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车队积分榜上,我林薇的名字后面跟着一个刺眼的“3800”。两年,一千多个日夜,我熬过的通宵、拧过的每一颗螺丝、调教的每一组数据,全特么喂了狗。就因为我“修养”了两天,去处理家里那点破事。现在,领队周海把那台刚运到的全新GT3赛车砸在我面前,让我两天内改成能下赛道的猛兽。我看着他,再看看那台冰冷的机器,只觉得胸口堵着一团火,烧得我五脏六腑都在疼。心情太差,扳手都拿不动?呵,我没说出口的是,我心寒得,连站都快站不住了。
01
电话是周二下午打来的,老妈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哭腔:“薇薇,你爸他又……又去赌了,这回让人扣下了,说要五万块才放人……”
我当时正蹲在维修区的车底下,手里攥着扭矩扳手,满手都是黑色的机油。听到这话,脑袋“嗡”的一声,眼前一黑,差点没躺地上。我爸,又是他。这个家就像个无底洞,我拼命跑,拼命挣钱,都填不满他隔三差五捅出来的篓子。
我深吸一口气,把扳手放下,从车底滑出来。旁边的小助理李默递过来一块抹布,小心翼翼地问我:“薇姐,咋了?脸色这么难看。”
我没接抹布,直接在工装裤上蹭了蹭手,拿起手机走到角落。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妈,别急,我这就想办法。你先别哭,告诉我爸在哪儿?有没有受伤?”
电话那头是母亲压抑的抽泣声,断断续续地说了个地址。挂了电话,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心里翻江倒海。五万块,我卡里不是没有,但那是准备留着应急的。可我能怎么办?那毕竟是我爸。
我走回工位,找到领队周海。他正拿着平板看数据,头都没抬。我站在他面前,尽量用公事公办的语气说:“周队,我家里有点急事,想请两天假。”
周海这才抬起头,镜片后面的眼睛扫了我一眼,带着一丝不耐烦:“请假?下周就是西南赛区的选拔赛了,你看看这数据,发动机的工况曲线还没调到最优,悬架的几何参数也差着一点,你现在请假?”
“我知道,”我压着火,“就两天,我处理完事情马上回来,不会耽误正事儿。我保证。”
他没说话,沉默了几秒,那几秒钟的空气都凝滞了。最后他挥挥手,像打发一只苍蝇:“行吧行吧,快去快回。别耽误正事儿。”
我转身就走,心里憋着一股气。这两年,为了车队,我付出的还少吗?多少次通宵调车,多少次在赛道上冒着风险测试数据,就因为我是女的,就因为我没背景,在他眼里就永远是个随时可以被替换的螺丝钉?
回家处理我爸的事,比我想象的更糟。那不是什么正经赌局,就是一伙地痞设的套,看准了我爸那点退休金和爱贪小便宜的性子。我报了警,又在派出所周旋了大半天,最后交了钱,把人领出来。看着我爸那副畏畏缩缩、满嘴保证以后再也不赌了的窝囊样,我连发火的力气都没了。
处理完已经是第三天早上,我几乎没合眼,直接从老家开车回了车队。一路上我都在想怎么补救,怎么把落下的进度赶上来。我甚至在路上就已经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发动机的调校方案。
可等我风尘仆仆地赶回车队基地,迎接我的,是积分榜上那行冰冷的数字:林薇,3800。旁边还有一行小字说明:因无故旷工,违反车队考勤制度,扣除相应积分及奖金。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冲进周海的办公室,把那积分榜的截图拍在他桌上:“周队,这什么意思?什么叫无故旷工?我跟你请过假的!”
周海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喝了口茶,眼皮都没抬:“请假?有书面申请吗?有我的签字批复吗?口头说了就算?小林,车队有车队的规矩,你是老员工了,这点规矩都不懂?”
我气得浑身发抖:“我当时急着走……再说,我什么时候请过假没准假?两年了,我迟到早退过吗?”
他放下茶杯,终于正眼看我,眼神里带着一种让我陌生的冷漠:“规矩就是规矩。不然每个人都来跟我口头说一声就走,队伍还怎么带?这3800分,算是给你个教训。”
教训?我两天没合眼,处理完家里的烂摊子就赶回来,就换来一句“教训”?我看着他那张脸,只觉得一阵心寒。这两年我拼死拼活,为他挣了多少荣誉?现在,就因为一次口头的请假,就把我所有的付出都抹杀了?
我感觉眼眶发酸,但我死死忍住了。在他面前掉眼泪,只会让他更看不起我。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用尽全身力气才没把那杯茶泼他脸上。
“好,”我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周队,你说了算。”
我转身摔门而出。门外,几个平时跟我关系还算可以的技师看我脸色不对,想上来问两句,我谁也没理,径直走到维修区,一头扎进了那台还没调校好的赛车底下。我需要用工作来麻痹自己,不然我怕我会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来。
可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看着头顶那些复杂的底盘结构,我心里那团火越烧越旺。两年,我为了这个车队,为了证明女人也能在赛车的世界里站稳脚跟,我付出了所有。可到头来,我连最基本的尊重都没得到。这3800分,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打掉了我所有的自以为是。
就在我满脑子都是这念头的时候,头顶传来一阵脚步声,然后领队周海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比刚才更冷:“林薇,出来一下。”
我从车底滑出来,站起身,冷冷地看着他。
他指了指基地中央那台被防尘布盖着的大家伙,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这台GT3,新到的。给你两天时间,把它给我改装出来,符合下周选拔赛的规格。”
我看了一眼那巨大的防尘布轮廓,又看了看他,心里的那股寒气和怒火搅在一起,让我说出的话都带着冰碴子:“改不了。”
周海显然没想到我会这么直接顶撞他,愣了一下,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为啥?”
我看着他,嘴角扯出一个我自己都觉得冰冷的笑容,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心情太差,扳手拿不动了。”
维修区里瞬间鸦雀无声。几个正在干活的技师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目瞪口呆地看着我。小助理李默手里的扳手“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都忘了捡。周海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铁青。
02
空气安静得能听见冷却液滴落的声音。
周海的脸由铁青转为一种近乎发紫的猪肝色,他往前跨了一步,指着我:“林薇!你知不知道你在跟谁说话?你还想不想干了?”
我直视着他的眼睛,丝毫不退。胸口的憋闷感反而在说完那句话后,炸开一道裂缝,透进来一丝近乎病态的爽快。两年了,我太顺从了,顺从到让他觉得可以随意拿捏。
“周队,”我的声音带着我自己都惊讶的平静,“我说得很清楚,心情太差,影响工作状态。我不想因为我个人的情绪问题,把一台好车给毁了。这,也是对车队负责,不是吗?”
我把他刚才教训我的那套“规矩”理论,原封不动地还给了他。他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显然被噎得不轻。旁边的几个老技师,平时跟周海走得近的,也开始打圆场。
“哎呀,小林,周队也是为车队着想,积分的事后面再商量嘛……”说话的是负责底盘的陈强,一个四十多岁的老油条,最会见风使舵。
“就是就是,别意气用事,这台GT3可是咱们今年的王牌,周队把这个任务交给你,那是信任你!”另一个附和道。
信任?我心里冷笑。如果真信任,就不会因为一次口头请假就扣光我所有积分。这分明就是敲打,是立威,拿我当那只儆猴的鸡。
周海显然也意识到了当着这么多人跟我硬刚,只会让场面更难看。他深吸一口气,压下了火气,换了一种语气,带着点虚伪的耐心:“小林,我知道你因为积分的事有情绪。但工作归工作,个人情绪不要带到工作里来。这台车很重要,除了你,别人暂时还搞不定。你专业能力我一直是认可的。”
他这是在打感情牌,加戴高帽。可惜,心凉了,再暖的话听起来都像讽刺。
“周队抬举我了,”我扯了扯嘴角,“这车队人才济济,陈哥、王哥他们都是十几年的老师傅,我这点三脚猫功夫算什么。还是让更‘靠谱’的人来吧,别因为我个人情绪,耽误了您的大事。”
我特意咬重了“靠谱”两个字,讽刺他刚才说我“无故旷工”的事。陈强的脸色也变了变,他刚才还劝我,现在听我把他架在火上烤,赶紧摆手:“哎哟小林,你可别开我玩笑,这电控和发动机匹配,我可没你那两下子……”
周海终于彻底不耐烦了,他挥挥手,语气重新变得强硬:“林薇,我现在是通知你,不是跟你商量!这台车,你改也得改,不改也得改!两天后我要看到它下赛道!如果你拒绝执行,那就是严重违反队内纪律,后果你自己想清楚!”
说完,他不再看我,转身对陈强他们吼了一嗓子:“都看什么看!不用干活吗!”
众人立刻作鸟兽散,维修区里重新响起各种工具碰撞的叮当声,但那气氛明显比刚才更压抑。小助理李默偷偷挪到我身边,压低声音说:“薇姐,你别跟周队硬顶啊……他那人记仇……”
我看了眼这个刚毕业没多久、一脸天真的小伙子,没说话。记仇?我何尝不记?但我记的是恩情,是这两年我为车队拼命的每一滴汗。而他周海记的是什么?是他那点可怜的权威。
我没再看那台被防尘布盖着的GT3,转身走到我的工位前,开始收拾东西。扳手、套筒、电脑、数据线……我一件一件地装进我的工具箱。李默急了:“薇姐,你……你干嘛?你别走啊!”
“放心,我不走,”我头也不抬,“我只是把私人物品收一下,省得回头‘因故离职’的时候,落东西在这,还得麻烦您周队批准我进门来拿。”
我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的人听清楚。我看到周海的背影明显僵了一下,但他没回头,直接进了他的办公室,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收好工具箱,我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几天没合眼,加上这一通折腾,头疼得像要裂开。可脑子里却异常清醒。走?不甘心。这3800分,是我两年血汗换来的,凭什么他说扣就扣?不走?这台GT3改不改?改,等于我低头认怂,以后在他面前永远抬不起头;不改,他真可能借机开了我,到时候我赔了夫人又折兵,更窝囊。
正想着,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老妈发来的微信:“薇薇,钱的事……妈以后想办法还你,你爸他……唉,你工作忙,别操心家里了。”
看着那条消息,我鼻子一酸。我操心家里,可谁操心我?我在这破车队玩命,到头来连个基本尊重都换不来。我抬起头,透过维修区的大玻璃窗,正好能看到那台GT3的轮廓。阳光照在防尘布上,勾勒出它充满力量感的线条。
那是每一个机械师都想征服的猛兽。说实话,我看到它的第一眼,手就痒了。那种对机械的渴望,是刻在骨子里的。可现在,我连碰它的欲望都没有。正如我所说,扳手拿不动了,拿不动的不是扳手的重量,是心里那份堵得死死的憋屈和失望。
这时,办公室的门又开了。周海走出来,脸色阴沉,直接走到我面前,把一个文件夹扔在我桌上:“这是你去年签的劳动合同补充协议,第七款第三条,关于服从重大赛事工作安排的条款。你自己看看。不执行,视同自动离职,车队保留追讨你培训费用的权利。”
我翻开文件夹,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这就是他给我准备的杀手锏。我抬起头,看着他,忽然笑了。
“周队,为了这台车,您还真是费心了。”
我没说改,也没说不改。我合上文件夹,重新放回桌上,然后站起身,拎起我的工具箱,在所有人复杂的目光中,走出了维修区。
身后,是死一般的寂静。但我能感觉到,周海的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我的背上。
03
我并没走远。拎着工具箱,我绕到车队基地后面那个废弃的旧仓库。这里堆着一些淘汰的旧零件和几台报废的展示车,平时除了我没人会来。我喜欢这里,安静,只有灰尘和金属的味道。
我把工具箱放在一张积满灰的工作台上,然后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旧轮胎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手机又响了,是车队财务发来的消息,确认了积分扣罚的通知,意味着我这个月的奖金直接归零,绩效工资也要打折。
看着那条消息,我反而彻底平静了。最坏的结果已经摆在眼前,还有什么好怕的?周海以为用离职和培训费就能吓住我,他错了。他根本不懂,对一个真正热爱赛车的人来说,最大的惩罚不是扣钱,而是不让她碰车。
可现在的我,就是不想让他如愿。我不想让他觉得,他扣了我的钱,骂了我一顿,再扔根骨头(让我改这台GT3),我就得感恩戴德地扑上去。
我靠着冰冷的墙壁,闭着眼睛,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过这两年的画面。第一次独立解决发动机爆震问题时的兴奋;在赛道边,顶着四十度高温连续测试轮胎数据时的专注;熬夜到凌晨三点,只为把换挡时间缩短零点零几秒的执着……这些,周海都看在眼里吗?或许看见了,但在他眼里,这些都只是我应该做的,是廉价的。
而我的“不听话”,一次,就足以抹杀全部。
不知道过了多久,仓库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一道光射进来,然后是李默的声音,带着试探:“薇姐?你在里面吗?”
我没动,也没应声。他循着光线看到了我,松了口气,走进来,顺手关了门,仓库重新陷入昏暗。他走到我面前,从兜里掏出一瓶水和一包饼干,递给我:“薇姐,你……你中午就没吃饭,垫垫肚子吧。”
我看着那瓶水和饼干,心里一暖。这小子,还算有良心。
“谢谢。”我接过来,拧开水喝了一口。
李默在旁边找了个废纸箱坐下,犹豫了半天,才开口:“薇姐,其实……周队他也不是故意针对你。这次积分的事,是总部那边有人盯着,说咱们车队管理松散,他……”
“他拿我开刀,杀鸡儆猴,是吧?”我打断他,“我知道。可凭什么是我?这两年,我给他挣了多少分?拿过多少站冠军?”
李默挠挠头,不敢接话。过了会儿,他又小声说:“那台GT3……下午陈哥他们试着动了动,发现电控系统跟咱们以前的平台完全不一样,是新的架构,几个人鼓捣了一下午,连基本通讯都没连上。周队在办公室发了好大一顿脾气。”
我喝了口水,没说话。意料之中。那台车我昨天到的时候就看了一下随车资料,用的是最新的赛用ECU,底层逻辑和标定方式都变了,没接触过的人,根本无从下手。
李默见我不说话,又补充道:“周队刚才开会了,说要请厂家的技术支援,但最快也得三天后才能到。那样的话,改装时间就只剩一天,根本来不及调试和测试……”
他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车队现在需要一个能迅速搞定这台车的人,而那个人,本来应该是我。
我撕开饼干包装,咬了一口,干巴巴的,没什么味道。我心里在挣扎。一方面,看到周海焦头烂额,我确实有一种报复的快感;另一方面,作为一个机械师,看到一台好车被一群不懂的人瞎折腾,我又觉得心疼。那是一种对机械的、近乎本能的保护欲。
“薇姐,”李默又开口了,声音闷闷的,“要不……你就服个软呗?跟周队好好说说,把积分要回来一部分,然后把这车改了。选拔赛要是赢了,奖金也不少呢。何必跟钱过不去……”
我转头看着他:“李默,你觉得我是为了钱?”
他愣住了,张了张嘴,又闭上。显然,他理解不了。
我把剩下的饼干放在一边,站起身来,走到仓库那扇小窗户前,看着外面夕阳下被镀上一层金光的基地主楼。我不是为了钱。如果为了钱,我早就跳槽了,以我的资历,外面开出更高薪的橄榄枝不少。我留在这里,是因为这个车队是我从无到有一点一点参与建起来的,这里有我的心血,有我的梦。我想看着它走向更高的领奖台。
可现在,这个梦被周海亲手泼上了一盆脏水。他不尊重我的付出,不信任我的人格,那我为什么还要为了他的“业绩”拼命?
“李默,”我转过身,看着这个年轻人,“你回去吧。告诉周海,我请的是病假,身体不舒服,需要休息。让他找别人吧。”
李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点点头,起身走了。走到门口,他又回头说了一句:“薇姐,那你……好好休息。”
门重新关上,仓库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天色渐渐暗下来,四周一片寂静。我站在黑暗中,感觉自己的心好像也沉到了谷底。报复的快感并没有持续多久,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巨大的空虚和茫然。不碰车,我还能干什么?这是我唯一擅长、也唯一热爱的东西。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新闻推送。我拿起来一看,是下周西南选拔赛的赛前前瞻,里面提到了我们车队,用了一个词:“传统劲旅”。配图是去年我站在领奖台上捧杯的照片。
看着那张照片,照片里的我笑得那么开心,满身机油,头发乱糟糟的,但眼神里有光。那光,现在去哪了?
我关掉手机,把脸埋进膝盖里。仓库外,隐约传来了引擎的轰鸣声,是有人在调试其他的赛车。那声音像一只猫爪子,一下一下地挠着我的心。我抬起头,看向黑暗中那个工具箱。里面,有我吃饭的家伙,也有我还没做完的梦。
改,还是不改?
04
我在旧仓库里坐了整整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我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都是赛车的引擎声、轮胎的尖叫声,还有周海那张阴沉的脸。醒来时,身上盖着一件工装外套,是李默那小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进来给我披上的。
外套兜里塞着一张纸条,上面是李默歪歪扭扭的字:“薇姐,周队一早就去总部开会了。陈哥他们昨晚试车,把GT3的一个传感器烧了,正急得团团转呢。”
我看着纸条,苦笑了一下。烧传感器?八成是通讯协议没设对,供电脚位搞错了。这种低级错误,在我手里是不可能发生的。我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筋骨,走到窗边。外面的天已经大亮,基地里传来嘈杂的人声和工具声。
我最后还是决定去维修区看一眼。我告诉自己,我只是去看看我那盆放在角落的绿萝是不是还活着。当然,这是个借口。我心里清楚,我对那台GT3的牵挂,压过了对周海的恨意。
我推开维修区的侧门走进去,没人注意到我。大家都围在那台GT3旁边,陈强正满头大汗地拿着电脑,屏幕上全是红色的报错。旁边几个技师一筹莫展,抽着烟,低声骂骂咧咧。
“妈的,这什么破玩意儿,连个故障码都读不出来!”
“线束定义跟手册上说的不一样,这咋整?”
“周队又不在,这车明天要是再动不了,咱哥几个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我悄悄绕到我的工位旁,我那盆绿萝叶子都有些蔫了。我伸手摸了摸土,干的。我拿起旁边的水杯,给它浇了点水。
“哎?小林?”陈强眼尖,一抬头看到了我,立刻像见了救星一样,“你可算来了!快来快来,看看这车,我们都快被它整疯了!”
其他人也纷纷转头看向我,眼神里带着期待,还有一丝尴尬。毕竟昨天,他们也帮腔劝过我。
我没动,只是继续给绿萝浇水。“陈哥,你们都是老师傅了,我这点水平哪敢班门弄斧。再说,我心情还是不好,怕扳手拿不稳,再把什么传感器给烧了,那罪过就大了。”
我这话一出,陈强的脸立刻涨红了。他搓着手,干笑道:“小林,你这话说的……昨天是哥不会说话,你别往心里去。这车,还真得你来,我们搞不定。”
我没接话。这时,我的手机响了,是李默打来的。我接起来,他的声音带着哭腔:“薇姐!不好了!周队在总部跟人吵起来了!因为GT3改装进度落后,总部那边说要削减咱们车队今年的预算!周队他……”
我握着手机,心里“咯噔”一下。削减预算?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后续的几站比赛,我们可能连轮胎都买不起,更别说升级配件。车队几十号人,跟着周海,也跟了我两年。我可以恨周海,但我不能看着大家的心血付诸东流。
“削减多少?”我压低声音问。
“没说具体数,但听那意思,如果选拔赛拿不到前三,可能……可能车队都得解散!”李默的声音都在抖。
解散?!我脑子里“嗡”的一声。虽然我对周海不满,但我从没想过车队会走到解散这一步。这里有我太多回忆,太多战友。它就像我自己养大的孩子,就算再恨它爹,也不能看着孩子死。
挂了电话,维修区里一片寂静。大家都看着我,显然也都听到了电话里的内容。陈强的脸色也白了,他看着我,嘴唇哆嗦着:“小林……你看这……”
我深吸一口气,看向那台GT3。防尘布被掀开了一半,露出它流线型的车身和复杂的内部结构。阳光下,金属的光泽刺痛了我的眼睛。我能感觉到,它在呼唤我。
那一瞬间,我做出了决定。不是为了周海,是为了我自己,为了这个车队,为了所有等着上赛场的兄弟。
我放下水杯,走到那台GT3面前,伸手摸了摸它的前翼,冰冷而光滑。然后我转过身,看着陈强他们,语气平静:“把维修手册拿过来,第三卷,电控系统部分。还有,把昨天烧掉的那个传感器拆下来,我要看损坏程度。李默,去把我工具箱里那台备用的手持诊断仪拿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陈强率先回过神,脸上瞬间绽开笑容,连声说:“哎!好好好!马上!马上!”他转头冲其他人吼道:“都愣着干什么!没听到林工说话吗!动起来!”
维修区里瞬间像被注入了一股活水,所有人都动了起来,脚步声、呼喊声、工具碰撞声再次响起,但这次充满了生气。
我戴上手套,俯下身,开始仔细检查那台GT3的线束和接口。果然,跟我预想的一样,有几个脚位的定义跟通用标准不同。我一边检查,一边在脑子里飞速构建着改装方案。
就在这时,维修区的门被大力推开,周海一脸阴沉地走了进来。他看到我正趴在GT3的引擎舱里,明显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意外,有惊讶,但随即又被他惯常的威严压了下去。
“林薇,你在这干什么?”他冷声问。
我从引擎舱里抬起头,手里拿着一根被烧黑的线束,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心情好了点,试试看扳手能不能拿得动。”
周海的脸色僵住了。周围的人大气都不敢出,气氛再次变得微妙起来。
05
周海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显然在权衡。我手里那根烧黑的线束,像根无声的刺,扎在他刚才的威严上。最终,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冷哼一声,转身进了自己的办公室,门没关,但那道敞开的门,更像是一种带着审视的默许。
我懒得理他,注意力重新回到GT3上。两个小时,我带着李默和陈强,把烧毁的传感器线路重新跳线,然后刷新了底层固件。当手持诊断仪屏幕上跳出“通讯正常”的绿色字样时,周围响起一阵压抑的欢呼。
陈强拍着我的肩膀,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小林!真有你的!这玩意儿到你手里,咋就这么听话呢!”
我摘下满是油污的手套,甩了甩酸痛的手腕,没接话。这只是第一步,连热身都算不上。真正的硬骨头是改装。这台GT3的底盘和引擎潜力巨大,但原厂的调校偏保守,要在两天内压榨出它的极限,需要改动的部分太多了。
“李默,把刚才测的轮上功率曲线给我。”我接过平板,看着屏幕上那条平平无奇的曲线,眉头微皱。扭矩输出太线性,对于赛道来说少了点爆发力。“进气歧管要换,喷油嘴也得加大,还有……”我手指在屏幕上划过,标记了几个关键点,“排气头段的催化器,拆了。”
“拆催化器?”陈强倒吸一口凉气,“那尾气排放肯定过不了检车那关啊。”
“赛用标准不管排放,”我头也不抬,“我们要的是马力。我会用ECU调整空燃比来补偿,保证输出效率。还有悬挂,原厂弹簧太软,换赛道用的竞技弹簧,高度降低30毫米。前束角和倾角也要重新做。”
我一口气说了一连串的改装清单,李默在旁边飞快地记着,眼睛瞪得老大。他知道薇姐专业,但没想到这么狠,几乎是除了车架和外壳,里子全要换一遍。
“两天……时间够吗?”李默小声问出了所有人的疑虑。
“所以别废话了,开始动手。”我拿起扳手,走向GT3的引擎舱,“陈哥,你带人负责底盘和悬挂,李默跟我来搞电控和进气。”
维修区里再次忙碌起来。我刻意不去看周海的办公室,不去想积分和奖金的事。一旦进入工作状态,我的世界就只剩下零件、数据和工具。那种纯粹的感觉,让我暂时忘记了所有的不快。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中午,我让李默去食堂打包了几个盒饭,大家围在GT3旁边,狼吞虎咽地吃完,又接着干。下午,发动机的进气系统改造完成,重新点火测试时,那低沉而狂暴的轰鸣声让整个维修区的人都兴奋起来。那声音,像一头苏醒的野兽,低沉、有力,带着压迫感。
陈强从车底下爬出来,满脸都是黑油,却笑得像朵花:“地盘搞定了!这弹簧换上去,感觉完全不一样了!”他顿了顿,凑近我,压低声音说,“小林,刚才总部那边又来电话了,好像是问进度。周队接的,说了半天,我看他脸色比以前好点了。”
我“嗯”了一声,没抬头,继续盯着电脑屏幕上跳动的数据流。改装的进度比我想象中要快,但还不够。最终的底盘调校还需要上四轮定位仪做精细调整,那才是最耗时的部分。
傍晚六点,夕阳斜照进维修区。我正蹲在车边调整防倾杆的连杆长度,眼角的余光瞥见周海走出了办公室。他没来我们这边,而是走到大门口,好像在等什么人。
没过多久,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开进基地。车门打开,下来几个穿西装的陌生人,领头的是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派头十足的中年男人。周海快步迎上去,脸上堆着笑,跟那人握手,说着什么。
“那是谁啊?”李默好奇地张望。
我看了眼,不认识,但看那架势,估计是总部那边的大人物来视察进度了。我没在意,继续手里的活儿。
周海领着那几个人往维修区走来,一边走一边介绍着什么。走到我们跟前时,那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停了下来,目光落在GT3上,又扫了我们一眼,最后落在我身上。
“这位就是林工吧?”他开口,声音平和,带着点审视,“周队跟我提起过你,说你是车队的技术核心。这车改得怎么样了?”
我站起身,手上还沾着黄油,没去擦,只是点了下头:“进度正常,明天下午可以上赛道做初步测试。”
那人点了点头,目光又回到GT3上,似乎很满意改装后的姿态:“嗯,不错。这次选拔赛对车队很重要,希望你们能拿出好成绩。”
他说完,也没多停留,又跟周海说了几句,就在众人的簇拥下离开了。
周海送走他们,走回来时,脸上的表情缓和了不少。他看了我一眼,难得地开口说了一句:“继续干吧。”
没有道歉,没有提积分的事,甚至没有一句“辛苦了”。但对我来说,这已经够了。我的目的从来不是让他低头,而是保住这个车队。
这一夜,又是一个通宵。
凌晨三点,维修区里只剩下我和李默。四轮定位仪已经调好,最后的悬挂几何参数也设定完毕。我坐进驾驶舱,握着方向盘,感受着那熟悉的触感。透过前挡风玻璃,我能看到灯光下自己的倒影,疲惫,但眼神里有光。
就在这时,我无意中扫了一眼油压表,发现怠速时的油压值比正常值低了0.2个bar。0.2个bar,在民用车上可能不算什么,但对于一台要上赛道极限狂飙的赛车来说,这可能是致命的隐患。油压不足,在高转速下可能导致润滑失效,轻则拉缸,重则爆缸。
我心里一紧。是油泵问题?还是油路有堵塞?或者……我脑子里闪过一个更不好的念头,难道是昨晚更换油底壳的时候,密封胶没打好,有渗漏?
我立刻重新检查起来,把李默也叫醒。排查了半个小时,最终在油冷器的连接管路处发现了一处极其微小的渗漏点。如果不是在凌晨最安静的时候盯着油压表看,白天嘈杂的环境下根本发现不了。
“李默,去拿密封胶和新的卡箍来。”我一边说,一边动手拆那根管路。
李默揉着眼睛跑去拿工具。我蹲在车边,心里暗自庆幸。这个隐患如果不排除,明天的测试很可能就是一场灾难。周海那些西装革履的领导们不会懂这些,他们只看结果。而结果,就在我的手上。
等我重新密封好管路,加注完机油,重新启动引擎确认油压恢复正常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我走出维修区,伸了个懒腰,深深地吸了一口清晨微凉的空气。远处,赛道的轮廓在晨曦中若隐若现。
明天,或者确切地说,今天下午,就要去那里见真章了。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台静静趴着的GT3,它在晨光下泛着幽蓝色的光泽,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猛兽。
能不能驯服它,就看下午了。我转身,准备回仓库休息一会儿。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我点开一看,只有一行字:“听说你还在给周海卖命?知不知道,扣你积分的主意,就是他主动向总部提的。”
我的脚步,顿住了。早晨的凉意,瞬间刺透了皮肤。
06
那条短信像一颗冰锥,狠狠扎进我因为连续熬夜而有些迟钝的大脑里。主动提的?不是总部施压,不是上面的要求,是周海自己主动去提的?为了什么?为了在我“旷工”这件事上做足文章,来彰显他的管理力度?
我站在原地,握着手机,感觉手指都在发凉。清晨的风吹过来,吹得我工装裤的裤脚猎猎作响。身后维修区里,李默正在收拾工具,传来叮叮当当的声响,那声音此刻听起来格外刺耳。
我没有回复那条短信。号码是陌生的,对方是谁,目的是什么,都不清楚。但这番话,确实精准地戳中了我的要害。我一直在自我安慰,说周海是迫于总部的压力,是被逼无奈,拿我开刀只是权宜之计。现在,这层薄薄的自我欺骗被撕开了。
我攥紧手机,深吸一口气。先不去想它。下午就要测试了,任何一点情绪波动都可能影响我的判断和操作。我强迫自己冷静,把手机塞回兜里,走向旧仓库。
仓库里依然昏暗而安静。我躺在那个旧轮胎堆上,盯着天花板,却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条短信和这两年发生的事。我想起我刚来车队时,周海还不是领队,只是个技术主管,我们一起熬夜调车,他拍着我的肩膀说“小林,好好干,这个车队以后靠我们了”。那时候的信任和热忱,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味的?是从他开始频繁往总部跑,开始在意那些报表和业绩数据开始的吗?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传来敲门声。李默的声音响起:“薇姐,该起了,下午两点的测试,一点半要过去做最后的车况检查。”
我应了一声,坐起身。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那个带着黑眼圈、眼神却异常锐利的自己,我对着镜子说:“不管怎样,先把车弄好。其他的,再说。”
一点半,我准时出现在维修区。GT3已经静静停在那里,像一件等待检阅的艺术品。陈强和李默已经做完了基本的检查,看到我进来,陈强迎上来:“小林,车都检查过了,没问题。就等你最后确认。”
我点点头,戴上手套,绕着车走了一圈,检查了轮胎气压、刹车片厚度、所有管路接口,最后坐进驾驶舱,接通电源,看着仪表盘上所有自检灯依次亮起又熄灭。一切都显示正常。
“可以了,出发吧。”我下车,对陈强说。
去赛道的路上,我坐在副驾驶,李默开着那辆破皮卡拉着工具,陈强开着另一辆车在后面。我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景色,心里异常平静。那条短信的事,被我暂时锁在了心里某个角落。
赛道是西南地区一条标准的二级赛道,全长三点八公里,有十四个弯道,包括一个高速弯和一个连续的S弯组合,对车和车手的要求都很高。我们到的时候,已经有一支车队在那里测试了,引擎的嘶吼声远远就能听到。
我们把车推进P房(维修区),开始做最后的暖车和系统自检。这次测试,主要是检验改装后的动力系统和底盘动态表现,不需要全力冲刺,但也要跑出足够的工况数据。
我负责在P房里看着数据监控屏,车手是车队签约的职业车手,一个叫阿锋的年轻人,技术不错,但经验稍显不足。我通过对讲机跟他沟通:“阿锋,先暖胎两圈,然后第三圈开始做数据采集,注意油压和油温,有异常立刻报告。”
“收到,薇姐。”对讲机里传来阿锋沉稳的声音。
引擎启动,那台GT3发出一阵低沉而富有节奏的轰鸣,比改装前更加浑厚有力。赛车缓缓驶出P房,驶上赛道。最初的几圈,速度不快,阿锋在熟悉新的底盘特性。我在监控屏上看着各项数据流,一切正常。油压稳定,油温也在合理范围内,悬架的回馈数据也符合预期。
“可以了,开始做圈速,注意刹车点。”我下达指令。
对讲机里“收到”两个字刚落,屏幕上的速度曲线立刻开始攀升。GT3像一道蓝色的闪电,在赛道上划过。出弯加速的G值数据非常漂亮,证明进气改装的提升效果显著。看着屏幕上那完美的曲线,我心里那块石头稍微落了地。
跑了五圈,阿锋把车开回P房。他摘下头盔,满脸兴奋:“薇姐!这车太爽了!出弯动力比以前猛太多了,而且底盘很稳,那个S弯我几乎可以全油过!”
陈强他们也围上来,脸上都是喜色。数据很漂亮,改装初步成功。我点了下头,正想说准备第二轮测试,却看到远处看台上,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朝这边走来。是周海。他身后还跟着两个穿车队制服的人,表情严肃。
周海走到P房门口,没进来,只是隔着围栏看着我:“林薇,情况有变。总部那边临时决定,选拔赛提前到明天上午。你这边,测试要加快,今晚必须完成最终调校。”
提前?明天上午?我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头:“今晚?就算连夜调,也需要至少八个小时的静态和动态测试才能确保稳定性。现在只剩半天时间,风险太大了。”
“没时间了。”周海的语气不容置疑,“总部和赞助商那边都定了,赛程已经公布,没法改。你必须确保这台车明天能上赛道。”
我看着他那张脸,心里那根被压下去的刺又冒了出来。主动扣我积分,现在又逼我压缩测试时间拿安全开玩笑。他到底是为了车队,还是为了他在总部面前的表现?
“周队,”我隔着围栏,声音不高,却很清晰,“如果因为测试不足,明天赛车上出了机械故障,甚至发生事故,这个责任谁负?”
周海的眼神闪了一下,旁边那两个人也面面相觑。他沉默了几秒,才说:“我会负全责。你只管完成调校。”
负全责?你负得起吗?我在心里冷笑。但我没再说什么,只是转身看向那台GT3。它刚刚跑完几圈,引擎还在散发着灼人的热量。
“陈哥,李默,”我开口,“准备第二轮测试,这次我要做极限工况的模拟。”
既然他要用那3800分来换这台车的“提前完工”,那我偏要用更安全的方式,让他看看什么叫专业。我拿起平板电脑,调出之前设定好但还没来得及验证的一套更激进的ECU映射数据。既然时间不够常规测试,那就用数据模拟和短期极限测试来补。风险确实存在,但在我手里,我能把风险降到最低。
周海看到我调出新数据,似乎松了口气,转身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把那条短信的事,连同这两年的所有委屈,都压进了手边那台电脑的底层代码里。
下午到晚上,P房里灯火通明。我和陈强、李默三个人轮流守着监控屏,一遍遍跑模拟数据,一次次微调参数。饿了就啃面包,渴了就灌矿泉水。到了午夜,我终于在最后一次模拟中,得到了一个在安全阈值内、且性能最优的妥协方案。
我靠在椅背上,眼睛干涩得像砂纸。李默趴在桌子上睡着了,陈强还在检查轮胎。我拿起手机,又看到那条陌生短信。犹豫了一下,我拨了过去。电话响了几声,被挂断了。然后,一条新短信进来:“别问我是谁。明天比赛,小心周海。”
小心周海?我的心猛地一沉。他难道还会在比赛里做什么手脚?我下意识看向那台GT3,它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像一头安静的猛兽。我站起身,走到它旁边,用手电筒仔细检查了每一个我能看到的零件,特别是那些关键的刹车和转向部件。
检查了一遍,没发现异常。但我心里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这场比赛,似乎远不止是改装和速度那么简单了。
07
黎明前的黑暗是最浓的。
我放下手电筒,揉了揉发酸的眼睛。GT3静静地停在那里,一切正常,至少表面上是。那条短信像一颗种子,在我心里生了根,让我看什么都带着一丝疑影。我叫醒李默,让他去把陈强也叫来,我们三个又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把赛车检查了一遍,重点看了刹车油管、转向拉杆的固定螺丝、轮毂轴承的锁紧扭矩。确认无误后,我才稍微松了口气。
“薇姐,你是不是太紧张了?”李默打着哈欠问。
“小心驶得万年船。”我没多解释,指了指轮胎,“把四个轮胎的气压再测一遍,按我昨晚给的赛道温度预估重新设定。”
天色渐亮,维修区里人声鼎沸。其他车队也陆续到了,P房内外一片忙碌。引擎的预热声、工具的碰撞声、人们的呼喊声交织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赛前特有的紧张和兴奋。
上午九点,选拔赛正式开始。按照排位赛成绩,我们的发车位置在第三排,不算差,但也算不上绝对优势。阿锋坐在驾驶舱里,戴着头盔,只露出一双专注的眼睛。我站在P房的控制台前,通过无线电最后跟他确认:“阿锋,记住,前两圈保守一点,保护轮胎,第三圈开始找节奏,第六圈左右看机会往前赶。随时汇报车况。”
“明白,薇姐。”阿锋的声音很稳。
暖胎圈开始,所有赛车鱼贯而出,引擎的轰鸣声瞬间填满了整个赛道。信号灯由红转绿,比赛正式开始!阿锋的起步很稳,守住了位置。第一圈,第二圈,他按照计划在跑,名次没有变化。
第三圈,他开始提速。我能从数据流上看到,他的过弯速度在一点点提升。GT3的底盘和动力系统表现出了极佳的稳定性,在高速弯里车身姿态控制得很好。他利用一个晚刹车,超过了一台前面的车,名次上升到第五。
“漂亮!”李默在旁边挥了下拳头。
我盯着屏幕,手心微微出汗。一切都很顺利,顺利得有点不像真的。脑海里又闪过那条短信的警告。我甩甩头,把杂念压下去,专注于数据。
第四圈,阿锋再次做出一个漂亮的内线超越,名次上升到第四。就在这时,无线电里传来阿锋略带疑惑的声音:“薇姐,我感觉刹车有点……软?”
软?我心里“咯噔”一下:“什么情况?具体描述一下!”
“就是……刹车踏板的行程好像比以前长了一点,制动力感觉没之前那么直接了。”阿锋的声音依然镇定,但我能听出一丝紧张。
陈强也听到了,他脸色一变,看向我。刹车,在赛车比赛中是最关键的部件之一,尤其是在这条有多处重刹区的赛道。如果刹车出了问题,后果不堪设想。
我立刻调出刹车系统的实时数据流。油压、温度……各项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看起来没问题。但阿锋的驾驶反馈不会是空穴来风。难道是刹车片磨损异常?还是刹车油在高温下产生了气阻?
“阿锋,放慢速度,保护刹车,先别做重刹动作,尽量用引擎制动!”我果断下令,“如果情况持续恶化,马上进站!”
“收到。”阿锋的声音有些紧绷。赛道上,他的速度明显降了下来,后面的赛车趁机追近,名次也开始下滑。P房里,刚才的兴奋气氛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沉默和焦急。
周海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出现在了P房门口,他脸色阴沉,看着我:“怎么回事?”
“刹车反馈异常,但数据正常,我怀疑是……”我话说到一半,突然想到什么,猛地转头看向放在角落的那个轮胎保温毯。今天一早,是我们自己把轮胎装上去的,刹车系统没动过。但昨天深夜,我检查之后,车曾在P房里无人看管过一段时间。
“李默,昨天晚上我们检查完车到睡觉那段时间,有没有人来过P房?”我压低声音问李默。
李默一愣,想了想:“没有吧……我当时就在门口椅子上打盹,没看到人进来……啊,不对,半夜的时候,我好像迷迷糊糊看到周队的助理小刘来过一次,说是取份文件。我当时太困了,就没在意……”
小刘?周海的助理?我心里那根弦,“嘣”地一声断了。我深吸一口气,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当务之急是解决车的问题。
“陈哥,准备进站!”我拿起无线电,“阿锋,这圈跑完,立刻进站!”
“明白!”
赛车驶回维修区,早已准备好的陈强和李默立刻冲上去,用千斤顶把车顶起来。我钻进车底,用手电筒照着检查刹车卡钳和油管。外观一切正常,没有渗漏,没有破损。我又伸手去摸刹车盘的温度,烫得我立刻缩回手。
我皱了皱眉,温度确实偏高,但还在可接受范围内。问题到底出在哪?
我爬出来,对阿锋说:“你踩刹车,我感受一下。”
阿锋踩下踏板,我用手感受着刹车总泵传来的反馈。确实,踏板感觉比之前软了一点。不是那种瞬间失压的恐惧感,而是一种缓慢的、微妙的疲软。
我的目光落在刹车油壶上。液面高度正常,油的粘度也正常。我拧开油壶盖,用干净的纸巾蘸了一点刹车油,放到鼻子前闻了闻。
一股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不同于新刹车油的酸味。
我心里一震,一个念头闪过。刹车油不会无缘无故变酸。除非……有人往里面加了别的东西,少量的,不足以立刻引发故障,但在持续高温下,会缓慢腐蚀密封件,导致制动效能逐渐下降。
好手段!不是让你立刻出事,而是让你在比赛中逐渐失去信心,只能慢下来。
我站起身,脸色已经恢复了平静。我看了周海一眼,他正站在P房门口,表情看不出异常。我没说话,只是对陈强说:“刹车油全换掉,彻底排空清洗管路。陈哥,你亲自盯着,从头到尾,每一滴都换干净。用我们备用那瓶赛用级的。”
陈强虽然不知道具体原因,但看我脸色,也猜到了几分,重重地点了点头:“放心!”
换刹车油很快,十五分钟搞定。我重新检查了刹车踏板的反馈,完全恢复了硬朗和直接。比赛还剩最后十圈,我们掉到了第八名,但阿锋的驾驶节奏还在。
“阿锋,问题解决了,全力冲刺!用你的节奏跑,我们还有时间!”我对着无线电吼道。
“收到!”阿锋的声音里重新燃起了斗志。
赛车再次驶出维修区,回到赛道。第七圈,阿锋开始发力,连续超过了三台车,回到第五。第八圈,他追上了第四名的车,展开缠斗。第九圈,在高速弯前,他利用一个绝佳的延迟刹车动作,从内线强行超越,上升到第三!
P房里爆发出一阵欢呼!李默激动地跳了起来。我看了一眼周海,他脸上也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但他没有看我,目光一直盯着赛道。
我转回头,看着屏幕上飞速跳动的数据,心里却在想着另一件事。小刘,周海的助理,他到底是受了谁的指使?周海知道吗?还是说……
比赛进入最后一圈。阿锋紧咬着前面的第二台车,差距不到零点三秒。他试图在最后一个弯道发起进攻,但对方防守很严密,没有给机会。最终,GT3以第三名的成绩冲过终点线。
虽然不是冠军,但在排位赛第三、中途遭遇意外进站的情况下,能追回第三,已经是一个非常漂亮的成绩。选拔赛积分到手,车队保住了。
P房里一片欢腾。阿锋把车开回P房,跳下来,摘下头盔,满脸是汗,笑得灿烂:“薇姐!我们做到了!”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辛苦了,跑得很好。”
大家都在庆祝,击掌、拥抱、欢呼。我却没有完全融入那份喜悦,我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了正在角落里收拾东西的助理小刘身上。他似乎也感觉到我在看他,动作顿了一下,随即低着头快步走出了P房。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
08
小刘走得很快,几乎是落荒而逃的架势。我跟着他绕过了P房的侧墙,来到后面一个堆放废弃轮胎和杂物的角落。他听到脚步声,猛地回头,看到是我,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林……林工……”他的声音都在抖。
我站在他面前,挡住了他唯一的去路。这里很安静,前面P房的欢呼声传到这里已经变得模糊。“小刘,”我看着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那么咄咄逼人,“昨天晚上,是你去了我们的P房,对吧?”
他的嘴唇哆嗦着,眼神闪躲:“我……我去取文件……周队要的……”
“取文件?”我指着他身上的工装裤,“取文件需要蹲在赛车的刹车油壶旁边吗?你昨晚在车旁边待了多久,我都知道。”
其实我不知道,我根本没看到。但我赌他心理素质扛不住。
果然,他的脸更白了,额头渗出冷汗。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谁让你干的?”我直截了当地问。
他猛地摇头:“没……没人让我干!我什么都没干!林工,你别冤枉我!”
“小刘,”我放慢语速,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刹车油的酸味,你是闻不到的,但你做的事,车里有记录。行车电脑的电压波动记录,可以把每一分每一秒谁靠近过什么部件都查出来。我要是把数据交给比赛组委会,说有人蓄意破坏赛车安全,你猜会是什么后果?”
我当然是在诈他。行车电脑没有这种监控功能,但他不懂。果然,他彻底崩溃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双手抱头,声音带着哭腔:“林工,林工我错了!我不是故意的!是……是周队他……”
我心头一紧:“周海?”
“他……他说,如果让你这台车顺利拿了好成绩,那你以后就更难管了……他说,只要让你在比赛里出点小状况,能完赛但拿不到前三,就达到目的了……”小刘带着哭腔,断断续续地说,“他让我只加一点点那个……他说不会出大事的,就是让刹车感觉差点……林工,我真的不想的!可他是我领队啊,我要是不干,他就要开除我……”
他说完了,抱着头,缩成一团。
我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虽然我早有猜测,但当真相从别人嘴里说出来,那感觉还是像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周海,他为了所谓的“管理权威”,为了控制我,居然不惜拿车手的安危和车队的成绩做赌注。他不仅仅是自私,他是坏了!
我没有再看小刘一眼,转身走回P房。里面,庆祝的热潮已经渐渐平息,大家正在收拾设备,准备返回基地。周海站在门口,正在跟其他车队的人寒暄,脸上挂着虚伪的笑容。他看到我回来,目光扫了我一眼,似乎是想从我脸上看到对刚才比赛意外的沮丧或困惑。
但他失望了。我面无表情地走过去,经过他身边时,我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周队,刹车油里的老鼠药,味道不错吧?”
他的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被他压下去:“林薇,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我没回答他,径直走向我们车队的皮卡,拉开车门坐了进去。从后视镜里,我能看到周海还站在原地,脸色铁青,双拳紧握。
回基地的路上,车里异常沉默。陈强和李默似乎都感觉到了我和周海之间那股诡异的气氛,没敢多问。我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心里翻江倒海。
我该怎么处理这件事?直接捅到总部?没有物证,小刘的口供在周海的施压下随时可能翻供。闹大了,对车队的声誉也是毁灭性打击。毕竟周海是领队,他出事,整个车队都要跟着背锅。
可要我当什么都没发生过,继续在他手下像以前一样干活?我做不到。他这次的所作所为,已经触碰了我的底线。我可以忍受克扣积分,可以忍受不尊重,但我不能忍受他用这种下作的手段,去危害其他人的安全和整个团队的未来。
回到基地,已经是傍晚。周海下了车,直接进了他的办公室,门关得严严实实。其他人也陆续散去,只有我,还坐在皮卡的车斗里,一动不动。
李默跑过来,小声问:“薇姐,你怎么了?今天赢了比赛,你好像不太高兴?”
我看着这个单纯的小伙子,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沉默了一会儿,我才开口:“李默,如果有一天,你发现自己一直相信的东西,其实是假的,你会怎么办?”
李默挠挠头,想了想:“那……那就重新找个真的相信呗。总不能因为东西是假的,自己就不活了吧?”
他的话像一道微光,照进我心里那片黑暗里。是啊,周海是假的,但他代表不了我对赛车的热爱,也代表不了这个车队里其他认真做事的人。
我跳下皮卡,拍了拍身上的灰,对李默说:“走,帮我把GT3推进维修区,我要做赛后检查。”
“现在?”李默惊讶,“都下班了……”
“今天不完,明天还有明天的活。”我说。
我走进维修区,打开灯,灯光照亮了那台蓝色猛兽。我伸出手,抚过它的车身,感受着金属的余温。车子是无辜的,它不会背叛,不会耍手段,你给它多少精确的指令,它就回报你多少精准的性能。只有跟它在一起的时候,世界才是纯粹而真实的。
我拿起工具,开始拆解检查。李默也默默跟过来,递扳手,打手电。维修区里,只有工具碰撞和偶尔的对话声,宁静而专注。
周海办公室的灯,一直亮着。我能感觉到,那道门缝里,有一双眼睛,在观察着我的一举一动。我当作没看见,继续手里的事。我在等,等他先坐不住。
果然,没一会儿,办公室的门开了。周海走了出来,他没有靠近我,只是站在门口,用一种我从未听过的、带着疲惫和松动的声音说:“林薇,你进来一下。”
我没有立刻动。我把手里的扭力扳手放下,擦了擦手上的油,才转过身,看着他。灯光下,他脸上那种惯有的威严和冷漠消退了一些,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老态和不安。
“有事?”我语气平淡。
他沉默了一下,才说:“关于你的积分……明天我会跟总部申请,重新核定考勤情况。”
我看着他,没说话。他又补了一句:“今天比赛……辛苦了。”
他终究没有道歉。但我听得出,他在试图找台阶下。他不是良心发现,他只是意识到,如果继续跟我硬碰硬,他的代价会更大。
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点了点头,转身重新走向GT3。
“对了,周队,”我头也没回,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过去,“刹车油的事,我当没发生过。但如果再有下次,我不保证我手里的扳手,会不会不小心掉在你茶杯里。”
身后,是漫长的沉默。然后,是办公室门轻轻关上的声音。
09
第二天一早,我在旧仓库的轮胎堆里醒来,身上盖着那件李默的外套。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照得空气中飞舞的尘埃清晰可见。我揉了揉脖子,感觉浑身的骨头都在抗议。
洗漱完走进维修区,气氛有点微妙。几个技师看到我,眼神都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探寻。显然,昨天的事,虽然没人明说,但风言风语已经传开了。陈强正蹲在GT3旁边做例行检查,看到我进来,冲我努了努嘴,压低声音说:“小林,周队一大早就去总部了。听说,是去处理你积分的事。”
我“嗯”了一声,没表露太多情绪。走到自己工位前,那盆绿萝好像精神了一点。我给它浇了点水,然后拿起昨晚做到一半的赛后数据报告,继续分析。昨晚的比赛中,虽然GT3整体表现不错,但引擎在八千转以上时,进气效率还有优化空间,高速弯的出弯加速可以再提升一些。
李默端着两杯豆浆跑过来,递给我一杯:“薇姐,周队今天走的时候,脸色……怎么说呢,好像轻松了点?”
我接过豆浆,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进胃里,整个人舒服了一些。“他轻松不轻松,跟我没关系。”我说,“该干嘛干嘛。”
上午十点左右,周海回来了。他穿过维修区,没像往常一样直接进办公室,而是走到我面前。其他人都下意识放慢了手里的动作,竖起耳朵。
他没有寒暄,直接递给我一张打印纸。我接过来一看,是总部关于积分调整的正式批复通知。上面写着,经核实,林薇同志因个人紧急事务请假,相关流程存在沟通衔接不畅的问题,决定撤销原扣罚决定,恢复全部积分及对应奖金。
我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工装裤的口袋里,抬头看着他:“谢谢周队。”
语气平淡,没有惊喜,没有感激,只是公事公办的客套。周海的表情微微僵了一下,他大概以为我会感恩戴德,或者至少给他个好脸色。但我只是像收了一张普通收据一样,把那张纸收了起来。
他顿了顿,又开口:“还有……总部那边对昨天的比赛成绩很满意,决定追加一笔专项经费,用于接下来的技术升级。这笔钱,由你负责支配。”
这倒是意料之外的惊喜。专项经费,由我支配,意味着我可以在不经过他审批的情况下,直接采购我需要的设备和配件。这不仅是钱的问题,更是一种来自总部的、对我技术主导权的认可。
“知道了。”我再次点了下头,“回头我把采购清单报给你备案。”
周海看着我,似乎在等我再说点什么。但我就那样站在那里,等着他走开。他最终只是嘴唇动了动,转身回了办公室。这一次,他没关门,但那扇敞开的门,意义已经完全颠倒了。
陈强凑过来,压低声音,掩饰不住兴奋:“小林!这下好了!积分回来了,还有经费!咱们可以大干一场了!”
我笑了笑:“嗯,先把这周的数据优化完,下一站比赛更关键。”
整个下午,我都泡在维修区里,带着李默和陈强,对GT3进行赛后检修和针对下一站比赛的初步改装规划。我拆解了进气歧管,用内窥镜检查了气缸内部,确认引擎状态良好。然后开始研究新的气动套件方案,想在车尾加装一个可调式尾翼,来增加高速弯的下压力。
李默在旁边记录数据,突然冒出一句:“薇姐,你变了。”
我没抬头:“变成什么样了?”
“以前你赢了比赛,或者拿回积分,会开心很久,笑得像个傻子。”他小声说,“现在你好像……就是把事儿办了,然后就没了。”
我停下手里的活,看着车窗上倒映出的自己的脸。是有点不同了。以前的我,渴望被认可,渴望融入这个集体,渴望用自己的能力换取归属感和尊重。可经历这次的事,我看清了一些东西。尊重是靠自己的能力赢来的,而不是靠讨好谁。至于“归属感”,它在我手里,在车底,在那颗颗拧紧的螺丝里,但不在周海那张虚伪的笑脸上。
“李默,”我收回目光,继续干活,“长大了,就那样。”
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没再问了。
傍晚,我正在调校一个新的悬挂参数,手机震动了一下。我拿起来一看,是那个陌生的号码,又发来一条短信:“听说积分拿回来了。恭喜。不过,别高兴太早。周海今天去总部,不只是为了你的事。他在申请调任。”
调任?我眉头微皱。这倒是有点意外。他刚在总部那边挽回了一点颜面,居然要调走?是因为昨天的阴谋败露,心虚了?还是说,这本来就是他的计划,利用完这台GT3和选拔赛成绩,给自己铺路?
我放下手机,没回。调不调任,是他的事。只要他还在一天,我就干好我的活;他走了,我一样干好我的活。赛车的世界,最终只认速度和时间。
晚上八点多,维修区只剩下我一个人。我坐在GT3的引擎盖上,手里拿着平板,翻看着下一站赛道的资料和天气预测。安静的环境里,我突然听到背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我转过头,看到周海站在维修区入口的阴影里,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表情在灯光下半明半暗。
“林薇,还没走?”他开口,声音带着少见的平和。
“加班。”我说,“有事?”
他走进来,把文件袋放在旁边的工具台上。“下一站比赛,我不跟队了。总部已经批准了我的调任申请,下周去华东区那边负责新项目。”
果然。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这台GT3,还有车队的技术方向……总部希望你能挑起来。推荐信我已经写了,下周会正式任命你为技术总监。”
技术总监?我不由得看着他,想从他脸上找到一丝算计或虚伪的痕迹。但他脸上的表情,是一种混合了疲惫和某种释然的东西。
“这不是补偿,”他仿佛看穿了我的想法,补了一句,“是因为你的能力配得上这个位置。这是事实。”
说完,他没等我回应,转身就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的脚步停了停,背对着我说:“刹车油的事,谢了。”
然后,他消失在了夜色里。
我站在维修区明亮的灯光下,看着那个文件袋,又看了看旁边静静趴着的GT3。引擎盖的金属还是温的,带着我的体温。我伸手拍了拍它:“听见没,我要升官了。以后更要好好干活了。”
当然,车不会回答我。但我知道,接下来要走的路,更长了。
10
周海调任的通知,在一周后正式下达。
那天早上,车队开了个短会,总部来了个主管人事的经理,宣读了任命。我站在人群前面,穿着干净的工装,表情平静。台下,陈强、李默,还有那些跟了我两年的老伙计们,脸上都带着笑,鼓掌鼓得特别用力。周海没来,据说他已经提前去华东报到了。
会议结束后,人事经理单独找我聊了几句,意思很明确:技术总监只是开始,总部希望我能把车队的整体技术水平带上一个新台阶。我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大话。
回到维修区,那台GT3还停在老位置。我走到它面前,掀开防尘布,看着那流畅的线条和幽蓝色的漆面,心里百感交集。不到一个月前,我因为一句“扳手拿不动了”,差点跟它彻底告别。而现在,我是它的主人了。
“薇姐,”李默抱着一个文件夹跑过来,“这是下一站比赛的物资清单,还有新招的两个助理技师的资料,您过目一下。”
我接过来,翻了翻。“物资清单按我昨天改的方案重新做,有几个品牌不对。新人的资料放我桌上,我下午看。”
“好嘞!”李默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又回过头,眨眨眼,“薇姐,哦不,林总监,感觉怎么样?”
我顺手拿起一块抹布扔他:“少贫,干活去。”
他嘻嘻哈哈地跑开了。维修区里,机器声、人声重新喧闹起来。我站在那台GT3旁边,看着眼前的一切,忽然觉得,阳光似乎比前段时间亮了几分。那3800分,早就回来了,安安稳稳地躺在我的积分账户里。但对我来说,那已经不重要了。
我拿起扳手,蹲下身,钻进车底。金属的凉意透过工装裤传进来,但我不在乎。躺在那下面,看着那些熟悉的管线、螺丝和结构,我的心反而异常踏实。
扳手卡住螺母,我深吸一口气,用力一拧。清脆的“咔哒”声,在安静的车间里格外清晰。
心情,早就好了。扳手,也拿得动了。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内容为虚构创作,故事情节及人物均为艺术加工,旨在展现职场拼搏、专业精神与积极向上的价值观,与现实中的任何人物、事件、团体均无关联。文中涉及的赛车改装技术细节仅为情节服务,不具备实际操作指导意义。所有人物姓名均为随机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读者理性看待故事内容,传递正能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