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哥做了十五年房屋中介,昨晚给我打来电话,说他有个老客户要卖辆车。我正蹲在地上擦门槛缝里的灰,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中间。他说那车是一个女教师开了七年,每天从望江小区跑到城东学校,风雨无阻,车况稳。我问他买二手车有什么讲究,他那边好像在吃苹果,嚼了两口说,优先考虑有人长期驾驶过的车子,一个人开出来的车,脾气顺,习惯养成了,不会藏着掖着。要是那种三天换一个司机的,你摸不清它什么时候犯倔。我嗯了一声,把抹布丢进盆里,手指缝里全是黑水。
许建平在阳台抽烟,烟灰弹进一个空了的泡面桶里。他回头问我,周末你妈那边来不来。我说来。他又问,那去不去看车。我说去。
我站起来的时候,左腿麻了,袜子滑到脚底。旁边手机里正好弹出婆婆发来的语音,我点开,她声音很大,说带两斤酸菜来,你们别买青菜了。我听完,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许建平还在说那车颜色是深灰的,耐脏。我盯着他后脑勺那撮翘起来的头发,突然不想去了。
但我没说。
早上出门前,我洗了个头。热水器忽冷忽热,泡沫冲到一半没了热气,我咬着牙洗完。吹风机坏了,只用毛巾擦,擦完又发现发尾打结,扯断了好几根。许建平穿的那件外套领口有一小块油渍,我看见了也没吭声。电梯里有人放了个屁,很响。许建平看我一眼,我别过脸。
到了云栖路那家二手车行,我哥在门口等我们。他胖了点,皮带勒出两层。指着一辆深灰色轿车说就这辆,前车主刚把车开来没几天。我伸手摸了下车门,漆面有点凉,引擎盖上有一道不仔细看就看不见的划痕。许建平跟车行的人聊得起劲,什么转速、油耗、轮胎纹路。我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闻到一股旧皮革和樟脑丸混在一起的味道。副驾驶前挡风板下压着一张褪色的停车卡,上面的数字被晒得发白。
我哥在车窗外敲了敲玻璃,递进来一瓶水。他说别急着决定,先开一圈。我把水放在脚边,没开。转头看许建平,他正蹲在车前轮旁,伸手去抠轮胎花纹里嵌着的一颗小石子。
那一刻我脑子里想的是,中午回去吃什么。
还有婆婆带来酸菜,家里那个玻璃坛子放哪儿了。
我把手机从口袋掏出来,屏幕裂的一角有点扎手。没看消息。
许建平站直身子,朝我点了点头,意思是这车还行。我没点头。
车行里另一对年轻夫妻在看一辆白色小车,女的跟男的吵起来了,说这车撞过漆。销售小哥说没有,就是补过一点。我哥回头瞥了一眼,没说话。
我重新坐进副驾驶,把安全带来回拉了两下。车窗外的天灰蒙蒙的,没有云,但也不像要下雨。
许建平坐进来,打火。发动机声音不大,他挂挡,倒出去,方向盘打得很快。我在旁边说了句,你慢点。
他没说话,过了两秒才说,知道了。
车开出去,我摇下一点车窗。风灌进来,脖子有点凉。
中央扶手上有一道压痕,我拿指甲抠了抠,没抠掉。
02
车开到半路,许建平把空调关了。
我问他怎么样,他说还行,方向盘轻,底盘稳,就是刹车有点软。
我哥在电话里说,长期开这个车的人每次保养都没落下。
我“哦”了一声,把脚边那瓶水捡起来,拧开喝了一小口。
许建平看了我一眼,说你要是不喜欢就再看看。
我说也没不喜欢。
他说你一句话不说。
我说我在想事。
他没再问。
车顶那道划痕我又看见了,从后视镜里一闪。
路边有个卖烤红薯的,炉子冒着白烟。
许建平说,前车主每周跑三百公里,这车跑顺了。
我脑子里突然冒出一句,人要是也能跑顺手就好了。
但我没说出口。
我让他掉头,去接女儿。
他说还早。
我说顺路买点菜。
他说行。
车载收音机沙沙响,他伸手去调,碰到我膝盖,我没动。
03
到家后我一直在收拾。
把阳台上的旧纸箱折了塞进袋子,又把冰箱里过期的两盒酸奶扔了。白菜坏了一片叶子,我掰掉,剩下半棵用保鲜膜裹起来。电视里在放一个卖糕点的广告,声音很大,我懒得去关。
手机收到一条话费余额提醒,我瞄了一眼就锁屏。
窗台那盆多肉掉了一片叶子,落在瓷砖上,我扫进簸箕里。
婆婆打电话来说,她腌的酸菜放在老地方,让我别去菜市场买那种包装好的,有添加剂。我说好。她停了一下,又说你嗓子怎么哑了。我说可能喝水少了。她哦了一声,挂了。
我举着手机在屋里走了两圈,不知道要干什么。
厨房柜子深处那个旧保温杯还在,婆婆前年落下的。不锈钢外壳上贴着一张卡通贴纸,翘了半边。我没动它,把柜门关上。
沙发套缩水了,上周许建平洗的,深蓝色洗得发灰,边角卷起来,怎么也扯不平。
我坐在沙发上,手指一下一下抠那个线头。
心里像堵着一块东西,说不上来。不是生气,就是有点空。
我哥又发来一条消息,问我看得怎么样。
我回了个“还行”,然后把手机扔到一边。
想起小时候我哥教我骑自行车,在楼下巷子里,他扶着后座,我蹬得飞快,一回头他早松手了,我摔进路边沙堆,膝盖破了。他背我回家,一路骂我不看路。
那个沙堆现在早没了。
我起身去洗了个苹果,咬了一口,有点面,不脆。
04
周末,婆婆和小姑子周敏来了。
饭桌上,我做的红烧排骨,周敏说有点咸。许建平说还好。婆婆夹了一块鱼肚子放我碗里,说你最近脸色不好,多吃点。我点头,没怎么说话。
周敏问我,那车买了吗。
我说还没有。
她说,买新的吧,二手车总觉得不吉利。
许建平说,哪有什么吉利不吉利。
婆婆说,能省就省,你哥说那车不错。
周敏撇了下嘴,没再接。
我低头扒饭,米粒有点硬。
周敏的孩子把汤洒在桌上,她一边擦一边骂孩子。婆婆去厨房拿抹布,出来时顺手把那个旧保温杯放在我手边,说装点热水。
我愣了一下。
那杯子上的卡通贴纸已经快掉了。
饭后,我一个人在厨房洗碗。
水龙头开得很大,哗哗的声音盖过客厅里电视声。
洗到那个砂锅盖时,我来回搓了四遍,上面的油渍早就没了。
许建平进来,站在我身后。
他说,你今天没怎么吃。
我说不饿。
他递来一杯水,我接过来没喝,放在灶台上。
水杯底在台面上转了一下,没掉。
我说,你以后买沙发套能不能问我一声。
他愣住了。
过了几秒,他说好。
我继续洗碗,指甲断了一小截,泡在水里有点疼。
窗外有只野猫从护栏上跳过去,影子一闪。
我又拿起那个砂锅盖,冲了一遍。
其实我不生气了,就是不想说话。
许建平在旁边站了一会儿,想说点什么,最后只说了句,那个车你定。
我没接话。
婆婆推开厨房门,说阳台上那几件衣服干了,我帮你收了。
我回头,看见她抱着一摞衣服站在那,袖子挽到胳膊肘。
我说,妈你放着吧。
她说,顺手。
然后她走了。
我拿起那杯水,喝了一小口,水已经凉了。
05
晚上他们走后,许建平出去倒垃圾。
我整理垃圾桶,发现他的手机落在餐桌上。
屏幕亮了一下,是婆婆发来的消息。
我本来没想看的。
但手指按了一下,就点开了。
“你媳妇身体好像不太好,你多让着她点,别老跟她顶。她那个人要强,心里有事也不说。”
我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
然后锁屏,放回原处,又把桌上的米粒用纸巾捏起来。
许建平回来,鞋带松了,一脚踩到,差点绊一下。
他说垃圾袋忘了系。
我说哦。
他去阳台,顺手把沙发上那个缩水的沙发套扯平了。
动作很自然,像做过很多次。
我站在厨房门口,忽然觉得,那辆车买就买吧。
但我还是没说。
楼下不知道谁家喊孩子,嗓门大得能穿透地板。
许建平打个哈欠,说明天去交定金。
我“嗯”了一声。
06
第二天我们去交了定金。
车开回去的路上,许建平一直没说话。
我坐在副驾驶,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那条安全带。
晚上,我们并排躺在床上。
许建平说,车你要是不喜欢,现在说还来得及。
我说,买吧。
他“嗯”了一声,翻个身,没多久呼吸声就沉了下去。
我没睡着。
起来去厨房倒水,看见那个旧保温杯还在灶台上。
我拿起来洗了洗,里面有一圈茶渍,擦不掉。
擦了好几下,算了,放在沥水架上。
去客厅,发现沙发布被许建平铺过了,但边角还是歪着。
我伸手把那个角往里掖了掖。
没掖进去。
床头柜抽屉没关严,露着一条缝,我经过时用膝盖顶了一下。
然后我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上。
外面传来一两声车喇叭,很短。
我又回到床上,躺下。
被子有点潮。
许建平的手无意识地搭过来,我没有躲。
也没有靠过去。
就那样躺着。
眼睛看着天花板。
天快亮的时候,我发现枕头边有一根头发,不是我的。
我把它捡起来,丢进垃圾桶。
然后闭上眼睛,没再想什么。
她伸手把沙发布的一个角往里掖了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