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工厂只给我发了7000元年终奖,我P了张25万的截图发到部门群,第二天财务收到了全销售组16个人的加薪申请。
那张截图是我凌晨一点零七分做出来的。
我先把数字改成二十五万,又觉得太整齐,删掉一个小数点。后来嫌颜色不对,拿手机拍了半天窗帘,才调出一块不那么假的灰。
我在云栖制造做了八年,前五年在销售内勤,后来跟着销售组跑客户。说是跑客户,其实大部分时间在整理样品、催交期、改合同、陪人吃面。销售组一共十六个人,八男八女,最年轻的刚过二十四,最老的贺姐已经四十九。
他们平时不在群里说话,除了发定位、发文件、问谁拿了会议室钥匙。
我把截图发出去的时候,配了一句:
“今年辛苦没有白费。”
发完我就把手机扣在枕头边,起身去厨房洗杯子。
杯子其实已经洗过了。
水龙头底下有一只小飞虫,我冲了三遍,它还趴在瓷砖缝里。我没管,拿毛巾擦桌子,桌上有一粒米,擦到地上,又用脚尖把它拨到柜子底下。
手机震了一下。
我没看。
又震了一下。
周屿在旁边翻身,声音含糊:“谁啊?”
“群里。”
“你发什么了?”
“一个截图。”
“什么截图?”
“没什么。”
我说得太快,自己听着都觉得像心虚。
周屿坐起来,拿过手机看了一眼。他比我高半个头,睡觉时喜欢把一条腿伸到被子外面,夏天也是。我突然注意到他脚后跟裂了一小块皮,想提醒他擦点东西,话到嘴边,变成了:
“你看清楚了吗?”
“看清楚了。”
他把手机放回去。
“你哪来的二十五万?”
“奖金。”
“你不是说只有七千吗?”
“那是我跟你说的。”
“你跟我说的就是全部?”
我转过身去拿水杯,杯口朝下放在沥水架上,放歪了。我重新摆正,又故意往旁边挪了两寸。
周屿看着我,没继续问。
我在销售组里算不上最会说话的人。别人拿下客户,群里有一串祝贺,我只会点一个小拇指。别人开会说“资源整合”,我还在想中午的青椒要不要切丝。
可我知道他们每个人的事。
谁家孩子要学琴,谁家老人不愿意搬来,谁最近在看二手房,谁晚上回去还得给家里人做饭。知道得太多,反而没人问我。
我的工资每个月按时发,年终奖七千,部门主管说:“你这个岗位稳定,别跟一线比。”
我笑着说:“我知道。”
知道是一回事,听见又是另一回事。
早上六点半,周屿的闹钟响了三次。他第三次才按掉,坐在床边发呆。床头柜上有一张被水泡软的停车票,我拿起来看了看日期,已经过期两个月。
“你今天去不去厂里?”他问。
“去。”
“群里可能会找你。”
“找我干什么。”
“你发了二十五万。”
“又不是你发的。”
他把袜子套反了,穿进去才发现,脱下来重穿。动作不快。
“林岚,你这次别把事情弄大。”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他这句话很熟,像以前每次我想在家里说点什么时,他都会先替所有人把门关上。
楼下便利店门口的关东煮换了新汤底,老板把牌子斜着挂,风一吹就碰墙。我买了一根玉米,边走边啃,玉米粒掉在鞋面上,没有捡。
到了工厂,电梯里有人放了个响屁,所有人都盯着楼层数字。我站在角落,手机又震起来。
这次是贺姐。
“林岚,你那个奖金是真的?”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回她:
“你觉得呢?”
贺姐很快回过来。
“我觉得你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
我把手机塞进衣兜,走进办公室。
财务部的方姐正抱着一摞文件往外走,见了我,停了一下。
“林岚,行政找你。”
“现在?”
“嗯,说是销售组的事。”
她的手指压在文件边上,压出一道白痕。
我点点头,先去饮水机接了半杯水。水太热,我拿着没喝。
办公室里,十六个人已经来了十二个。
没有人看我。
他们都在看自己的桌面,周扬在削铅笔,贺姐把一盆薄荷往窗边挪,蒋文低头翻一本不知道从哪来的旧产品册。
主管站在白板前,白板上还留着上周的会议日期。
“林岚,”他说,“你先解释一下,那个截图。”
我捧着水杯,杯底在桌面上碰了一下。
“假的。”
屋里更安静了。
财务方姐推了推眼镜。
“你知道昨天晚上到今天早上,财务收到了多少申请吗?”
我没说话。
主管看了我一眼。
“十六份。”
窗边的薄荷掉了一片叶子,落在打印机后面。
我弯腰捡起来,放进手心。
没人说话。
02
主管姓孟,四十出头,平时说话像在给人递文件,不轻不重,拿走也行,不拿也行。
他让大家先回去,只留下我和方姐。
方姐把门关上,门上的玻璃贴着一张“保持安静”,有一角翘起来。
“你为什么这么做?”孟主管问。
“手滑。”
“截图能手滑成这样?”
“那就是眼花。”
方姐看了我一会儿:“林岚,你别跟我们绕。”
我把手里的薄荷叶放到桌上,过了一会儿又拿回来。叶子有点软,捏着像一小块湿布。
“我想看看大家会不会相信。”
“大家相信了。”孟主管说,“所以都来问自己的事。”
“那不是挺好?”
“好不好,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
他没有训我,反倒让我不知道该把脸摆在哪儿。要是他拍桌子,我还能觉得自己有理。现在他这么平静,我肚子里那股劲没地方放,堵得像吃了个没蒸熟的馒头。
方姐翻开手里的本子。
“申请不代表一定调整,流程还是要走。有人问是不是公司真给了这么多,有人问为什么自己没有,有人问岗位是不是能重新评估。”
“我没让他们申请。”
“你发了。”
“我发的是假的。”
“假的东西也能让人想起真的难处。”
这句话她说完就低头整理本子,好像只是顺口。
我看着她的手。她左手无名指上有一道淡淡的印子,戒指没戴。方姐以前说过她丈夫在外地做工程,一年回来不了几次。她说这话时还在给大家分橘子,橘子皮剥得很整齐,像她做表格一样。
孟主管问:“二十五万这个数字,你从哪儿来的?”
“网上找的模板。”
“你们谁会信?”
“我信。”
他看我。
“你信?”
“我信我自己能拿。”
屋里静了一下。
这回我说得不像开玩笑。
我进厂第一年,销售组还只有九个人。那时客户资料全是纸,我每天晚上把表格抄一遍,怕第二天找不到。后来大家都用电脑了,只有我还习惯把重要号码写进旧本子里。那个本子皮已经起毛,夹着一张没用的停车场地图。
我不是没有业绩。
有一次,北澜那边的客户临时改交期,生产部说来不及,销售说客户要取消。我守着车间排到凌晨,第二天客户收到了货。主管后来在会议上说:“林岚协调得不错。”
不错。
就这两个字,连顿号都没有。
“林岚,”孟主管把声音放低,“你知道财务为什么今天忙成这样吗?”
“十六个人都想要加薪。”
“不是想要。”方姐说,“他们是觉得,既然有人能拿二十五万,自己也得问一句。”
“那你们就回答啊。”
“回答什么?”
“回答为什么我只有七千。”
“公司给你的就是七千。”
“我知道。”
“那你还问。”
我把水杯往前推了一点,杯底在桌面上留下一个圆印。
“我没有问。”
方姐没再说。
孟主管靠回椅子里。他的衬衫领口有一点洗不掉的蓝色印子,不明显,我以前就见过。那天他女儿发烧,他急着回家,把文件夹拿反了,里面的纸全掉在地上。他蹲着捡了半天,还在笑,说孩子一病,他脑子就跟着坏。
“你丈夫也在销售组。”他说。
“嗯。”
“他也交了申请。”
我抬头。
孟主管把一张纸推过来,没有让我拿。
“周屿的。”
我扫了一眼,没看内容。
“他为什么不跟我说?”
“他大概觉得你会知道。”
“他觉得我什么都应该知道。”
“你们夫妻之间的事,我不管。”
“你管得还挺多。”
孟主管的手停在纸边。
方姐轻轻咳了一声,扯到嗓子,拿起桌上的纸杯喝水。她喝完发现杯子是空的,还是往嘴边送了一下,才放下。
“申请先收着,”她说,“你们别在群里继续聊了。”
我笑了一下。
“我没聊。”
“大家都没聊。”孟主管说,“但每个人都在等别人先说。”
他把那张申请收了回去。
我起身时,手机响了一声,是我婆婆发来的语音。我没有点开。走到门口,方姐突然叫住我。
“林岚。”
“还有事?”
“你那张图,做得挺像。”
“谢谢。”
“不是夸你。”
“我知道。”
走廊尽头有一台自动售货机,里面的水瓶标签贴歪了。我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周屿从会议室出来,手里拿着一把黑色雨伞。
“你没事吧?”他问。
“你申请加薪了?”
“嗯。”
“为什么?”
“大家都交了。”
“你也叫大家。”
他没接话,伞尖在地上点了一下。
“晚上妈叫我们吃饭。”他说。
“我不去。”
“她说炖了萝卜。”
“那你去。”
“她让我叫你。”
“她叫你,你就去。她叫我,我再考虑。”
周屿看着我,像没听懂。
电梯到了,里面只有一个抱着纸箱的年轻人。年轻人往旁边让了让,纸箱里露出一截红色拖把。
周屿先进去。
“林岚,别把工作带回家。”
我跟在他后面。
“你把工作带回家了吗?”
“我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问我二十五万是真的还是假的?”
电梯门合上前,他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快,快得像不小心碰到了热水。
03
晚上我还是去了婆婆家。
她住在我们小区后面那栋旧楼里,走路七分钟。她家门口放着三双拖鞋,一双鞋底沾了白面粉,另一双少了一只鞋带。她让我换鞋,我说不用,直接进去了。
桌上摆了萝卜炖排骨,还有一盘炒鸡蛋。
“你脸色不好。”婆婆说。
“我脸一直这样。”
“今天那个二十五万,是你们厂发的?”
周屿正在盛汤,手一抖,汤洒在碗边。
“不是。”他说。
我看着他。
婆婆把一块排骨夹进他碗里,又夹了一块给我。
“不是就不是,问那么清楚干什么。”
“妈,你别说了。”
“我说什么了。”
“你什么都没说。”
婆婆皱了皱眉。她不高兴的时候,会把筷子尖对着桌面轻轻敲两下。敲完又觉得声音大,把筷子放平,手指在桌布上抹一抹。
“我就是听见你们厂里的人都来问了。”她说,“你们销售辛苦,问一句也正常。”
“你怎么知道销售组都问了?”
“周屿说的。”
我转向周屿。
“你跟妈说这些?”
“她问我。”
“她问你,你就什么都说。”
“也不是……”
婆婆把电视声音调小。电视里正在放一档老歌节目,主持人穿一件亮黄色的衣服,唱歌的人把歌词唱错了一句。
“你们两个别在饭桌上谈工作。”婆婆说,“饭凉了不好吃。”
这话听着像偏袒周屿,我心里动了一下,又觉得自己有点没出息。萝卜炖得很透,我咬了一口,突然想起家里洗衣机里还有一条毛巾没晾。也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就是那条毛巾,边角上有个小洞,买的时候店里送的。
“林岚,”婆婆又说,“你是不是嫌周屿没本事?”
周屿抬头:“妈。”
“你别说话。”她转过来,“我问她。”
我把排骨里的骨头吐进小碟子里。
“我没嫌他。”
“那你发那个?”
“我发我的。”
“你们两口子在一个组,做事得留点余地。”
“余地留给谁?”
婆婆没有回答。
她把桌上那盘鸡蛋往我这边推了一点。
“给你爸妈那边也寄点萝卜吧,家里还有一袋。”
“他们不缺。”
“不是缺不缺,家常东西,拿一点过去。”
“周屿怎么不拿?”
“他明天上班。”
“我不上班?”
周屿小声说:“我明天顺路。”
我看了他一眼,没再说。
婆婆低头挑鱼刺。她其实不爱吃鱼,逢年过节又总要买,说老人吃这个好。买回来没人吃,她就把鱼肉一点点挑出来,放在小碗里,第二天拌面。
“你公公那边最近有点事。”她说。
“什么事?”
“没什么大事,家里屋顶漏了一点。”
“找人修啊。”
“已经找了。”
“那就好。”
“你别多想,不是要你们帮忙。”
“我没多想。”
我说这话时,已经想到她接下来会不会说让周屿回去看看,会不会又说我娘家离得近,帮不上什么忙。她没说,我反而坐得不自在。
周屿吃了两碗饭。
婆婆看见了,脸上有点高兴。
“你最近瘦了。”
“我没瘦。”
“裤腰都松了。”
“那是裤子洗大了。”
“你们厂的裤子还能洗大?”
周屿笑了一下,笑到一半停住。我也差点笑,后来想起二十五万,又没笑出来。
回家的路上,周屿去小店买烟。我站在门口看一只白猫舔塑料袋,塑料袋被它舔得哗啦哗啦响。周屿出来时,手里没有烟,买了两包纸巾。
“戒了?”我问。
“店里没那种。”
“你可以换一种。”
“懒得换。”
他把一包纸巾递给我。
“妈让你明天把萝卜带给你爸妈。”
“她自己怎么不说。”
“她说了。”
“她跟你说,没跟我说。”
“你不是在吃饭吗。”
我停了一下。
“你为什么交申请?”
“你不是知道吗。”
“我不知道。”
“销售组都在交。”
“你总说大家。”
周屿拧开瓶水,喝了一口。
“那我自己也想要。”
我看着他。
“你想要什么?”
“多一点。”
“你想要多一点,还是想证明你不是拿得最少的那个?”
他没回答,把瓶盖拧了几圈,没拧紧。水从瓶口洇出来,沾湿了他的手。
家里阳台上的晾衣架有一只夹子掉了,周屿蹲下去找。我站着等他,忽然觉得自己也没多高尚。我发截图,不就是想让别人看见我吗。想让别人觉得我值二十五万,想让周屿觉得我不是那个在旁边帮他递文件的人,想让婆婆问一句“你辛苦不辛苦”,哪怕问完还是偏心。
周屿找到了夹子,夹子底下压着一颗纽扣。
“这谁的?”他问。
“不知道。”
他把纽扣放到窗台上。
我进厨房洗萝卜,洗了很久,萝卜皮都被我搓白了。
周屿站在门边。
“林岚,明天孟主管可能要找你。”
“知道。”
“你别说是我让你发的。”
“你没让我发。”
“我是说……”
“你不用说。”
他靠着门框,没走。
“其实我看见你做了。”
水流一直开着。
“看见什么?”
“你做截图。”
我关了水。
“那你为什么不拦我?”
周屿挠了挠眉毛。
“我以为你就发给自己看。”
“发给自己看,用得着加群吗?”
“我那天脑子有点乱。”
“你哪天脑子不乱。”
他说:“林岚。”
我拿起菜刀,把萝卜切成了两半。刀刃碰到案板,声音很轻。
“你看见了,还是你希望我发?”
周屿没回答。
我继续切萝卜,切得大小不一样,最小的一块滚到水池里。
04
第二天孟主管没有找我。
整个上午,销售组像没发生过那张图。周扬把文件送到我桌上,说了一句“麻烦了”,贺姐问我打印机是不是没墨,蒋文在角落里吃一袋脆饼,吃到最后还剩一点碎屑,倒进抽屉里。
我把十六份申请按顺序放好,又打乱,重新放好。
财务方姐从外面经过,朝我点了点头。
“林岚,下午一起去行政。”
“知道。”
“别紧张。”
“我没紧张。”
她看了看我桌上的文件。
“你把纸都捏皱了。”
我低头,才发现最上面那张已经被我捏出一道折痕。
中午大家去食堂,我没去。抽屉里有一盒饼干,打开后发现里面只剩两块,其中一块碎了。我把碎的那块吃了,另一块又放回去。
周屿发消息问我吃什么,我没回。
过了十分钟,他又问:“晚上要不要买豆角。”
我回:“随便。”
他回:“随便是哪种。”
我把手机倒扣在桌上。
行政小会议室里,孟主管、方姐,还有生产副主管沈工都在。沈工五十多岁,讲话前会先清嗓子,清三次才开始。今天他清了两次,第三次没清出来,喝了一口茶。
桌面上摆着四只茶杯,其中一只杯盖裂了一个小口。
“公司讨论过了。”孟主管说,“这十六份申请,不会因为一张截图就直接调整。”
“我知道。”
“但会重新看岗位和贡献。”
“我知道。”
“你能不能不要只说知道。”
我看着他。
“那我说什么?”
方姐低头翻材料。沈工看着窗外,窗外有一根晾衣杆,挂着两只蓝色塑料袋,不知道谁家的。
“林岚,”沈工说,“你在厂里时间长,应该知道,很多事情不是一句公平就能解决。”
“我也没说公平。”
“你发二十五万,不就是在说这个。”
“我说的是我想拿二十五万。”
“你现在拿不到。”
“我知道。”
“你又来了。”
沈工的语气没有重,反而有点疲惫。他把茶杯往前推,裂开的杯盖转了一圈。
“我女儿去年辞职,在家带孩子。她也总说自己做了很多事,没人算。她问我,照顾家里算不算工作。我说算。她又问,算了为什么没有人发给她。我没答上来。”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他说完像有点后悔,拿起茶杯喝水,茶水已经凉了。
孟主管对我说:“你看,你们都有难处。公司也有公司的安排。”
“我知道。”
他揉了一下额头。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一直在替别人做事,没人记得你?”
这句话落下来,我反而不知道怎么接。
方姐抬了下眼。
我看向桌角,那里有一颗黑色订书钉,弯了一边。
“我没那么想。”
“你可以这么想。”孟主管说,“但不要用假的东西去证明真的委屈。”
我手指在膝盖上来回蹭。
“那你们要我怎么做。”
“留下来,继续做。”
“继续做什么?”
“做你擅长的。”
“我擅长把别人的工作做完。”
沈工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
我忽然想起昨晚那锅萝卜,切得大小不一样,炖完以后大的没熟透,小的已经碎了。周屿吃饭时把碎的都捞给自己,可能是嫌我不喜欢吃烂的,也可能只是他顺手。这样的事在家里太多了,没人会记。
下午回到办公室,周屿站在我的桌边。
“你开完会了?”
“嗯。”
“结果呢?”
“继续做。”
他点点头。
“晚上豆角我买好了。”
“我不想吃豆角。”
“那做鸡蛋。”
“也不想吃鸡蛋。”
“那你想吃什么?”
“不知道。”
他站了一会儿,拿起我桌上的订书机,又放下。
“我把申请撤了。”
我抬头。
“为什么?”
“大家都说撤,我就撤。”
“你又说大家。”
“不是因为你。”
“我问了吗?”
他没说话。
我忽然很想把那张假截图删掉,可它已经发出去了,群里的人也已经申请了。删掉只会显得我像做错事后把手藏起来。
我把桌上十六份申请重新叠好。
周屿说:“我不是不想多一点。”
“我知道。”
“我也不是不支持你。”
“我知道。”
“你别总说知道。”
“你刚才也这么说。”
他看着我,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回家后我擦桌子。
桌子并不脏,我先擦一遍,又拿干布擦一遍。周屿在厨房洗碗,洗到第三只时问我洗洁精是不是没了。我说在柜子里。他说柜子里是洗衣液,我说那就别洗了。他停了一下,继续放水。
婆婆打来电话。
“林岚,你们厂是不是要查你?”
“没有。”
“周屿说你们开会了。”
“他连这个也说。”
“他不是担心你吗。”
“他担心我,就把我的事告诉你?”
“我问他,他总不能不说。”
我用抹布擦桌角,擦出一小片木头颜色。
婆婆沉默了几秒。
“你别跟周屿闹别扭。”
“我们没闹。”
“没闹就好。”
“妈,你觉得我拿七千应该吗?”
她那边传来电视换台的声音。
“应该不应该,我也说不好。”
“那你觉得二十五万应该吗?”
“那太多了。”
“为什么太多?”
“你们厂里哪有那么多。”
“别人没有,我也不能有?”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她又不说话。
我把抹布洗了,拧干,挂在水池边。
婆婆终于说:“你从小就要强,什么都想跟人一样。”
“跟人一样不好吗?”
“好。就是别把自己累坏了。”
“我没累。”
“你声音都变了。”
我不知道该回什么。
她忽然问:“明天还来吃饭吗?”
“再说。”
“萝卜还有半袋。”
“你留着吧。”
“家里吃不完。”
“那你给周屿。”
“他不爱吃。”
“他不是昨天吃了两碗?”
“他那是饿了。”
电话挂断后,我又擦了一遍桌子。
周屿洗完碗,站在厨房里看我。
“你妈说什么了?”
“没什么。”
“她是不是说我了?”
“没有。”
“那你怎么这个表情。”
“我什么表情?”
他不说话。
我继续擦桌子,手腕发酸,桌面上那一小块水印怎么也擦不掉。
05
第三天,方姐来找我。
她没有进办公室,只站在门口说:“孟主管让你去一趟。”
我问:“申请怎么处理?”
“先放着。”
“十六份都放着?”
“嗯。”
她说完就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林岚,你那张图能不能发我一份?”
我看着她。
“你也想申请?”
“我不在销售组。”
“那你要干什么?”
“我想看看你怎么做的。”
“你不是说做得挺像吗?”
“我说像,没说看懂。”
她走后,周屿从隔壁桌抬头。
“她问你什么?”
“问截图。”
“你发给她了?”
“没有。”
“你别再发了。”
“你管得真多。”
“我是怕你……”
他停住。
“怕我什么?”
“怕你把自己搭进去。”
我看着他。他桌上的订书机是旧的,按一下会卡住。他已经卡了三次,还是没换。
“你不是说我做得挺好吗?”
“我没说。”
“你说你看见我做了。”
“看见和支持不是一回事。”
“那你为什么不拦。”
他低头去弄订书机,卡住的那一页纸露出一角,印着一串电话号码。
“我当时不知道你想干什么。”
“现在知道了?”
“也不知道。”
他这个回答让我更烦。可烦了一会儿,我又觉得他说的是实话。周屿做事慢,很多话要过两遍脑子,第二遍还不一定能说出来。他唯一快的时候,是婆婆叫他回家,他总能立刻答应。
孟主管办公室里放着一盆不太精神的绿植,叶子尖上有水珠。桌上除了文件,还有一只没盖上的钢笔。
“坐。”他说。
我坐下。
“公司不会处分你。”孟主管说。
“谢谢。”
“先别谢。你的岗位调整,可能要等一段时间。”
“调整什么?”
“销售支持和客户维护,重新分开。”
“我现在不是一直在做这两种事?”
“以后会把客户维护算到你的名下。”
我没说话。
“当然,具体还要看结果。”
“什么结果?”
“看你能不能留下客户。”
“我留下的客户还少吗?”
“不是这个意思。”
“你们都不是这个意思。”
孟主管把钢笔盖上,又打开。
“昨天有人来问我,为什么截图里是二十五万。”
“你怎么回答?”
“我说是假的。”
“他们信吗?”
“有人信,有人不信。”
“谁不信?”
“这个我不能告诉你。”
我靠在椅背上,忽然想到早上出门时,周屿把我的鞋换了位置。我以为是他嫌挡门,后来发现是他自己的鞋掉了鞋带。他把我的鞋挪开,只是为了蹲下去找鞋带。这样的事也不能说明什么。
孟主管接着说:“你这次让大家把问题摆到台面上,未必全是坏事。”
“你是在夸我?”
“不是。你以后少自作主张。”
“知道了。”
“别又知道。”
我看着他的钢笔。
“你们是不是早就知道销售组有人要提加薪?”
他没有立刻回答。
方姐在门外敲了两下,没等里面出声就进来了。她手里拿着两只茶杯,一只白的,一只浅绿的。
“沈工让我拿过去。”
孟主管说:“放这儿吧。”
方姐把白杯放到他面前,浅绿的杯子留在自己手里,没有放下。
“林岚,你婆婆是不是住在静安里?”
“嗯。”
“我妈也住那边,前几天还说楼下那家修鞋铺关了。”
“关了吗?”
“好像是。她说以后鞋坏了都不知道去哪儿。”
说完她又低头看杯子,杯里没有茶。
我看着那只浅绿色的杯子,杯底有一圈褐色的茶垢,像很久没洗干净。
孟主管问:“你还有别的事吗?”
我站起来。
“没有。”
走到门口时,方姐突然说:“对了,周屿那份申请,是最早交上来的。”
我回头。
“他不是跟大家一起交的?”
“不是。”
方姐说完,像觉得自己说多了,把杯子往手里藏了藏。
孟主管抬眼看她。
她补了一句:“也可能是我记错了,今天东西太多。”
我站在门口,没问下去。
回到办公室,周屿正在接电话。
“嗯,我知道,先不急……她那边我会说……我妈不用过来,家里有人。”
他看到我,转身走到窗边。
我坐下,打开电脑,屏幕上跳出一条系统提醒,说下午三点会议室消毒。我看了几秒,把提醒关掉。
周屿挂了电话。
“谁?”
“我妈。”
“她要过来?”
“她问屋顶的事。”
“屋顶不是已经修了吗?”
“先补了一块。”
“为什么没跟我说?”
“你最近忙。”
“你也忙。”
“嗯。”
他站在我的桌边,手指压着桌上的旧产品册。
“林岚,你别把我妈扯进来。”
“我没扯。”
“她最近睡不好,家里还有事。”
“她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晚上总醒。”
“你怎么知道?”
“她跟我说的。”
“她跟你说,没跟我说。”
“她不想让你觉得麻烦。”
我翻开旧产品册,里面夹着一张白纸。白纸上写着几行字,字迹不是我的。
“这个是什么?”
周屿看了一眼。
“你的东西。”
“我写的吗?”
“可能吧。”
我看清上面的字,是几年前客户维护的几个名字,旁边标着“别忘了回访”。最后一行只有半句:
“林岚不能只做……”
后面被撕掉了。
我抬头看周屿。
他把产品册合上。
“以前的。”
“谁写的?”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怎么在你桌上?”
“那是你的桌子。”
我没再问。
下午四点多,方姐从财务室出来,经过我身边时说:“十六份都退回去了,让他们重新走岗位评估。”
“谁签的字?”
“孟主管。”
“周屿的呢?”
“也退回去了。”
“他为什么最早交?”
方姐停了停。
“他交得早,说明他着急。”
“他着急什么?”
“林岚,我不是你们家的人。”
她语气不重,脸上却有点疲惫。
“我妈昨晚又打电话,说修鞋铺没了。她那双旧布鞋底磨薄了,非说还能穿。我劝她换,她说鞋还能走就别扔。你看,我现在连这个都管不了,哪有心思管你们。”
她说完,转身就走。
我看着她背影,觉得她刚才那句不是解释,也不是安慰。像一个人把口袋翻给别人看,里面没什么,只有几根线头。
下班前,孟主管在群里发了通知,让大家下周分别谈岗位调整。
没人回复。
周屿收拾桌子,比平时慢。
“晚上还吃豆角吗?”他问。
“你不是买好了吗?”
“坏了一点。”
“那就别吃。”
“扔了可惜。”
我看着他把文件一份份码齐,突然问:“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公司准备重新评估岗位?”
他的手停了一下。
“听说过。”
“什么时候?”
“前几天。”
“为什么不告诉我?”
“没定。”
“所以你先交申请,是因为知道?”
“不是。”
“那是因为什么?”
他把一支笔放进抽屉,抽屉没关严,又推了一下。
“你不是一直想做客户吗。”
“我想做客户,跟你交申请有什么关系?”
“我想让他们看见你做的事。”
“用你的申请?”
“十六个人都交,才不会只看你。”
他说得很慢。
我没有立刻说话。
窗外有工人在搬纸箱,纸箱边角磕在门框上,发出一下又一下的声音。周屿揉了揉手腕,像是突然不知道该把手放哪里。
“那张图,”他说,“你做得不对。”
“我知道。”
“二十五万太假。”
“你也觉得假。”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们都不是这个意思。”
他低头笑了一下,这次真的笑了,但很快又收回去。
“我妈让我问你,周末要不要回去吃面。”
“她为什么不自己问。”
“她说你最近看见她就忙。”
我没说话。
周屿拿起那本旧产品册,递给我。
“这个你拿回去。”
我接过来,翻了两页,里面没有那张白纸。
“刚才那页呢?”
“什么?”
“没什么。”
他把桌面上的碎纸屑扫进掌心,扔进旁边的纸篓。
晚上回家,我没有做豆角,也没有做鸡蛋。周屿煮了两碗面,面煮过了,粘在一起。他往我的碗里放了一勺辣椒,我不吃辣,他忘了。
“你忘了?”我问。
“嗯。”
“你以前没忘过。”
“人会忘。”
我把辣椒挑出来,挑到最后,面已经凉了。
06
岗位谈话安排在下周一。
孟主管先找了贺姐,接着是周扬、蒋文,最后才叫我。
我在外面等的时候,听见里面有人说:“客户维护不能只看结果。”
又听见孟主管说:“那还要看什么。”
没人再说话。
墙边的饮水机发出一声很轻的咕噜声,像有人在里面叹气。我低头看自己的鞋,鞋面上有一小块白灰,是早上经过厂门口时蹭上的。
轮到我进去,孟主管把一张新的岗位说明放到桌面。
“客户维护负责人,试三个月。”
我看着那几个字。
“负责人?”
“暂定。”
“工资呢?”
“按新岗位重新核定。”
“年终奖呢?”
“今年已经发了。”
我抬眼。
“我知道。”
他叹了口气。
“林岚,你不要总把‘知道’挂在嘴边。”
“那我应该说什么?”
“可以问。”
“我问了,你们也不一定回答。”
“总要问。”
我拿起那张纸,没有看完。
“十六个人的申请呢?”
“都在重新谈。”
“会有人拿到更多吗?”
“可能。”
“会有人拿不到吗?”
“也可能。”
我点点头。
“我接受试三个月。”
孟主管似乎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快。
“你不再问问?”
“问什么。”
“比如为什么是你。”
“我不想听夸奖。”
“这不是夸奖。”
“那就更不用听了。”
他看了我一眼。
“你还是这个脾气。”
“我以前什么脾气?”
“别人给你一把钥匙,你先问门在哪里。”
“那你们先把门给我。”
他说:“先把客户名单接好。”
出了办公室,周屿在走廊里等我。
“怎么样?”
“试三个月。”
“挺好。”
“你申请呢?”
“退回来了。”
“你重新谈了吗?”
“谈了。”
“结果?”
“还没定。”
我看着他,他避开我的眼睛,伸手去按电梯。电梯按钮上有一小片胶带,他按了两次,电梯才动。
“你什么时候知道我想做客户维护?”我问。
“你自己说过。”
“我没说过。”
“你说过。”
“什么时候?”
“有一年冬天吧。”
“我不记得。”
“我记得。”
他停了一下,像还想说什么,最后只说:“那天你喝多了。”
“我不喝酒。”
“所以我也说不清。”
电梯门开了,里面没人。我们一前一后进去。
晚上婆婆给我送来一袋萝卜,袋口打了两个结。
“家里吃不完。”她说。
“你昨天不是说周屿不爱吃。”
“他现在爱吃了。”
周屿在旁边接袋子。
“妈,我自己去拿就行。”
“你拿什么拿,你下班晚。”
婆婆进门时看见餐桌,先摸了摸桌面。
“你们家桌子怎么总是湿的?”
“我擦的。”
“别老擦,木头擦坏了。”
“擦坏了再换。”
“换什么换,能用就用。”
她把萝卜倒进厨房的篮子里,发现篮子里还有一只没洗的碗,顺手拿起来冲水。
“你坐着。”我说。
“我来都来了。”
“水凉。”
“洗碗还怕水凉。”
她把碗冲了两遍,碗边有一个很小的缺口。她洗到第三遍时,周屿把碗接过去。
“妈,我来。”
“你洗得干净吗?”
“干净。”
“你小时候洗碗,碗底都是油。”
“那是小时候。”
婆婆笑了一下,转头问我:“周末回去吃面吗?”
我说:“看情况。”
“你总说看情况。”
“那就去。”
她愣了愣。
“真去?”
“嗯。”
“那我少放点盐,你们最近吃得淡。”
“我吃辣。”
“你什么时候吃辣了?”
周屿在水池边说:“她一直吃。”
我看了他一眼。
婆婆没注意,拿起桌上的茶杯看了看。
“这杯子怎么裂了?”
“以前就裂了。”周屿说。
“裂了还用。”
“能装水。”
婆婆把杯子放回去,杯盖没有盖严。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只小塑料袋,里面是几颗纽扣和一枚别针。
“林岚,你上次那件蓝衣服,袖口掉的扣子是不是这个?”
我接过来,翻了翻。
不是我的。
“不是。”
“那可能是周屿的。”
“我没有蓝衣服。”
周屿说完,婆婆看了他一眼。
“你没有?你柜子里那件不就是。”
“那件是灰的。”
“灯底下看着都一样。”
她把塑料袋收回去,没再说。
我站在厨房门边,看着周屿把碗倒扣在架子上。他把我的碗放在最上面,自己的放在下面。以前他总是反过来,可能只是今天顺手。
桌上那袋萝卜还没收起来,袋口的结打得很紧。我用剪刀剪开,里面有一张折起来的纸片,夹在萝卜叶子中间。
不是通知,也不是完整的什么东西,只是一张被撕掉一半的岗位表,最上面印着“客户维护试行”。
右下角有一行手写字。
“先让林岚——”
后面没有了。
我拿着那半张纸,问周屿:“这是什么?”
他回头看了一眼。
“妈拿错袋子了吧。”
婆婆在客厅喊:“萝卜要不要切片,我给你们切。”
“不要。”我说。
“那你们自己弄。”
周屿走过来,接过纸片,折了一下。
“可能是厂里的废纸。”
“你拿它干什么?”
“怕掉地上。”
“掉地上又怎么样。”
他没回答,把纸片压进旧产品册里。
我看着他,脑子里一会儿是那张二十五万的截图,一会儿是萝卜,一会儿又想到明天要不要换一双鞋。很多事情挤在一起,像抽屉里塞满了不用的线团,拉哪一根都不对。
婆婆进厨房,拿过菜刀。
“我还是切了吧,明天煮面。”
“妈,别切太细。”周屿说。
“我知道。”
“你别总说知道。”我脱口而出。
婆婆抬头看看我,又看看周屿。
“你们两个今天怎么了?”
我说:“没怎么。”
周屿说:“她要换岗位了。”
“换什么岗位?”
“客户维护。”
婆婆把萝卜放到案板上,切了一刀。
“那挺好。”
“好什么?”我问。
“你不是一直想做这个吗?”
我手指动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婆婆低头继续切萝卜。
“周屿说的。”
周屿没有看我。
婆婆切到一半,突然问:“面里要不要放葱?”
没人回答。
她又问了一遍。
我说:“放一点。”
婆婆从冰箱旁边拿出葱,葱叶有些蔫。她掐掉最上面的一截,丢进垃圾桶。
我去阳台收衣服,收了两件才发现还有一只袜子夹在最里面。周屿从厨房喊我,说面好了。
“来了。”
我把袜子放到椅背上,没有带进去。
餐桌上,婆婆给我夹了一块萝卜。
“这个不辣。”
我低头吃了一口。
周屿把辣椒碟推到我这边,又往回收了半寸。
“你要不要?”
“等会儿。”
他点点头,开始挑自己碗里的葱。
我吃完那块萝卜,伸手去拿茶杯,杯盖裂口碰到了我的指甲。
“这个杯子别用了。”我说。
周屿说:“明天我买新的。”
婆婆说:“能用就用。”
三个人都没再说话。
电视里的人开始唱下一首歌,歌词我没听清。厨房水龙头没关紧,隔一会儿滴一声。
我把筷子横放在碗上,拿起那半张岗位表,塞进旧产品册最里面。
周屿把萝卜叶子装进一个小碗,说留着明天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