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刘建国,今年三十一,在城南物流园开小货车,一个月挣四千八,刨去房租水电,剩不下几个。
我妈天天打电话催我找对象,说隔壁老张家的儿子孩子都会打酱油了,我一接这话茬就把电话挂断。
这不,上礼拜她又托人给我介绍一个,说姑娘叫周敏,二十七,大专毕业,在什么公司做行政,让我周六上午十点在城东公园门口见一面。
我问她姑娘长啥样,她说人家发来的照片没给,反正你去了就知道了。
周六早上我特意把电三轮擦了一遍,这车还是我三年前花两千八买的二手货,车斗的铁皮掉了一块漆,我用透明胶带粘着。
九点四十我就到了公园门口,把车停在路边的梧桐树底下,掏出手机看了两遍我妈发来的地址,没错,就是这儿。
公园门口人来人往,我抽了半根烟,看见一辆白色奔驰从南边开过来,慢悠悠停在我电三轮后头,车标上三叉星亮得晃眼。
车门推开下来个女的,穿件灰蓝色大衣,头发扎成马尾,手里拎着个帆布袋,看见我就笑,喊了声刘建国吧。
我嗯了一声,把烟掐灭,心里想这介绍人是不是搞错了,人家开着奔驰来相亲,我骑个电三轮,这还相什么。
周敏走到我跟前,上下打量了一眼我的车,说哥你真行,骑这个来啊。
我说我就一个电三轮,平时拉货用,你要觉得不合适咱就算了,我也不耽误你时间。
周敏把帆布袋往车斗里一扔,说我坐哪儿,你这车斗也没个座。
我愣了一下,说你要不嫌弃就坐车斗里,我骑慢点。
她二话没说翻进车斗,往帆布袋上一坐,拍了拍车帮子说走吧。
我拧开钥匙,电三轮嗡嗡响起来,从公园门口往南骑,路上的人都在看我们,一个穿大衣的姑娘蹲在破车斗里,前面一个胡子拉碴的男人骑着电三轮,这画面搁谁都得回头多看两眼。
骑出去两条街,周敏在后面喊,说哥你往城西走,上工业大道。
我说去那儿干嘛,她说你别管,开你的。
我心里犯嘀咕,但也没多想,顺着她指的路往西骑。
城西工业大道两边全是厂子,她在后面指挥我左拐右拐,最后停在一家大门口,门口挂着一块铜牌子,上面写着敏达食品加工厂。
周敏从车斗里跳下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说你饿了吧,走,进去吃点东西。
我把电三轮停好,跟着她进了厂区。
院子里停着三辆货车,两个穿蓝大褂的工人正往车上搬纸箱子。
周敏走在前面,推开一间办公室的门,里面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烫着卷发,面前摆着茶盘。
周敏说妈,人我给你带来了。
那女人站起来,笑眯眯地看着我,说建国是吧,你姨跟我说你实在,今天一看还真实在,骑着三轮来的。
我这才反应过来,今天哪是什么公园相亲,是人家姑娘家厂子里的面试。
周敏她妈姓陈,让我管她叫陈姨,给我倒了杯茶,说你坐,别站着。
我坐下之后才看见茶几上摆着一张照片,是周敏和她爸的合影,她爸穿着一身西装,站在这间办公室里。
陈姨说我们家这厂子开了十几年了,以前是她爸管,去年她爸走了,剩下我和敏敏两个人撑着,现在缺个跑外勤调度的人,你姨说你开了好几年货车,路熟人也稳当,我想让你来试试。
我端着茶杯没说话,心里翻来覆去地想。
我妈跟我说的是相亲,到了这儿变成找工作,这弯转得我脑子没跟上。
周敏在旁边剥橘子,说你放心,工资比你现在高,一个月六千,管中午一顿饭,年底看效益再给奖金。
她把橘子瓣递给我一半,说哥你别紧张,我妈就是这个脾气,有什么事当面说清楚,不跟你绕弯子。
陈姨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说你要觉得行就把信息填了,明天就能来上班。
厂里现在一共十二个人,四个跑外勤的,上个月走了一个,正好缺人。
我接过笔,把名字身份证号填上去,填到家庭住址那一栏的时候,笔顿了一下。
我租的房子在城北老小区,五楼没电梯,四十平,月租九百。
我抬头看了一眼周敏,她正在低头看手机,睫毛很长,侧脸被窗外的光照着。
陈姨说晚上你留下吃顿饭,让敏敏带你去车间转转,看看厂里的情况。
我站起身说行,心里那股别扭劲儿还没过去,但六千块的工资把我嘴堵得严严实实。
我跟着周敏出了办公室,她走在前面,马尾辫一晃一晃,说你别嫌我妈说话直,她就这样,厂里的事她比谁都上心。
我说我不嫌,就是觉得今天这事儿跟我妈说的不一样。
周敏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你妈跟我妈是牌友,俩人在一块打麻将的时候说起你,我妈一听你开了好几年货车,就说想见见。
你姨怕直接说招人你不来,就编了个相亲的名头。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说结果你骑个电三轮来了,我下车的时候差点没憋住。
我被她笑得脸上有点挂不住,说我要知道是来厂里,我就打个车了。
车间不大,两条生产线,做的是速冻水饺和馄饨,工人都戴着白帽子和口罩,流水线上饺子排得整整齐齐。
周敏指着冷库说这儿存了三十吨货,这两天要往市区几个超市送,你要明天能来,正好跟着老刘跑一趟认认路。
我说行。
她掏出手机加了我微信,说你把住址发我,明天早上七点半我到你家楼下接你,厂里那辆金杯你开。
晚上吃饭的时候陈姨炒了四个菜,红烧排骨、清炒时蔬、西红柿蛋汤,还有一盘炸带鱼。
桌上一共三个人,陈姨说建国你家几口人,我说就我妈和我,我爸早些年走了。
陈姨筷子停了停,说你妈一个人把你拉扯大不容易。
我说是,我妈在超市上班,一个月两千多,刚退休。
周敏在旁边给我夹了块排骨,说哥你多吃点,看你瘦的。
吃完饭我帮着收拾碗筷,陈姨摆手说不用你,让敏敏送你出去。
我跟周敏走到厂门口,天已经黑透了,工业大道上的路灯亮了,把她影子拉得老长。
她说你明天真来啊,别糊弄我。
我说六千块一个月,我糊弄你干嘛。
她笑了笑,说你那电三轮明天别骑了,开厂里的车,油钱厂里报。
我点点头,骑上我的电三轮往回走,后视镜里看见她站在门口路灯底下,一直看着我拐过街角才转身回去。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周敏就给我发微信,说到你家楼下了。
我扒了两口昨晚剩的米饭就下楼,看见那辆白色奔驰停在小区门口,她把车窗摇下来,说上车,今天先带你去认超市的路。
我坐进副驾,车里暖气开得足,座位上一股淡淡的香水味。
她一边开车一边跟我说,今天要跑五家超市,每家送多少件货都写在单子上,你记好了以后就按这个流程来。
第一家超市在城南,周敏把车停在后门,让我跟着装卸工进去签单。
超市的收货员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翻着单子说你们厂的水饺这几天卖得不错,再补二十件。
周敏在旁边记在本子上,说你看见了,每家店的需求不一样,你得记清楚,回头报给厂里安排生产。
我点头,心里想这活儿比我开货车拉零担累,但也比自己瞎跑强。
跑完五家超市已经下午两点,周敏把车停在路边一家面馆门口,说饿了吧,下车吃碗面。
我要了碗炸酱面,她要了碗牛肉面,两人面对面坐着,她手机响了两回她都按掉了。
我说你接吧,万一厂里有事。
她说没事,我妈打来的,问咱俩到哪儿了。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说哥,你觉得我这人怎么样。
我嘴里塞着面条,差点噎住,喝了口水才说挺好的,实在。
她笑了一声,说实在什么呀,我今天把你骗出来跑了一天,你还觉得我实在。
我说你跟你妈不一样,你妈说话像下命令,你说话像商量事儿。
她低头挑着面条,半天没出声,过一会儿说你知不知道我妈为什么急着招人。
我说缺外勤呗。
她说缺外勤是缺外勤,更重要的上个月走那个外勤是我表姐夫,他跟我表姐离婚了,走之前把厂里几个大客户的单子全带走了,我妈气得在办公室摔了三个杯子。
她抬起头看着我,说现在厂里资金周转有点紧,我妈怕撑不住,所以想找个靠谱的人进来。
我放下筷子,看了她一眼。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拿着筷子搅那碗面,汤都搅凉了。
我说你跟我说这些,不怕我明天不来了。
她说怕,但不说更怕,万一你干两天发现不对劲再走,还不如一开始就把话说明白。
我把剩下的面全扒进嘴里,抽了张纸擦嘴,说六千块我还是干,你表姐夫带走单子是他的事,我好好干我的活儿就行。
周敏盯着我看了两三秒,低头说了句谢谢哥。
那俩字说得很轻,面馆里的电视正在放午间新闻,她说完就把脸扭到窗外去了。
我看着她侧脸,心里突然有点不是滋味。
一个姑娘家,开着奔驰带着一个刚认识的男的跑了一天超市,把家底都抖落出来了,她妈还在厂里等着她回去对账。
从那天开始我就在敏达上班了。
每天早上七点半到厂里,开着那辆银色金杯往各超市送货。
周敏有时候跟我一块跑,有时候她留在厂里帮着陈姨对账。
跑了一个月,市区十几家超市的路我全熟了,哪个超市几点收货、哪个超市的收货员难说话,我门儿清。
陈姨月初给我发了工资,六千整,还多给了两百说天热买水喝。
周敏跟我越来越熟,熟到中午一块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她直接把我碗里的肉夹走,熟到她妈不在的时候她让我叫她敏敏。
有一天晚上厂里加班盘库存,盘完已经快十点了,她坐我副驾让我送她回家。
到她家楼下她没急着下车,靠着座椅说哥,你对我到底啥想法。
我握着方向盘,手心里全是汗。
我说你妈招我来是干活的,我拿了工资好好干就是对你最大的想法。
她说你少跟我打马虎眼,我问的是你自己,不是厂里。
路灯的光从车窗照进来,她眼睛亮得吓人,我憋了半天说我家穷,连个房子首付都凑不出来,你跟着我受罪。
她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说你骑个电三轮来相亲我都没嫌你,你现在跟我扯房子。
她推开车门下去,弯腰对着车窗说了句刘建国你听好了,我周敏找对象不看房不看车,看的是这个人有没有担当。
我明天让我妈把仓库那个铁皮柜子清出来给你当办公室,你别老跟装卸工挤一块儿。
后来我才知道,周敏她爸走的时候厂里欠了银行一百多万,她和她妈这半年一直在还贷款。
那辆奔驰是她爸留下的二手车,她开着去谈业务撑场面,平时舍不得多开,能骑电动车就骑电动车。
我搬进仓库那间小办公室的第一天,她给我送来一个保温杯,里面泡着枸杞,说你开车跑一天得多喝水。
厂里的日子一天天过,我的工资涨到了七千,陈姨对我也越来越放心,有时候出差谈新客户也带着我。
上个月周敏跟我回了趟家,我妈做了一桌子菜,饭桌上拉着周敏的手说姑娘你可别嫌我们建国条件差。
周敏给我妈盛了碗汤,说阿姨,他骑电三轮我都坐过,还有什么好嫌的。
吃完饭送周敏下楼,她站在楼道门口说刘建国,你知道我最喜欢你哪一点吗。
我说不知道。
她说你实在,别人相亲都借车借房充面子,你骑个破三轮就敢来,那天你蹲在公园门口抽烟的样子,我就想这人有意思。
她说完往车那边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下个月我妈生日,你跟我一块去挑个礼物。
我站在楼道门口看着她上车,车尾灯在小区拐角闪了一下就不见了。
回到屋里我妈在洗碗,水龙头哗哗响,她头也不回地问人家姑娘是不是真不嫌咱家穷。
我说不嫌。
我妈把水关了,转过身用围裙擦手,说那你好好对人家,别让人家寒了心。
我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摆着周敏送我的那个保温杯,杯盖上有一道划痕,是她那天从办公桌上拿给我的时候撞的。
手机响了一声,她发来一张图片,是超市那边刚传过来的订单,水饺又追加了两百件。
配了一行字:哥,明天有的忙了,早点睡。
我回了一个好字,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顺手拿起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枸杞泡得刚好。
窗外的月亮很亮,楼下有人在遛狗,狗叫了两声被主人喝住。
我妈在里屋已经睡下了,鼾声隔着门板传过来,像一台老冰箱嗡嗡转。
我想起头一回见周敏那天,她从奔驰上下来笑着说我实在,那时候我以为她是笑话我。
现在我明白了,她说的实在就是我的命,一辈子改不了,我也没打算改。
有些东西装不来的,就像那辆电三轮,油漆掉了就掉了,但拉着货还能跑,比什么面子都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