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终奖这事,往年都是腊月二十前后发。
今年腊月十八那天,行政部的小刘就在群里发通知,说下午三点全体到会议室开会,经理要讲年终奖的安排。
消息一出,群里炸了锅,几个嘴快的同事已经开始盘算这笔钱怎么花。
我旁边工位的小周扭过头来,压着嗓子说李哥,去年咱们部门绩效A,今年怎么着也得给这个数吧。
他伸出两根手指头,眼睛里直放光。
我没接话,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日历,离过年还有十二天,三岁半的女儿在老家等着我接她来城里看花灯,媳妇上个月刚查出来怀了二胎,孕吐得厉害,辞了超市的收银工作在家歇着。
信用卡里还欠着一万三,是给孩子交早教班和给媳妇买药拆借出来的。
这笔年终奖我不光等着用,我是指着它过日子。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大屏幕上打着今年的营收数据,红红绿绿的折线图拉得老长,张经理站在前面,手里捏着激光笔,红光点在屏幕上晃来晃去。
他清了清嗓子,先说了一通今年的市场环境有多难,上游供应商涨了三轮价,下游客户的回款周期从六十天拖到一百二十天,公司能扛到现在全靠大家伙儿撑着。
这些话每年都听,耳朵起了茧子。
我身边的几个老同事交换了一下眼神,没人吱声。
张经理把激光笔往桌上一搁,话锋一转,说虽然艰难,但公司考虑到大家一年的辛苦,今年年终奖还是有的,而且比去年整体上浮百分之十五。
底下一阵低低的骚动,有人已经开始偷着乐了。
张经理笑着压了压手,说按照绩效排名,最高的那一档,能拿到二十万。
二十万。
我心跳漏了半拍。
去年我的绩效分在部门排第二,今年手上的几个项目全都按期交付,客户还专门发过表扬邮件,按理说这二十万怎么着也有我的份。
我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还掉信用卡,给媳妇存一笔产检和生孩子的钱,再把老家的爹妈接过来过个年,剩下的还能给女儿报个半年的画画班。
散会之后,办公室里气氛明显松快了不少,小周拍着我的肩膀说李哥今晚别走了,楼下新开那家串串香,咱俩喝两杯。
我笑着摆摆手,说等钱到账再说。
三天后银行短信响了。
我盯着屏幕上那串数字看了能有十秒钟,以为自己没睡醒看花了眼。
到账金额两千零三十六块五毛。
短信末尾那行小字清清楚楚写着代发工资。
两千块,还不到我一个月房贷的三分之一。
我重新点开张经理在群里发的那张年终奖公示表,截了个图发给财务部的小陈。
小陈隔了快二十分钟回了一条语音,声音压得极低,说李哥你别急,张经理那边有统一口径,你先找他问问。
我起身往经理办公室走,路过茶水间的时候听见里面几个销售部的人在嘀咕,说今年那笔二十万的档位压根就没打算给,就是个画在墙上的饼,给的是研发部的老赵。
老赵是张经理的同乡,去年秋天刚入职,手上的项目连验收都没过。
我没停步子,径直走到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张经理打电话的声音,语气听起来很轻松,说那笔款子先走代付,挂到明年的成本里,年终奖这边压缩一下,剩下的差额走其他科目平掉。
我听不太懂财务上的那些弯弯绕,但最后那句话听得真真切切,他说你让下面的人别闹,明年补给他们就是了。
我推门进去。
张经理看见是我,电话没挂,冲我摆了摆手,示意我等一下。
我没动,站着等他打完电话。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脸上还挂着笑,说李强啊,我正好要找你,你那笔钱有误会,系统自动按基础档走的,行政那边正在调。
我说经理,我入职六年,从没因为绩效跟您红过脸,今年项目工期最紧的那个标,是我带着三个人连轴转了四十天啃下来的,客户回款也是我去催的。
张经理脸上的笑收了一半,靠在椅背上转了转手里的笔,说你这些我都知道,但是今年公司财务确实紧张,年底银行那边贷款没批下来,大家的日子都不好过。
我说那二十万档位给了谁。
他顿了顿,说你问这个干什么,那是公司内部决策。
我说老赵今年秋天来的,他手上那个系统到现在还在内测,验收报告都没签,他凭什么拿二十万。
张经理的脸色沉了下来,把笔往桌上一摔,说李强你注意态度,谁是经理谁是员工你要搞清楚,老赵那个项目是战略布局,你不懂技术就别瞎掺和。
我说我不懂技术,我懂饭要一口一口吃,活要一茬一茬干,我干了六年,到手两千,他干了四个月,拿二十万,您让我拿什么态度面对我一家老小。
张经理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我跟前,口气软了一点,说李强,我知道你家里困难,媳妇怀孕了是吧,这样,我个人先借你三万,你把年过了,等明年三四月份公司情况好转了,那笔钱我给你补上,你看行不行。
我看着他那张脸,心口堵得跟塞了团湿棉花似的。
他兜里的三万是他的人情,我欠他的账,而他欠我的那二十万就变成明年再说。
明年三月,明年四月,谁知道明年公司还在不在,谁知道到时候他又拿什么理由往下推。
我没接他的话,转身走了出去。
回到工位上,那两千零三十六块五毛的短信还挂在通知栏里,我盯着看了两眼,把手机扣过来,打开电脑,开始写辞职报告。
小周凑过来问咋样,钱什么时候到。
我说到了。
他说多少。
我说两千。
小周嘴张了一半,愣了好几秒钟才说你开玩笑吧。
我没理他,噼里啪啦打字。
辞职报告写了不到三百字,理由是个人原因,申请于三个工作日内办结。
打印出来签了字,我拿着那张纸又去了张经理办公室。
这一次连门都没敲。
张经理正跟行政主管老刘说话,看见我进来,脸上的表情还没来得及转换。
我把辞职报告放在他桌上,说张经理,这是我的辞职申请,年前办完交接我就不来了。
张经理愣了三秒,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猛地站了起来,声音一下子高了八度,说李强你冷静点,你这个时候走项目谁接,客户那边一直是你对接的,技术部那边根本没备手。
我说项目进展和客户对接人我已经整理在共享盘里了,小周跟了几个售后,他熟悉。
张经理脸色刷一下就白了,绕过桌子就抓住了我的胳膊,说你不能这个时候走,你也别冲动,咱们有事好商量。
他抓我胳膊那一下用了力,指甲掐进了我袖子里的皮肤。
我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没挣开,就那么站着。
他说李强,今年确实是我考虑不周,但是公司有公司的难处,你也是老员工了,总得体谅上面的决策。
行政主管老刘也在旁边打圆场,说小李啊,年底辞职对你也不划算,社保断缴不说,新工作年前也找不着,你先安安稳稳过了这个年,后面的事情后面再说。
我说刘主管,我安稳了六年了,社保断了可以补,我心气断了补不上。
张经理的嘴唇抖了一下,说你要什么条件你提,年终奖的事情我明天就找财务重新核算,你的级别我给你往上调一级,你先把辞职报告收回去。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里有慌张,有算计,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恼火。
我知道他怕什么,年前走一个核心项目负责人,剩下的那一摊子活没人能干,老赵的技术底子根本接不了客户的业务需求,年后开标的那两个大项目全指着我手里的客户关系去谈,如果我一拍屁股走人,公司至少损失一百万的预期收入。
而他给我的,是两千块,再加一句不知道能不能兑现的明年再说。
我把胳膊从他手里抽出来,往后退了一步。
我说张经理,您刚才说的话我记住了,年终奖重新核算,级别往上调,这些都是您的诚意,但我确实等不到明年了。
他说那你什么时候走。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的领带歪了一点,额头上冒了层细汗,看起来是真的急了。
我说您别着急,等我交接完了就走。
他说李强,你不能这么不近人情。
我走到了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回头跟他说了一句,明年再说吧。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张经理站在那张大班台后面,手里还捏着我的辞职报告,嘴角绷成了一条线。
老刘站在旁边,手里端着的茶杯停在半空中,没往嘴边送。
我拉开门走出去,走廊里的日光灯嗡嗡响着,头顶的灯管有一根接触不良,闪了两下,又灭了。
我走回工位,把手机里的银行短信截了个图,发到了部门群里,什么话都没加。
不到一分钟,群里消息就炸了,小周第一个回了个问号,跟着是售后的老吴,发了条语音,说我他妈才到账一千八,两千算高的了。
紧接着销售部的小杨说你们还有钱拿,我一分没有,张经理说销售任务没达标,奖金全扣。
那天的办公室比菜市场还热闹,走廊里全是打电话问财务的声音,张经理办公室的门一直关着,玻璃窗后面的百叶帘拉得严严实实。
当天晚上我到家的时候,媳妇正靠在沙发上吐酸水,脸色蜡黄。
看见我进门,她撑着想坐起来,问我年终奖发了没,明年的产检套餐该续费了。
我把公文包放在鞋柜上,弯腰换鞋,没抬头。
她说到底发了没。
我说发了。
她说多少。
我沉默了一下,把手机掏出来,给她看了短信。
她盯着那个两千块的数字看了好一会儿,轻声说那就先把信用卡还一半吧,剩下的我问我妈借点。
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伸手把她额前的头发别到耳后,说不用借,我从公司辞了。
她愣了一下,手搭在肚子上,没说话。
客厅里暖气烧得燥,窗户外头不知道哪家在装修,电钻嗡嗡地打进来,震得玻璃窗嗡嗡响。
第二天我没去上班。
张经理打了三个电话我没接,第四通是他老婆用他手机打的,说李强你赶紧来一趟,老张血压上去了,人事那边等着你办手续。
我说阿姨,我辞职报告交了,交接文件在共享盘里,手续让小周代我签也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张经理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哑着嗓子说你那笔年终奖,公司决定补到八万,你先别走。
我说经理,八万还是二十万,跟我也没什么关系了。
他说你什么意思。
我说我媳妇最近身体不太好,我妈在老家也病了,我得回去照看一阵子,年后我可能换个城市发展,您这边的活儿我是接不了了。
他那边喘着粗气,说你这不是要我命吗,那俩项目马上就开标了,客户认你不认我,你走了我怎么交代。
我说经理,您那天开会说的我记着,公司有公司的难处,大家互相体谅。
他说李强你回来,我保证你把项目跟完,尾款结了,我给你抽成。
我笑了一下,说经理,年底了,银行那边贷款批不下来,您先把员工的工资发了再说抽成的事吧,我这边不急,明年再说。
挂掉电话之后我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
窗户外头那家电钻还在响,隔壁楼有人放鞭炮,噼里啪啦炸了一阵。
媳妇在厨房煮面条,锅铲碰着铁锅的动静从门缝里挤进来。
手机上又弹出一条微信,是小周发来的,说李哥,今早张经理被叫到总部去了,听说董事长看了截图很恼火,老赵那二十万被卡住了,财务在重新核算。
我没回,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床上,去厨房帮媳妇盛面条去了。
后来小周跟我说,公司最后还是按绩效把年终奖重新算了,我那份补了十二万,打到工资卡的时候我已经回老家了。
张经理年后调去了运营部,经理的位置换了个新来的。
老赵那二十万到底没拿全,内部审计查到他手上的项目预算有猫腻,年底前分了两次退了十万回去。
至于我,年后在省城找了个新东家,待遇比原来涨了一截。
媳妇的产检一切顺利,女儿在老家村里的幼儿园交了新朋友,每天放学回来都要跟我视频,举着画了红花的作业本对着摄像头晃。
日子像老家的那条土路,坑坑洼洼,但好歹还在往前延伸。
年前最后一次跟张经理通电话那天傍晚,我在村口的大槐树底下站了很久。
暮色从山坳那边压过来,远处的炊烟笔直地往天上窜,一点风都没有。
手机贴在耳朵上,听完他那几句软了半截的话,我说经理,往后您保重,账面上算不清的东西就让它烂在账面上吧,过日子的人心里都有杆秤,你把别人当傻子的时候,傻子学会聪明了,就不陪你玩了。
他那边没再出声。
我挂了电话,往回走。
老家院子里的柿子树还挂着几个冻得通红的小柿子,我妈站在灶台前剁饺子馅,菜刀落案板的声儿一下接一下,又脆又踏实。
媳妇抱着女儿从屋里出来,女儿手里攥着半块柿饼,举起来冲我喊爸爸吃。
我弯腰把她接过来,柿饼的甜味儿混着灶台上的油烟气,呛得人眼眶发酸。
日子不是算出来的,是熬出来的。
有人给你画饼的时候别急着感恩,先想想他手里的面是从谁碗里扣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