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叔坐我的新车回老家,刚出市区就逼我转800元车费,我没吵,直接开进服务区让他下车,他指着我鼻子骂不孝
二叔拉开车门坐进来的时候,我就闻到他身上那股膏药味。
混着点烟味,还有他棉袄领子上积了一冬天的油烟。他先用手在座椅上按了两下,又拿指头去抠那个缝线,嘴里嘟囔了一句“真皮的吧”。我说是仿皮的,十来万的车,代步用。他嗯了一声,把安全带拽过来,卡扣插了三次才插进去。
那是腊月二十六,下午两点四十,我刚从4S店把车开出来第三天,临牌还在前挡风玻璃后面贴着。回老家四百二十公里,我本来没打算拉人。是头天晚上我妈打电话来,说二叔在家族群里听说了我买车的事,问能不能捎他一段,他要去县医院拿降压药。
“都是一个祖宗的,你二叔年轻时还抱过你。”我妈说。
我没接这话。我三十四了,抱没抱过谁记得。但捎个人就捎个人,四百公里有个伴,还能帮我看看导航。
刚出市区,上高速那个匝道口,他忽然伸手把我中控台上的手机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然后他说了一句。
“小峰,这趟油钱过路费,你算算多少,咱俩分摊。你给二叔转八百就行。”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八百?”
“嗯,我打听了,你这排量的车,一公里五毛多,过路费两百出头,加上车损,八百不多。”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前面,语气跟报菜价一样平。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自己的脸。那一下我没说话。
新车还没挂牌,他给我算车损。捎他回去是因为我妈开的口,现在倒成了我跑网约车拉客,还是包车价。
事情要是到这儿就完了,也就没后面那些事。
我忍了大概两分钟,这两分钟里我把车从匝道并进了主路,定速巡航开到一百一。脑子里过了一遍:我妈的话,家族群,过年,初二还得在他家吃顿饭。算了,八百就八百,到了老家我不收他,这事就当没发生,面子上过得去。
我这么想着,随口问了一句:“二叔,你家小伟今年回来不?”
小伟是他儿子,我堂弟,在南方跑外卖。这一问,坏了。
他脸一沉。
“别提那个白眼狼。去年我住院六天,他一个电话都没有。我跟他妈在家,吃了三天挂面。你说我养他干啥。”
我听着不对劲,赶紧想把话头岔开。可他已经开始往下说了,说他这些年怎么不容易,说小伟一个月挣七八千一分钱不往家寄,说他六十多的人还得自己骑三轮去镇上拉化肥。
说着说着,他话锋一转。
“你们这代人都一个样。买个车就觉得了不起了。我坐你这车是给你面子,换别人,八抬大轿请我我都不坐。”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二叔,我没觉得了不起。这车贷款买的,每个月还三千六。”
“贷款?”他声音一下高了,“没钱还买车?打肿脸充胖子。你爹当年就是这毛病,好面子。死了都没给家里留下啥。”
我爸走了八年了。
我右脚从油门上抬了一下,车速掉到九十。后面一辆大货按着喇叭从我左边超过去,车厢带起来的风把我车身晃了一下。
我当时就想说,二叔,你下车吧。
但我没说。我想起我妈那句“都是一个祖宗的”,想起初二那顿饭,想起我侄子还小,家族群里二十几号人。
我又忍了。
大约又走了六十公里,到了第一个服务区。我说二叔我去上个厕所,你要不要下去活动活动。他说不去,在车上等你。
我从厕所出来,在便利店买了两瓶水。走到车边上,看见他把鞋脱了,脚搁在我副驾驶的座垫上。那双袜子后跟破了个洞。
他见我过来,又开口了。
“你那八百想好了没?现在转吧,省得到家忘了。”
我说二叔,这趟我没打算收你钱。我是顺路捎你,不是跑运营。
他把脚从座垫上放下来,坐直了。
“你这话啥意思?嫌少?”
“不是嫌少,是压根就不该有这钱。”
“咋就不该有?你拉谁不要钱?你拉个顺风车平台不也得给人钱?二叔还能白坐你车?”
我说顺风车是顺风车,亲戚是亲戚。
他哼了一声。
“亲戚?亲戚才该明算账。你爹在的时候,跟我借了三千块钱,到死都没还。我说啥了?”
这句话把我钉在车门上了。
三千块钱。二十年前的三千块钱。我爸借过没有,我真不知道。我爸走了八年,从来没跟我提过。他咽气那天我在医院,他最后一句完整的话是让我把他枕头底下的存折拿出来,说密码是我生日。
我没问过他欠谁钱。
二叔看我不说话,以为自己占了理。
“看吧,不知道吧?你爹那人就这样,借钱的时候哥长哥短,还钱的时候装糊涂。”
我把手里的水放在车顶上。
“二叔,这钱我爸要是真欠了,我今天转给你。三千,我认。但你这趟的车费,我不收,你也别给。”
他愣了一下,然后脸涨红了。
“你这是打发叫花子?我差你那三千?我说的是这个理!”
“那你到底要哪样?”
“我要你明白,坐车给钱,天经地义。你爹欠我的,那是另一码事。今天这八百,一分不能少。”
我看着他。
他六十出头的人,棉袄袖口磨得发亮,指甲缝里还有黑泥。他那双擦得干干净净的旧皮鞋就搁在我脚垫上,鞋底沾的泥巴在垫子上印了两个灰印子。
我心里那根弦,就是那一下断的。
我没吵。
我拉开车门坐回驾驶座,发动了车,打了左转向灯,慢慢从车位里出来,绕过便利店,绕过加油站,直接开到服务区最里头那个大货车停车区。那里有个角落,离主楼远,没什么人。
我停稳,拉了手刹,按了双闪。
“二叔,下车吧。”
他没反应过来。
“干啥?”
“你下车。这趟我拉不了你了。县医院离这儿还有一百六十公里,你自己想办法。坐大巴也行,打车也行,那是你的事。”
他盯着我看了能有五秒钟。
然后他炸了。
他指着我鼻子,手指头离我眼睛不到一拃。
“王小峰你个不孝的东西!你爹死了没人管教你了是吧?我六十多的人你把我撂服务区?你安的什么心?你回去怎么跟你妈交代?你在家族群里怎么抬头?”
他骂得很大声,旁边一辆半挂车上有个人探出头来看。
我没还嘴。我下了车,绕到副驾驶那边,把门给他拉开。
他坐着不动。
“你真敢?”
“二叔,下车。”
他骂得更难听了。从我爹骂到我妈,从我妈骂到我死去的爷爷奶奶,说我们家一窝子没良心的,说当年我爸生病他还去医院看过,拎了两箱奶。
那两箱奶我信。他就是那种人,好事做了九十九件,最后一件得让你记一辈子。
他骂了差不多三分钟。我没说话,就站在车门外头,风从服务区的空场上刮过来,灌进我脖子里。
最后他自己下来了。
不是我拉下来的。是他自己骂累了,可能是觉得再坐下去也没意思。他下来的时候把我的车门摔得砰一声,整个车都晃了晃。
他从后备箱拿他那个人造革的包,拉锁坏了,用一根红绳子系着。他把包往肩上一甩,回头看了我一眼。
“王小峰,你记着今天。”
“我记着。”
“你爹当年跟我借三千,说下个月还,过了二十年。你今天这样对我,往后你也有求人的时候。”
“二叔,路上小心。”
他往主楼方向走,走了七八步,又回头。
“那八百我不要了,你留着修车吧!”
说完他把包往地上一放,蹲下来在包里翻。翻了一会儿掏出一把零钱,十块的五块的,还有几张一块的。他数了半天,数出三十多块钱,攥在手里,朝着便利店走。
我坐在车里看了他一会儿。
他进了便利店,过了大概七分钟出来,手里拎着一瓶水和一包最便宜的烟。他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坐下,点了根烟,抽了两口,又站起来,往停车场那边去了。
我知道那边有去县城的中巴,路过服务区门口,一天四趟。下午四点十分有一班。我看了一眼表,那时候三点五十二。
我把车开出服务区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见他在路边站着,一只手拎包,一只手举着烟,朝中巴来的方向望。
我没停。
上了高速,我把车窗开了一条缝,风灌进来,吹得我眼睛发酸。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说二叔没跟我一块回来,他坐大巴走了。
我妈问咋回事。
我说回头细说。
我妈沉默了几秒钟,说了一句让我到现在都堵得慌的话。
“你是不是又跟人犟了?你二叔那张嘴你又不是不知道,你让让他咋了?”
我说我让了,让了一百多公里。
我妈叹了口气,把电话挂了。
晚上七点二十到的老家。我把车停在院子里,我侄子跑出来围着车转了两圈,拿手在车标上摸。我姐出来看了一眼,问我二叔呢。我说后面。
她看我的脸色没再问。
那天晚上我没怎么睡着。十一点多,家族群里跳出条消息。是二叔发的,一段六十秒的语音,我没点开,光看那个红点就关了手机。第二天早上我妈跟我说,二叔在群里说了,说我把他撂在高速服务区,大冬天一个人等中巴等了半个钟头,说我这人心硬,读了几年书把老家的人全忘了。
群里没人接话。
我妈说我三姑私下发消息问她怎么回事,我妈说她也不知道。我姐在群里回了一句“二叔消消气,小峰刚拿驾照开得慢”,算是打了圆场。
初二那天我没去二叔家吃饭。我妈去了,回来说二叔喝了半斤酒,又提了这事,说小峰欠他一个说法。
我问我妈,我爸当年到底借没借那三千块钱。
我妈想了想,说你爸走之前那几年,家里确实紧巴过一阵。有一年开春买化肥的钱不够,他是出去借过。借谁的,借了多少,他没跟我说全。
“那到底是不是二叔?”
“你二叔那人,好事记得清,钱也记得清。他说借了,八成是借了。”
“那为啥二十年不还?”
我妈看了我一眼。
“你爸说还过了,你二叔说没还。你说我听谁的?”
这件事我就是这么去查的。我给我大姑打了个电话,大姑八十了,耳朵背,说了半天她也没弄明白。我又给我爸一个老工友打了电话,那人在电话里笑,说这账谁记得清,九几年的事,三千块能买一头牛,也能买一台彩电,借来借去的多了去了。
我查不出个准数。
网上说,二十年前的三千块,搁现在差不多是两万多的购买力。又说,亲戚之间的旧账,超过十五年的,大半都是一笔糊涂账,双方都觉得委屈,谁也没撒谎,就是记的不是一本账。这说法我信一半。
后来我想明白了。那三千块,二叔未必是真要,他是要一个台阶。他给我算八百车费,也不是真缺那八百,他是想让我承认,这趟是他坐了我的车,不是我帮了他。
这两件事,都跟钱没关系,又都跟钱有关系。
中巴那天我在服务区等过一辆,下午四点十分那趟没停,四点五十又来了一趟,他才上去的。他到县里天都黑了。
这些是我后来问那趟车的司机才知道的。司机是我一个远房表哥,跑那条线。他说那天确实拉了个老头,上车就骂,骂了一路,到县医院门口下的车,下车时还问他,说现在年轻人是不是都这么没良心。
表哥说,他没敢接话。
初五我就回城了。我妈往我后备箱里塞了四十斤红薯,两袋子干豆角,还有一罐子她自己腌的辣酱,用塑料袋裹了四五层,怕漏。我姐把我拉到一边,塞给我五百块钱,说给车上加个坐垫,别舍不得。
我把车开到村口的时候,看见二叔正从他家巷子里出来,推着他那辆三轮车。他看见我的车了,脚步没停,脸扭到一边,往反方向走了。
三轮车斗里放着半袋子化肥,还有一箱奶。
箱子是我认识的牌子,超市里卖三十九块九的那种。
我没按喇叭。我减了速,从他身边开过去了。
倒车镜里,他推着三轮车上了坡,化肥袋子歪了,他停下来,拿手去扶,扶了两下没扶住,干脆把整个身子靠上去,一点一点挪。
我车后座上还放着我妈给的那罐辣酱。罐子是装黄桃罐头的玻璃瓶,洗得锃亮,盖子拧得死紧,我妈还拿胶带在盖沿缠了两圈。
回城的路上,我在第一个服务区停下来加了油。还是那个服务区。
我坐在车里把那罐辣酱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了。胶带上沾了一小块辣酱,红红的。
加油站的小伙子过来敲窗户,问我办不办卡,充一千送五十。
我说不办。
他走了以后,我坐了一会儿,把导航设回城里。导航提示音说,全程四百一十六公里,预计用时五小时十二分。
我把车缓缓开出去,服务区出口的匝道上,一辆中巴从后面超上来,车身漆都掉了,就是表哥跑的那条线。我从它旁边过的时候看了一眼,车里坐着七八个人,靠窗有个老头,棉袄是黑蓝色的,头靠在玻璃上,好像睡着了。
我没看清是不是二叔。
我到现在也说不清,那天要是我把那八百块钱转了,后面是不是就不一样了。又或者,我一开始就不该拉他。可我妈那句话也在理,他六十多的人,大冬天撂在服务区,是不是真有点过了。
你们家里有没有这种老账?一边觉得自己没做错,一边又觉得哪里亏了心。换作是你,那八百你转不转,那个人你撵不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