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往昔曾包养过一名实习护士,三年间为她花销了一百六十万,后来我家遭遇破产,再度与她相逢时,我的电动车撞上了她的宝马,她说道:“以身相许吧。”
电动车失控之际的感觉颇为微妙。
先是捏下刹车把手的瞬间,仿若捏碎一枚鸡蛋壳般落了空,紧接着车速并未减缓,车头径直朝着左前方那辆白色宝马的右后门冲去。
我的大脑在高声呼喊停下,然而手脚却已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碰撞的声响比我预想中更为沉闷。
车身陡然一歪,我整个人摔倒在地,膝盖磕在柏油路面上,先是一阵麻意袭来,随后便是火辣辣的疼痛。
手掌也擦破了皮,血珠子渗了出来,与路面的灰尘混杂在一起。
我站起身来,望着宝马车门上那道半米长的划痕。
底漆已然露出,银白色的金属在阳光下散发着清冷的光泽。
脑海中瞬间浮现出第一个念头:这得赔多少钱啊。
第二个念头尚未成型,车门便打开了。
一双米色的高跟鞋踏在地上,脚踝纤细无比。
随后是裹在深蓝色连衣裙里的双腿、恰到好处的腰线以及精致的锁骨。
最后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脸庞——化着淡雅的妆容,眉眼间透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从容。
她那从容的姿态令我微微一怔,并非是因她的美貌,而是那种气质似曾相识,勾起了我模糊的记忆。
她看了我一眼,目光又移向倒在一旁的电动车,嘴角不经意地弯起一道弧度。
“是你。”
话语轻柔,仿佛是平淡的陈述,又像是无声的审判,在空气中缓缓散开。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脸,足足看了三秒,尘封的记忆如同老旧的胶卷,开始缓缓对焦。
是她。
正是三年前那个总是低着头,连与我说话都不敢直视我眼睛的实习护士。那个曾在出租屋里为我煮红糖水,轻声说着“哥,你别走”的柔弱女孩。
此刻,她亭亭玉立地站在一辆宝马车旁,手腕上佩戴着一块我叫不出牌子的精致手表,脖颈间隐隐散发着淡雅的香水味。她看向我的眼神已然改变——没有怨恨,没有埋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我后背发凉的东西,一种居高临下的冷漠。
“车撞得挺准。”她低下头,看了看车上的划痕,随后又抬起头,目光平静地问道,“怎么,认出我了?”
我的心如同坠入深渊,不断下沉。这并非是恐惧,而是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难以言表。三年前的那一百六十万,还有那个曾经温柔得让我以为能相伴一生的人,如今就站在我面前,却仿佛我是一个与她毫无关联的陌生人。
“认出来了。”我的嗓子干涩得厉害,声音也变得有些沙哑。
她轻轻点了点头,迈着优雅的步伐,围着我的那辆电动车缓缓走了半圈。
车身的车漆已有脱落的迹象,后视镜上缠着一圈胶带,踏板上还放着我刚从工地带回来的安全帽。而头盔上的灰尘,不小心蹭到了她车门的漆面上。
“这很难做到吗?”
我目光直直地看向她。
她伸出手轻轻拢了拢头发,嘴角依旧带着那抹弧度,可眼底却不见丝毫笑意:“当年那个风光无限的陈老板,如今只能骑电动车了?”
她那说话的语气,还有嘴角勾起的弧度,宛如一根钝针直直刺入我的胸腔。并非是疼痛,而是彻骨的凉意,是那种东西破碎却悄无声息的凉。
三年前,这张脸曾温柔地枕在我的肩膀上,声音软糯得如同棉花糖一般。而如今,这张脸正看着我,目光中满是嫌弃,仿佛我是一件过时的商品。
“我会赔偿的。”我认真地说道。
她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笑容。
那笑容虽算不上嘲讽,但也相差无几。她将手搭在自己的车门上,轻轻用指节敲了敲被划伤的漆面:“你应该知道这是什么车,对吧?”
说完,她稍微停顿了一下,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这样吧。”
她摘下墨镜,将其别在领口处,低下头打量了一番我那辆破旧的电动车,随后抬起眼睛看向我。她的那双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别样的神情——既不是仇恨,也不是怜悯,而是一种看笑话般的幸灾乐祸。
“你也不用急着赔钱。”
她往前迈了一步,高跟鞋的鞋跟在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利落的声响。
“那年是你悉心照料我,如今该换我来照顾你了。”
她稍稍停顿了片刻,微风轻拂,将她的发丝撩到嘴角,她却并未去拨开。
“当年你借我的那些钱,我会还给你的。”
我狠狠攥紧手掌,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却丝毫感觉不到疼痛。
她再度露出笑容,这笑容与三年前截然不同。三年前,她笑起来满是孩子气,眼睛弯成月牙般可爱;如今这笑容,却好似持刀者在审视砧板上的物件。
“要不你就以身相许吧。”
说完这话,她转身朝着驾驶座走去,走到半途却又停下脚步,侧头补了一句:“你心里清楚,我不会把这句话说第二遍。”
车门轻轻关上,发动机传来轻微的声响。
我伫立在原地,目送那辆白色宝马拐过街角,渐渐消失在午后温暖的阳光里。
膝盖依旧隐隐作痛,掌心渗出的血珠早已干涸。
我弯腰将电动车扶起,试着捏了捏刹车把手,却发现刹车已经失灵,弹簧彻底断了。
旁边便利店的老板娘探出头瞧了我一眼,随后又缩了回去。
安全帽滚落在路边,帽檐上那张三年前贴上的贴纸,早已褪色,只留下一个模糊的轮廓。那贴纸是她贴上去的。
她当时笑着说:“哥,你戴着这安全帽可好看啦。”
三年之前,我压根不清楚“实习护士”究竟意味着什么。
我名为陈远洲,那时大家都称呼我为陈老板。我从事建材生意,手下有三十多名员工,一年的营业额高达八位数。
谈生意通常在茶楼,签合同一般在酒店,查看工地就开车前往,后备箱里总是备着两条软中华香烟。
我的时间是可以用金钱来衡量的,一小时值多少钱,一单生意又值多少钱。我看待人的方式极为简单,但凡能用钱解决的问题,绝不多浪费一分一秒的时间。
与她的相遇,完全是一场意料之外的邂逅。
那天,我前往医院探望一位生意伙伴,他住在住院部的十二楼。当电梯门缓缓打开时,我看到她正蹲在走廊的拐角处哭泣。她白色大褂的袖子卷至手肘,手腕上缠着一根已经褪色的头绳。
她没有发现我,或者说她那时根本没心思去留意身旁是否有人。她正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隐约听到了她的话语。
“妈,我真的没办法借到钱了……学校都催了我好几次了……”
随后,她挂断电话,用袖子擦了擦眼泪,站起身来的瞬间,与我的目光不期而遇。
那一刻,她显得十分慌乱。那种慌乱并非小姑娘的羞怯,而是被人撞破了某些事情后的窘迫。她往后退了半步,后腰不小心撞到了护士站的台面上,嘴里下意识地蹦出三个字:“对不起。”
我缄默不语。
她垂着头匆匆离去,白大褂的下摆轻拂过我的裤腿,捎来一阵消毒水的气息。
随后,我前往护士站询问了她的姓名。
次日,我安排人调查她的状况。她是实习护士,家在农村,父亲瘫痪在床,弟弟尚在求学。实习期没有薪资,连宿舍费都拖欠了两个月。调查回来的信息仅有一页纸,纸上的每个字都在传达同一件事——这个人,急需钱财。
而彼时,钱是我最不匮乏的事物。
我吩咐助理前往医院与她接触。并非直接塞钱,那样太过难看。助理佯装偶然相遇,交谈了几句,留下了名片。三天后,她拨通了那个电话。声音颤抖不已,话才说到一半便戛然而止。
“陈先生……您提及的那个……是真实的吗?”
“哪一个?”我有意问道。
“一个月……两万。”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久到我以为她已经挂断。
接着,她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轻柔,但我听得真切。
“我拿你的东西,你也拿我的东西。我们是交换。”
这话讲得并不理直气壮。但她还是把话说完了。好似在试图说服我,又仿佛在说服她自己。
我在电话这边轻轻笑了笑
挂掉电话后,我给助理发了条消息:“将锦澜苑那套房子收拾妥当。”
那是二零二一年的春日
我记得格外清晰,因为那晚我回了趟家。我妻子坐在客厅看电视,连头都没抬便问道:“又是去谈生意了?”
“没错。”
“冰箱里有剩菜,你自己热一下。”
我表示不用了,随后上了楼。关门时,我瞧见客厅墙上还挂着我们结婚时拍的婚纱照,边框上落了一层灰
当晚我洗完澡躺在床上,脑子里既没想生意,也没想钱
想的是那个小护士低着头说“我们是换的”时,头发滑落遮住半张脸的模样
那种姿态,好似认命,又好似不服
后来的一切进展得十分顺利。我把她从那间六人合住的宿舍接了出来,让她住进锦澜苑的房子
她初次进门时站在玄关不敢挪动,白色球鞋踩在浅灰色的地板上,仿佛怕弄脏了什么东西
“进来吧。”我说道
她这才往前迈了一步,接着又停下,回头看了看门口的那双拖鞋,轻声问道:“我该穿哪双?”
我不禁露出了笑容。
那是那一年我笑得最为真切的一回。
她搬进来的首个星期,每晚都会等着我归来。
无论多晚,客厅的灯光始终亮着。
有一次我凌晨一点才到家,发现她歪倒在沙发上睡着了。
茶几上摆放着一碗早已凉透的红糖水。
我伫立在茶几前,望着那碗水里已然沉到碗底的红糖渣子,怔愣了许久。
往昔我的妻子也曾等我回家。后来变成等我给她钱财。
再后来则变成盼着我不在家中。
我将她唤醒,让她去床上歇息。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双眼,看清是我后,露出了一抹笑意。那笑容并非讨好,而是满含安心。
“哥,你回来了。”
那一年我为她花费了多少,我并未仔细去算。
只晓得她辞去了工作,说要全心陪伴我。
我为她换了新手机,帮她报了驾校,每月给的生活费也从两万涨到了五万。
她说想去学习烘焙,我便往她卡里打了一笔钱。
她说弟弟要交学费,我给她转了五万。她母亲住院,我承担了全部的医药费用。
每次我给她钱时,她总会说上一句:“哥,日后我必定还你。”
我回应说不用。
三年下来,零零总总加在一起,足有一百六十多万。
在那时的我眼中,这些钱根本不值一提。生意红火的时候,一个月的收入就能把它们赚回来。
我有能力养着她,而且养得相当轻松。但我却忘记了一件至关重要的事。
能够养得起一个人,和能够留得住一个人,完全是两码事。三年前,她在我面前
永远是低着头跟我说话。她会询问我想要什么,无论我说什么,她都会点头同意。我在外面应酬喝得酩酊大醉时,
她会精心熬制醒酒汤,端到床边,一勺一勺地喂给我喝。我发脾气的时候,
她从来不会顶嘴,只是红着眼眶,安静地站在一旁。我原本以为她会一直如此。
直至我家遭遇破产。那笔三百万的货款未能追回,我的资金周转链条瞬间断裂。
厂里的设备一台接着一台停止运转,工人们堵在公司门口讨要工资。我卖掉了两套房子和一辆车,
填补了大部分的资金窟窿。而剩下的那部分,被我的妻子拿走了。她提出离婚的速度究竟有多快呢?
从她知晓我们家账上仅剩下八万块钱,到她把离婚协议拍在我面前,仅仅相隔了三天时间。
在这三天里,她找好了律师,算清了财产分割,甚至提前把结婚照收进了柜子底层。
签完离婚协议的那天,她从民政局走出来,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我一眼。
后来回想起来,她当时看我的眼神,就像看着一张过期支票。
她嘴角微微动了动,开口问道:“你那个小护士呢?让她来照顾你吧。”
说完,她便转身离去。
我并未去找那个小护士,而是给她发了最后一条消息:“我这边出了点状况,往后恐怕会很艰难。”
十二个小时过去了,没有回复;二十四个小时过去了,依旧没有回复。
四十八小时后,我拨打电话过去,却提示已停机。
之后,我来到了锦澜苑的那套房子。门锁密码没有更换,但屋内已是一片空荡。
衣柜空空如也,梳妆台毫无物件,就连她贴在冰箱上的那张烘焙课课程表也被撕掉了。
客厅的茶几上,孤零零地放着一样东西。
那是一把宝马车的钥匙。
那辆车是我买给她的,登记的是她的名字。车没开走,钥匙却还了回来。
旁边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四个字:“互不相欠。”
我紧握着那张纸条,伫立了许久。
最终,我还是将纸条叠好,放进了口袋。我也不明白自己为何要留着它。
那天晚上,我回到了那间三十二平的出租屋,月租一千二百元。
窗外是另一栋楼,楼体外挂满了空调外机。
夏日里,那声响嗡嗡不绝,恰似一群久久不散的蝉;
那晚,我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脑海中,一句话反复盘旋——她所说的是“互不相欠”;
然而,她欠我的,亦或我欠她的,哪能如此轻易算清。
那间三十二平的出租屋,月租一千二;
搬进去的首个夜晚,我坐在床沿,望着天花板上闪烁不定的日光灯管。
灯管两端已然发黑,仿佛随时会熄灭;我思索着,是否要换一根,继而又觉得,换与不换并无大碍。
能发光就好;
房子坐落于城中村边缘的六楼,没有电梯。
搬行李上楼那日,我往返了三趟,第三趟时在楼梯上稍作歇息,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银行的催款短信;
我凝视那条短信许久。
我并非在看数字,那些数字我已看过多次,早已铭记于心;我注视的是“陈先生”这三个字,往昔银行的人来电,开口便是“陈总”,一字之差,仿若天壤之别。
我将手机揣回口袋,继续搬运;
最后一件行李是一只旧皮箱,箱中装的并非衣物,而是一些合同、单据和欠条。
那笔高达三百万的货款,我始终没能追回来。
我曾打过官司,并且胜诉了,可即便赢了又能如何呢?对方账户空空如也,人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法院下发的执行通知书,如今还夹在皮箱的夹层里,纸张已变得皱巴巴的。
我把皮箱推到了床底下,并未打开,也实在不想去打开它。
离婚之后,我将能变卖的东西都卖了,其中有两套房子。
一套位于市中心,那是我和妻子结婚时购置的,房产证上写着我们两人的名字。她在卖房签字时极为爽快,连房屋价格都没仔细查看。
另一套房子在海边,是后来用于投资买下的,只居住了两年。
出售的时候亏损了四十万,狠狠割了一波肉啊。
办公室我也退租了,厂里的设备都进行了折价处理。
一台当初花二十万买来的机器,最终只卖了六万,真是血本无归。
结清工人工的资后,账上剩余的钱,我拿出一部分交了房租。
生意场上的几个朋友,在我遭遇变故后仅仅打了一个电话。
“老陈,困难只是暂时的,你一定可以挺过去。”
说罢便没了后续,这份冷暖,我心里一直都清楚。
我完全能够理解他们,毕竟他们也有自己的生意需要打理,有各自的人脉关系需要维护。
我已然是个破产之人,所能带给他们的只有风险与麻烦,这没什么值得抱怨的。
只是偶尔忆起往昔酒桌上觥筹交错之景,心中不免泛起一丝恍惚。
人去茶凉,这茶凉的速度比我预想中还要快上许多。
那段时日,我投递了不少简历,年龄一栏填的是四十二岁,学历一栏写的是本科,可回应却寥寥无几。
有一家建材公司邀我去面试,面谈二十分钟后,对方看过我的履历,微微一笑。
“陈先生,以您的资历,我们这小地方怕是难以留住您。”
话语极为客气,意思却十分明了。
你曾经是老板,我们不敢放心任用。
后来,是一位昔日的老客户为我介绍了如今这份工作,在工地上担任监工,每日监督材料进场、工人施工以及工期进度。
并非坐办公室的工作,而是头戴安全帽,在烈日下坚守,日薪二百八,按月结算。
上班第一天,工头看了我一眼,问道:“之前干过这行吗?”
“没干过。”
“那你就跟着老周,他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老周是个五十多岁的小老头,身形瘦削,皮肤黝黑,手指关节粗大变形。他看了我一眼,递给我一顶安全帽:“先把帽子戴好。”
安全帽的内衬已然塌陷,戴着有些不太舒服。
我并未言明。
第一周工作结束,我的双腿仿若灌满铅块般沉重。回到家爬楼梯时,才走到三楼便需扶着栏杆稍作歇息。
手上的茧子逐渐冒出,先是泛出红色,接着变得坚硬,最终形成一层淡黄色的皮。我望着自己的手,忆起从前谈生意时在合同上签字的那只手,竟觉有些陌生。
但也仅仅只是看看而已。
我无暇伤春悲秋。每月的房租、餐饮、水电以及手机费用等数字,填满了我的脑海。以前掌管着公司的账目,如今却要精打细算自己口袋里的每一分钱。
一条裤子穿到膝盖处磨出了线头,我也不舍得丢弃。早餐是两根油条和一碗豆浆,共计三块钱。去工地要乘坐公交,还需转一趟车,来回车费四块钱。
并非我小气,而是真的囊中羞涩。
最穷困潦倒的时候,卡里仅剩下六百多块钱,距离发工资还有十天。那十天里,我顿顿吃白水煮面,只加一点酱油调味。有一天中午在工地上,老周看到我吃的食物,并未言语,只是默默将他的饭盒推过来一半。
“要是吃不惯食堂的饭,你就吃这个。”
饭盒里是切成大块的红烧肉。
我没有推辞。
那天中午阳光炽热,我和老周蹲在工棚的阴影处,各自端着半个饭盒吃饭。
狂风裹挟着沙子,肆意地灌进饭盒里,咬上一口,满嘴都是硌牙的沙粒。
老周瞅着我,开口问道:“听闻你从前是做生意的?”我轻轻应了声:“嗯。”
他接着又问:“那赚到过钱不?”我依旧简洁回应:“赚过。”
他默默点了点头,没再接着问。吃完饭,他把饭盒收拾好,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缓缓说道:“人这一辈子啊,起起落落再正常不过。关键是在走下坡路的时候,可不能就这么趴下了。”
这话从一位建筑工人嘴里说出来,远比任何励志书上的文字都更让人信服。
我在这工地干了一年多。最开始是监工,后来升为现场管理,可又因为甲方换了项目经理,那新来的不认旧人,我又被打回了监工。无所谓,让我干啥我就干啥。工资既没涨也没降,一天二百八,维持生计倒也够了。
这一年多里,我就只碰到过一个以前认识的人。
那人便是我的前妻。
那天我从工地出来,坐公交坐过了站。往回走的途中,路过一家商场。只见她正从商场里出来,左手提着好几个购物袋,右手牵着一个我从未见过的男人。
这男人比我年轻,穿着打扮也比我当年要好。
她瞧见我了。
脚步一下子停住了。可那男人没留意,还拽着她的手继续往前走。
她被我注视着,脸上的神情微微一变。既非愧疚之色,亦非尴尬之态,而是一种竭力装作毫不在意的神情。
随后,她错开目光,加快脚步,径直离去。
我伫立原地,望着她的背影拐进停车场。一辆黑色轿车的尾灯闪烁了几下,接着便驶离了。
我在原地伫立片刻,心中并非难过,只是有些空荡荡的。
从前我为她购置的也是同款车型,可她却嫌弃颜色不够美观。
那晚,我躺在出租屋的床上,将离婚协议翻出,重新细细审视。财产分割那一栏,我签字时并未仔细查看。如今仔细瞧来,才发觉她分得的比我记忆中还要多。
罢了。
我把协议重新塞回床底下的皮箱里。皮箱中还夹着一张照片,那是我和她刚结婚那年在三亚拍摄的。海风吹拂,她的发丝尽数贴在脸上,她笑得站立不稳,紧紧拽着我的胳膊不放。
我将照片翻转过去,不再多看一眼。
自那之后,我便再未与从前的那些人有过交集。
直至今日。
直至电动车刹车失灵,猛地撞上了那辆白色宝马。
宝马车门缓缓打开,一双高跟鞋轻踏在地面,那张脸缓缓转了过来。
“是你。”
她已不复往昔模样。
林知意已然有了诸多改变。
三年前,她总是垂着头,目光落在地面,说话的声音也总是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他人、害怕被人拒绝,更怕自己做错了事。三年后,她站在轿车旁,微微扬起下巴,看我的眼神,带着一种自上而下的姿态。那眼神里,既没有愤怒,也没有仇恨,而是一种更让人难以忍受的感觉——掌控一切的意味。
仿佛她为了这一刻,已等待了许久。
我伫立在路边,看着她驾车绝尘而去。
安全帽依旧滚落在地上,上面的贴纸早已褪色,仅剩下一个模糊不清的轮廓。
我弯下腰拾起它,轻轻拍了拍上面的灰尘。
旁边便利店的老板娘再度探出头来,这一次,她多打量了我几眼。
“你没事吧?”
“我没事。”
“那辆车……”她朝着宝马车消失的方向指了指,“是不是很贵?”
我轻轻一笑。
不知该如何回应她。那辆车是我购置的,它的价格我比谁都清楚。但此刻,它已不再属于我。它属于坐在车里的那个人,而那个人,同样不再属于我。亦或许,她从未真正属于过我。
我推着电动车,缓缓往回走。
刹车断掉的车把上,还缠绕着她三年前系上的那根褪色的头绳。我一直没将它取下,并非是难以忘怀,只是未曾想起要把它摘掉。
今日,我突然回想起来了。
我将它取下,紧紧握在手心,缓缓前行了一段路。
随后,我把它丢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04
林知意驾车驶入地下车库时,手机铃声响起。
她并未匆忙接听,而是先将车稳稳停入车位——那是她专属的三十二号车位,是购置而非租赁所得。熄火后,她瞥了眼屏幕上显示的名字:周敏。
她按下了接听键。
周敏的声音传来:“知意,晚上有空吗?我想请你吃个饭。”
林知意对着后视镜轻轻整理了下头发,镜中那张脸庞神色平静,她回应道:“今晚不行,我已经和人有约了。”
周敏略带惊讶地说道:“又是哪个客户呀?你最近工作也太拼命了吧。”
林知意轻笑一声,说道:“不努力工作,怎么偿还房贷呢。你可不一样,家里条件优渥。”
周敏在电话那头不屑地哼了一声:“你那套房子可是市中心的高价房,你独自承担房贷,我真佩服你。对了,上次那个项目谈下来了吗?”
林知意淡定地回答:“拿下了,对方明天就会来签合同。”
周敏的声音瞬间提高了半度:“又是你成功谈下呀?林知意,你是不是开了挂呀?短短三年,从实习生一路晋升为项目经理,全公司就属你晋升最快。老实说,你是不是有什么秘诀?”
林知意的手指有节奏地在方向盘上敲击着。
她自然是有秘诀的。
三年间,她从未请过一次假,也从未拒绝过一次加班,更是在任何一个周末都未曾关过手机。
客户在半夜两点发消息,她必定会在三点之前回复。
对于别人嫌距离远的项目,她会主动申请参与;对于别人觉得麻烦的甲方,她总是笑着应承下来。
三年时间,她成功拿下了公司里那三个最棘手的客户。
公司里的人都称她运气好。
而她,向来都不予解释。
因为运气这种东西,早在她二十岁之前,她就已不再相信。
林知意打开车门,说道:“哪有什么秘诀,不过是比别人少睡点罢了。”
挂掉电话后,她从地库乘坐电梯上楼。电梯里只有她一人,四周皆是镜子。
她望着镜子中自己的面容——妆容精致,套装得体,手腕上的表是她上个月升职时给自己买的,价格不贵,却花的是自己赚的钱。
这与三年前的她,简直判若两人。
三年前,她住在六人间宿舍,床头贴着医院的值班表。
三年前,她曾蹲在走廊拐角打电话,对着电话那头说:“妈,我真的借不到钱了。”
三年前,有一个人替她支付了所有账单,然后告诉她——你不用还。
可她表示一定要归还。
从最初便这么说了。
电梯门缓缓开启,已到十二楼。
她步出电梯,掏出钥匙打开家门。玄关的灯自动亮起,暖黄色的光芒洒落在浅灰色的地板之上。这装修是她亲自监工完成的,每一件家具也都是她精心挑选的。
客厅面积不大,却十分整洁,靠窗的位置摆放着一张书桌,桌上摊开着笔记本电脑和一摞文件。
她换下拖鞋,朝着厨房走去倒了杯水。
当水杯举到嘴边时,她的手微微停顿了一下。
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画面——三年前,她搬进锦澜苑那套房子的时候。进门后都不敢换鞋,站在玄关处询问他“我该穿哪双”。他微微一笑,说道“进来吧”。那一声“进来吧”说得极为随意,仿佛这并非什么大事,好似她住进这房子是理所当然的。
后来她才明白,世上并没有什么理所当然。
她不过是他所购置的物品之一罢了。一百六十万,按月付款,童叟无欺。他对她好,确实是真心实意的。但那种好,与他对生意伙伴的好并无二致——我给你钱,你陪伴我。公平交易而已。
从第一天起,她就明白了这个道理。
所以才说出了那句话:“我们是相互交换的。”
她是在暗自告诫自己
切莫错把这当作爱情
三年前,他家公司破产的消息传进她耳中时
她正在烘焙课上专心揉着面团
手机震动,是一位共同的朋友发来讯息
“你家那位似乎出了事,公司倒闭了”
她久久凝视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字
随后拍净手上的面粉,退出烘焙课学习群并关掉手机
她并未与他取得联系
只因她明白,一旦联系,两人关系必将变味
从前是交易,他出钱,她陪伴
如今他没了钱,她若出现便成了施舍
他不需要她的怜悯,她也不愿充当那个角色
更关键的是,她欠他的一百六十万
当时根本无力偿还分毫
一个没了钱财的债主,一个无力还钱的欠债人
这种关系持续下去,只会令两人都尴尬不已
于是她做出了当时唯一的抉择
切断与他的所有联系
她归还了那辆宝马车的钥匙
车是他送的,登记在她名下,可她不想留存
留着不属于自己的东西,终究是种负担
她在纸条上写下四个字——“互不相欠”
实际上,她在书写时心里明镜似的。
哪存在什么互不相欠的道理,分明是她亏欠于他。
只是她尚未做好偿还的准备,不知该以何种方式。
在随后的两年里,她拼了命地工作,并非为证明什么,只为积攒底气。
待她攒足了底气,有能力还清那笔欠款之时,她便会去找他。
这并非报恩之举,而是要了结一桩心事。若一段关系以亏欠收尾,便如一根刺永远卡在喉咙。
她不愿带着这根刺度过余生。
然而,她未曾料到,与他的重逢竟会以这般方式。
今日午后,她将车停在便利店旁,坐在车内对着手机回复工作消息。
这时,车子被撞了。撞击力度不大,但声响清晰可闻。她从后视镜里瞧见一个骑电动车的人摔倒在地。
那人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抬起头来。
隔着后视镜,她认出了那张脸。
他瘦了,皮肤也变黑了,胡茬冒了出来,好似几日未曾刮过。
身着一件灰扑扑的工装外套,领口处露出晒得深浅不一的皮肤。
这与她记忆中那个靠在茶楼沙发上、手持茶杯的人,简直判若两人。
她的第一反应并非愤怒,亦非心疼,而是一种连她自己都难以言明的感觉。
仿佛是等待许久的机遇,毫无征兆地骤然降临眼前。
她轻轻推开了车门,缓缓走了出去。
她轻声开口,吐出三个字:“是你。”
而后,她从他的眼神里捕捉到某种东西——既非愧疚,亦非尴尬,而是一种空洞。那是被生活磋磨得只剩生存本能之人特有的空洞。
那一刻,她的心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拧了一下。
可她并未将这份触动表露分毫。
为何要表露出来呢?三年前他给予她的并非同情,而是金钱。
如今,她回馈于他的,也不该是同情,而是一个选择的机会。
于是,她说出了那句话:“以身相许吧。”
这并非羞辱,而是给他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一个让他能坦然接受、不至于太过丢脸、能重新出现在她生活里的理由。她深知他的脾性,从前的他太过骄傲。若不给他一个台阶下,他定会头也不回地离开,继续过着租住在出租屋、吃煮面条、骑着刹车失灵电动车的日子。
而她手中,恰巧有一件事正需要他来完成。
明日有个项目要签约,合作方是一家建材公司。她对建材一窍不通,正发愁该找谁来担任顾问。
她眼下急需一个既懂建材,又熟悉供应链和工程相关事宜的人。
而且这个人必须底细清楚,值得她完全信任,可这样的人在这世上寥寥无几。
巧的是,今天撞了她车的那个人,恰好就符合这些条件。
这不是上天特意安排的缘分,又是什么呢?
林知意踱步到书房,从抽屉中取出一个文件袋。袋子里装着她明天要用的合同草稿,还有一份项目计划书。
她翻到其中一页,上面详细列着合作方的基本信息。
她将文件袋轻轻放在桌上,随后从包里掏出手机。
在通讯录里仔细翻找,却没找到他的号码。三年前的那个号码早已停用了。
不过这也无妨。
她心里笃定,他一定会主动来找她的。
并非因为他想被她包养,而是他欠她车门上的一道划痕,而她给了他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
林知意关掉手机屏幕,惬意地靠在椅背上。
窗外呈现出城市璀璨的夜景,万家灯火闪烁,每一盏灯下都有人在过着属于自己的生活。
有人在生活中不断向上攀登,有人却在不知不觉中走下坡路。有人被生活无情地砸进泥沼,有人却能在泥沼中坚强地站起来。
她在三年前就已从泥沼中成功站起。
如今,轮到他了。
而她所能做的,就是在一旁伸出援手——与其说是帮忙,不如说是一场公平的交易。
一切如当年一般。
只不过这一回,掏钱的人变成了她。
书房的角落里安置着一个带锁的抽屉。她没拿钥匙去开,
可心里清楚里面装着何物。
是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之中存放着她三年前算的一笔账,
精确到每一笔,总计一百六十万。涵盖学费、生活费、妈妈的住院费以及弟弟的学费。
下面写了四个字。
“还未还清。”
这四个字,她写了三年之久。
每次瞧见,都会忆起那个人笑着说“不用还”的模样。
如今她有了偿还的能力。
她要把这笔账,连同三年的利息,分毫不少地归还。
但并非用金钱的形式。
而是以一个人将另一个人从泥潭中拉出来的方式。05
陈远洲把电动车推到修理铺时,天色已近黄昏。
修车的老头蹲下身子看了眼刹车线,摇了摇头道:“全断了,得换整套。”
“多少钱?”
“六十五。”
他沉默了两秒。以往六十五块钱连他一包烟都买不来,
如今却是他两天的伙食费。
“换吧。”
老头拆卸刹车线时,他在一旁站着,把口袋里的东西掏出来又重新数了一遍。
手机屏幕上显示的银行余额仅有四百八十二块。
这是他早上交完当月房租,再扣除水电费后所剩的全部金额。
离发工资的日子,还有整整六天。
当电动车重新组装完毕,天色已然完全暗下来。
他骑上车,试着刹了刹车——刹车终于恢复正常。
车把上原本缠着头绳的地方,空出了一块,摸起来感觉怪怪的。
他下意识地又摸了摸那个位置,头绳已经不在了。
他收回手,骑着车返回出租屋。
楼下的便利店依旧亮着灯。
老板娘正蹲在门口逗弄着猫,看见他推着车过来,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
“刚才有个女人来找过你。”老板娘说道。
陈远洲的脚步微微停顿了一下,问道:“她长什么样子?”
“没看清楚。她开了一辆白色的车,问你是不是住在这里。”
老板娘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接着问:“你是不是欠别人钱了?”
“没有。”陈远洲回答道。
老板娘脸上露出不太相信的神情,但还是补充说: “她让我转告你,明天下午三点,去旺角广场二楼的云记茶餐厅。”
说完,老板娘递过来一张折好的纸条。纸条是打印的,上面白纸黑字,写着一行地址和一个时间。
纸条上既没有署名,也没有多余的话语。陈远洲接过纸条,看了一眼。
纸张是刚打印出来的,还留存着打印机墨粉的温热。
“晓得了。”
他上楼之际将纸条揉成一团,本打算扔掉,走到二楼却停住了脚步。
他把纸条展开,重新叠放整齐,而后塞进了外套口袋。
次日中午,他从工地下来后先返回出租屋洗了个澡,换下了工作服。他在衣柜里翻找许久,找出一件白衬衫——那是以前谈生意时穿的,袖口已磨出毛边,但浆洗得还算平整。他换上衬衫后,对着洗手间那块裂了角的半块镜子端详起来。
他已四十二岁,眼角添了皱纹,皮肤也晒黑了不少。他试着上扬嘴角,挤出一个笑容。却并不像。以往的那份从容随着银行余额一同清零,如今的笑容怎么看都透着一丝紧绷。
他把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处,随后又放了下来。最终决定不卷袖子。
旺角广场距离他居住的地方有七站公交的路程。他抵达时是两点四十五分。云记茶餐厅位于二楼拐角处,店面不大,墙壁贴着白色瓷砖,玻璃门上贴着菜单。他站在门口朝里扫视了一眼——靠窗的卡座里坐着一个人。
是林知意。
她换了身衣服,不再是昨日那条深蓝色裙子,而是换成了一套米白色的职业套装,头发束了起来,露出耳垂上两粒小巧的珍珠。
眼前摆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右手旁搁着一杯尚冒着热气的柠檬茶。
她并未瞧见他,他已轻轻推开门走进来。
空气中弥漫着奶茶与叉烧的香气,背景音乐是一首年代久远的粤语歌,音量调得极低,似有似无。
林知意直到他走到卡座旁,才缓缓抬起头,目光从他脚上的旧皮鞋缓缓上移,掠过那条洗得泛白的工装裤,在那件白衬衫上稍作停留,最终落在他脸上。
“请坐。”
她合上电脑,将一杯早已点好的冻柠茶推了过去,冰块已融化一半,杯壁凝结着一层水珠。
陈远洲并未就座。
“你找我,所为何事?”
林知意眉毛微微一动,手指在杯沿轻轻画了个圈,随后靠向椅背。
“先坐下吧,你一直站着,脖子会不舒服。”
他这才坐了下来。
林知意看了他片刻,随后从身旁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文件袋,放在桌上,用手指推到他面前。
文件袋是透明的,能清楚看到里面装着一份合同草稿,封面上印着几行字,其中一行写着:项目顾问聘用协议。
陈远洲并未触碰那个文件袋。
“这是什么意思呢?”
“我们公司近期签下了一个建材采购项目,需要和合作方进行对接。我得找个懂建材的人帮我盯着供应商。”林知意语调平平,仿佛在做工作汇报,“我查过了,你在这个领域干了六年。供应链、合同、工程管理等方面——你比我认识的任何人都精通。”
她稍稍停顿了一下。
“月薪两万。项目周期是半年,要是做得好可以签订正式聘用合同。”
两万。
当这个数字说出来的时候,陈远洲感觉胸口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扯了一下。
三年前他给她开的薪资也是两万。
他低下头看着那个文件袋。透过塑料薄膜能够看到薪酬条款那一栏,数字清晰地印在那里,字体规整,显然不是临时想出来的。
“你是在补偿我吗?”他问道。
“你想太多了。”林知意的声音冰冷,“我缺人手,你缺钱。这是公平的交易。”
公平交易。
这四个字她也曾说过。三年前,在电话里。那时她的声音还带着颤抖,但还是把话讲完了。
陈远洲缓缓伸出手,将文件袋拿了起来,没有打开,只是把它翻了个面。背面什么都没有。
他将文件袋重新放回到桌子上。
“你是如何知晓我对建材有所了解的?”
“这是你以前的助理告诉我的。”林知意迅速回应道,
“三年前你出差时,有一回他送我去机场,途中谈及此事。他说你对建材行业的规矩十分精通,供应商想在你面前耍手段基本是不可能的。”
他心中暗忖,原来她记得如此清晰。
陈远洲陷入了沉默。
他下意识地转动着冻柠茶的杯子,冰块撞击杯壁发出细微的声响。他用余光瞥向旁边的桌子,
隔壁卡座坐着一位身着黑色连衣裙的女子,正低头品尝咖啡。她的头发压得较低,侧脸难以看清。
他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
“除了这些之外,”陈远洲收回目光,
“还有其他条件吗?”
“没有了。你负责把控技术方面,我负责推进项目。你担任顾问,我是你的甲方。”
林知意说完这句话,端起自己的柠檬茶轻抿一口。她的动作十分沉稳,沉稳得略显刻意。
陈远洲注视着她的神情。三年前的她藏不住心事,开心时就会露出笑容,难过时则会抿起嘴唇。
如今这张脸上没有丝毫多余的情绪。她在学习,学习那种不动声色的模样。
他认出了这种神情,往昔他在谈判桌上也曾这般审视他人。
“我得好好思索一番。”
他缓缓起身。
林知意并未阻拦他,只是在他话音落下的刹那,手指在杯沿处短暂停顿了一下。
“没问题。”
她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名片,递向他。洁白的底色,烫金的字体,上面印着她的姓名与职位——项目经理。名片右下角还有一串电话号码。
“考虑好了就给我打电话,截止时间是明天下午五点。”
名片十分轻薄。陈远洲接过时,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了她的指尖。那一刻,好似有什么东西微微颤动了一下,可他无法确定是她手抖了还是自己抖了。
他将名片放进外套口袋,与那张揉皱的纸条放在一处。接着转身推开茶餐厅的玻璃门,步入商场走廊的暖风中。
他离开大约十秒钟后,隔壁卡座身着黑色连衣裙的女子放下了咖啡杯。
她抬起头,竟是陈远洲的前妻。
她看了林知意一眼,此时林知意正低头整理电脑,并未留意到她。
前妻的嘴角微微动了动,那并非笑容,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神情。她掏出手机,对着林知意的侧脸拍了一张照片。
随后结完账,她起身匆匆快步离去。
林知意等到那脚步声渐渐消逝,才缓缓抬起头,凝望那空荡的卡座。
她认得那张脸。三年前,她曾在陈远洲手机相册里看过——婚纱照中的女人。
她将电脑稳妥地放进公文包,端起早已凉透的柠檬茶轻抿一口。
冰块已然全部融化,茶水淡得仿若白开水一般。
她放下杯子,从钱包里抽出两百块钱,轻轻压在杯子底下,而后站起身离开。
卡座上遗留着一份无人翻阅的合同草稿,还有两杯几乎未动的柠檬茶。
陈远洲并未径直返回。
从茶餐厅出来后,他在商场二楼的走廊伫立片刻。头顶是玻璃穹顶,午后的阳光直直倾洒而下,大理石地面被照得泛起一层白光。人来人往间,有人提着购物袋,有人端着奶茶,有人边走边打着电话谈论着几百万的生意。
往昔,他也曾是这人群中的一员。
如今,他的白衬衫口袋里装着一张名片,还有一张揉皱的纸条。
“月薪两万”。
他默默算了算,一个月两万,六个月便是十二万。完成这个项目,他能够还清几笔小额欠款,换一套带电梯的房子,还能把那件冬天漏风的羽绒服换掉。
然而,他心里又默默算了另一笔账。
三年之前,他给她开的薪酬同样是两万。那时,他觉得这不过是笔小钱,可如今她却将这笔钱原封不动地摆在他眼前,直言这是公平交易。
这真的公平吗?
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他唯一能确定的是——林知意已然改变。她说话的口吻、看人的眼神,就连端茶杯的姿态,都与往昔大不相同。三年前,她会把柠檬茶的吸管咬得满是牙印,紧张时咬,开心时也咬。可今天,她面前那杯柠檬茶,吸管干干净净,未曾动过一口。
她学会了自我掌控。
掌控自己的表情,掌控自己的语气,甚至改掉了咬吸管的习惯。一个人究竟要历经多少,才能将二十多年的习惯彻底摒弃?
陈远洲强压下这些疑问,步下扶手电梯。
走到公交站时,手机震动起来。
并非来电,而是一条短信,号码陌生且未署名。
“老陈,听说你近来过得不太顺遂。有空出来聚聚不?”
他盯着这条短信,凝视了几秒。
短信语气亲昵,宛如老友。但他出事之后,所有老朋友的联系方式他都了如指掌,这个号码并不在通讯录之中。
他没有回应,将手机重新塞回口袋。
公交车到站,他上了车,刷完卡后,寻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子启动时,他下意识地回头,望向旺角广场的二楼玻璃窗。
茶餐厅的灯依旧亮着,靠窗的卡座已然空无一人。
下午四点半,他回到了出租屋。
他换下鞋子,将白衬衫脱下挂好,穿上那件洗得泛白的短袖。
随后,他坐在床沿,掏出林知意给的名片,放在床头柜上。
白色的卡片在午后的光线中,泛起一层淡淡的淡黄。
他凝视着那串电话号码,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接着,他弯腰从床底下拖出那只旧皮箱。
皮箱的拉链有些卡顿,他用力拉了两下才将其拉开。
里面塞满了合同、单据以及法院的执行通知书,纸页受潮,边角卷曲。
他翻找着,一直翻到最底下。
一个未封口的牛皮纸信封出现在眼前。
他将信封倒过来,里面滑出两样东西:
一把宝马车钥匙和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互不相欠”四个字。
纸条的边角已经磨毛,字迹是她的,用圆珠笔写成,笔画显得轻飘飘的,仿佛写字时手不太稳。
他把纸条放回信封,将车钥匙握在了手心。
金属带着丝丝凉意。
这套动作他已然做过无数回,每一回都会思索同一个问题:倘若三年前她未曾离开,他会采取怎样的行动呢?会开口挽留她吗?会用仅有的一点积蓄帮她缴清烘焙课的学费吗?
依旧没有得出答案。
他将钥匙重新塞回信封,把皮箱推回到床底下。随后拿起手机,给林知意发送了一条讯息。
“把合同拿过来给我瞧瞧。”
发完之后,他将手机屏幕朝下扣放在床头柜上。
仅仅过了三秒钟,回复便来了。
“明天上午九点,我会到你工地附近的星巴克。”
他瞥了一眼,没有再作回复。
第二天上午,陈远洲准时抵达。
星巴克位于工地两条街之外,是一家临街的店铺,清晨时分店内的顾客并不多。他推门而入时,林知意已然到了。她坐在靠里的位置,面前摊放着两份合同。手边放着一杯美式咖啡,没有加糖也没有加奶,黑得如同墨汁一般。
她从前喝咖啡可是要加三包糖的。
“早。”她头也不抬地把一份合同推了过来,“你看看里面的条款。薪酬、工作内容、保密协议,都包含在其中。”
陈远洲坐了下来,翻开合同。
第一页写的是工作内容。
他随意瞥了一眼,只见上面罗列着供应商资质审核、采购合同审查以及工程进度监督等内容。每一项都阐述得极为详尽,采用的是标准的商业合同模板。
翻到合同的第二页,映入眼帘的是薪酬条款。
月薪高达两万元,项目周期为六个月。另外还有一处备注:项目结束之后,若双方达成共识,可续签正式聘用合同。
他看得极为缓慢,逐字逐句认真研读。以往签订合同,他只关注数字部分,其余内容皆交由法务把关。如今他已没有法务,每一句话都得自己细细思量。
林知意在对面静静地等候着,既没有催促他,也没有看向他。她正专注地看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滑动,神情十分专注。
约莫过了一刻钟,陈远洲终于将合同看完。
“第七条,”他把合同转了个方向,指着其中一处给她看,“保密协议中有一条规定——乙方不得向任何第三方透露甲方的商业信息。然而这个‘第三方’的范围并未明确界定。倘若日后出现问题,解释权将掌握在你手中。”
林知意看了他一眼。
这眼神转瞬即逝,让人难以捕捉,却隐隐流露出一丝意外。仿佛她未曾料到他竟会看得如此细致。
“你说得没错,”她把合同拉到自己跟前,拿起笔在那一行旁做了个标记,“这一条我会让法务重新斟酌措辞,下午给你一份修订版。”
她言罢,垂首继续做标记,笔尖摩挲纸面,沙沙作响。
陈远洲凝视着她的侧脸。
她的睫毛纤长卷翘,垂首的姿态与三年前别无二致。然而,眼尾添了别样的东西——并非皱纹,而是一种坚韧。那是历经诸多磨难后独有的硬朗气质。
“你变了。”他轻声说道。
话语脱口而出,他自己也怔愣片刻,这并非他原本的打算。
林知意手中的笔停顿了一瞬。
随后继续书写,仿若未曾听见。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合上笔帽,缓缓抬头,脸上重归工作时的神情——平静,且带着一丝公事公办的疏离。
“合同修订完成后,我会发送至你的邮箱。”她将文件收入公文包,“此外,这个项目的首次供应商会议定在周四下午。你需提前查阅供应商资料,我稍后会发到你手机上。”
她站起身来。
“这咖啡算我请的,算在项目开销里。”
言罢,她转身离去。
高跟鞋敲击瓷砖地面的声响回荡几下,便被玻璃门隔绝在外。
陈远洲坐在原地,目光落在面前那份合同上。
合同封底有一行小字——甲方代表签字:林知意。
那字迹工整秀丽,每一笔都饱含力度,与当年那张纸条上轻飘飘的“互不相欠”相比,简直天差地别。
他将合同细心收起,起身准备离开。
然而,他的脚步却突然停住了。
在星巴克的角落里,坐着一位身着黑色连衣裙的女子。她面前的咖啡杯早已空空如也,但她却迟迟未走。
此人正是前几天在商场见过,去而复返的——他的前妻,苏婉清。
她正手托着下巴,静静地看着他,嘴角挂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真巧啊。”她说,“两次都被我碰到了。”
陈远洲放在合同上的手指缓缓收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苏婉清站起身来,目光从他手中的合同,缓缓扫到他脸上的表情,随后轻轻一笑。那笑容并非开心,而是确认了某件事情后的心满意足。
“别紧张。”她拎起包,挂在肩上,路过他身旁时,脚步停顿了一下,“我只是好奇——你那个小护士,现在发财了吗?”
她的声音极轻,轻得只有他能听见。
说完,她便推门而出。
陈远洲呆立在原地,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四个月牙形的痕迹。
苏婉清从星巴克出来后,并未回家。
她坐在车内,将刚刚拍摄的照片翻找出来逐一查看。
照片里的林知意坐在卡座之上,面前摊放着合同,侧脸线条利落,身着的职业套装让她整个人光彩照人。
和婚纱照里那个缩在角落、连笑容都不敢露齿的年轻女孩相比,如今的她仿若脱胎换骨一般。
早在三年前,苏婉清便知晓林知意的存在。
这并非陈远洲告知于她,而是她自行发现的。
她翻看他的手机账单,每月都有一笔固定金额打入一个陌生账户。
金额不大不小,起初两万起步,后来涨到了五万。
她顺着账号查到了一个名字,接着又查到了该名字关联的地址——锦澜苑三栋的一套两居室。
当时,她并未声张。
并非她大度,而是她觉得并无必要。
在她看来,一个被包养的小护士,大学尚未毕业,根本构不成任何威胁。
陈远洲的钱财她定会牢牢掌控,外面的那些“花花草草”,犯不着她亲自出手铲除。
只需等待时机成熟,便可将其连根拔起。
她终于等到了这个时机。
陈远洲破产的消息传出次日,她便找来律师。
并非商量,而是直接要求律师起草离婚协议。
律师询问她财产分配事宜,她回应道:“凡是能分割的财产都归我,不能分割的也得归我。”
她对陈远洲了如指掌,深知此人重情重义,不会为了钱财与她翻脸。果不其然,他签字时几乎未作迟疑。
两套房产、存款以及车辆,她将能拿走的财产尽数收入囊中,只把那个空壳公司和一堆烂账留给了他。
签完字走出民政局时,她站在台阶上回首望向他。那个昔日在酒桌上谈笑自若、被众人尊称为“陈总”的男人,正低着头伫立在风中,衬衫皱巴巴的,仿佛刚从洗衣机里捞出却忘了熨烫。
那一刻,她心中毫无愧疚之感,唯有一种奇特的满足感——原来你也有落魄的一天。
然而如今情况不同了,苏婉清熄灭手机屏幕,倚靠在驾驶座上。三天前在商场门口偶然遇见陈远洲,她回去后思索良久。
这并非是因为她仍对他念念不忘,而是她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倘若他被生活逼至绝境,是否会回头找她索要钱财?
毕竟她拿走的那些财产中,有一部分在法律层面未必站得住脚。陈远洲当时爽快签字,是因为他不愿纠缠,可要是他想翻案呢?
倘若他聘请律师重新提起诉讼,那可如何是好?
她绝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于是,她开始暗中跟踪他。想要知晓他的日常举动,
以及他与哪些人有往来,是否有找她麻烦的迹象。
结果,她见到了林知意。
这个小护士竟然回来了。不仅开着宝马,还当上了项目经理,
并且主动找到陈远洲,为他提供了一份工作。月薪两万,签订的是顾问合同。
苏婉清在车里坐了许久,脑海中思绪万千。
最让她心生不悦的,并非林知意的财富,也不是那辆宝马,
而是她看向陈远洲时的眼神。那眼神里既没有施舍,也没有怜悯,
是一种她无法辨认的神情。一种她自己从未对任何人展露过的神情。
苏婉清发动汽车,驶出了停车场。
她觉得有必要与林知意见上一面。并非在背后偷偷观察,
而是面对面地交流。
她迫切想知道,这个年轻女人究竟有何目的。
第二天下午,苏婉清来到了林知意所在公司的楼下。
她事先查询好了地址——铭远工程项目管理公司,位于城西一栋写字楼的十二层。
她到达时是下午四点,在大堂的咖啡吧点了一杯拿铁,坐在沙发上等候。
等了一个多小时,到了五点十分,林知意从电梯里走了出来。
林知意身着一袭浅灰色西装,将头发优雅挽起,手中稳稳拎着公文包。身旁跟随一位同样身着西装的年轻男子,正一脸认真地跟她汇报着事情,她一边迈着轻盈的步伐一边微微点头,语速急促地说道:“供应商那边的资质文件,我明天要详细查看,另外周四的会议,你提前确认好场地。”
走到旋转门处,年轻男子转身拐向停车场方向。林知意独自轻轻推开旋转门,从容地走了出来。
这时,苏婉清站起身,轻声唤道:“林小姐。”
林知意的脚步微微一顿,缓缓转过头,目光在苏婉清脸上停留了两秒,随后便认出了她。
“你好。”她语气平静,仿佛一切都在意料之中,没有丝毫意外。
苏婉清微微一笑,问道:“你认识我?”
林知意面无表情地回应:“陈远洲手机里有一张你们的结婚照,是婚纱照,拍得还不错。”
苏婉清心里猛地“咯噔”一下,并非是因为这话的内容,而是林知意说话时那淡然的语气,不卑不亢,坦然自若,好似在讲述一件与自己毫无关联的事情。
“能聊几句吗?”苏婉清礼貌地指了指旁边咖啡吧的位置。
林知意看了一眼手表,说道:“时间不宜过长。”
“十分钟足够了。”
二人在咖啡吧临窗的位置落座。
苏婉清再次点了一杯拿铁,林知意仅要了一杯温水。
服务员将两杯饮品端上桌,两人皆未触碰。
苏婉清率先开口:“听闻你为陈远洲介绍了一份工作。”
林知意未作回应,静待她继续说下去。
“月薪两万,还是顾问合同。”
苏婉清端起咖啡杯,用勺子轻搅着上面的奶泡,“林小姐出手颇为阔绰。不过我记得三年多以前,拿钱的人好像是你吧。”
她讲这话时语调极为轻快,好似在闲聊天气。
但字字都暗藏锋芒。
林知意轻笑一声。并非被激怒的笑,而是真正觉得有些好笑的那种。
她端起水杯抿了一口,随后放下。
“苏女士,你来找我,所忧何事?”
苏婉清的笑容瞬间淡去。她没料到对方会直接挑明话题。
既然如此,她也无需再拐弯抹角。
“我并无担忧之事。我只是觉得此事有趣。”
她放下咖啡杯,身体微微前倾,“三年前是陈远洲养你,如今你反倒养他。外人见了会作何评论?说林经理重情重义,还是说你……旧情难断?”
她把“余情未了”这四个字说得极轻,轻得好似喃喃自语,
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进了林知意的耳中。
林知意凝视了她几秒,那眼神既非愤怒,亦非被冒犯后的愠怒,而是审视,
仿佛在看着一个她早有预料会出现的人,如今终于现身。
“苏女士,”她启唇,声音平稳而镇定,
“我和陈远洲之间的事,与你无关。他如今是我的项目顾问,我是他的甲方,我们的关系仅止于工作。”
“仅止于工作?”苏婉清挑了挑眉,
“那你为何给他两万月薪?市场上同等级别的顾问也就这个价,但老实说,以他现在的状态,配得上两万吗?你手下的人不会觉得奇怪?”
林知意的嘴角微微动了动,这次的笑容与苏婉清之前所见截然不同,
既非礼貌性的浅笑,亦非被挑衅后的冷笑,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笑,并非傲慢,而是洞若观火。
“苏女士,我明白你的担忧,”她将水杯往前推了半寸,
“你怕他重提旧账,怕他回头找你要钱,怕他重新崛起后拿回你拿走的东西。
苏婉清握着咖啡杯的手指,不自觉地微微收紧。
“可你是想多啦。”林知意站起身来,“他压根儿就没跟我提过你,半个字都没说过。”
苏婉清脸上那抹笑容,彻底不见了踪影。
她最害怕的,并非是陈远洲恨她。一个恨她的人会心心念念,会千方百计找她算账。可一个连提都懒得提她的人——那才代表着她已然不重要了,连被恨的资格都没有。
她竭力让自己的神情重新恢复平静。
“那我就安心了。”她起身拎起包,重拾进门时的那份从容,“既然林小姐只是按公事处理,那我没什么可担忧的。”
“还有一件事儿。”林知意喊住了她。
苏婉清转过头来。
林知意往前迈了半步,与她面对面站着。两人个头差不多高,可穿着高跟鞋的苏婉清却莫名觉得自己矮了一截。
“你分去的那部分财产,从法律层面来看,有些地方或许确实不太合理。”林知意的语气不带丝毫威胁之意,好似在做专业的技术分析,“但追不追究,那是他的决定,我管不着。我只负责一件事——”
她直直地盯着苏婉清的眼睛。
“目前,他在为我做事 。要是有人给他找不痛快 ,那就是给我的项目添堵 。到时候,我会用自己的办法来处理 。苏女士是个生意人,应该能懂这话的意思 。”
话音落下 ,她转身迈向旋转门 。
高跟鞋发出的声响 ,和那天在茶餐厅的一模一样 。干脆利落 ,绝不拖泥带水 。
苏婉清伫立在原地 ,手中的咖啡杯早已没了温度 。
她心中涌起一种异样的感觉 。既非恐惧 ,亦非恼怒 ,而是一种她从未在林知意身上预见到的东西 。
这个曾经的小护士 ——不,这个女人 ,早已不再是三年前那个任人拿捏的柔弱存在 。
她已然成为了一个不可小觑的对手 。
苏婉清将咖啡杯轻轻搁在茶几上 ,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摆 。走出写字楼后 ,她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
“是周律师吗 ?我是苏婉清 。我想咨询一个问题 ——离婚协议签了三年之后 ,对方还能不能重新起诉进行财产分割 ?”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翻阅文件的声音 。
她朝着停车场走去 ,脑海中同时思索着另一件事 。
陈远洲 ,你究竟值不值得我如此煞费苦心 。
她在心中默默思量着 。
这并非值不值得的问题。而是有些东西,她绝不能放手——无论是钱财,还是房子,她所应得的那一份,谁都休想染指。
苏婉清约陈远洲见面,挑选的是市中心那家他们往昔常去的咖啡厅。
她给他发送的消息十分简洁:“周四下午三点,老地方。有事儿和你说。”
陈远洲看到这条消息时,正在工棚里享用午餐。盒饭已然变凉,他用筷子挑了两口便没了兴致。他熄灭手机屏幕,将其揣回口袋。虽未回复消息,但周四下午他还是去了。
并非他想见她。而是他深知她的脾性——若拒绝一次,她定会以更棘手的方式再度找上门来。与其被她堵在出租屋门口,倒不如在她选定的地方一次性解决。
咖啡厅依旧是三年前的模样。深棕色的皮沙发,黄铜质地的台灯,墙上悬挂着一排黑白照片。他们以前每逢周末常来,她爱点拿铁,他则钟情美式。服务员认得他们,每次瞧见都会笑着招呼道“陈先生陈太太,老位置”。今日他推门而入时,吧台后的服务员看了他一眼,脸上掠过一丝迟疑——她应该认出了他,却又不太确定。
曾经身着定制西装的他,如今换上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袖。
苏婉清静静地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上,面前摆放着一杯拿铁,那精致的拉花尚未散开,显然是刚端上来不久。
她身着一件深蓝色的真丝衬衫,柔顺的头发挽成低马尾,手腕上那块表是他三年前送给她的生日礼物,表盘上的钻石在灯光下闪烁了一下。
他走上前去坐下,并未点咖啡。
苏婉清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笑容。那种笑容和往昔一样,嘴角轻轻勾起,眼睛里带着几分让人难以分辨真假的温度。
从前她用这样的笑容哄着他签过单子,哄着他掏过钱,哄着他点头答应那些她想要但他有所犹豫的事情。昔日他吃她这一套,可如今他坐在这张沙发对面,望着这个笑容,只感到疲惫不堪。
“看样子你精神状态还不错。”她说道,同时将咖啡杯往旁边挪动了半寸,仿佛是在给他腾出空间。
“有什么事,直说吧。”
苏婉清没有立刻回应。她端起咖啡轻抿一口后放下,接着用指尖在杯沿缓缓画了一个圈。他以前多次见过这个动作,她有事要说,不过是在斟酌开场的方式。
“我听闻你签了一份顾问合同。
她说道:“月薪两万,是和你那个小护士签的合约。”
陈远洲的手指在大腿上悄然收紧。她已然知晓。并非巧合,亦非偶遇——她在调查他。
“此事与你无关。”
苏婉清微微侧了下头,脸上虽仍挂着笑容,但语气已悄然改变:“咱俩离婚不过三年。你在做何事、与谁相伴、收入几何——这些都有可能与我相关。”她把“可能”二字说得极轻,仿佛是随口添加上去的,可谁都明白这是整句话里分量最重的词。
陈远洲凝视着她。这个与他同床共枕十二载的女人,此刻正坐在对面,语气温婉,好似在关怀一位老友。然而他听出来了——她是来谈判的。不,并非谈判,而是来施压的。她怕他东山再起,怕他重新站稳脚跟后回首,发觉当年签署的那份离婚协议存在不妥之处。
“你有话直说吧。”他将后背靠向沙发,声音比之前低沉了几分。
苏婉清收起了笑容。她把手从咖啡杯上挪开,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确保只有他们二人能听见。
她轻描淡写地开口:“其实很简单。”
“以你目前的收入,维持日常饮食和支付房租都没问题,这样就挺好。但要是你有了额外的积蓄,比如存下几万块,或者有了稳定工作,那有些事情就得重新商议了。”
陈远洲问道:“什么事?”
她语调平静,仿佛在菜市场报菜价般说:“就是财产分割的事。你也清楚,当时签协议时我并未强迫你,一切都是你自愿的。”
她稍稍停顿,刻意把“自愿”二字凸显出来,在两人之间的空气中回荡,接着说:“如今快三年过去,你的日子渐渐有了起色。我本不想提及此事,但既然你自身情况有了变化,我还是得提醒你一句——”
她说着,用勺子轻轻搅动咖啡,奶泡随之旋出一个漩涡。
“有些账目,算来算去毕竟都是自家人之间的事。别把事情闹到外面去,不然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陈远洲沉默了几秒。
他已然明白她的意思。她并非在和自己商量,而是在暗示——你最好一直穷困潦倒。穷到没钱请律师,穷到没精力去翻旧账,穷到雇不起人去调查当年财产分割中不合理的部分。他现在拿到月薪两万的合同,已然引起了她的警觉。
倘若他真的在这世上站稳了,她会采取怎样的行动呢?是聘请律师发起反诉,还是将三年前的旧事重新翻出?
他唤出她的全名“苏婉清”,语调极为平静,好似在陈述一件既定之事,“你是不是觉得,我会回头找你要钱?”
她并未回应,然而睫毛轻颤的瞬间,已然将她内心的想法暴露无遗。
“你无需担忧。”陈远洲站起身来,“你的钱财,我分文不取。”
苏婉清抬头望向他,从下往上的视角,让她的目光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审视。“你最好信守承诺。”
陈远洲没有再言语,转身离去时,肩膀擦过咖啡厅的玻璃门,发出细微的声响。
走出咖啡厅,外面的阳光直直地洒落在他的脸庞。他伫立在人行道上,闭目静立片刻,只觉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某种东西。那并非愤怒,而是一种深沉的悲哀。十二年的婚姻,最终浓缩成一通警告与一场心照不宣的算计。
她畏惧他东山再起。
这个念头让他忍不住想要发笑。如今他手上的茧子比铜板还要厚实,每日在工地上以盒饭果腹、凉水解渴,银行卡里仅有四百八十二块。她开走了两套房子和一辆半车——那半辆车还是法院判定的共同财产,她卖掉了他的车,只给了他一个零头。
即便身处如此境地,她仍不满足。她还想确保他彻底无法翻身,如同踩着他人肩膀不断用力下压。
陈远洲在路边伫立许久,公交车来了又离去,他却并未上车。他就那么站着,脊背挺直,可手指却微微颤抖。
他返回出租屋时,天色已近黄昏。楼道里的灯坏了,他摸黑爬上六楼,用钥匙开门时,手需扶着墙才能对准锁孔。
进屋后,他没开灯,坐在床沿,将皮箱从床底下拖出。那本离婚协议的复印件仍在夹层里,他抽出协议,翻到财产分割那一页。
以往他并未仔细看过这一页。签字时,他脑子一片空白——公司破产,工人堵在门口讨薪,债主从早到晚电话不断。
他觉得一切都没了,多给一些也无妨。所以苏婉清把那些条款摆在桌上时,他只瞥了眼数字便签了字。
如今他逐行审视,第一套房的估值仅为市值的七成,第二套房的估值更低。
存款分割一栏写着一个数字,他记得账户里远不止这些。还有车——两辆车都归她,备注栏写着“双方协商一致”。
他在心底默默重复了“协商一致”这个词。可实际上,协议里的每一个字,都未曾经过真正的协商。
他缓缓合上协议,将其放在膝盖上,静静地坐了许久。掌心沁出一层薄汗,把纸页都浸湿得有些发潮。
这时,他突然忆起一件事——离婚前半个月,苏婉清背着他给娘家亲戚转了一笔钱,整整二十万。
当时他只是瞥了一眼银行短信,并未细究,觉得一家人不必过于计较。如今回想起来,那笔钱或许根本不在财产分割清单里,一旦转走就难以追回了。
他萌生出想要调查的念头。这个想法刚一浮现,他的手指便不自觉地攥紧了协议的一角。
苏婉清今天说过的每一句话,都在他脑海中不断回放。“有些账,算来算去都是自家人,别闹到外面去。”她究竟在害怕什么?怕他去查账。
然而,调查需要资金、时间,还得聘请律师。可他目前这三样都不具备。
他将协议重新塞回皮箱,拉上拉链。手上沾了一层灰,在裤子上擦了擦,却怎么也擦不干净。没有律师也并非不可——以前有个合作过的法务老周,专长于合同纠纷,还欠过他一个人情。倘若能找到当年的银行流水记录,说不定能从中发现些端倪。
然而此刻,时机尚未成熟。
他起身,移步至窗边。窗外正对的是对面楼的墙壁,灰蒙的水泥面上,密密麻麻地挂着空调外机。
他蓦地忆起,今日下午苏婉清说话时,她手腕上的表仍在。那块表是他送的生日礼物,离婚之际她都未曾归还。
他仍清晰记得买表的那天。那是她的生日,他预订了餐厅,购置了鲜花,还把表藏于蛋糕之中。她切蛋糕时瞧见表,先是一愣,继而露出笑容。那笑容是真切的——至少彼时是真心的。如今,那块表依旧戴在她腕上,走时精准,可送表之人却连一顿像样的饭都快吃不起了。
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垂首看去,是林知意发来的消息:“周二供应商会议的资料我已发至你邮箱,重点部分我用红色标注了,你提前查看一下。”
他将手机攥在手心,数秒后才回复:“收到。”
手机再度震动:“你还好吗?”
他望着这四个字,并未即刻回复。她或许并不知晓今日之事。她这句询问的是他的状态,并非试探,亦非监视,仅仅是单纯的一句问候。他反复看着这四个字,最终敲下两个字:“还好。”
按下发送键后,他将手机放置在窗台上。
眼眶微微发酸,可他强忍着没让泪水落下。并非逞强,而是多年经历让他明白——眼泪毫无用处。既不能当饭吃,也不能交房租,修不好刹车,更无法消除前妻的算计。
他缓缓深吸一口气,把离婚协议的复印件重新放回皮箱夹层。拉上拉链,将皮箱推回床底之后,他打开笔记本电脑,点开了林知意发来的邮件。邮件里是供应商资质文件,足有二十几页,每页都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条款。
他把屏幕亮度调低,从第一页开始逐行查看。仔细地看,将有问题的地方一一圈出。这份工作是他当下唯一的依靠,他绝不能放手。
供应商会议定在了周四下午两点,地点是林知意公司十二楼的第三会议室。
陈远洲提前半小时就到了。他换上了一件新买的白衬衫——虽不是名牌,但领子笔挺,袖口的扣子一颗不少。他左手拎着一个黑色文件夹,里面装着这三天他做的供应商资质审核笔记。二十几页资料他反复看了三遍,每一处有问题的地方都用红笔圈出,并标注了对应的合同条款和行业标准。
尽管文字排版紧凑,但条理却十分清晰。
会议室中已然落座了四位人员。林知意端坐在长桌一侧的主位之上,面前摊放着笔记本电脑以及一份打印好的议程表。
她身旁是上次那位身着笔挺西装的年轻男同事,此时正专注地调试着投影仪。长桌对面坐着两位供应商代表,一男一女。
那位男性大概四十出头,身着灰色西装,手腕上佩戴着一块金表,笑容极为热情。女性则相对年轻一些,应当是助理,面前摆放着一摞产品画册。
林知意抬手示意了一下,以公事公办的语气说道:“这位是我们项目的建材顾问,陈远洲。今天的资质审核由他主要负责提问。”
身着灰色西装的男人站起身来,笑容满面地递上一张名片:“陈顾问,幸会。我们公司从事建材供应已有十几年,市面上知名的项目,有三分之一使用我们的货物。”
虽然这番话听起来颇为自信,但陈远洲在接过名片时留意到一个细节——名片上公司地址仅印着某写字楼的房间号,未标明具体楼层,只写了“A座”。凭借他的经验,正规的供应商不会在这类信息上含糊其辞。
他坐回座位,翻开了文件夹。
会议正式拉开帷幕。
最初的半小时安排给了供应商进行自我情况的阐述。身着灰西装的供应商代表详细介绍了公司规模、供货能力以及合作案例,随着PPT页面逐一翻过,呈现出的数据和图片都十分出色。
林知意全神贯注地聆听着,还时不时在电脑上记录要点。身旁的年轻男同事也跟着频频点头。
接下来轮到陈远洲发问。
“贵公司提交的资质文件中,营业执照上的经营范围涵盖了建材批发,不过安全生产许可证却未附上。”他将文件夹翻到第三页,指着一处用红笔标注的地方说道,“依据行业规定,建材供应商必须持有安全生产许可证,才能够参与政府项目的采购招标。请问这份证件的原件目前在哪里?”
灰西装的笑容瞬间凝滞了一下。这一瞬极为短暂,若不仔细观察很容易错过。而他身旁的助理下意识地低下了头。
“安全生产许可证正在进行年审,暂时无法拿到原件。”灰西装迅速恢复了笑容,“下个月这本证件就能完成年审。”
“在年审期间,安监部门会出具临时备案回执。”陈远洲语气平静,没有丝毫质问的意味,“该回执与许可证具有同等效力。你们有这个回执吗?”
会议室陷入了两秒的寂静。
林知意将目光从电脑屏幕上移开,落在身着灰色西装的男子脸上。
“……回执在财务那里,我派人去取。”灰西装笑着说道,不过声音比之前低了些许。
陈远洲轻轻点了点头,并未继续追问。但他的笔在文件夹边缘轻轻敲击了两下,他心里清楚对方在说谎。没有安全生产许可证,就表明这家公司要么没有资质,要么资质已被吊销。无论哪种情形,都意味着存在巨大的合规风险。
在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他又指出了三处问题——一份质检报告的抽样数量未达到标准,两笔供货记录的时间线与合同不符,还有一项材料规格的标注和国标相差了两毫米。每一项都用具体的数字和条款来对应,没有一丝猜测和主观判断。
会议结束时,灰西装的笑容已显得十分勉强。他起身与林知意握手时,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金表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林经理,你们这位陈顾问……相当专业。”他说这话时并未看向陈远洲。
“多谢。”林知意微笑着将他送到门口。
会议室的门缓缓合上后,那位年轻的男同事率先开了口:“陈哥,你也太心细了吧,我们之前都没留意到那个质检报告里的问题。”
林知意合上手中的电脑,目光投向陈远洲,那眼神里既没有夸赞,也没有诧异,只是一种笃定——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人。
“供应商的资质审核得重新开展。”她将电脑稳妥地放进公文包,说道,“要是找不到合格的供应商,项目的交付时间或许要延后两周。”
“给我三天时间。”陈远洲回应道,“我认识几个之前合作过的供应商,能重新和他们对接。”
林知意轻轻点头,朝着门口走去。路过他身旁时,脚步不自觉地慢了半拍,她似乎有话想说。
就在此时,会议室的门被从外面猛地推开了。
推门的力道很大,门把手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只见苏婉清亭亭玉立地站在门口。
她身着一条酒红色的连衣裙,一头秀发随意地披散着,脸上的妆容比平日更显浓重。目光在会议室里扫视一圈后,最终定格在陈远洲身上。
“你们在开会呀?”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飘忽,嘴角挂着笑意,可眼中的神色却有些异样。那眼神仿佛不是在交流,而是在燃烧着什么。
林知意下意识地向前迈出半步,轻声说道:“苏女士,此处是办公区域,不知您有何事——”
苏婉清打断她的话,下巴朝着陈远洲的方向扬了扬,语气轻佻:“我找我老公。哦,不对,是前夫。前夫好歹也算夫,对吧?”
年轻男同事欲言又止,目光在林知意和陈远洲之间来回游移,一时拿不准该不该开口。
陈远洲缓缓站起身来,一只手按在桌面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沉声道:“苏婉清,有话回去说。”
苏婉清冷笑一声,反问道:“回去?回哪儿去?是回你那间三十来平的出租屋,还是去工地上找个角落?”说着,她向前走了两步,高跟鞋敲击地板的声音,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格外刺耳,“我上次已经说得很明白了,别以为找了份工作就能咸鱼翻身。你偏不听,非要逼我——逼得我追到这儿来。”
林知意开了口,声音虽轻柔,却清晰地传入会议室每个人耳中:“苏女士,若您再不离开,我只能叫保安送您出去了。”
“哦?”苏婉清转过头看向她,上下打量一番后,嘴角的笑意变得愈发刻薄,“你们这位林经理还挺护着你呢。三年前你拿他的钱,如今你给他发工资——这到底是什么关系?
是余情未消,还是另有隐情——”她将后面的话在舌尖上打了个转,并未说出口,但众人都能猜到她的意图。
陈远洲猛地攥紧了拳头。
指甲嵌入掌心的位置,和上次别无二致。但这次,他真切地感受到了疼痛。不是掌心的疼痛,而是胸口的剧痛。那种疼痛并非突如其来,而是压抑许久后,终于被释放出来。
苏婉清捕捉到他的表情,眼神瞬间有了变化。那既非愧疚,也不是退让,而是一种更加复杂的情绪。宛如一个赌徒将最后一张牌重重拍在桌上,胜负未卜。
“陈远洲,”她郑重地唤出他的全名,声音陡然低沉下来,低到只有他能够听见,“你以为她真的待你好吗?你以为她给你工作是真心实意的吗?三年前她卷走了你一百六十万后消失不见,如今见你还有利用价值便又回来了。你怎么如此不长记性?”
林知意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她既没有反驳,也没有解释。只是静静地伫立在原地,嘴唇抿成一条毫无血色的线。她正在等待,等待他开口说话。
会议室里安静至极,连墙上时钟的走针声都清晰可闻。
接着,陈远洲缓缓开口。他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连一丝颤抖都不曾有。
“立刻离开。”
苏婉清微微一怔。这句斥责,她从陈远洲口中听了十几年。只是,今日的语气与以往大相径庭。往昔的“立刻离开”,不过是夫妻间拌嘴时的气话;而今日的“立刻离开”,冰冷决绝,不带一丝怒气,却清楚传递出一个讯息——你已耗尽我给予你的最后一丝体面。
她的嘴唇微微嚅动,似有话要说,最终却欲言又止。她缓缓转过身,踩着高跟鞋,步伐坚定地离去。那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在寂静的走廊里回荡。
陈远洲缓缓将手从桌面移开。桌面上,留下一个清晰的掌印——那是汗水与灰尘交融的痕迹,印在深棕色的木纹之上。
林知意静静地凝视着他,眼神中闪过一丝波澜,但她很快便将情绪收敛。
“你先回去好好休息吧。”她轻声说道,“今天的事情我会妥善处理。”
“不必了。”陈远洲果断地拿起文件夹,“我承诺过,三天内会把供应商名单交到你手上。”
他迈着沉稳的步伐走出会议室,脊背挺得笔直。然而,当走到电梯间时,他不得不扶着墙壁稳住身形。此时,他只觉膝盖发软,胃部痉挛,手心满是冷汗。
这一切并非因为她的到来。
而是她本可以选择不来,若如此倒也罢了——可她偏偏来了,还带着对林知意毫无底线的羞辱。
在全公司众人的注视下,他未多做举动,仅仅吐出一个字。若苏婉清没有说出那些话,他或许还能再忍耐一段时间。然而此刻,他已无法再忍。
电梯门缓缓开启,他踏入空无一人的电梯内,目光凝视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向下跳动。
电梯壁上倒映出他的面容——眼眶泛红,下巴紧紧绷起。
他掏出手机,点开通讯录,翻到一个许久未曾联系的名字,发送了一条信息:
“周律师,我是陈远洲。我想重新查阅一下当年那份离婚协议,有一些事项需要确认。”
按下发送键,他本以为自己会有所迟疑,然而并没有。他的手指稳稳当当。
电梯抵达一楼,门应声而开。
外面便是写字楼大堂,人来人往,热闹非凡。他穿过人群,走出旋转门,午后的阳光直直地洒落在他的脸上。他伫立在原地,脊背一寸一寸地挺直起来。
游戏已然开场。
这一回,规则将由他来制定。
陈远洲在第四天下午接到了周律师的来电。
那时他刚从第三家供应商的仓库出来,双手满是灰尘,站在路边用肩膀夹着手机接听。电话那头说了几句话,他的动作陡然停顿,缓缓将手机拿至手中,脊背一点点紧绷起来,宛如被人从身后揪住衣领往上提了一把。
“你方才说什么?”
“我是说,已经查清楚了。”听筒里传来周律师的声音,带着老牌法律人的沉稳,“你前妻在三年前办理离婚手续的前半个月,的确转移了一笔款项——她弟弟的账户收到了四十万。”
并非二十万,而是四十万。
陈远洲的喉结微微上下滑动了一下。
“还有别的情况吗?”
“还有一样东西,你或许会更感兴趣。”
周律师略微停顿了一下。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声响,好似在翻阅某份文件。
“你前妻在离婚协议里所列出的夫妻共同债务中,有一笔一百二十万的‘经营借款’。她声称这笔钱是你开办公司时所借,属于夫妻共同债务,所以用你们的共同财产先行偿还了。也就是说,她从财产分割额度里扣除了六十万,作为她‘垫付’的部分。”
陈远洲握着手机的手指逐渐用力收紧。那笔一百二十万的借款,他从未听闻过。在公司经营期间,每一笔账目他都有详细记录——这是他从事六年建材生意养成的职业习惯。账本上从未有过一笔一百二十万的借款入账记录。
“我查询了你公司当年的银行流水与账本,”周律师的语气突然变得极为轻柔,轻柔得仿佛在讲述一个连他自己都难以置信的事实,“那笔钱从未进入过公司账户。”
“它压根儿就不存在。”
路边一辆货车鸣着喇叭呼啸而过,带起一阵裹挟着灰尘的炽热狂风。
陈远洲缓缓闭上双眼。空气酷热难耐,可他却浑然不觉。他的大脑飞速运转,努力将所有的线索碎片拼凑完整——转走四十万,伪造一百二十万债务,还有两套估值被刻意压低的房子。她并非一时冲动,而是早有预谋。从他知晓公司即将撑不下去的那一刻起,她就已开始精心筹备。律师、账目、协议,每一个环节都安排得严丝合缝。
“证据是否确凿?”他缓缓睁开双眼。
“非常明确。银行流水、账本记录、债务合同,这三样都对不上。再加上那笔转给她弟弟的四十万,足以让她吃不了兜着走。”
话刚说到一半,周律师稍稍停顿了一下。这停顿并非犹豫,而是一位资深律师为当事人留出思考与选择的时间。
“陈先生,你可要考虑清楚。这份材料一旦公布,就再无回头的余地了。”
陈远洲伫立在路边,凝视着对面工地上缓缓转动的吊臂投下的影子。安全帽依旧握在手中,帽檐上磨得发白的边缘硌着他的指关节。
“把材料发给我。”
他挂断了电话。
三十秒钟过后,一封加密邮件弹入他的手机屏幕。
附件里是一份做过标注的银行流水扫描件,还有一份账本对照表。
每一个可疑的项目都用黄色高亮标记出来,旁边附有周律师手写的注释。
注释的字迹虽然潦草,却条理清晰,分别写着“虚假债务”“转移财产”“欺诈”。
最下面是一行总结陈词,是周律师所写,像是特意压制住了所有情绪,只留下事实本身。
“你前妻在离婚之时非法转移、隐匿以及虚构夫妻共同财产和债务,总额超过两百二十万。这些证据足以在法庭上帮你把钱要回来。如果她拒绝和解,还可能——”
句子在这里中断了。
陈远洲凝视着那个“可能”。
他的呼吸变得又浅又急促,耳边仿佛响起工地上的打桩声,一下又一下,如同砸在胸腔里。
他清楚周律师接下来要说什么。他明白一旦启动这个程序,苏婉清面临的就不是简单的财产纠纷,而是以欺诈手段侵占夫妻共同财产的刑事指控。
她把每一步都算计得很精准,但或许没算到这一步——离婚三年之后,他手中还有完整的公司账本,一页都不少。
他凝视着手机屏幕,拇指轻轻悬浮在“转发”按钮上方。
只要这份东西到了她手上,十二年的纠葛便会以她绝未预想过的形式落幕。
他闭上双眸,深吸一口气,将手机翻转过来,屏幕朝下扣在手心里。
痛感消失了,无论是旧伤还是新痛,通通都已麻木。
手机再度震动起来。他将手机翻正,是苏婉清发来的短信,仿佛算准了时机。
“你还想要什么?房子、钱,还是想看着我入狱?陈远洲,你最好考虑清楚。”
他目光紧紧锁住屏幕。
拇指缓缓落下,按下转发键。邮件发送的进度条一闪即逝。他把手机屏幕翻转过来,压在胸口,仰头望天——那片灰蓝色的天空,被城市的天际线切割成不规则的小块。
游戏已然开启。这一回,收网的人换成了他。
苏婉清选定的地方依旧是那家咖啡厅。
她发消息表示想要谈一谈,这次语气柔和了许多,既没了上次在会议室的咄咄逼人,也没了短信里的威胁,就连“谈谈”后面还加了个“好吗”。
陈远洲抵达时,她已坐在老位置等候。面前摆放着两杯咖啡——一杯美式是他的,一杯拿铁是她自己的。
他面前的那杯咖啡仍氤氲着热气,想必是精准算好了时间刚刚点好的。
他缓缓坐下,目光并未落在咖啡上,只是安静地坐着。
苏婉清今日并未佩戴那块常戴的手表,白皙的手腕空荡荡的,仅残留着一道淡白色的晒痕。
她的妆容也不如往昔那般精致,眼尾的细纹都未用心去遮盖,随意端起拿铁轻啜一口,杯沿留下半圈艳丽的口红印。
“你发给我的那些资料,我都仔细看过了。”她开口,声音波澜不惊,完全不似来吵架的模样。
“银行流水、账本对照表,还有那笔借款合同,我都看得特别仔细。”
陈远洲沉默着,没有回应她的话语,只是静静倾听。
她放下咖啡杯,修长的手指轻轻在杯沿上辗转摩挲,这是他曾经熟悉的动作。
她有话想倾诉,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以往她这般模样时,他总会耐心等候。
如今他依旧在等,只是等待背后的意味已截然不同。
“我承认。”她终于鼓足勇气抬起头,目光坚定又略带一丝疲惫。
“那笔一百二十万的借款是我伪造的,根本不存在。”
这话一出口,她整个人仿佛瞬间卸下了沉重的枷锁。并非真正的放松,而是如那根紧绷已久的弦终于断裂。
她往后靠在椅背上,目光凝滞在桌面那两杯咖啡之间,仿佛在凝视着某个只有她自己能看见的东西。
“你破产那年,我的心乱了。”她的声音微微干涩,
“并非因你没钱慌神,而是不知往后的日子该如何走。我嫁与你十二年,从普通职员成为陈太太,人人艳羡。”
“你赚多赚少我不在意,可我实在不想再过从前的日子了。”
“坐公交出行、精打细算菜钱、在商场里看标签,那样的日子我怕了。”
她眼眶泛红,却强忍着没让泪水滑落。
“所以离婚前我转走那笔钱,又编造那笔借款,想着你为人豪爽,不会仔细查看。”
“你签协议时果真没细看,我原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陈远洲端起美式咖啡轻抿一口,咖啡温度刚好,想来是她提前让人放了一会儿。
这细节让他心头微颤,却也仅仅是动了动而已。
“你不该去会议室闹事。”他语调平静地说道。
苏婉清紧抿嘴唇。
“我不是去闹你们的。”她声音极低,嗓子有些干涩。
“我是去找你的。只是,只是我看到你和她在一起,你们在开会。”
“她坐在你对面,你们交谈的模样,我一时没忍住。”
她深吸了一口长气。
“我曾以为你离婚之后会回来寻我,可你自始至终都没找过我,哪怕生活过得再糟糕也未曾与我联系。”
她缓缓抬起头,凝视着他,眼眶再也无法承载那份悲伤,一颗晶莹的泪珠顺着脸颊滚落而下,“陈远洲,我做了那么多事,并非想害你,只是渴望你能主动来找我。”
这话刚落,咖啡厅里的背景音乐恰好切换,换成了一首经典的爵士乐,钢琴声慵懒地蔓延开来,与她脸上的泪水形成一种难以名状的反差。
陈远洲静静地注视着她,这张脸他已看了十余年,见证过她的笑容、泪水,目睹过她在婚礼上的嫣然笑意,也经历过她在民政局台阶上的冷漠疏离。此刻,这张脸正淌着泪水,而他心中却出奇地平静。这并非冷漠,而是一种历经千帆后的释然。
他从文件夹中抽出两张纸,轻轻放在桌上。一张是财产返还协议,由周律师精心起草,条款清晰明了——她需返还虚构债务中侵占的部分资金,再加上那笔转走的款项,总计一百八十万。另一张是免责声明,只要她在规定期限内完成返还,他便会放弃进一步追责。
“你只要签署这两份协议,此事便就此了结。
苏婉清垂眸凝视着那两份文件,手指在纸页边缘微微颤抖,并非出于愤怒,而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她伸手去拿签字笔时,指尖不经意碰到了咖啡杯,杯子轻晃,几滴咖啡溅落在深棕色的皮沙发上。
她并未擦拭。
笔尖落在纸上,发出沙沙声响。第一份文件签好,紧接着第二份也签完了。她将笔搁在桌上,往后一靠,仿佛整个人的精气神都被抽走了。嘴唇微微哆嗦,声音从喉咙里艰难挤出。
“房子卖了,我住哪儿呢?”
“那是你的问题。”
他说这话时,既没有丝毫快意,也没有一丝不忍,只是在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就如同三年前她在民政局台阶上对他所做的那般,并非报复,只是一种对等的回应。
苏婉清陷入了沉默。她把协议推回到他面前,站起身,拿起手包。走到咖啡厅门口时,脚步有些踉跄,伸手扶住了门框。那双高跟鞋踩在门槛上,没了先前的利落与力道。
她回过头,最后看了他一眼。嘴巴张了张,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一个字都没说出口。
门缓缓关上了。
苏婉清走出咖啡厅时,手指依旧在微微颤抖。
并非是因为签了那份协议。
一百八十万,她并非拿不出,不过是卖掉一套房产的事儿。
真正让她浑身颤抖的,是陈远洲望向她的那种眼神——平静且疏离,仿佛在看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之人。
既无恨意,也无怨愤,甚至连失望都不见分毫。
那眼神就如同一潭死水般平静,所有情绪都沉入水底,没有丝毫波澜泛起。
她宁愿他对自己满怀恨意,毕竟恨意味着还在乎。
可这种平静,远比恨意更让她心生恐惧。
坐进车内,她并未急于发动汽车。
将手包随意丢在副驾驶座上,双手紧紧握着方向盘,指节都泛出了白色。
她的脑海中不断盘旋着一个念头——那个男人已然改变。
三年前在民政局门口,他低垂着头,衬衫皱巴巴的,整个人好似被抽走了脊梁骨。
那时她觉得自己赢得了胜利。
而今天在咖啡厅里,他说话的语气、看文件的眼神以及递协议过来的手势,全都与以往不同。
他不是变回了从前的陈总,而是变成了另一个人。
一个她完全陌生、毫无了解的人。
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低头看去,是周律师发来的消息:“协议已收到,请按约定时间打款。”
她将手机翻转过来,屏幕朝下。
不想再看到这条消息。
发动车子,缓缓驶出了停车场。
午后的暖阳穿过车窗,轻柔地洒落在她那空落落的手腕上。
原本戴着的那块表,她已妥善收起,悄然置于首饰盒的最底层。
并非她不想佩戴,实则是内心充满了畏惧,不敢去触碰。
自那天从会议室返回之后,每一次看到那块表,
她的脑海中都会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陈远洲冷冷吐出的那个字——“滚”。
仅仅一个字,便将过去十二年的时光瞬间清零,化为乌有。
她驾驶着车,沿着主干道缓缓朝着家的方向驶去。
当路过一个十字路口时,手机再度震动起来。
这一次并非短信,而是一通电话。手机屏幕上清晰地显示着一个名字——周敏。
周敏是她为数不多至今仍保持着密切联系的朋友。
她从事房产中介工作,消息极为灵通,人脉也十分广泛。
苏婉清购置第一套投资房时,便是在周敏的热心牵线搭桥之下促成的。
她伸手接起电话,并顺手开启了免提功能。
“婉清,你此刻在哪里呢?”
“我正在开车呢。出什么事儿啦?”
电话那头短暂地停顿了一下。周敏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几分,
仿佛在诉说着一件不想让旁人听到的隐秘之事:“我刚刚听闻了一件事,和你的前夫有关。
有人正在调查你三年前经手的一个项目——就是你帮你弟弟过户的那套房产。
你最好能来我店里一趟。”
苏婉清下意识地踩了一脚刹车,车速瞬间降至二十码。
后面的车辆不耐烦地按响了喇叭,她却全然没有理会。
“这是什么情况?是谁在调查?”
“并非陈远洲,是个姓林的,好像是你前夫当下的合作方。”
林知意。
苏婉清的手指不自觉地在方向盘上攥紧。
“我很快就到。”
她挂断电话,在下一个路口果断掉转车头,径直朝着周敏的中介门店驶去。
十五分钟过后,她将车稳稳停在了店门口。周敏早已在店内等候多时。此时店里没有顾客,玻璃门上悬挂的风铃随着推门的动作叮当作响。周敏见她走进来,连忙招手示意,将她引领到最里面的那间洽谈室。
桌面上摊放着一份复印件。那是一份房产过户记录的查询回执,上面清晰地打印着一行字——某小区某单元,三年前由“苏婉清”名下过户到了“苏建明”名下。
那是她弟弟的名字。
苏婉清望着那张纸,脸色逐渐变得煞白。
“查出这个意味着什么呢?”她开口问道,声音略显干涩。
周敏轻叹一声:“你当年离婚的时候,这套房子有没有算进夫妻共同财产里?”
苏婉清沉默不语。
这份沉默已然说明了一切。没有算进去。离婚协议上列出的两套房子都在陈远洲名下,而这一套——是她用陈远洲的钱购置的,写的是她的名字,在离婚前两个月过户给了弟弟。
她暗自以为不会有人察觉,事实上,三年间也的确无人发现
“这个姓林的究竟是什么背景?”苏婉清刻意压低了声音询问
“她从事项目管理工作。委托了一家第三方机构开展资产调查,声称是因项目合作需要核实背景情况。”周敏神色略显复杂地说道
“但我认为并非如此。那家调查机构查得极为细致,专门针对隐蔽资产进行调查,不像是常规的例行公事。”
苏婉清的手指不自觉地在桌沿紧紧攥起,指甲划过木纹,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林知意,又是她
上次在会议室闹了那一场后,苏婉清本以为事情就此了结。她总觉得是陈远洲在背后授意——他始终放不下那些钱,所以指使他的小护士来调查自己
陈远洲表面的平静并非真正的平静,而是在静待她一步步陷入绝境。他让她签署了协议,拿回了一百八十万。可背后还隐藏着多少秘密未被揭露呢?
“我知道了。”苏婉清站起身来,说道
“把这份复印件给我。”
她将纸张仔细折好,放进包里,随后转身走出中介门店。车门关上的瞬间,她愤怒地猛砸了一下方向盘,喇叭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叫
这并非愤怒,而是恐惧。她惊觉,自己对如今的陈远洲竟一无所知。她本以为他深陷泥沼,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可他身旁那个姓林的女人,正一步步将利刃架到她脖颈之上。
她拿起手机,翻找着那个人的号码,随后拨了出去。
电话响过几声后,被接通了。那头的声音依旧平静,既无意外之感,也无寒暄之语。
“苏女士。”
“陈远洲,”她的声音微微颤抖,自己根本控制不住,“你让她别再查了。协议我已经签了,该还的钱我也认账了。房子、存款,我全都交出来,行不行?让她罢手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接着陈远洲的声音响起,平静得令人窒息。
“苏婉清,这项调查是上周启动的——在我们签协议之前。”
苏婉清愣住了。
“你说什么?”
“你签的那些,是你当时偿还的。如今调查的这些,是你当时未曾坦白的。”
他停顿了一下。
“苏婉清,你到底隐瞒了多少事,自己心里有数吗?”
电话挂断了,忙音在车厢里嗡嗡作响。
苏婉清握着手机,后背靠在驾驶座上。
车窗外,午后的阳光被行道树的枝叶分割成细碎的光影,零零散散地洒落在她的膝盖上。
她蓦地想起一件事——三年前,陈远洲某晚回家,告知公司或许难以为继。
那晚她彻夜未眠,并非出于担忧,而是在盘算。
盘算哪些钱财能够转移,哪些资产可以藏匿,哪些事物能在离婚协议里被“抹除”。
她整整谋划了一个晚上。
而她唯一未曾纳入考量的,是三年后的林知意。
林知意接到苏婉清电话时,正在办公室审核供应商的最终报价。
手机震动起来,她瞥了一眼来电显示,并未立即接听。
待手机在桌上震动了四下,她才伸手拿起,划开接听键,将手机夹在耳与肩之间,手中继续翻动着报价单。
“林小姐,方便交谈吗?”
苏婉清的声音与前两次截然不同。既没了咖啡厅里的悠然,也不见了会议室中的盛气凌人。
声音干涩,好似一夜未睡安稳,嗓子眼像卡着什么东西,难以咽下。
“你讲。”林知意合上文件夹。
“我想与你见上一面。”
林知意慵懒地靠在椅背上,目光不经意地瞥向窗外。夜幕已然降临,对面写字楼的灯光如繁星般一格一格点亮。
“究竟何事,非得当面说,电话里讲不清楚吗?”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片刻后,苏婉清缓缓开口,声音刻意压低,仿佛生怕被身旁的人听见:“你所调查的那份房产过户记录——咱们能否商量一下条件?”
林知意的手指有节奏地在桌面轻敲了两下。
“那就定在明天上午十点吧,”她语调平静,“我公司楼下的咖啡吧见。”
次日上午,苏婉清提前十分钟便赶到了约定地点。
她今日的装扮极为素雅,身着一件米色针织衫,搭配着深色长裤,头发随意地束在脑后。妆容淡雅,仅涂抹了一层薄薄的口红。她静静地坐在咖啡吧角落的卡座里,面前摆放着一杯早已冷却的拿铁,奶泡已然塌陷,漂浮在深褐色的液体上,宛如一层皱巴巴的薄膜。
林知意准时现身。她身着一身藏蓝色西装,手中仅握着一部手机和一张折好的纸张。她优雅地坐下,将那张纸轻轻放在桌上,并未推向前,而是用手掌轻轻压着。
“有什么话,你直说吧。”
苏婉清抬起头,望向对面的林知意。这个比自己小了将近十岁的女人,坐姿沉稳,气场强大,让她不禁心中有些发虚。
她所散发的并非咄咄逼人的凌厉气势,而是一种掌控全局却又不露声色的强大气场。苏婉清曾在陈远洲身上领略过这种气场,如今却在这个被自己唤作“小护士”的人身上再次感受到。
苏婉清开口道:“我已查明是谁委托的调查机构,是你。”林知意并未有任何否认的打算,坦然回应:“没错。”
苏婉清手指不自觉地在咖啡杯上收紧,质问道:“你为何要调查我?我们已然签了协议,该还的钱我都还了,你究竟还想我怎样?”
林知意静静地凝视着她,那眼神既非审视,亦非鄙夷,而是一种让苏婉清难以读懂的神情。仿佛她等待许久,终于等到对方问出了最在意的那个问题。
林知意轻声说道:“你签署了协议,也归还了一百八十万,这些我都知晓。但你是否还记得那套房子?”听闻此言,苏婉清脸色瞬间变了。
林知意缓缓说道:“三年前,你用陈远洲的钱为你弟弟购置了那套两居室,在离婚前两个月完成过户,然而离婚协议中却只字未提。”说罢,她将压在手掌下的纸张展开,那是一份房屋估值报告,上面用荧光笔标注了一个数字:“市场估值二百万。”
“你弟弟现如今还住在那里面。”
苏婉清双唇微动,似有话语欲说出口,然而林知意抬手,将她的话打断。
“你无需解释。我已查得十分清楚——购房的款项是陈远洲所出,从公司账户转至你名下,再转至开发商。时间、金额、账户,三项均能对应上。这套房子在法律层面属于夫妻共同财产,你却未将其列在离婚协议之中。这并非经济纠纷,而是隐匿财产。”
苏婉清紧闭双眸,肩膀轻轻颤抖。
“你究竟想做什么?”她嗓音沙哑,问道。“是陈远洲让你查的吗?”
“在他签署顾问合同之前,我便已启动调查。”林知意将那份估值报告折好,放回自己的公文包,“他压根不知我在查这些。”
苏婉清睁开眼睛,愣在原地。
这个回应完全出乎她的意料。她始终以为这一切皆是陈远洲的谋划——签订协议、追回财产、一步步逼她交出本就属于他的东西。她以为那个男人变了,变得工于心计,会借刀杀人了。但如今林知意告诉她,这把刀是自愿出鞘的。
“为什么?”
苏婉清声音微微颤抖,开口问道,“你为何要这般行事?你跟他究竟是什么关系?”
林知意并未马上回应,她轻轻端起面前的柠檬水,浅抿了一口。
窗外阳光明媚,恰到好处地洒在咖啡吧的大理石桌面上,反射出一层柔和的光晕。
“三年前,我欠了他一百六十万,可他从未要求我偿还。”她放下手中的杯子,语调平稳地说道。
“后来我家中遭遇变故,父亲瘫痪住院,弟弟学费无着,母亲四处向亲戚借钱。在最绝望的时刻,有个人给了我一笔钱,还说不用归还。”她直视着苏婉清的眼睛,缓缓说道,“那个人正是你的前夫。你可知道,在我最艰难的时候,是他拉了我一把?”
苏婉清听后,嘴唇紧紧抿成了一条线。
“当初他帮我时,并未有任何讨价还价。如今我帮他,同样不会有分毫计较。”林知意自始至终语气都波澜不惊,可最后这句话落地时,声音里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你给我听好了。其一,房产估值二百万,加上你之前转移的四十万,再加上那笔虚构债务的一百二十万,总计三百六十万。你签的协议只偿还了一百八十万,剩下的钱该如何处理,你自己心里有数。”
她稍稍停顿了片刻。
“其二,若要去查你弟弟名下的其他财产,能否查清楚是另一回事,我目前还没着手去查。”
苏婉清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其三——你以往对他所做的一切,我不予置评。但从今日起,你若再敢动他分毫,我定会让你付出同等的代价。”
林知意站起身来,将公文包挂在手腕处。她低头看向坐在卡座里默不作声的苏婉清,目光中没有丝毫胜利者的得意,只有一片平静——那是一种终于把该讲的话讲完后的平静。
“你还有一周的时间,把剩下的手续办理妥当。要是逾期未办,我可不能保证只走民事程序了。”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那并非她自己的名片,而是一家律师事务所的,“这是周律师的电话,你应该已经认识他了。”
苏婉清望着那张名片,伸出的手指悬在半空,既没有碰到名片,也没有缩回去。
林知意转身离去。
咖啡吧的玻璃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空调吹出的冷风袭来,使得桌上的那张名片轻轻晃动了一下。
苏婉清独自坐在卡座里。面前的拿铁早已彻底变凉,奶泡凝结成一层干涸的薄膜,贴在杯壁上,宛如某种痕迹被风干了一般。
咖啡吧内流淌着一首她叫不上名的英文歌,旋律悠悠缓缓,歌词也模糊难辨。
她陷入了长久的思索。
从最初察觉陈远洲在外面有了别的人开始回想。那时的她满心愤怒,也动过离婚的念头。
然而后来她并未离婚,并非是舍不得,而是经过一番盘算——离了婚,分到的财产不足以支撑她维持现有的生活水平。
于是她选择佯装不知,继续花着他的钱,静候一个更合适的时机。后来,那个时机降临了。他宣告破产,她以最快的速度席卷了能拿走的一切。
她满心以为自己是这场博弈的赢家。
直至今日,那个比她小了将近十岁的女孩端坐在此,条理清晰地告知她:“你藏匿的财物,我一笔一笔都查出来了。”这番话并非威胁,亦非争吵,只是陈述事实。每一条事实都对应着一个确切的数字,每一笔数字都有一份确凿的证据。
她忽地感到一阵疲惫。
并非身体的劳累,而是一种被彻底抽空的倦怠。仿佛耗费三年搭建起来的庞然大物,被人轻轻一推便轰然坍塌。
她手撑着桌面站起身来,膝盖竟有些发软。踏出咖啡吧时,她下意识地回头,望向林知意刚刚坐过的位置。
那张名片依旧静静搁在桌上。她伸出手,将律师的名片轻轻拿起,缓缓翻转过来,名片背面的白色白得晃眼。
她把名片紧紧攥在手心,轻轻推开玻璃门,迈步走了出去。
苏婉清将房子的钥匙放在了弟弟家鞋柜之上。
弟弟苏建明正惬意地窝在沙发里专注地打着游戏,客厅的窗帘拉得密不透风,电视屏幕闪烁的光一下又一下地映在他脸上。
茶几上杂乱地堆着外卖盒子,筷子直直地插在已然凝结了油的剩菜之中。他听到钥匙的声响,头都没回一下,眼睛依旧紧紧盯着屏幕。
“姐,你怎么过来了?”
“来跟你讲件事儿。”
苏婉清静静地站在玄关处。鞋柜上摆放着她的照片——那是几年前过年时拍摄的,照片里的她身着红色羽绒服,笑容格外灿烂。
照片旁边放着弟媳的香水瓶,恰好压住了相框的一角。她望着那张照片,感觉照片里的人仿佛有些陌生。
“这房子,得卖掉。”
苏建明的手指在游戏手柄上骤然停住。画面里他操控的人物被对手狠狠一拳打翻在地,血条瞬间归零。
他将手柄随手扔在沙发上,转过头看向她。那表情并非震惊,而是满满的不耐烦。好似她打断了他最为重要的事,说了一件他最不愿听到的话。
“这是为何?”
苏婉清并未回应。她从手提包中取出那份房屋估值报告,原本折着的报告,被她展开后放在了茶几之上。报告的边缘恰好压住了外卖盒的一角,油渍渐渐洇上纸页,使得那个用荧光笔圈出来的数字变得有些模糊不清。
苏建明低下头瞥了一眼。他并非心思细腻之人,但那个数字他还是看懂了。
“二百万?这是谁评估的?”
“你无需过问是谁评估的。”苏婉清的声音有气无力,“你只需明白,这房子当初是用陈远洲的钱购置的。如今他要将其收回。”
“他凭什么要收回?”苏建明站起身来,比她高出一头,声音陡然提高,在狭小的客厅里回荡,营造出一种压迫感,“这房子登记的是我的名字!过户手续都已办妥,房产证在我手中,他不过是个破产的——”
“房产证的确过户给你了。”苏婉清打断他的话,“但购房的款项,是离婚前从公司账户转给我的。时间、金额、账户,都能查得明明白白。”
她说这番话时,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澜。并非愤怒,而是疲惫。她太了解自己的弟弟了。他根本不在意钱的来源,只认定现在房子归他所有。
谁要是妄图拿走,那这人便是坏人。
“那又能如何?”苏建明双手一摊,说道,“咱们打官司便是!谁会怕谁?”
苏婉清静静地凝视着他。
她蓦地感觉眼眶有些酸涩,不过还是强忍着没让泪水落下。这个年轻的男孩是她的亲弟弟,从小到大她一直都悉心呵护着他。父母宠爱儿子,而她则宠爱弟弟。在陈远洲破产的那一年,她第一时间就把房子过户给了弟弟。她心里想着,娘家总得有个根基,弟弟不能没有安身之所。然而此刻,当她满心期待弟弟能说出一句“姐,我理解”时,弟弟回馈给她的却只有那三个字——“谁怕谁”。
她望着弟弟的脸庞,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回应。
客厅里寂静了几秒。电视机中不断传来游戏失败的音效,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墙上悬挂的电子钟发出细微的滴答声,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动着。
“建明,”她轻声开口,声音比之前低沉了许多,“你是否还记得你结婚那年,彩礼是谁出的?”
苏建明愣了一下,没有作声。
“是十八万八。是你姐夫给的。”她微微苦笑,那笑容里并非开心,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苦涩,“你曾说以后会还。如今三年过去了,你还了吗?”
苏建明的喉结微微动了动,他垂眸看向茶几上的那份估值报告,那上面的油渍正缓缓向外渗透,将数字的一角晕染成了半透明的灰色。
“我没那么多钱。”
“我明白。”苏婉清从包里取出另一份文件,轻轻放在估值报告旁,“这是房屋转让协议,律师已经拟定好了,你只需签字就行。陈远洲答应不再追究你之前的债务——那十八万八的彩礼钱,他不要了,就当作给你的安家费用。”
苏建明凝视着那份协议,纸张洁白如雪,上面密密麻麻布满了条款,最下方的一栏空空如也,正等着他签下名字。他嘴唇动了动,似有话想说,可最终却一个字也没吐出来。当他拿起笔时,手指微微颤抖着,这并非是愤怒,而是一个向来被悉心保护的人,陡然发觉那个保护他的人也已力不从心。
笔尖触碰到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签完字后,把笔放在茶几上,转身回到沙发坐下。再次拿起游戏手柄,按下了开始键。屏幕上的格斗画面再度亮起,音效震耳欲聋。然而他按手柄的力气比平常大了许多,按键被敲得啪啪作响。
苏婉清把协议收进了包里。
行至玄关处,她稍稍驻足,回首望向客厅。电视屏幕的光洒在弟弟的脸庞,那面容紧绷,双唇紧闭,眼眶微微泛红,可目光却死死锁住屏幕,不肯挪开分毫。
她轻拉门扉,悄然离去。
楼道静谧无声。声控灯闪烁了一下,旋即熄灭。她倚靠着墙壁,伫立良久。墙上张贴着物业通知,纸张边角已然卷起,也不知张贴了多少时日。
楼道间弥漫着邻居炒菜的油烟气息,楼下传来孩童练琴的声响,那练习曲磕磕绊绊,是一首她叫不上名的曲子。
她掏出手机,翻到陈远洲的号码。拇指在屏幕上方停留了几秒,才缓缓按下。
电话响过两声后被接通。那头沉默不语,但她能清晰地听见对方的呼吸声。
“房子的事,协议已经签好了。”她紧紧攥着手机,“你何时来办理过户手续?”
短暂的沉默过后,陈远洲的声音响起。
“下周一吧。周律师会与你联系。”
“好。”
她挂断电话,垂首凝视着自己的脚尖。那双高跟鞋的鞋跟在楼道的尘埃中留下了浅浅的痕迹。她蓦地忆起一件事——这双鞋是陈远洲送的,是三年前的生日礼物,与那块表一同相赠。
表她已经摘了下来,可鞋子她仍穿着。并非舍不得丢弃,而是忘却了它们也曾是他买下的。
她将手机放进包里,挺直身躯往楼下走去。此次她步伐迟缓,每踏一步,高跟鞋都会在水泥楼梯上敲出清脆一响。
那声响在空旷的楼道里久久回荡,一下,又一下。好似某种倒计时,又仿若一场告别。
过户手续办妥那日,苏婉清邀约陈远洲在公园的人工湖畔见了一面。
这是苏婉清主动提出的邀约,电话里她的声音十分平静,不似上次在咖啡厅时那般颤抖。
她表示无需再去咖啡厅,找个安静之处坐坐即可。陈远洲抵达时,她已坐在长椅上。
她身着一件素色衬衫,头发未曾染色,发根处露出一截灰白,混杂在黑发间,远看宛如落了一层薄霜。
瞧见他走来,她起身轻轻点头,那动作极轻,轻得好似在鞠躬。随后她又坐回原位,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脊背未靠在椅背上。
这坐姿与她往昔不同——从前的苏婉清无论坐在何处都会靠着,自信、舒展且笃定。今日她坐得极为端正,宛如一个等着被谈话的人。
湖面微风轻拂,漾起层层细密的波纹。对岸一位老者正领着孙子投喂鸭子,孩童欢快的笑声越过水面飘来,却被风渐渐吹散。
苏婉清率先打破沉默,嗓音略显干涩,似是斟酌着该不该道出此事:“今早我爸给我打了通电话,整整骂了我四十分钟,我就那么静静地听着。”
她缓缓摊开交叠的双手,目光低垂,凝视着自己的掌心。掌心空无一物,可她却仿佛在凝视着只有自己能看见的东西。
“他说从前你待他极好,逢年过节总带着礼品登门拜访,还会陪他下棋解闷。他生病那年,你忙前忙后联系医院、寻找专家,让我省了不少心。”她的声音愈发轻柔,“他觉得我做事太绝情。他说你破产那会儿,碍于身份他不便多言。但这次,他从邻居口中得知我这些年的所作所为,夜里都辗转难眠。”
她稍作停顿,迅速抬手,用手背轻轻擦拭眼角,似是生怕旁人瞧见这一抹脆弱。
她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苦涩的笑,那是回首过往、悔恨自己所犯过错后的苦笑:“现在想来,你以前活得太累了,跟我过日子,实在是不易。”
陈远洲凝视着湖面,阳光洒落在水面,碎成一片片金色的光斑,闪烁而又零碎。
他轻声开口,语调平静,唤道:“苏婉清,我不再恨你了。”
苏婉清闻声转过头,望向他。
陈远洲望着对面的湖水,并未看她,语气仿佛在讲述一段遥远的过往:“并非你不值得我恨,而是如今你在我心中已毫无分量。既容不下恨意,也没有你的位置,你不配牵动我的情绪。”
他说得极轻,并非意在刺痛谁,犹如陈述一件平常之事,恰似说“天晴了”或者“水凉了”一般,没有愤怒,没有畅快,亦无报复后的满足,只是平静如水。
苏婉清垂下头,泪水终于夺眶而出,一滴滴砸落在交叠的手背上。她并未擦拭,任由它们滚烫地落在肌肤上,而后被风吹凉。
她声音沙哑,说道:“我明白,签字那天我便知晓了。”
两人静静地坐着,清风拂面,水面上的波纹层层叠叠。
他们没有再提及财产的纠葛,没有再谈起离婚的事宜,也没有再回顾往昔的种种。
苏婉清坐了片刻,缓缓站起身来。
她背过身去,悄悄拭去眼角的泪水,再转过身时,神色已然恢复平静。
她轻声说道:“那我便离开了。”
他只是轻轻应了一声:“嗯。”
她向前迈出两步,在长椅旁的梧桐树下停住,侧过头,缓缓开口。
“陈远洲,多谢你在法庭上没有把那些证据全部公开。你本可以让我吃上官司的。”
言罢,她抬脚离去。沿着湖边的石板路,一步一步缓缓前行。微风自背后拂来,吹动她的衣摆轻轻摇曳。她始终没有回头。
陈远洲在原地静坐许久。他既没有目送她离开,也没有看着她的身影渐渐远去。他只是凝视着湖面,看着风来风往。他深吸一口气,而后缓缓吐出,只觉有什么东西随着这口气从身体里消散了。那不是恨,也不是怨,而是累。三年来一直沉甸甸压在胸口的疲惫,在今日终于得以舒缓。
对岸的小孩已将手中的鸭子面包喂完,老人牵起孩子的手,朝着回家的方向走去。阳光洒落在湖面上,明亮得有些晃眼。
那天下午,我坐在出租屋的书桌前,将那本旧账本摊开,一页一页仔细地重新整理。
三年前的账目,纸张已微微泛黄。每一笔账目都有详细记录,字迹工整清晰,日期、金额、用途,无一不清楚明了。
往昔,我曾笃定这些东西再不会有人过问。如今,周律师将它们复印成了呈堂证据,一页接着一页,连同银行流水与合同,为一个人讨回了应有的清白。
我缓缓翻到账本的最后一页,而后轻轻合上。账本的封面已磨出毛边,四个角的硬纸板都露了出来。
阳光透过窗户斜斜地洒进来,落在书桌上。那根坏掉的刹车把手依旧倚靠在墙角。我并未修理它,它就那样静静地待在原地。
阳光映照在刹车把手的金属断口处,闪烁了一下。我把账本放进书桌抽屉,将其推到最里面。
手机震动起来,是林知意发来的消息。她习惯在工作消息末尾添上一个句号,简洁又干脆:“新供应商的资质文件我已审核完毕,没有问题。周四的会议由你来主持。”
我只回复了一个字:“好。”
望向窗外,楼下有小孩正在嬉笑追逐,那欢快的笑声顺着楼道弥漫上来。隔壁邻居家的电视开着,正在播放一档综艺节目,阵阵掌声此起彼伏。
炒菜的香味从门缝中钻了进来,混合着葱姜蒜炝锅时那股浓郁热烈的焦香。这三十二平的房间里,日光灯管不再闪烁,上个月我刚换了一根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