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李默盯着手机屏幕,手里的半根烟已经烧到了滤嘴。屏幕上是公司ERP系统的后台界面,法人变更那一栏,状态从“审批中”跳成了“已完成”。
他吐掉烟头,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两秒,然后按下了锁屏键。
办公室的百叶窗留了一道缝,透过那道光,他能看见林薇的侧影。她正坐在总监办公室里打电话,笑得眉眼弯弯,手指绕着一缕卷发。那是他从未见过的表情——柔软,甚至有点羞怯。
结婚七年,林薇从来没对他那样笑过。她对他,永远是下巴微抬,语气平淡,像在安排一个还算趁手的下属。
“李哥,报表我放你桌上了啊。”实习生前台探进半个脑袋,看见他脸色不对,又缩了回去,“……你没事吧?脸色好白。”
“没事。”李默扯了下嘴角,“昨晚没睡好。”
前台“哦”了一声走了,高跟鞋敲在地砖上嗒嗒嗒,像倒计时。
李默重新把视线落回手机。那条行车记录仪的推送通知还挂在通知栏里,他点开,视频自动从云端加载。画面是下午四点的地下车库,光线昏暗,镜头正对着副驾。林薇的高跟鞋先出现在画面边缘,接着是半个身子——她被人半抱着按进了座椅里。
然后是一声轻笑,男人的,低沉的,带着点沙哑:“别乱动。”
林薇的声音软得不像话:“别在车里……老公快下班了……”
视频到这里就没了。记录仪的自动循环只存了报警触发前三十秒,但足够他看清那个男人的半张侧脸——鼻梁很高,下颌线锋利,穿着他上个月送林薇的那件深灰色羊绒大衣。
他送的。因为他记得林薇提过一嘴喜欢那款,攒了三个月绩效买的。林薇穿上那天只照了照镜子说“还行吧”,然后就收进了衣柜。原来还行吧的意思,是穿给别人看还行。
李默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深呼吸了一次。
门突然被推开,林薇站在门口,手里端着没喝完的美式咖啡。“今晚我约了客户,不回来吃饭。你那个项目进度怎么样了?”她头也没抬,拿指甲点了点门框,“明天早会上王总要看方案,你最好——”
“已经发你邮箱了。”李默说。
林薇终于抬了下眼,目光在他脸上掠过一瞬,似乎对他的表情有些意外,但也只是一瞬。“行。”她转身要走,又停住,“对了,爸妈明天过来,你记得把家里卫生搞一下。上次他们来,沙发底下有灰,妈念叨了一路。”
“好。”
门关上。高跟鞋声渐渐远了。
李默靠进椅背,仰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坏了一半的LED灯。他在这里坐了四年,从入职时的人事专员混到现在的中层。林薇比他晚一年入职,现在已经是大区总监。所有人都说他是攀了老婆的高枝,只有他自己清楚,那些夜里他是怎么替她改PPT、对数据、应付那个喝多了就爱拍人肩膀的客户王总——林薇升总监的述职报告,有七成的数据是他整理的。
三年前的结婚纪念日,他做了顿饭等她回来,等到凌晨两点,菜热了三次。林薇回来只说了一句“应酬有点晚”,连外套都没脱就进了书房。第二天他收拾桌子,在垃圾桶里看到一个拆开的丝绒戒指盒,里面的对戒没了,多了一张销售单,寄送地址是公司楼下那个奢侈品店,收件人姓陈。
他没有问。他觉得婚姻总得有人退一步。
现在看来,退一步不是海阔天空,是万丈深渊。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银行短信:您尾号2371的账户收到转账0.01元,附言——绿帽侠,视频好看吗?
李默的心猛地一缩,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他几乎没犹豫,锁屏、关机、把手机塞进抽屉最底层。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百叶窗彻底拉上了。
总监办公室里,林薇正站着接电话,嘴角还带着那种软软的笑意。她忽然朝李默办公室的方向看了一眼,似乎察觉到百叶窗的异常,但很快又移开了视线。
李默把左手攥进了裤兜里。掌心有一道疤,是大学实验室事故留下的。这道疤平时不明显,但用力攥拳的时候会泛白。他攥了足足十秒钟,然后松开。
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
“李哥,”前台的声音压得很低,“楼下有个叫周野的人找您,说……说他是您太太的私人司机,来取备用车钥匙。”
李默沉默了两秒。“让他上来。”
周野很快出现在门口。这人他见过几次,林薇说是新招的行政司机,二十五六岁,穿一件黑色夹克,眉眼间带着那种混过社会的油滑感。他往李默桌上一靠,笑嘻嘻地伸出手:“李哥好,嫂子让我来拿Q7的钥匙,她晚上要用。”
李默没去拿钥匙。他盯了周野三秒,忽然笑了一下:“她让你来拿Q7的钥匙?”
“对啊,嫂子刚给我打的电话。”
“Q7上个月送去大修了,你没听说?”
周野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自然:“哦对,嫂子说了,就是那辆Q7,修好了已经开回来了。哥你可能不知道吧,昨天我送嫂子去的4S店。”
李默点点头,拉开抽屉,把Q7的钥匙推过去。周野伸手抓,李默没松手。两个男人的指尖隔着钥匙串僵持了一秒。
“跟我老婆多久了?”李默问得很轻。
周野愣了下,然后笑出声:“李哥,你这话说的,我入职才两个月。”
“两个月就能记错车号?”李默松了手,钥匙啪嗒落在桌面,“我老婆开的不是Q7,是那辆白色的A6。Q7是我开的。”
周野脸上那点笑意终于彻底没了。他没再说圆场的话,抓了钥匙转身就走,出门时肩膀撞了一下门框,力道大得门板咣当一响。
走廊里隐隐传来一阵低笑声。另一个男人的声音,压低着说:“他信了?”
“没信,不过这傻比也不敢咋样,他老婆不把他当人看,他自己心里没数?”
脚步声远了。
李默站在办公室里,门开着,走廊的声控灯亮了又灭。
他慢慢走回桌前,拿起倒扣的手机,按开机。通知栏弹出一串消息,最后一条来自银行:您尾号2371的账户因司法冻结,余额无法支取。
冻结金额:零。
因为那张卡里本来就只有三百四十二块六毛。
李默盯着那条消息,忽然笑了。他拉开办公桌最下面的抽屉,里面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厚厚一沓。他抽出来看了看第一页纸,然后放回去,重新锁好。
桌角还放着他们七年前的结婚照,玻璃框里,林薇笑得很勉强,他笑得很用力。
他把相框翻了过去。
手机又震了。短信——陌生号码:半小时后,天誉酒店1903,来不来随你。对了,你老婆穿那条黑裙子,就是你说好看那条。
李默没有回复。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出了办公室。
下楼的时候,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镜面不锈钢映出他的脸——普通,甚至有点寡淡,下巴上还有忘了刮的胡茬。这张脸丢进人堆里找不出来,七年了,所有人都觉得他是个老实巴交的赘婿,一个被老婆踩在脚底下还弯腰捡她高跟鞋的窝囊废。
电梯到一楼,门开。
大厅的电子屏上滚动着今日财经头条——“天誉集团股价连续三日跌停,疑似实控人层面发生重大变动”。
李默瞥了一眼,走出旋转门。外面的天已经暗了,霓虹灯刚刚亮起来,他站在台阶上点了根烟,火光照亮他毫无表情的脸。
手机还捏在手里,但这次他没看屏幕。他只是把烟抽完,按灭在垃圾桶顶的烟灰缸里,然后伸手拦了辆出租车。
“师傅,天誉酒店。”
车驶入车流,尾灯在暮色里拉成一条条红黄色的线。李默坐在后座偏着头看窗外,街景飞快后退。他脑子里没什么画面,只有那个半张侧脸,还有林薇软得像水的声音。
他没愤怒,没委屈,甚至有点平静。
像是在某个节点上,一根绷了七年的弦终于断了。弦断了以后,他才发现那个声音不是痛苦,是——终于可以了。
手机在裤兜里又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这次不是短信。是公司OA系统的推送,紧急公告——关于法务审计部李默同志暂停一切职务的通知。
发布时间:五分钟前。
签发人:林薇。
李默把手机锁屏,重新揣回兜里。
出租车停在酒店门口的时候,雨刚好落下来。他没急着下车,透过被雨雾模糊的车窗,看见酒店旋转门里走出来一个穿黑色连衣裙的女人。
林薇。
她站在门廊下,拿着手机按了几下,像是在等什么人。旁边停了一辆白色A6,驾驶座的门开着,周野靠在门边冲她说什么,她笑着拍了他胳膊一下。
李默推开车门。雨点落在他肩上,他往里走了两步,正好和林薇的目光撞上。
林薇看清是他,脸上的笑瞬间收起来,换上了那副熟悉的、微微皱着眉的表情:“你怎么来了?”
李默站在雨里,隔着五步的距离看她。
“我的车钥匙为什么在周野手里?”他问。
林薇愣了一下,随即冷笑了一声:“李默,你跟踪我?”
“我没跟踪你。”李默说,“你记不记得,你上周让我去把你车上的行车记录仪存到云端?”
林薇的表情微微变了。
李默没有往下说。他看了她两秒,然后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去。
林薇没接:“什么东西?”
“你名下那三家公司的法人变更确认函。”李默把信封塞进她手里,转身往雨里走,声音很淡,“新法人叫陈绍东,就是你手机通讯录里存的那个‘东哥’。”
他走了三步,身后传来林薇骤然拔高的声音:“你疯了吗李默!那些公司——”
“那些公司是你让我帮你代持的,”李默站住,没回头,“你当初说,你不想让家里知道你在外面有资产。七年了,每一份签字的文件我都留着。”
雨声很大。林薇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你以为这样就能威胁我?那些公司的注册资金都是我的钱!你什么都不是!”
“我知道。”李默说。
他继续往前走,出租车还没走,雨刷来回刮着前挡玻璃。他拉开车门坐进去,浑身湿透。
“师傅,走吧。”
车启动。后视镜里,林薇站在雨里,手里攥着那个信封,脸色被路灯映得很白。她旁边周野靠过来说了句什么,她一把甩开了他的手。
李默收回视线。
手机亮了一下。一条新短信,陌生号码:你老婆的头发沾在我袖口上,回头我寄给你做纪念。顺便,你老婆刚才在房间里骂了你二十七分钟,我录了音,想听吗?
李默看了一眼,把手机扔到旁边的座位上。
窗外雨越下越大,街灯的光芒在水汽里散成一团一团的模糊光晕。
他闭上眼。
出租车汇入车流,尾灯在雨幕里渐渐远了。
第2章
出租车驶出去不到三百米,李默的手机就在座椅上疯狂震动起来。
他没睁眼,任由它响。屏幕的光一闪一闪,照亮车顶那块灰扑扑的内衬。震动停了不到三秒,又重新开始,循环往复,像某种不知疲倦的拷问。
第七通电话打进来的时候,他终于伸手捞起手机。屏幕上跳动着“妈”这个字——是林薇的母亲,赵丽华。
他接了。
“李默!你把林薇的公司搞什么鬼!”赵丽华的声音几乎是从听筒里炸出来的,尖锐得像指甲刮过黑板,“你是不想过了?啊?你知不知道你那些乱七八糟的操作让陈总那边……”
“妈,”李默打断她,声音平静,“林薇跟您说的?”
“你甭管谁说的!我告诉你李默,我们家养了你七年,吃我们的住我们的,你在外面连个像样的工作都找不着,要不是林薇给你安排进天誉你现在连口热饭都吃不上!你倒好,反手咬主人?”
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瞟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点看热闹的意思。
李默没看司机,只是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等赵丽华那口气喘完,才重新贴回耳边。“妈,您说的对,我在林家待了七年,吃你们的住你们的。”
赵丽华冷笑了一声:“你认就好。那三家公司,明天一早就给我改回来,你当法人?你配吗?你连给我女儿提鞋都不配!你知道那三家公司现在值多少钱?够你这种窝囊废干十辈子!”
李默没有反驳。
他安静地听完,说了一句“知道了”,挂了电话。
车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雨打在车顶的嘭嘭声。司机犹豫了一下,开口:“小伙子,家里闹矛盾了?听老哥一句劝,夫妻嘛……”
“师傅。”李默从兜里摸出手机,点开一个界面,把屏幕朝司机亮了亮,“掉个头,送我去这个地址。”
司机扫了一眼屏幕上的地址,忽然收了话头,表情变了变。那是城南金水湾别墅区,整个市里最贵的地段,不是有钱就能住进去的地方,得有身份。
“……行。”司机应了一声,打了方向盘。
李默把手机收回来,界面自动退回桌面。桌面上只有一个文件夹,名字叫“2019-2026”,里面存了一百多张截图、七段录音、十二份邮件往来记录,还有一份盖了公章的股权代持协议。
三年前林薇说让他帮忙“挂个名”的时候,他就把所有东西都存了一份。当时他告诉自己,这叫留个心眼,防人之心不可无。现在回头看,也许那时候他就已经隐约感觉到了什么——可能不是林薇会背叛他,而是他总得给自己留条退路。
车拐进金水湾的时候,雨已经小了很多。
别墅区的门禁栏杆挡在前头,保安亭里的门卫探头看了一眼车牌,刚要开口问,李默从后座车窗递出去一张黑色的卡。门卫接过去扫了一眼,脸色立刻变了,二话没说按了抬杆。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李默的眼神又深了一层。这年头能拿黑卡进金水湾的,就算穿得再普通,也不能小瞧。
车停在一栋三层独栋别墅前。李默付了车钱下车,站在雨丝里抬头看了一眼这栋房子——门窗紧闭,院里那棵桂花树被雨打得落了一地碎花。他走到门前,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
门开了。
客厅灯亮着。沙发上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灰色居家服,正端着一杯茶看手机。听见门响,他抬起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怎么湿成这样?雨这么大也不打把伞。”男人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玄关拿了条干毛巾递过去,“先擦擦。”
这是林薇的舅舅,赵建国。赵丽华的亲弟弟,林薇在商圈里真正意义上的靠山。天誉集团的前身就是赵建国的公司,后来他退居二线,把控制权交给林薇打理,所有人都说这是舅甥情深,但商圈里真正明白的人都清楚——赵建国不是退了,是藏起来了。
李默接过毛巾擦了把脸,脱了湿透的外套挂在衣帽架上。
“舅。”他叫了一声。
赵建国看着他,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你电话里说的事,我看了。”他指了指茶几上的平板电脑,“那三家公司的法人确实全换了,走的系统批量变更,用的是你的电子签章。签章密钥只有你自己有。”
李默走过去坐到沙发上,拿起茶几上那杯还温热的茶喝了一口。“密钥在我办公室保险柜里,上个月我出差的时候林薇说她要查一份旧合同,问我要过一次密码。”
赵建国没接话。他靠在沙发背上,双手交叠,拇指来回搓着。“你怀疑是她盗用的?”
“我没怀疑。”李默说,“行车记录仪里那个男的,叫陈绍东。舅应该听过这个名字。”
赵建国的拇指停住了。
客厅安静了几秒。壁钟滴答滴答地走,声音大得有些突兀。
“陈绍东……”赵建国慢慢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叹了口气,“林薇这丫头,糊涂了。”
“舅,我不是来找您诉苦的。”李默把茶杯放回去,“我来,是想跟您确认一件事。六年前,您给我那份文件里写的那个条件,还有效吗?”
赵建国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书房的保险柜前,旋开密码锁,从里面抽出一份泛黄的文件夹。他走回来,把文件夹放在李默面前的茶几上,封面上只有两个字——“铁幕”。
“你确定要动这个?”赵建国问。
李默翻开文件夹第一页。里面是一份手写的协议,落款时间是六年前的九月,签字的双方分别是赵建国和一个叫“李卫东”的名字。李卫东——李默的父亲,已于八年前因车祸去世。
“我父亲那时候跟我说,他帮您做了一件事,事成之后您欠他一个条件。他走了以后,您把这个条件转给了我。”李默把协议合上,“六年前我娶林薇的时候,您把这个文件夹给我看,说这个条件永远有效,但用之前让我想清楚。”
赵建国没有否认。他坐回沙发上,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脸在灯光下显得有些疲惫。“你父亲当年帮我挡了一劫。如果没有他,我现在应该在牢里,或者更糟。那个条件不是人情,是命。”他顿了顿,“李默,你想清楚了吗?你知道这个条件用下去意味着什么。”
李默抬起头。他的眼睛很黑,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刚发现自己被戴了绿帽的男人。
“陈绍东背后是谁,舅应该知道。”李默说,“他一个做汽配出身的人,凭什么能让我老婆把所有家底都捧过去?他背后那个人,八年前撞死我父亲那辆车,是不是同一拨人?”
赵建国的手攥紧了。
“你查到了什么?”
“我查了三年。”李默说,“陈绍东三年前注册的第一家公司,验资账户上的钱是从天誉集团一个海外壳公司转出来的。那家壳公司的签章人,是您当年的合伙人,周正国。而周正国八年前车祸去世的同一天,我父亲也在城郊出了车祸。”
他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念一份跟自己无关的卷宗。
“同样的肇事车型,同样套牌,同样没有找到肇事者。我父亲的车被撞进河里,捞上来的时候,行车记录仪的主板被人撬走了。”
赵建国闭了闭眼。
“你把这些告诉林薇了?”
“我告诉她干什么。”李默轻声说,“从陈绍东出现在她身边那天起,林薇就不是我老婆了,她是周正国那拨人放进赵家的一颗钉。舅,您让她接管天誉的时候就没查过她跟谁走得近吗?”
赵建国沉默了很久。他睁开眼,看着眼前这个女婿——这个他当初觉得“老实巴交、配不上林薇”的年轻人。七年了,李默在林家当牛做马,所有人都在笑他是吃软饭的废物,只有赵建国知道他每个月都在往一个加密账户里存东西。那些东西赵建国没问,但大概猜到了是什么。
“你要用这个条件做什么?”赵建国问。
李默把文件夹重新合上,放进自己外套口袋里。“我要让所有人知道,当年周正国没死。”
赵建国猛地站了起来。“你说什么?!”
“周正国的车毁人亡是假的。车祸现场那具烧焦的尸体DNA比对记录被人动过手脚,我手里有当年的原始样本。”李默站起身,把外套搭在手臂上,“舅,您当年能全身而退,是因为我父亲把所有证据都握在了自己手里,他一死,那些东西就断了。但八年前他出事之前,把一份备份交给了我。”
他走到门口,回过头。
“林薇明天会召开董事会罢免我的职务。我希望您到时候坐在那个董事席位上,什么都别说,什么都别做。”他推开门,外面的雨已经停了,潮湿的空气涌进来,“等陈绍东那帮人以为自己把天誉吃干净了,我再让他们把吃进去的,连骨头带肉全吐出来。”
赵建国站在客厅里,看着那个穿着湿衬衫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门关上,他低头看了一眼茶几——李默擦过的那条毛巾整整齐齐叠好放在边上,旁边压着一张纸条。他拿起来,上面只有一行字:
“舅,明天他们问起我,就说你什么都不知道。另外,林薇保险柜第三层夹层里有一份签了陈绍东名字的股权质押协议,建议您今晚先取出来。”
赵建国把纸条攥进手心,站了很久。
窗外,一辆黑色轿车无声无息地停在了别墅对面的路边。车灯关着,看不清里面坐了几个人。
赵建国走到窗边,撩起窗帘一角看了一眼。那辆车停了大概十秒钟,然后缓缓驶离,没开灯,像一条贴地游走的蛇。
他放下窗帘,转身进了书房。
与此同时,李默沿着金水湾的步行道往外走,手机亮了一下。一条新消息,来自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周野的车今晚十点去了城西废旧汽修厂。跟的人说你猜他在那儿见了谁。
李默边走边打字:谁。
回复很快:你小舅子,林旭。
李默脚步没停,拇指在屏幕上悬了一瞬,然后按灭了屏幕。
林旭,林薇的弟弟,今年刚上大二,平时见了他连“姐夫”都不叫,只喊“喂”。那个在寿宴上当着全家的面把酒泼在他衬衫上说“你配不上我姐”的少年,今晚十点去了城西一家废汽修厂,见了林薇的“司机”。
他走过一盏路灯,光打在他脸上,明灭之间,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辆黑色轿车从他身后大约两百米的地方再次出现,缓缓跟着。这一次,它开了车灯,远光灯晃了一下李默的背影,像是某种提醒。
李默没有回头。他掏出耳机戴上,拨通了一个电话。铃声响了两下,那头接了,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带着点懒洋洋的笑意:“哟,李哥,终于舍得给我打电话了?我还以为你要一直装孙子装到世界末日呢。”
“别废话。”李默说,“城西废旧汽修厂,查一下那块地的产权归属。另外,帮我找个人——八年前处理我爸车祸那个交警,叫刘国栋。我要他现在的位置。”
电话那头的人吹了声口哨:“得嘞。不过李哥,我得提醒你一句,你这一步踩下去,底下可不是泥,是粪坑。”
“我知道。”李默摘下耳机,挂了电话。
他走到金水湾门口,拦了第二辆出租车。上车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条黑漆漆的路——路灯昏黄,积水映着光,路的尽头什么都没有。
黑色轿车没有跟上来。
他钻进车里,报了公司宿舍的地址。车开出去两条街,他忽然想起来什么,从湿透的外套内兜里摸出钱包,拉开夹层。
里面夹着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旧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男人抱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站在江边,男人穿着白色衬衫,笑得露出一排牙,男孩手里举着一根棉花糖,糊了满脸糖渣。
那是李默和他父亲。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2006年7月,默儿八岁生日。
李默看了几秒,把照片重新折好放回钱包夹层。
出租车经过天誉酒店门口的时候,他没往窗外看,但余光还是扫到了——酒店门口的白色A6已经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辆黑色保时捷,车牌号是连号的。
他没有表情。
车继续往前驶,路灯一格一格地掠过车窗,像一条被拉长的胶片。雨后的城在夜里泛着湿漉漉的光,一切都很安静,安静得像暴风雨来临之前的海面。
第3章
宿舍的灯坏了半个月,李默一直没修。他摸黑进屋,把湿外套挂在门后,然后摸到床头柜上的台灯拧开。昏黄的光铺开一扇扇形的亮区,照见桌面上散落的文件和一台老旧的笔记本电脑。
他坐下来,把脚搁在另一张椅子上,点了根烟。
电脑屏幕亮起来,桌面右下角弹出一个加密文件夹的请求输入框。他输了十八位密码,文件夹展开,里面分着四个子目录——“车辆”、“资金”、“人脉”、“时间线”。
他点开“人脉”,下拉到“刘国栋”。最后一条更新是两年前:已退休,现居邻省青州市,具体住址不明。
李默咬着烟打字,给刚才那个电话拨回去。响了一声就接了。
“刘国栋,”李默吐了口烟,“有消息吗?”
“巧了,我刚想给你发。”那边的声音带着键盘敲击的背景音,“青州市第三人民医院,两年前确诊阿尔茨海默症,现在住在养老院。他儿子在那边开了家小超市,日子过得挺紧。不过有意思的是——刘国栋退休后换了三次住址,每次都换了身份信息。一个普通交警,跟躲仇家似的。”
“病历能搞到吗?”
“能。但重点不在这儿。”对方顿了顿,“李哥,我刚才顺手查了一下,刘国栋经手你爸那起事故卷宗之后半年,他账户里多了三十万。汇款方是一个叫‘鑫盛汽修’的对公账户。猜猜这个鑫盛汽修后来改名成了什么?”
李默没猜。
“周正国儿子周野名下的‘野驰商贸’。”对方说完笑了一声,“你小舅子今晚去的那个废旧汽修厂,原址就是鑫盛汽修。”
李默把烟灰弹进空易拉罐里。“林旭知道多少?”
“那小子八成是个跑腿的。不过我还是建议你查查你小舅子这两年花的钱——他那个年纪的男孩,突然换手机换鞋换女朋友,钱总得有个来路。”
“帮我查。”李默说,“另外,林薇公司法人变更的事,明天应该会上新闻。”
“早就上了。”对方说,“你打开本地公众号看看,娱乐版头条。”
李默拿手机扫了一眼,果然——天誉集团实控人林薇完成三家公司法人变更,新法人陈绍东身份成谜,业内疑为新一轮资本运作。配图是林薇参加某商会活动的照片,穿着那件他攒钱买的羊绒大衣,笑得明艳照人。
评论区第一条:“变法人这么大事儿她老公不知道吧?哈哈。”
第二条:“她老公就是个废物,知道又能咋的。”
李默看着那些评论,面无表情地锁了屏。
“再帮我做一件事。”他说,“明天天誉董事会上,帮我安排一个远程接入端口。我要实时画面。”
“包在我身上。另外……”对方的声音忽然正经了一点,“你让我查的那个行车记录仪视频来源,我追踪了一下IP,信号是从一台车载终端的加密频道发出来的。那台终端绑定的设备编号,属于一辆白色A6。”
“我知道。”
“不只是那辆A6。”对方压低声音,“同一天,同一台终端还往另外一个号码发过一段两分钟的视频。那个号码的主人,叫赵丽华。”
李默夹烟的手指顿了一下。
赵丽华。林薇的母亲。他叫了七年“妈”的那个女人。
“视频内容呢?”
“还没破解加密,但有消息流出说是……”对方似乎犹豫了一瞬,“说是你六年前在婚礼前夜跟某个女人的录音。具体内容不清楚,但赵丽华收到视频当晚,给林薇转了五百万。”
李默慢慢吐出一口烟,烟雾在台灯光里散成淡蓝的一团。
六年前婚礼前夜。某个女人。
他想了三秒钟,忽然明白了。那个所谓的“女人”应该是他大学实验室的一个女同学,那一夜他们在实验室通宵赶课题,只有他们两个人,监控拍到了她凌晨从他实验室出来的画面。赵丽华手里那段“录音”只可能是截取了部分对话——当时他们在争论一个数据模型,情绪激动,内容被有心人掐头去尾之后,听起来确实像暧昧纠纷。
但他没有女同学的电话,没有聊天记录,那件事之后他们就再也没联系过。赵丽华手里那段东西,要么是纯伪造的,要么是从实验室的某个监控里硬凑的。不管哪一种,都指向一个结论——赵丽华早就想把他踢出林家了,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借口。现在借口有了,甚至连“证据”都在手里攥了六年。
六年前就开始了。
李默把烟按灭,手机震了一下。赵丽华又发了一条微信语音,他点开听。
“李默,妈刚才话说重了,你别往心里去。明天你来家里吃饭,妈给你炖排骨。那些公司的事你也别多想,都是林薇一时糊涂,你们年轻人吵架归吵架,家还是家嘛。”
语气温柔得不像同一个人。
李默听完,按了删除。他太熟悉赵丽华这套了——先扇一巴掌,再给颗糖。她在牌桌上把这套用了二十年,把身边所有人都当成了手里的筹码。
他看了下时间,凌晨一点二十分。
窗外的雨早就停了,但风还在刮,吹得窗户缝呜呜响。他合上电脑,和衣躺到床上,枕着叠好的外套闭上了眼。
半梦半醒之间,手机又响了一声。
是一条新短信,发件人——林薇。
李默,你是不是做了什么事惹我妈不高兴了?她刚才打电话哭着跟我说你要跟我们林家断绝关系。你冷静一点行不行?有什么事回家说,别闹得全家都不安生。
李默半睁着眼看完,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五秒,最后只回了一个字:
好。
他把手机倒扣在枕边,重新闭上眼。外面的风刮得更紧了,窗玻璃发出细微的震颤声。
他睡得并不沉。
凌晨四点的时候他被一阵手机铃声吵醒。这次是赵建国。
“李默,”赵建国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少有的紧迫感,“你让我去开的那个保险柜夹层,我开了。东西拿到了,但你猜我还看到了什么?”
“什么?”
“一份人身意外险的保单。”赵建国顿了顿,“投保人林薇,被保险人是你的名字,保额两千万,受益人是——陈绍东。签单日期,上个月十五号。”
李默坐了起来。
台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照在他脸上,映出一片没有表情的平静。他沉默了几秒,开口,声音很干:“上个月十五号……是她生日。那天她让我加班别回来,说要跟闺蜜过。”
赵建国那头沉默了很久。
“李默,这件事已经不是出轨这么简单了。”他说,“你要小心,那小子——”
“我知道。”李默打断他,“舅,保单你收好,别让任何人知道。明天董事会见。”
他挂了电话,坐床边,膝盖撑着胳膊,盯着对面墙上那块剥落的墙皮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手机,打开微信,给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帮我查一个人。林薇的闺蜜,江雪。上个月十五号那天她的行程。
回复来得很快:收到。顺便告诉你一声,我刚查完林旭的账,这孩子过去半年收了陈绍东的转账一共四笔,总共八十七万。转账备注全是同一个词:“零花钱”。
李默看了那条消息几秒,把手机放下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天还是黑的,只有远处高架桥上偶尔驶过的车灯划破夜色。他的脸映在玻璃上,头发有点乱,眼下有青黑,但眼神清醒得像一潭结了冰的水。
七年。
七年前他父亲刚走,他揣着那份文件夹和一张大学文凭回到这座城市的时候,赵建国把他介绍给林薇认识。林薇当时刚离婚不久,需要一个“安稳”的结婚对象来堵家里催婚的嘴。赵建国说:“你娶她,我给你一个家。”李默点头了。
他没告诉任何人,他娶林薇一半是因为赵建国欠他父亲的条件,一半是因为——他第一次见林薇的时候,她在跟流浪猫说话,语气很轻,很认真。那时候他觉得这个女人心里有柔软的一块。他以为日子久了,那块柔软会分给他一点。
七年,分毫未得。
他掏出一根新烟点上,拉开窗户,把烟吐进夜色里。冷风灌进来,他打了个寒噤,但没有关窗。
手机亮了。又是一条消息,这次是那个陌生号码,口气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轻浮的挑衅,只有短短一行字:
李默,你老婆今晚没回家。她住在城西枫林别苑,十八栋。陈绍东也在那儿。对了——你爸出事那天开的车,维修记录显示他出门前最后一次保养就在枫林别苑对面的汽修店。
李默把烟抽完,摁灭在窗台上。
他关掉台灯,在黑暗里坐回床上。这一次他没有再拿手机,只是靠着床头,听着风声从窗口灌进来。
天快亮了。
第4章
早上七点,李默在办公室的洗手间里刮了胡子。镜子里的男人看着有点陌生——不是长相变了,是眼神。之前那种温吞的、带着点讨好意味的光彻底没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沉甸甸的冷,像一块石头压在眼底。
他换上挂在椅背上那件熨好的白衬衫,袖口扣到最上面一颗。这是三年前林薇公司年会时给他买的,说是“好歹出去见人别给我丢脸”。衬衫领口磨了边,但今天穿起来格外挺括。
八点整,公司群里炸了。
法务审计部的同事纷纷转发一条内部公告——关于暂停李默同志一切职务的补充说明:鉴于其涉嫌利用职务之便进行未经授权的法人变更操作,经董事会紧急决议,即日起启动内部调查程序。签发人依然是林薇,落款处还多了一个鲜红的公章。
三分钟后,林薇的秘书出现在他办公室门口,手里端着一杯咖啡,脸上挂着职业的微笑:“李哥,林总请您九点去一号会议室参加董事会,说有些事项需要您当面向各位董事说明。”
李默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咖啡,接过来放在桌上,没喝。“知道了。”
秘书走了以后,他端起咖啡倒进了窗台上的绿萝盆里。绿萝叶子肥绿肥绿的,是他上个月刚换的土。
八点四十分,走廊里开始有人走动。总监级别以上的高管三三两两往一号会议室方向聚,有人路过他门口时瞟了一眼,目光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有人压低声音说了句“听说了吗,李默这回栽了”,另一个接话“他栽什么呀,他本来就没起来过”。
李默坐在办公桌前,电脑屏幕上是那个远程接入端口的界面,画面已经切进了一号会议室的顶角监控。他看见椭圆长桌两边坐了十来个人,大部分是天誉集团的老面孔,还有几个他不认识的人坐在末席。林薇坐在长桌的主位,今天穿了一套深蓝色的西装裙,头发挽起来了,妆画得很精致,嘴角带着浅浅的弧度,正跟旁边一个中年男人低声交谈。
那个中年男人李默认识——周正国的弟弟,周正平。一个在商圈里以低调著称的资本操作手,表面身份是某咨询公司合伙人,实际上手里攥着三四家壳公司。他出现在天誉董事会,意味着陈绍东那边的人已经渗透进来了。
九点差五分,赵建国推门而入。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赵建国虽然退居二线多年,但他在天誉的股份占比仍然是最高的,只是这些年他把表决权委托给了林薇代持。他今天穿着一件藏青色夹克,脸色看不出喜怒,在主位左侧落座,朝林薇点了下头。
林薇脸上的笑微微僵了一瞬,但没有多问。
九点整,李默推开一号会议室的门。
全场的目光像聚光灯一样打过来。有人交头接耳,有人低头翻手机,有人干脆靠在椅背上抱着手臂看戏。林薇抬起眼看他,目光平静中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审视。她旁边的周正平则完全没有看他,像在看空气。
“李默来了,”林薇开口,语气公事公办,“坐吧。”
李默走到长桌末端那个空位上坐下。椅子是给他准备的,不高,坐在那儿视野里全是众人的下巴。
“今天的议题有三项。”林薇翻开面前的文件夹,“第一,关于法务审计部李默同志未经授权变更法人一事,请法务部门汇报初步调查结果。第二,天誉集团下一步战略调整方向,以及相关人事变动。第三……”她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李默,“关于本次事件对我个人及家庭的负面影响,我保留追究相关法律责任的权利。”
法务总监站起来念了一份冗长的报告。核心内容是他李默利用职务之便盗用电子签章密钥,擅自变更了三家子公司的法人,给公司运营造成了“不可估量的潜在风险”,建议开除并移送司法机关。
李默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任何表情。他面前的桌面光秃秃的,没有文件夹,没有手机,只有一杯白水。
法务总监念完坐下。林薇看向他:“李默,你有什么要说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大概三秒。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他脸上,有人嘴角已经翘起来了,等着看那个“窝囊废”怎么辩解。
李默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声音不大,但清晰得像刀切在冰面上:“第一,法人变更的电子签章密钥,上个月十五号林薇以‘查旧合同’为由从我这里要走过一次密码。第二,那三家公司法人变更后的新法人陈绍东,与天誉集团海外壳公司‘瑞华控股’有一份签了字的股权质押协议,质押比例百分之四十。”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叠的A4纸展开,平推过桌面,推到林薇面前。“这份协议的签章日期是上个月十六号,也就是你拿走我密码的第二天。”
林薇的脸色没有明显变化,但她伸手去拿那张纸的时候,指尖在纸张边缘停了一瞬,然后才稳稳抽了过去。她扫了一眼,把它扣在桌面上。“这是一份没有公证效力的复印件,来源不明,内容不清。”
“原件在你保险柜第三层夹层里。”李默说,“舅昨晚拿出来看了。”
这句话落下去,会议室的气氛像被人按了静音键。
林薇猛地转头看向赵建国。赵建国靠在椅背上,双手交握搭在腹部,表情淡然,只是微微点了下头。
周正平终于把目光从手机屏幕上抬了起来。他看了李默一眼,又看了赵建国一眼,嘴角那点笑意收了。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周正平摊了摊手,声音很沉,“我只是受聘来参与战略咨询的,你们内部的家务事我不参与。”
“周总,”李默转向他,声音还是那个平淡的语调,“您当然不参与家务事。您参与的是八年前那桩事。鑫盛汽修对公账户转给交警刘国栋的三十万,记录还在。刘国栋现在住在青州,他儿子开的超市进货单上,有一半的供货商写的是您弟弟周正国当年的老班底。”
周正平的脸色终于有了变化——不是那种明显的慌乱,而是某种被钉子扎了一下的僵硬。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林薇站起来,文件合上的声音啪嗒一响:“李默,这里是董事会,不是你发疯的地方。你说的这些东西没有一条能证实——”
“能不能证实不取决于你。”李默打断她,也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的那一刻,椅腿往后拖了一寸,发出清晰的刮擦声。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随他一起升高,忽然之间,那张长桌末端的位置不再是最低的地方了。他比大多数人高半个头,站直以后视线可以平视对面的董事。
“林薇,”他叫了她的全名,不带任何前缀,“你在我父亲出事当天下午开车去过城西枫林别苑对面的汽修店。汽修店的监控还在,上面有你的车牌照。你认识刘国栋,你在那次之前三个月跟他通过电话。你告诉我——你一个做品牌管理的大区总监,为什么会在一个公路巡警出事前去见一个开汽修店的人?”
林薇的脸终于白了。她嘴唇抿成一条线,左手攥着文件夹的边角,指节发白。
“我没有——”
“你有。”李默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点了播放。会议室里响起一段电话录音,声音很模糊,但能辨别出林薇的声线:“……刘队,那台黑色丰田的行车记录仪主板是不是在你那儿?我能去拿吗?……对,我老公的车……你说什么?已经被人取走了?谁……”
录音播放了大概四十秒。林薇一开始站着听,听到一半慢慢坐了回去,低着头,刘海遮住了她的眼睛。她旁边周正平则彻底收起了所有表情,面部肌肉像被冻住了一样。
“这个录音哪儿来的?”周正平的声音很沉。
“我父亲出事那天,他的手机自动云备份了一段通话录音。他生前设置了把通话同步到我的账号。”李默关掉手机,放回兜里,“他大概料到自己会出事。”
会议室陷入了漫长而沉重的沉默。有人开始擦额头的汗,有人低头翻手机假装在看文件,没人敢抬头跟李默对视。
赵建国在这片沉默里清了清嗓子:“诸位,今天的董事会我看暂时开不下去了。关于李默同志职务暂停一事,我提议暂时搁置,等内部调查有了实质结果再议。有没有异议?”
没有人吭声。
“那就这样。”赵建国站起来,“散会。”
董事们像得了赦令一样纷纷起身往外走,脚步声在空旷的会议室里噼里啪啦响了一片。周正平最后一个站起来,经过李默身边的时候脚步停了一瞬。他偏过头,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爸是个聪明人,可惜聪明人死得早。”
李默没有偏头看他,只是说了一句:“周总,您弟弟周正国当年也死了,但最近有人看见他在邻省活动。您说他死了多久了?八年?”
周正平没再说话,夹着公文包大步走了出去。
会议室里只剩下三个人——李默、林薇、赵建国。林薇还坐在座位上,面前的文件夹扣着,双手放在桌面上,指甲抠着桌布边缘。她整个人缩在椅子里,肩膀微微塌着,刚才那种明艳强势的气场碎得干干净净。
赵建国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也走了出去,带上了门。
会议室只剩下他和她。灯亮着,空调嗡嗡响。
林薇抬起头,眼眶微红,嘴唇动了几次才发出声音:“李默,你听我说……那个保单……那不是我的意思,是陈绍东逼我签的……”
李默站在门口,手按在门把上。他看了她三秒——这张脸他看了七年,也看了七年她对他敷衍的笑,冷冰冰的安排,在饭桌上当着全家人的面说“你少喝点酒别丢人”的嫌弃。
他松开手,走了回去。
他走回桌边,拉开林薇旁边那张椅子坐下,跟她隔了一把椅子的距离。他侧过身看她,语气很平:“林薇,我最后问你一次。当年枫林别苑对面的汽修店,是谁让你去的?”
林薇咬着嘴唇沉默了很久。她的睫毛在灯光下颤了两下,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是……我妈。”
李默闭上眼。
他早该猜到的。赵丽华。那个今天早上还给他发语音说要炖排骨的女人。七年了,他以为他在一个家里,实际上他一直住在一个局里。所有人都知道,除了他自己。
他睁开眼站起来。“林薇,离婚协议我明天让人送过来。法人变更的事我会配合调查,你保险柜里那份质押协议舅会处理。至于保单的事——”他低头看着她,“你赌我死在陈绍东前面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当年我们第一次见面,你蹲在路边跟猫说话的那个下午?”
林薇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颗一颗砸在桌面上,洇开深色的小圆点。她伸手去抓他的袖子,李默侧身避开了。
他走出会议室,合上门的那一刻,听见里面传来她压抑的哭声。他没有回头。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早晨的阳光斜射进来,在地砖上铺了一道长长的金色。他踩着那道光往前走,手机在兜里震了两下。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那个没备注的号码发来的最新消息:刘国栋昨晚在养老院失踪了。他儿子报警了,说昨天下午有人以“社区慰问”的名义把他爸接走,到现在没送回来。另外——那个汽修厂的地产权,我查到了,写在陈绍东他姑的名下。
李默把手机揣回兜里,推开了楼梯间的门。走廊尽头的光线被防火门截断了一瞬,重新合上时,楼道里暗了下来。
他往下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回响。
外面天很亮,阳光好得不像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