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知晚,你这八袋面,够吃到明年开春了。”
赵晋靠在消防栓上,看我把面往小推车上码。他笑得挺真诚,露出那颗歪的门牙。走廊暖气烧得足,面粉袋子被烤得有点发软,一股生麦子味儿。
我没抬头。“嗯。”
八袋。一袋二十五公斤。仓库货梯前天坏了,维修师傅回老家过年,我推着小推车从三楼走楼梯下去。轮子一格一格磕着水泥台阶,磕到二楼转角,手心全是汗。
会议室门开着一条缝,果盘还摆在那儿,砂糖橘剩了半盘。销售部那边上午刚开完年终会,出来的人脸都是亮的,手里拎着烫金纸袋。
我把第五袋放上车的时候,财务的小董从电梯口过来。她在打电话。
“你那笔到了没,十八万六,你查一下短信……”
她看见我,声音顿了一下,朝我点了点头,快步过去了。
我站在原地。手扶着推车把。推车把上缠着黑胶布,去年冬天断过一回,我自己缠的,用了一整年。
我把第五袋搬上车。再上去,搬第六袋。第七袋。第八袋。
后备箱盖不上。
车是我自己那辆二手面包,白色的,车门上补过一块漆,颜色浅一点。后座早拆了,平时给我妈拉东西用。我把面摆成三层:底下平铺一袋,中间横三袋,上面斜靠四袋。这样能压上,但压不严,底下翘着一条缝。
我翻驾驶座底下,摸出一根尼龙绳,浅黄的,原来晾东西用的那种。绳子上打过一个死结,解不开,我把死结也一块儿用上,绕过挂钩,绕两圈,拽紧。
死结硌了一下手指。
没管。
打火,往望江里开。路过城东卖对联的摊子,摊主在喊,五块一副,十块三副。红灯。副驾座上放着我早上买的东西,一包盐,一盒火柴,一个塑料袋里装着两块酱豆腐。
绿灯了。
到家六点半。老楼没电梯,六楼。我上来下去四趟,一袋一袋扛。第三趟的时候,二楼那家的小孩开门看我,我朝他笑了笑。第五趟没有,总共就八袋,四趟。扛完最后一袋,我坐在楼梯口歇了两分钟,棉袄后背全湿透了。
门一开,婆婆在厨房炒菜,念念趴茶几上写作业。
周砚平从阳台进来,一边拍手上的灰一边问:“这什么?”
“年终奖。”
他愣了一下,过来帮我搬。他一袋扛肩上,走得挺快,比我利索。搬完他喘着气说:“你们公司挺实惠啊,这面一看就好。”
婆婆从厨房探出头:“发的?”
“发的。”
“那敢情好。”她拿围裙擦手,过来捏了捏袋子,“这面筋道,过年蒸饽饽正好。我明天泡枣。”
念念跑过来,从袋子缝里抠了一小撮面粉,抹在自己鼻尖上,咯咯笑:“妈妈你看,我变成雪人了。”
我拍了她一下屁股。
晚饭吃的饺子,剩的馅。周砚平说他们单位年终发了一箱海鱼,腌上了。然后他说:“年后你们那个大客户还续不续?”
我说:“不知道。”
他说:“续不续也跟你关系不大,你又不是销售。”
我夹了个饺子,没咽下去,在嘴里含了一会儿。
晚上念念睡了,周砚平在客厅看球,声音调得很低。我坐阳台上,把那八袋面重新码了一遍,码成两排,一排四袋,整整齐齐。
码完,我蹲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面粉袋子在阳台的灯底下,是那种很白的白。我想起今天下车的时候,小董那句话。
十八万六。
我没觉得眼热。我就是忽然算了一下,我在青禾六年,一年三百多天,每天最早到,最晚走。有一年中秋加班到半夜三点,我一个人翻了两百多张单子,因为有一批货的数对不上。
那天郑总没在。第二天也没问。
八袋面。
我在阳台上蹲着,膝盖有点酸。远处有人在放小烟花,噼啪两声就没了。
02
第二天上午,赵晋打电话来。
“知晚,年后大客户那批核销你帮我盯一眼呗,我春节带老婆孩子出去一趟,初八回不来。”
“初几回?”
“初十吧,最晚十一。”
他说话很随意,跟平时一样。赵晋人不坏,就是那种天生觉得自己跑得快的人。他一年提成顶我三年工资,他帮过我,去年我妈住院他还借给我两千块,第二天就说不用还。但他说“你帮我盯一眼”的时候,那个“一眼”说得特别顺,像他那一眼和我那一眼是一个意思。
我说:“行。”
他说:“谢了啊,回头请你吃饭。”
挂了。
周砚平在给念念穿外套,准备带她去楼下玩。他边拉拉链边问:“谁啊?”
“赵晋,让我年后帮他核销。”
“你又帮人家干活。”他语气没什么,就是顺嘴。
“顺手。”
“你老顺手。”
“怎么了?”
“没怎么了。”他把念念抱起来,“走了,买糖葫芦去。”
门关上。
我一个人在家。婆婆去菜市场了。屋里静下来,钟表在走,一格一格。
我进了厨房,烧水。等水开的时候,我拉开抽屉找茶叶,翻出来一个旧药盒,是婆婆两年前手术后用的。抽屉里还留着。
水开了。
我倒了杯水,坐在餐桌前,手指在杯子上捂了一会儿。
我不是没想过说。年前发年终奖那天,我站在楼梯口,郑总办公室的门开着,他在里面看电脑。我手都抬起来了,敲下去就没打算抬起来。但我看见他桌上放着一包烟,一只胳膊搭在椅背上,那个姿势特别松。
我手又放下来了。
我说什么呢。说我也想要十八万六?说八袋面太少?我拿什么说。销售那边有单子,有回款,有数字。我有什么。我有六年没请过假,有六年没让他操心过。
不叫的孩子没糖吃。这话我妈从小就跟我说,她说的时候是笑着说的,好像那是个道理,不是个亏。
中午婆婆回来,买了两斤红枣,一小袋糯米。
“泡上,明天蒸饽饽。”她把枣倒进盆里,开水一浇,满屋子都是甜味儿。
她坐在小板凳上挑枣,挑得很快,坏的往垃圾桶扔,好的往盆里放。她手背上有一块老年斑,指关节有点粗。
“妈。”
“嗯?”
“公公以前在厂里,是干什么的?”
她手没停。“技术员。八级钳工。”
“那后来厂子不是黄了吗?”
“没黄,改制了。”她把一个虫眼的枣挑出来,“他那人不会说话。人家都去跑关系,他就在车间待着。最后走的时候,人家给他两箱手套,劳保的。你说气人不气人。”
“那您当时……”
“我当时怎么了,”她笑了一下,“我当时气得两天没跟他说话。后来那两箱手套我拆了,当抹布使,使了三年。”
她把最后一颗好枣放进盆里。
“他那人不爱说话,但厂里那台老机床坏了,谁都修不好,还是有人来找他。他就去。不要钱。”
我看着她手背上的老年斑。
“妈。”
“嗯?”
“没事,水开了。”
我起身去关火。
那一下我忽然觉得,我跟公公是一样的人。不叫,不争,干完活儿就走。人家记得你,来找你,你就去,不要钱。
可我不想再要那两箱手套了。
03
腊月二十九,早市。
我陪婆婆去买年货。她走得快,我跟着。早市人多,摊子挨摊子,卖对联的、卖鸡的、卖带鱼的,地上湿。婆婆买带鱼的时候,跟摊主为三块钱讲了十分钟,最后摊主给她多搭了两条小的。
她拎着袋子出来,挺高兴。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摊子。
“我年轻的时候,也这么跟人磨。”她忽然说,“后来我知道,磨半天省三块,人家早卖完了。你磨得起,人家磨不起。”
“那您还磨。”
“习惯了。”她把袋子换到另一只手上,“你们现在不一样了。你挣得比我那会儿多,但你愁的事也多。”
“我没什么愁的。”
她没接这句。
走到卖春联的摊前,她挑了一副,又给我挑了个“福”字。她付钱的时候,我看见她钱包里夹着一张照片,黑白的,边都卷了。
我没看清是谁。
回家路上,她忽然说:“你公公那个厂后来欠了一批钱,欠的其实是他自己的,替人担的。”
“啊?”
“他没跟我说。等人家上门了,我才知道。”她把春联卷起来塞进袋子里,“他走了以后,我替他还了五年。”
“为什么?”
“不为什么。他是我男人。”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很平静,像在说今天的菜价。“我不是说你也得这样。我就是……你要是哪天心里堵得慌,别自己扛。”
她说了这句就没再说话。
我走在后面,拎着带鱼。塑料袋勒手,我换了个姿势。
到家门口,我掏钥匙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赵晋发来的微信。不对,不是微信,是短信——他不太用微信,说打字慢。
短信里说:“知晚,年后那个客户有三张单子有点乱,你先别急着对,等我回来一起看。”
后面还有半句没打完似的:“主要是我怕——”
怕什么,他没说。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楼道里声控灯灭了两次,我跺脚把它弄亮。
主要是我怕——
他怕什么?
04
除夕。
年夜饭是婆婆做的。八个菜,蒸了饽饽,枣的。念念吃了半个就饱了,跑去看电视。周砚平喝了二两酒,脸有点红,在沙发上靠着看晚会,没一会儿就打呼噜了。
婆婆也去睡了。
我一个人收拾。
盘子摞起来,端厨房去。油多,得先用纸擦一遍再洗。我擦的时候很用力,纸巾在盘子上蹭出声音。
洗完盘子,我擦灶台。
灶台上有一道划痕,不深,是前年婆婆住院那会儿,我在家给她熬粥,砂锅底不小心蹭的。一直没补,看着有点别扭。今天我拿着抹布在这道划痕上按了半天。
按着按着,手就停在那儿了。
我想起婆婆说的话。想起公公。想起那张卷了边的黑白照片。想起她替他还了五年。她怎么还的?我不知道。她没细说。她只说“他是我男人”。
我擦得很干净。不锈钢面照出灯的影子。
厨房收拾完,我又去阳台上看了看那八袋面。先前码好的两排还整整齐齐。
我摸了摸最上面那袋。袋子上有一层薄薄的粉,摸完手指白了一点。
我不是吃不了苦。我一直在吃。问题是,我吃了这么久,谁看见过。
我没哭。我蹲在那儿,膝盖又酸了。
我站起来的时候,念念在客厅喊:“妈妈!妈妈你快来,那个小品可好笑了!”
我说:“来了。”
我回到客厅,坐在念念旁边。她靠在我身上,头发刚洗过,软软的。小品演完是歌舞,满台的人,穿得红红绿绿。周砚平醒了,揉揉眼睛,问我:“几点了?”
“快十一点。”
“明年初一,早点睡。”他说完,又靠回去闭眼。
念念在我怀里一会儿就睡着了。我把她抱回屋,放床上,盖好被子。她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听不清。
我坐在床边。
窗外有烟花,起起落落的,声音隔着玻璃闷闷的,不太响。
我拿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郑守义的。存在那儿六年,从来没打过。
我看了很久。
没按。锁屏,扣在桌上。
05
正月初八,上班第一天。
公司没什么人,销售那边大半请假。我八点到的,把仓库转了一遍,空调打开,窗户开了条缝通风。桌子擦干净,单子摆好。
九点半,小董在群里发通知:郑总让知晚去他办公室一趟。
我上去的时候,手里拿着两张纸。一张是年后大客户的核销清单,一张是我自己写的辞职报告。两张叠在一起,上面那张压着下面那张。
敲门。
“进。”
郑守义坐在办公桌后面。五十来岁,头发白了一片,穿着深灰毛衣,袖子挽到胳膊肘。桌上摆着茶、一包烟、一个旧烟灰缸。
他抬眼看见我,指指椅子:“坐。年后大客户那批货,我看了一下,有三张单子有问题。”
“我知道。等赵晋回来我们对。”
“嗯。”他从抽屉里抽出一个文件夹,推过来,“这个你先看。”
我打开。是一份新的东西,岗位调整说明,薪那一栏,是原来的两倍。
我合上了。
他看着我。
我把上面那张纸——核销清单——拿起来,放在旁边。底下那张纸,我捏在手里,没递出去。
我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他抽的那种烟。昨天下午我在公司楼下便利店买的,就买了一包,没买打火机。我自己不抽。
我把烟抽出来一支,放在桌上,往他那边推了推。
“郑总,这个你抽。”
他没动,看了看那支烟,又看了看我。
“这烟是我昨天买的。”我说,“就买了一包,没买打火机。”
“我在你这儿六年,我知道你抽这个,也知道你什么时候手不抖。年前把面递给我的那天,你手没抖。”
“今天你手抖了。”
他没说话。
“我不是跟你要两倍。”我说,“我是想问一句——我这次要是不提走,你是不是就不用看见我了。”
他坐直了一点。
停了大概十几秒,他把那支烟拿起来,捏了捏,没点。烟纸被他捏出一道印。
“知晚。”
“嗯。”
“去年中秋那批单子。”他说,“你翻到半夜那次。”
我没接话。
“小董跟我说过。那批货的总数如果错了,赔的是我这个人,不是公司。”他把烟放下,“我当时就想跟你说谢谢。后来没说出来。”
“为什么?”
“你这人太不会给人留缝。”他看着我,“你从来不抱怨,也从来不提。我想找个由头跟你说点什么,找不着。你什么事都做好了,我一张嘴就像欠你什么似的。”
我盯着桌上那包烟。
“郑总,我不是要你还我什么。”
“我知道你不是。”他说,“但我要是不说,你今天这张纸就递出来了。”
他指指我手里那张辞职报告。
我把那张纸对折了一下,又对折,塞回口袋里。
“那我先下去干活了。”
“去吧。”
我走到门口,他叫住我。
“知晚。”
“嗯。”
“那烟,我留下了。”
我没回头,点了下头,出去了。
走到楼梯口,我站了一会儿。楼梯间的窗户开着,外面风冷,能看见对面楼的阳台上有人晾被子。一床蓝的,一床白的,都没收。
06
三月中旬,赵晋请我吃了顿饭。就公司楼下那家饺子馆。他说那三张单子还是有点问题,让我回去再看看。我说看过了,已经改过来了。他愣了一下,说“哦”,然后埋头吃饺子。
我没提别的。
去年中秋那批单子的事,小董后来跟别人提过一次。传到我这儿的时候已经变了味,说我“想往上走”。我没解释。解释没用,解释本身就带着味道。
婆婆的枣饽饽蒸得好,除夕那锅,念念吃了俩,初一早上还热了一个。剩下的面粉我一直没动,码在阳台上,隔几天看一眼,有没有受潮。
二月里下过一场雨,阳台进了点潮气,我拿旧报纸垫在底下。
周砚平还是那个样子,不太会说话,但有一回我加班晚回来,桌上放着热好的汤。他把汤放那儿就去看电视了,没说什么。汤有点咸。
三月一号那天,公司新给了一批岗位津贴,走的是新表。他签的字我看了一眼,签得挺快。
那天早上我进电梯,看见他站在楼梯口抽烟。我走过去,他从烟盒里抽出一支递给我。我摇摇头。
他说:“对,你不抽。”
我说:“嗯。”
他点上了,抽了一口,没说话。我们两个人就那么站了一会儿。楼梯间的窗户开着,风穿过来,把他那口烟带走了。然后他说:“上去吧。”我就上去了。
回到工位,我打开抽屉,里面有一张纸——除夕那天我收起来的那张辞职报告。
我把它拿出来,看了两遍,然后又放回去了。
没撕。就是放回去。
四月的第一个周末,我把阳台上的面搬开,晒台面。周砚平上来帮我,一袋一袋递给我。搬到最下面那袋的时候,底下潮了一点,袋子角发软。
“这个得先吃。”他说。
“嗯。”
那天下午念念放学回来,趴在阳台门框上看我。她说:“妈妈,咱家什么时候再蒸饽饽?”
“这袋先吃,明天蒸。”
她高兴得蹦了一下,跑屋里去写作业了。
那天晚上我把那袋面拆开,舀了一大盆。念念写完作业趴在旁边看,问我为什么面里要打那么多鸡蛋。我说,这样蒸出来香。她说,那我明天给张姨送两个行不行。我说行。她想了想又问,妈妈你去年是不是也扛过面。我说嗯。她说扛面累不累。我说还行。
她没再问,去洗手了。我把面盆端到暖气边上,盖上湿布,等它发起来。
发到第二天早上,面有点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