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四十分,人民路高架桥下堵成一条红尾灯的长龙。
我刚从厂里下夜班,电动车脚踏板上搁着半袋超市打折的鸡蛋,三块五毛八一斤,塑料袋勒得手指头不过血。
前面那辆黑色本田雅阁停在路边车位里没熄火,车身晃得不太对劲,减震器一上一下地弹,幅度不大,频率却急。
这条路我跑了六年,哪个坑洼哪个井盖我都门儿清,雅阁停的位置是平地,没理由晃成那样。
我本来没打算管闲事。
车里的行车记录仪没关,中控屏亮着,副驾驶座放着我老婆林晓燕的包,米白色小CK,去年她过生日我咬咬牙花了四百多买的。
包带子缠在档把上,一看就是匆忙扔过去的。
我捏着电动车刹车,脚撑子一支,往前凑了两步。
后座车窗贴了深色膜,但驾驶座那边留了一条缝,缝里飘出来一股洗发水味儿,潘婷,跟我家里浴室那瓶一个味儿。
我抬手敲了敲驾驶座玻璃。
晃动停了。
车窗降下来,林晓燕坐在副驾驶,头发散着,鬓角湿漉漉贴在脸颊上,脸色绯红,领口那颗扣子系错了位,第三颗扣进了第二个扣眼。
她扭头看见是我,手一抖,手机啪地掉在脚垫上。
驾驶座上那男的我不认识,三十来岁,穿一件紧身黑T恤,胳膊上有纹身,手腕戴着块钢带表,表面在路灯底下反了一下光。
他右手还搭在林晓燕大腿上,没来得及收回去。
“你谁啊? ”纹身男先开了口,嗓子有点哑,带着一股烟味和酒气。
我没理他。
手机屏幕亮着,相机图标就在第一页。
我按开,调到录像,对着车里拍。
林晓燕伸手来挡镜头,指甲刮到我手背,划了一道白印。
“陈建你疯了? ”她声音劈了,伸手拽车门把手要下来。
我把手机举高,镜头扫过她的脸、纹身男的脸、缠在档把上的包带子、副驾驶座底下压着的一只高跟鞋,鞋跟朝上,另一只不知道踢哪儿去了。
纹身男推开车门要下车,我往后退了一步,电动车脚撑子绊了他一下,他踉跄着站稳,伸手来抢手机。
我关了录像,把手机揣进裤兜,顺手从脚踏板上拎起那袋鸡蛋。
纹身男比我高半个头,肩膀宽,贴上来的时候一股古龙水混着酒味。
我没躲,把鸡蛋袋子往他胸口一推。
“别碰我。 ”我说,“视频已经发出去了。 ”
他愣住。
林晓燕从副驾驶探出半个身子,伸手拽他胳膊:“张涛你先走。 ”
张涛。
名字记下了。
我看着他,把鸡蛋袋子往回一收,塑料袋哗啦响了一声。
他脖子上有块红印,草莓印,位置正好在领口遮不住的地方。
“你发给谁了? ”林晓燕的声音在抖,手机攥在手里,屏幕上是微信对话框,头像我看不太清。
我没回答她,掏出电动车钥匙拧开电源。
车灯亮了,照在张涛脸上,他眯起眼,额角青筋跳了一下。
“陈建,你把话说清楚。 ”林晓燕下了车,光着一只脚踩在柏油路上,高跟鞋还在车里。
她伸手拽我胳膊,手指头冰凉。
“回去说。 ”我把她手拨开,力道不大,但她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在车门上。
我骑车走了。
后视镜里,张涛站在原地,林晓燕蹲下去捡那只高跟鞋,车尾灯照着她弓起来的后背。
到家十点零六分。
我妈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中央三套的综艺节目,音量拧到十二。
茶几上摆着半碗吃剩的西红柿鸡蛋面,筷子横在碗沿上。
她看见我进门,抬头问:“晓燕呢? 不是说去超市买洗衣液,怎么没跟你一块回来? ”
我把鸡蛋放进冰箱,冷藏层第二格,旁边是半瓶老干妈和两根蔫了的黄瓜。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张涛的号码,归属地本地的。
短信只有四个字:视频删了。
我没回,把手机屏幕扣在餐桌上。
我妈又喊了一句:“问你话呢。 ”
“在楼下碰见熟人了,说会儿话。 ”我把面碗端进厨房,水龙头开到最大,哗哗地冲。
碗底那点面汤冲进下水道,西红柿皮贴在滤网上,我拿手指头抠掉,扔进垃圾桶。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回是微信。
林晓燕发的:张涛他老婆知道了会出人命的,你把视频删了,有什么事回家说。
我点开她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今天下午五点发的,九宫格,中间那张是她办公室的绿萝,旁边配文“又是加班的一天”。
照片右下角有个反光,雅阁中控台那个银色旋钮的倒影。
我退出朋友圈,打开相册,录的那段视频还在,一分零三秒。
画质不算清晰,但脸拍得明明白白。
十点四十,林晓燕回来了。
高跟鞋提在手里,脚上换了双平底鞋,是上个月在夜市三十五块钱买的。
她进门先看了我妈一眼,我妈已经关了电视回屋了,主卧门关着,门缝底下透出灯光。
她这才转向我,压着嗓子,眼圈是红的。
“陈建,我错了。 ”她站在玄关,鞋没换,手扶着鞋柜,指节发白,“就这一次,他是我以前同学,今天同学聚会喝多了,我没把持住。 ”
我把手机拿出来,点开视频,声音外放。
车里那段对话录进去了,她说的“别弄我头发,刚做的”,张涛说的“明天还加班? ”,还有一句“你老公夜班几点回”。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客厅里清清楚楚。
她扑过来抢手机,我把手一缩,她扑了个空,膝盖磕在茶几角上,疼得吸了口气。
“你听我说——”她蹲在地上,手捂着膝盖,眼泪掉下来,砸在地板砖上。
“他老婆电话多少? ”我问。
她猛地抬头:“你要干什么? ”
“你不给,我自己找。 ”我打开通讯录,输入张涛的号码,微信自动匹配出一个头像,一家三口,小女孩扎两个辫子,背景是游乐场。
朋友圈最新一条,昨天发的:老婆做的红烧肉,配图是厨房里一个系围裙的女人背影。
“他老婆在区医院儿科当护士。 ”林晓燕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发给她,她肯定离婚,孩子才五岁。 ”
我把手机放下,没锁屏,视频停在张涛伸手摸她大腿那一帧。
林晓燕站起来,腿有点瘸,走到我面前,手搭在我胳膊上。
她手还是凉的,指甲缝里有一点泥,大概是蹲在路边抠的。
“陈建,咱们这些年不容易。 ”她说,“房贷还有十八年,孩子明年上小学,我妈上个月住院还欠着一万三没还清。 你要是把视频发出去,这个家就散了。 ”
我没说话,把胳膊抽出来。
她站在那儿,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很安静。
我妈那屋门开了一条缝,又悄悄关上了。
冰箱嗡嗡响了两声,压缩机启动了。
窗外有人遛狗,狗链子哗啦哗啦拖在地上,脚步声过去了。
“你去睡吧。 ”我说,“明天再说。 ”
她愣愣地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把她一个人留在客厅,进了次卧,反锁了门。
手机屏幕又亮了,张涛发来第二条短信:你要多少钱。
我靠在床头上,盯着天花板。
隔壁装修的电钻声早停了,这会儿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视频我重新看了一遍,张涛的脸、林晓燕的侧脸、那只鞋跟朝上的高跟鞋。
我截了图,把张涛的微信头像、他老婆的医院工牌信息、车牌号都存进一个新建的文件夹,文件夹设了密码,六位数,我妈的生日。
凌晨两点,我听见客厅有动静。
林晓燕在打电话,声音压得极低,断断续续的。
“他录了……我不知道……你先别找你老婆……我想办法……”我翻了个身,床板吱呀一声。
外面立刻静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我照常起床。
林晓燕已经在厨房了,煎了三个鸡蛋,小米粥盛了三碗,筷子摆得整整齐齐。
我妈坐在餐桌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林晓燕一眼,没说话,低头喝粥。
林晓燕把鸡蛋夹到我碗里,手有点抖,蛋黄破了,黄澄澄的流了一筷子。
“我今天请假了。 ”她坐下来,声音很平,“咱们去趟民政局? ”
我妈筷子啪地拍在桌上。
“妈。 ”我按住我妈的手,“先吃饭。 ”
小米粥烫嘴,我喝得很慢。
手机放在手边,微信里张涛的头像上有一个红点,点开,是一段语音,转文字显示:“哥们儿,开个价,别为难女人。 ”我没回,锁了屏。
林晓燕坐在对面,眼皮肿着,盯着碗里的粥,一粒米一粒米地数。
七点二十,我出门上班。
林晓燕追到玄关,手里拿着我的保温杯,杯套上绣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熊,是闺女去年手工课缝的。
“陈建。 ”她叫了我一声,声音卡在喉咙里。
我接过保温杯,没看她。
“视频在我手里,你让他别动歪心思。 ”我推开门,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照得她脸色惨白。
厂里一上午我都没看手机。
中午在食堂吃饭,红烧肉五块钱一份,我打了二两米饭一个素菜,找了个角落坐下。
手机屏幕亮了好几次,林晓燕的电话,没接。
张涛的短信又来了一条:你老婆也没吃亏,我给她买了个包,两千八,你要看发票吗。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餐盘边上,筷子夹起一块土豆,嚼了两口,咽不下去。
对面工位的老赵端着盘子过来,问我怎么脸色这么差。
我说昨晚没睡好。
他哦了一声,低头扒饭,没再问。
下午三点,我请了假。
骑车去了区医院,在门口停了十分钟,没进去。
护士站窗户开着,里面有个穿粉色护士服的女人,头发盘着,侧脸跟张涛微信头像里的女人有七八分像。
她正低头给小孩扎针,小孩哭得厉害,她轻声哄着,声音隔着玻璃传出来,模模糊糊的。
我看了两分钟,拧了拧油门走了。
回家路上,我拐进一家打印店,把截图和聊天记录打了出来,五毛钱一张,打了十二张。
老板娘问我打这么多聊天记录干什么,我说公司留档。
她没再问,把纸递给我,我叠好塞进外套内侧口袋。
到家五点半,林晓燕不在。
我妈坐在沙发上择豆角,看见我回来,嘴张了张又闭上。
我把打印纸拿出来,坐在她旁边,一张一张摊开。
我妈手停了,豆角从指缝里掉到地上。
她看清了那张车内照片,脸上的褶子一下子深了,嘴唇哆嗦着,半天说出一句:“这……什么时候的事。 ”
“昨晚。 ”
我妈把豆角往盆里一摔,站起来就要给林晓燕她妈打电话。
我拦住她,把她按回沙发。
“先别闹。 ”我说,“等我处理。 ”
我妈坐在那儿,手攥着围裙角,胸口起伏得厉害。
厨房里水开了,壶盖哒哒响,我进去关了火。
回来的时候我妈在抹眼泪,没出声,手背蹭着眼角。
我把打印纸收起来,锁回次卧的抽屉里。
六点四十,林晓燕回来了。
手里提着超市袋子,洗衣液、卫生纸、一兜子西红柿。
她换鞋的时候看见我妈的脸色,动作顿了一下,然后径直进了厨房。
我听见塑料袋窸窸窣窣地响,水龙头开了又关,西红柿磕在案板上,一刀一刀切得极慢。
晚饭没人说话。
闺女在托管班没回来,桌上三个人,筷子碰着碗沿的声音都听得见。
我妈吃了半碗就撂了筷子回屋了。
林晓燕收拾碗筷的时候,手滑了一只碗,碎在水池里,她蹲下去捡,手指头划了个口子,血珠子冒出来。
我递了张纸巾,她接过去按住,抬头看我,眼眶又红了。
“陈建,你到底想怎么样。 ”
“不想怎么样。 ”我把碎碗碴扫进垃圾桶,“你把张涛约出来,明天晚上,咱们三个人谈谈。 ”
她手指头攥着纸巾,血渗出来染红了一角。
“谈什么? ”
“谈他老婆知不知道,谈你闺女明年上哪个小学,谈这套房子贷款谁还。 ”我把扫帚立在墙角,“你约不约? ”
她沉默了很长时间。
厨房窗户外头,对面楼有人家在炒菜,油烟味飘过来,混着辣椒呛人的气。
她点了点头,声音很轻:“我约。 ”
我转身出了厨房。
手机在口袋里震,张涛的第三条短信:明天下午三点,城西茶馆,咱们把事说开。
我没回,把手机扔在床头,盯着天花板。
隔壁装修的电钻声又响起来了,突突突突,跟我心跳一个频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