“善良不好吗?”

“好,当然好。”她靠在我肩膀上,“就是怕你吃亏。”

“有你在,我不会吃亏的。”

她笑了,轻轻掐了我一下。

周一早上,我跟着唐雨桐出发去南方出差。

坐了四个小时的高铁,到达了目的地。

那是一个沿海城市,气候温暖,空气湿润。

项目合作方派了车来接我们,把我们送到了酒店。

安顿好之后,唐雨桐带我去了项目现场。

那是一个大型的商业综合体项目,规模很大。

合作方的负责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姓钱,大家都叫他钱总。

钱总看起来很和气,说话也很客气。

“周工,久仰大名。唐总跟我们提起过你,说你是这方面的人才。”

“钱总过奖了,我就是个干活的。”

“谦虚了。”钱总笑了笑,“走吧,我带你们去看看现场。”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全身心投入到了项目中。

每天早出晚归,跟施工队一起在现场忙碌。

唐雨桐也忙,但她总会抽出时间,陪我一起吃晚饭。

我们会在海边散步,吹着海风,聊着天。

那段时间,是我这几年过得最充实的日子。

项目进展得很顺利,比预期提前了五天完工。

钱总很满意,特意设宴款待我们。

“周工,这次多亏了你。”钱总举着酒杯,“以后有机会,希望能继续合作。”

“钱总客气了,这是我应该做的。”

“年轻人,前途无量。”钱总拍了拍我的肩膀,“好好干。”

宴会结束后,我和唐雨桐走在回酒店的路上。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咸的味道。

“远航,恭喜你。”唐雨桐挽着我的胳膊,“这次项目完成得很好。”

“还不是因为你给我机会。”

“机会是自己争取的。”她看着我,“你做得很好,我很为你骄傲。”

我笑了笑,握紧了她的手。

回到酒店,我打开手机,看到了几条未读消息。

有一条是吕俊杰发来的。

是一张照片,照片里他站在一个工地上,穿着一件满是灰尘的工作服,脸上带着笑。

下面附了一行字:“远航哥,我到了。这边挺好的,工头对我不错。我会好好干的。”

我看着那张照片,笑了。

我回了一条消息:“好好干,等你回来。”

然后,我又看到了我妈发来的消息。

“远航,你大舅今天来家里了。他说俊杰给他打了电话,说在那边挺好的。你大舅让我谢谢你,说你救了俊杰。”

我回了一句:“妈,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过了一会儿,我妈又回了一条:“你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后天就回去。”

“好,妈等你。”

我看着手机屏幕,心里暖暖的。

窗外的海浪声,一波一波地传来。

我走到窗边,看着远处的海面。

月光洒在海面上,泛着银色的光芒。

这一刻,我觉得一切都值得。

两天后,我和唐雨桐回到了城里。

刚下高铁,我就接到了二舅的电话。

“远航,你回来了?”

“刚下高铁,二舅,怎么了?”

“你大舅家出事了。”

我心里一紧。

“出什么事了?”

“你舅妈住院了。”

“什么病?”

“高血压,突发脑溢血。”二舅的声音很沉重,“现在在县医院抢救。”

“我马上回去!”

挂了电话,我看向唐雨桐。

“怎么了?”

“舅妈住院了,我得回去一趟。”

“我陪你一起去。”

“不用,你刚回来,先休息。”

“说什么呢。”她拉起我的手,“走吧,我开车送你。”

我们来不及回家,直接从高铁站开车往老家赶。

一路上,我心情很沉重。

舅妈虽然嘴巴毒,但人不坏。

她只是太爱吕俊杰了,爱到失去了理智。

现在吕俊杰不在身边,她又出了事,大舅一个人肯定应付不过来。

开了两个多小时,终于到了县医院。

我跑进病房,看见舅妈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鼻子里插着氧气管。

大舅坐在床边,眼睛红肿,看起来像是哭过。

“大舅。”

“远航,你回来了。”大舅站起来,声音沙哑。

“舅妈怎么样了?”

“医生说,幸好送得及时,没有生命危险。”大舅擦了擦眼角,“但要住院观察一段时间。”

“那就好。”我松了口气,“钱够不够?”

“够了,够了。”大舅连连点头,“上次你给的三十五万,还剩了一些。俊杰走之前,也留了一笔钱。”

“那就好。”

“远航,这次又麻烦你了。”大舅拉着我的手,“大舅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

“大舅,您别这么说。都是一家人。”

大舅的眼眶又红了。

“远航,大舅以前对不起你。”

“大舅,过去的事就不提了。”

“不,要说。”大舅摇摇头,“我以前总觉得你没出息,觉得俊杰比你能干。现在我才知道,我错了。你才是最有出息的那个。”

“大舅……”

“你不但自己有本事,还愿意帮家里人。”大舅的眼泪流了下来,“远航,大舅谢谢你。”

我看着大舅,心里也有些酸。

这个倔强的老头,一辈子没低过头。

今天却在我面前哭了。

“大舅,您别这样。舅妈还需要您照顾,您要保重身体。”

“我知道,我知道。”

我在医院待了一下午,直到舅妈醒过来,才离开。

临走前,大舅送我到门口。

“远航,俊杰那边,你不用担心。他跟我说了,这次是真的要改。”

“我知道,大舅。”

“他让我转告你,他会尽快把钱还给你。”

“不着急,让他先顾好自己。”

大舅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我走出医院,唐雨桐在车里等我。

“怎么样了?”

“脱离危险了,但还要住院观察。”

“那就好。”她发动车子,“走吧,回去好好休息一下。”

“嗯。”

车子驶出医院,沿着县城的主干道往前开。

路过县城中心的时候,我看到路边有一个很大的广告牌。

上面写着:“德柱建材,品质保证。”

下面是一个电话号码。

我盯着那块广告牌,看了很久。

“怎么了?”唐雨桐问我。

“没什么。”我收回目光,“只是想起了一些事。”

“什么事?”

“想起当初去找赵德柱帮忙,被他拒绝了。”

“那个建材商?”

“对。”我靠在座椅上,“那时候觉得天都要塌了,现在回头看,也不过如此。”

“那是因为你挺过来了。”唐雨桐笑了笑,“如果你没挺过来,现在可能还在泥潭里挣扎。”

“你说得对。”

车子驶出县城,上了高速。

夕阳西下,天边染成了一片橘红色。

我看着窗外的景色,心里很平静。

那些曾经的愤怒、不甘、委屈,好像都随着风消散了。

剩下的,只有对未来的期待。

回到城里,已经是晚上了。

唐雨桐把车停在我楼下。

“到了。”

“谢谢你,雨桐。”

“谢什么。”她看着我,“远航,你变了。”

“变了?哪里变了?”

“变得更成熟了。”她笑了笑,“以前的你,遇到这种事会慌,会不知所措。现在不一样了,你能冷静地处理问题,能担得起事了。”

“还不是因为你。”

“因为我?”

“对。”我看着她,“如果不是你一直在背后支持我,我可能早就垮了。”

她的脸微微泛红。

“少来这套。”

“我说的是真的。”

她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

“远航,我们在一起多久了?”

“快两年了。”

“两年了。”她笑了笑,“时间过得真快。”

“是啊。”

“远航,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你说。”

“我爸妈想见你。”

我愣了一下。

“你爸妈?”

“对。”她看着我,“他们知道我们在一起的事,想见见你。”

“什么时候?”

“这个周末,有空吗?”

“有。”

“那就这么定了。”她笑了,“周六中午,来我家吃饭。”

“好。”

她下了车,朝我挥了挥手。

“走了,周六见。”

“周六见。”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车消失在夜色中。

心里有些紧张,也有些期待。

见家长,这是第一次。

周六上午,我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拎着礼物,去了唐雨桐家。

她家在城南的一个小区里,环境很好。

我按了门铃,开门的是唐雨桐。

“来了?快进来。”

我进了门,看见客厅里坐着一对中年夫妇。

男人戴着眼镜,看起来很斯文。

女人穿着居家服,气质很温婉。

“叔叔阿姨好。”

“你好,快坐。”唐爸爸站起来,跟我握了握手。

我在沙发上坐下,唐雨桐坐在我旁边。

“听雨桐说,你在做工程项目?”唐爸爸问我。

“是的,叔叔。”

“年轻人,有前途。”唐爸爸点点头,“雨桐这孩子,从小就被我们宠坏了,你多担待。”

“叔叔您太客气了,雨桐很好。”

唐妈妈在旁边笑了笑。

“远航,听雨桐说你老家是北边的?”

“是的,阿姨。”

“那边冬天是不是很冷?”

“还好,习惯了。”

“那就好。”唐妈妈点点头,“以后有空,带雨桐回去看看。”

“好的,阿姨。”

一顿饭吃得其乐融融。

唐爸爸和唐妈妈都很和气,问了我一些工作和生活上的事。

我也如实回答了。

吃完饭后,唐雨桐送我下楼。

“怎么样?紧张吗?”

“有点。”

“我爸妈对你印象不错。”她笑着说,“尤其是我爸,说你踏实。”

“那就好。”

“远航,”她突然拉住我的手,“我们结婚吧。”

我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结婚吧。”她看着我,眼神很认真,“我不想再等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好。”

她笑了,笑得很好看。

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脸上,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一个月后,我和唐雨桐举行了婚礼。

婚礼很简单,只请了双方的亲友。

我妈来了,坐在台下,笑得合不拢嘴。

大舅和二舅也来了,他们穿着新衣服,坐在前排。

吕俊杰没能回来,但他寄来了一份礼物。

是一对手镯,说是用他第一个月的工资买的。

我收下了,放在了抽屉里。

婚礼上,唐爸爸把唐雨桐的手交到我手里。

“远航,我把女儿交给你了。你要好好对她。”

“我会的,爸。”

唐雨桐看着我,眼里闪着泪光。

我握紧她的手,笑了笑。

“以后,我们一起走。”

她点了点头。

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我抬起头,看着头顶的阳光。

很暖,很亮。

我知道,新的生活,开始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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