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事蹭我车去出差,刚上车就摆谱定一堆规矩,我忍不了直接停车,把她连行李一起扔收费站了!

01

出发前我在车里把同事可能要用到的纸巾、充电线、装过饼干的空盒子挨个归置了一遍。后座安全带扣缝里卡着半片橘子皮,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我抠出来犹豫三秒,扔进中控台那个空了的薄荷糖铁盒里。手机震了,丈夫发来一条,说女儿校服裤脚线开了,问家里针线盒在哪儿。我回:冰箱上面那个饼干铁盒里,没有就去她书桌左边第二格。回完看了眼时间,等的人还没下来。

单位门口这条窄路早上刚洒过水,电动自行车压过去的声音像撕布。周妍拉着个黑色小登机箱从大堂出来,鞋跟敲在地砖上,不快不慢。我按了一下后备箱开关,后备箱弹起来,她没往后面走,先拉开副驾的门坐进来。

“先别开,我把规矩说一下。”她系着安全带,“我坐车容易晕,空调出风口别对着我吹。你那个中控台上面吊着的平安符晃得我眼睛难受,能不能摘了。路上不听广播不聊家里的事,我睡会儿。进服务区提前说,我要去洗手间。到了之后我拿行李你得从后面开,别让我自己掰那个后备箱,上次指甲都劈了。”

我看着她把座位往后调,座椅靠背压到我放在后面的薄外套。她没问一句这车今天限不限号、油够不够、我顺不顺路。

我挂档,手刹放下去。副驾上方那个后视镜挂的平安符确实在晃,红线编的,里面是个很小的木牌,字都磨得看不清了。我抬手把它摘下来,丢进杯架。周妍满意地“嗯”了一声,从包里拿出眼罩。

上了高架她才说,她报销标准高,回头请我吃饭。我说不用。她没听见,已经戴上眼罩了。

空调温度她没调,出风口她自己掰的,四个口三个朝上,我这边冷风直往脸上扑。开出去二十分钟进收费站取卡,踩刹车那一下,她身子往前耸了耸,眼罩没摘,嘴里嘟囔一句:“稳重点。”

收费站的横杆抬起来,我把车速压在六十。手机在中控台震,我扫了一眼,是丈夫发的图片,女儿校服缝好了,针脚歪得像条蜈蚣,我看了两遍。

周妍的呼吸很轻,眼罩是深蓝色的,边缘有点起球。她登机箱轮子应该是脏的,我看见她腿边有块灰泥的印子,应该是从单位门口那条路上沾的,掉在副驾脚垫上,小小一粒,像块鼻屎。

我想起来女儿上星期说要买那种会发光的鞋带,三十多块钱,我犹豫了。不是因为贵,是怕同学笑。后来还是买了,女儿说班上三个女生都有。今天早上出门前她蹲在门口系了五分钟,鞋柜上那包湿纸巾忘带了。

周妍不知道什么时候醒的,突然问:“你刚才是不是走错匝道了,导航说左前方,你走中间干嘛。”

我说:“导航跟这个路口对不上,走中间更快。”

她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没再说话,把眼罩重新拉上去。这个动作和她早上进车时的架势不一样,手指在眼罩边缘用力按了两下,像在压住什么东西。

02

车开到云栖路中段,右边一片全是新开的楼盘,围挡上贴着很大的广告画,画里一个跟我年纪差不多的女人端着杯咖啡站在落地窗前,笑得很轻。等红灯的时候我多看了两眼,周妍醒了,摘了眼罩,顺着我视线看过去。

“你也想换房?”她问。

“没有。”

“其实这地方一般,学校不是学区,就是外立面做得好看。我表妹去年买了一套,现在后悔了,说物业天天在群里发通知交电梯广告费。”

绿灯亮了,我启动。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离我们都很远的事。我用余光看见她指尖在捏登机箱拉杆上的一个硅胶套,捏一下放一下,那个硅胶套是粉色的,她指甲剪得很短,指节有点粗。

“你女儿今年暑假还去不去那个什么编程班?”她突然问。

“不去了,她没兴趣。”

“退了?”

“没几节课,上完算了。”

“你这个人就是什么都拖着。”

我没接。前面有辆出租车突然并道,我踩了一下刹车。周妍的手撑在仪表盘上,掌心按着一个我放在那里的旧停车券。她没说什么,重新靠回去。

我不是没脾气。脾气像含在嘴里的一块硬糖,化了也不知道该咽还是该吐。

公司上个月调了岗,周妍和我同组,考核的时候她替我垫过一次报销单,后来那单子出问题,我们都没提。她不算坏,就是觉得全世界都应该把方便让给她,这种理直气壮让我不羡慕,就是烦,烦里面又掺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隔夜的白米饭,能吃,但膈应。

车载广播坏了三周没修,我习惯安静开。周妍想听点什么,自己接蓝牙,捣鼓半天,连不上,骂了句脏话。我说可能版本不兼容。她把手机往腿上一拍,不弄了。

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后座那个黑色登机箱往左滑了一下,卡在车门和座椅之间的小空当里。那箱子看起来不轻,她自己搬上来的时候没让我搭手,轮子磕在车尾保险杠上,漆掉了米粒那么大一块,我也没说话。

“明天回来还是后天?”她问。

“看情况。”

“你开返程的时候记得中间加个油,我上次坐老陈的车,高速上亮灯,吓死。”

“嗯。”

“还有,别在服务区停太近货车区,味大。”

我没回。车窗外的云很厚,已经过了早高峰,路面空得让人不习惯。我脑子里想的是女儿昨天往我包里塞了包苏打饼干,说给我车上吃。饼干还没吃,周妍说车里不要吃东西,有味道。

我把饼干从包里往外抽了半截又塞回去,纸包装的声音在车里响了一下。周妍没听见。她在回微信,键盘音效“嘀嘀嘀”响个不停,像漏水的龙头。

03

我发现周妍上车之后一直在摩挲右手的虎口,有几次是下意识地,不自觉地用手去搓那个位置。我是不是想多了。也可能只是她新买的护手霜没抹匀。

其实我今天出门前忘了喂鱼。家里那个小鱼缸是丈夫单位年会上抽奖中的,里面就三条红斑马,女儿给每条都起了名字,叫大花二花三花。鱼食在电视柜最下面那层抽屉里,我早上经过的时候看了一眼没想起来。等晚上回去如果鱼还活着就喂,死了也和今天白天没什么关系。

这半年我睡眠不好,不是睡不着,是总在凌晨三点半醒,醒来看见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路灯光,很窄一条,像把刀。脑子开始过事情,过一遍发现什么事都没有,就开始想阳台那盆绿萝什么时候该浇水了。

周妍在我旁边说:“你刚才那个违章拍照的杆闪了一下,没事吧?”

“那个是拍流量的。”

“哦。”

她又开始搓虎口。我本想问她是不是手疼,说了三个字又咽回去。我们之间的关系就是这种:问一句正常的关心都显得突兀,好像关心了就是认输。

前面有辆灰色轿车开得很慢,在里侧车道压着线,司机大概在看导航。我打灯变道,周妍说:“你对车距的判断有点保守。”

“安全。”

“有时候太保守,后面的车会烦。”

我现在就很烦。不是烦她,是烦自己为什么要为了这么点小事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拆解。她每句话都像是轻轻一推,我就要花力气站稳。可站得再稳,方向盘还是我握着的。

手机又响了。丈夫打来,说女儿中午不回来吃饭,问我晚上想吃什么。我说随便。他问青菜吃不吃,昨天买的油麦菜有点蔫了。我说炒了吧。他“嗯”一声挂了。

周妍在旁边说:“你老公话真少。”

“嗯。”

“我那个,连问晚上吃什么都不问,直接点外卖,点了也不管我吃不吃,自己吃完把盒子一撂,就回屋打游戏去了。”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想倾诉,还是顺嘴说的。我偏头看了她一眼,她已经把脸别向车窗,外面开始有了稀疏的树,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灰扑扑的绿。

空气里有股淡淡的塑料味,可能是空调滤芯该换了。我伸手把风量调低一格,周妍立刻说:“别关,我热。”

“没关。”

她没回话。后座不知道哪里在响,应该是登机箱的拉链头磕着塑料壳,一下一下,像在轻轻敲门。

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很久以前的画面。上小学的时候,同桌女生每次也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别碰我桌子”“别过线”“你橡皮借我一下”。那时候我也忍,忍到期末换座位,然后就忘了。那现在算什么呢。

周妍突然坐直了,说:“前面停一下,我去洗手间。”

我说:“刚到服务区,再等两分钟。”

她“啧”了一声,又把眼罩拿出来。

我发现自己左手食指指甲边有个小倒刺,早上没有的。我习惯性用拇指去按,按不回去,又用嘴咬,咬得有点疼。这疼让我清醒了一点。有些人和事,别去碰,碰了就是一根倒刺,撕不干净,不碰反而能长好。

但我怀疑我做不到。

04

从服务区出来,周妍没再睡了。她把手机揣包里,开始剥一个橘子。皮剥得很完整,她把橘络一条条往下撕,撕得指甲边全是黄的。我看了她一眼,她没反应,专注地像在做手术。剥完掰成四瓣,自己吃两瓣,递给我一瓣。我摇头。她就把剩下两瓣都吃了,橘子皮用带着的那张湿纸巾包好,塞进车门板凹槽里。

空气里全是橘子皮的味道。

我知道自己快忍不住了,但不是那种火山爆发的忍不住。是另一种,像鞋里进了颗很小的石子,走了几个小时也不至于瘸,就是每一步都硌着,越硌越气。气什么呢,气自己为什么要一直走。

周妍忽然说:“我忘了带粉底,明天开完会要用。到地方你陪我去买一下。”

“你去买,我在车里。”

“你帮我看看色号,我不会挑。我用的那个牌子你应该知道。”

“我不知道。”

她扭头看我:“你怎么会不知道?就那个,很常见的,商场一楼那个。”

“我真不知道。”

“你什么态度啊。”

这句是笑着说的,语气不重。我打了右转向灯,从最里道变到中间。前面就是收费站了,巨大的顶棚横在路上空,电子屏红字滚着天气和路况。我把车速降下来,排进收费通道。车停稳后,我挂了空挡,拉了手刹。

我松开安全带,开门,下车。周妍以为我要去后备箱拿什么东西,还低头在翻手机相册,嘴上说:“顺便把我后面那瓶水拿过来,就在箱子侧兜里。”

我走到副驾,拉开门。她抬头看我,脸上那点笑还没收干净。

“你坐会儿。”我说。

然后我走到后座,打开车门,把她的登机箱拎出来。箱子确实重,我一只手拎着,另一只手把后座下面掉出来的一小包纸巾捡起来,夹在腋下。箱子拉杆抽出来,我拖着它穿过收费通道,走到收费站外沿的地面上,找了个不挡路的台阶,放稳。

回到车里,我把副驾脚垫上那块灰泥用拇指按了按,没抠。发动车子,收费员已经抬了杆,我通过收费站的时候看了眼后视镜,周妍还站在原地,手机还在手里,表情来不及切换,像一个正在输入中停住的对话框。

我没有踩油门走远。过了收费站,靠边停了一下,双闪按下去,给丈夫回了条短信,说晚上油麦菜里放点蒜。发完把手机扣在副驾上。后视镜里看不见她,被收费站顶棚的阴影遮掉了。

我不舒服。不是害怕,也不是爽,是那种剧烈运动后突然停下来的空。心跳很快,手指尖发凉。车里还有橘子的味道,空调出风口还在送风,中控台杯架里那个平安符面朝下扣着,红绳子卷成一小团。

她行李都放下了,没有水。那瓶水还在她箱子侧兜里,我已经开出来了。我不知道她怎么走。可我把车开出去的时候,就是不想再忍了。忍得越久,我越看不起自己。

有辆大货车从左边过去,带起一阵风。我摇下车窗,把左手的倒刺又咬了一下,这次撕掉了,出了点血,红红的一个点,在食指上。

05

回程的路像一个慢慢瘪掉的气球。

我开了一会儿,过了两个口,不知道要去哪。本来应该去出差的酒店办入住,明天那个会我也有份。但我现在不想去,也不想回家。车载广播的开关被我拧了一下,没声。我打开手机地图,随便点了一个收藏过的地址,是个商场,导航说四十七分钟。

那个商场里有家卖饮料的店,女儿喜欢喝一种里面有果肉的。我有时候下班会绕过去买一杯,然后在车里等十分钟再回家,等脸上的表情恢复正常。

周妍没有给我发消息。我不确定她会不会打车去酒店,还是坐在那个台阶上等别的同事。她手机上应该有约车的软件,也可能给她丈夫打电话。我想过要不要掉头回去,但一直没打灯。有些事就是这样的,你做了,就回不了头。回头也不是原来的路。

我打开车窗,风灌进来,车里的橘子味淡了。我看见副驾驶脚垫上还有一小块黄黄的橘子络,可能是刚才她剥的时候掉下来的,她自己没发现。我把空调风量又调低了一格。

手机响了一次,是周妍的语音来电。我没接。几秒钟后她发来一条文字:“你把我的充电宝也带走了,在车后座。”我想了想,没回。后座确实有个白色充电宝,从她包里滑出来的,塞在安全带的插口旁边,我看到了。

这个充电宝我该还。下次见面,或者她来拿。我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然后被后车按了一下喇叭。我踩油门,进了隧道。

隧道灯光一节节掠过,像无数个发光的括号。我想起我们公司很少团建,因为大家怕麻烦。但三年前那次去城郊摘樱桃,周妍帮我提过一回包,我那天脚崴了,坐在地上不想动,她从很远的停车场走过来,手里举着一瓶冰水,胳膊肘夹着一张湿毛巾。她的鞋上全是土,脚踝被草划了一道红印。我把这些记得这么清楚,并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那天我崴脚的时候,她笑得最大声。

我当时觉得这笑声很烦。现在也烦。可烦里头有一点东西碎了,不是她,是我。我一直以为自己是那个被安排被指挥的人,其实我也可以随时停下来。

我把车开到一个路边的空地,旁边是个小公园。我熄了火,从后座把那个白色充电宝拿过来,掂了掂。很轻,电量显示三个小圆点。我把它放在中控台上,和那个摘下来的平安符并在一起。然后我把脸埋进手臂,闻到自己手心里有铁锈味和橘子味混成的怪味。

手机又震了一下,我拿起来看,是女儿。她说妈妈今天给我梳的头怎么这边鼓出来了,我上午没发现。配了张自拍。我没回,把手机放回包里。然后我重新发动车,拨杆往左,掉头。往收费站的方向。

我回去的时候,周妍不在了。台阶上干干净净。只有很大一片树影。我在附近兜了两圈,没看见。手机也没响。我想她可能打车走了。也可能有人接。我把车开进收费站,取卡,往酒店方向去。速度压在六十。副驾空着。

06

酒店不是很大,在开发区边上,大堂里摆了一排假花,花心积着灰。我站在前台办入住,身份证放上去的时候,左边的灯根本不亮。我换了一个方向,好了。服务员说四楼窗外有施工,早上会吵。我说没事。

进了房间,我蹲在地上先把登机箱里那个黑色拉链的提手从竖条里穿过去。这箱子是周妍的。

我回去的时候,那箱子还在台阶边。后来我把它搬上了车,到了酒店,没打电话,没发消息,就这么拿进来了。因为我记起来她箱子的密码锁她从来都不锁,说怕忘记。开箱的时候果然弹开了,里面衣服叠得很整齐,最上面是一件米色的针织开衫,我见过她穿过一次。旁边有个小化妆包,拉链只拉了一半,露出半管粉底。我合上箱子,把密码锁拨乱,然后推到桌子边上。

我洗了个澡,洗了很久。水不热,我调了三次。然后坐在床边擦头发,电视开着,调的是静音。有个台在放一档调解节目,一个中年女人在比划,字幕看不清。我换台,换到动物纪录片,一群鸟在飞。

我给丈夫打了个电话,他说女儿不肯睡觉,在等我说晚安。我让女儿接,她说妈妈你明天回来吗,我说回。她问能带那个商场里卖的果肉饮料吗,我说不一定。她“哦”了一声,说晚安。电话挂了。

房间的窗帘拉不严,有一指宽的缝。外面没什么灯,黑得发蓝。我起身把窗帘又拽了拽,没用。明天早上,我会在餐厅碰到周妍,也可能不碰到。开会的时候,她会坐我旁边,也可能不坐。我不知道。

我把手机充上电。充电线是好的,头也是好的。屏幕亮起来,壁纸是女儿咧嘴笑的照片,眼角有颗很小的痣。我看了十几秒,按灭。

我把明天要用的材料从包里拿出来,已经有点皱了。我蹲在地上铺在茶几上,拿水杯压住角。然后我又把那个白色充电宝从包里拿出来,摆在床头柜上。

有人敲门。我以为是客房。开门,周妍站在外面。头发披着,妆还在,嘴唇干得起了皮。她看着我,没说话,从我身侧走了进来,一眼看见她的箱子在桌子边上。

“你拿过来了。”她说。

“嗯。”

她走过去,把密码锁拨了几下,打开看了一眼,又合上。然后从箱子里翻出充电宝,我说我放你床头柜了。她“哦”一声,绕回床边拿。我站在卫生间门口,用毛巾擦还没干的头发。房间里的空调开着,风叶板每过一会儿就“咔”一声。

“我打了辆车,在收费站外面等了四十分钟。”周妍说,没抬头。

我把毛巾挂在门背后。

“明天会议几点?”她问。

“九点。”

“我调七点半的闹钟。”

她出去的时候没关门,我走过去,在门缝里看见她右脚的鞋带松着,拖在地毯上。她没发现。我关上了门。

我把第二天要穿的衬衫从箱子里拿出来,挂进衣柜里,把衣架往左边推了推。

同事蹭我车去出差,刚上车就摆谱定一堆规矩,我忍不了直接停车,把她连行李一起扔收费站了!-有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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