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把车停在静安里小区门口时,沈兰没有下车。
她坐在副驾驶,手指压着安全带的边缘,一遍一遍地抹。那是她紧张时的习惯,结婚七年,我见过很多次,却从来没有问过。
后座的沈乔忽然俯过身来,脸贴近车窗,声音压得很低。
“姐夫,我姐柜子第五个暗格中,塞着个隐情,你敢瞧么?”
我看了一眼后视镜。
沈乔穿着浅灰色外套,头发扎得很利落。她是沈兰的妹妹,比沈兰小六岁,长得确实好看。这个念头只在我脑子里停了一秒,我就觉得不该停,像在别人家门口多看了一眼鞋架。
“你姐让我载你去拿东西。”我说,“不是让我替她查柜子。”
“你不敢?”
“我为什么要敢。”
沈兰这时开口:“沈乔,坐回去。”
“你自己不说,让姐夫说?”
“坐回去。”
车里安静下来。
我开了导航,目的地是云栖路。那里是沈兰小时候住过的旧楼,后来她母亲把房子留给了她们姐妹。我们结婚以后,沈兰一直没让我进去过那只木柜。
她说柜门坏了,里面都是旧衣服。
我没多问。
夫妻之间,有些东西不问,表面上叫尊重,心里其实都在等对方先露怯。
车开过三条街,沈乔又说:“姐夫,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她有个暗格?”
“不知道。”
“她每次整理柜子,都只整理前四格。第五格从来不碰。”
沈兰把脸转向窗外。
“她也从来不让我碰。”我说。
“那你更该看看。”
“沈乔。”
“怎么了,我说错了?”
沈兰的手停在安全带上。她没看妹妹,只问我:“你最近是不是又在看那份东西?”
我握着方向盘,没接话。
车里那份东西,她和我都知道是什么。放在书房最下面抽屉里,白纸,几页字,没有签名。沈兰发现以后,没有哭,也没有问我为什么。她只是把抽屉擦了一遍,告诉我,纸边有灰。
那天以后,她开始把衣服分开晾,把我的杯子放到橱柜最里面。
我以为她是在等我开口。
她大概也这么以为。
“你把我送到就走吧。”她说。
“你姐不让你进去?”
“她让我拿母亲的针线盒。”
沈乔在后面嗤了一声:“针线盒在柜子第五格。”
沈兰闭了闭眼。
旧楼没有电梯。沈乔先上去,沈兰走在我前面,鞋跟踩在台阶上,声音很轻。到了门口,她掏钥匙,手抖了一下。
我伸手接过来。
“我来。”
她没有给我。
门开后,屋里有一股木头和旧书混在一起的味道。客厅不大,靠墙立着那只深色柜子,柜门上还贴着小时候留下的卡通贴纸,边角卷起,像一句没说完的话。
沈乔直接走过去,拉开第一格。
“姐夫,看看。她藏的不是东西,是她不敢让你知道的日子。”
沈兰把针线盒拿出来,按住柜门。
她看着我,脸上没有表情。
“你想看吗?”
我本来想说不想。
话到嘴边,变成了:“第五格在哪儿?”
有些夫妻把秘密锁起来,不是怕对方知道,是怕对方知道以后,自己就再也装不下去了。
02
第五格藏在柜子最下面,和地板之间只留了一条窄缝。
沈乔蹲下来,用指甲抠了几下,柜底发出细碎的声响。她回头看沈兰。
“钥匙呢?”
“没有钥匙。”
“你上次不是说有?”
“我说过吗?”
“你说过。”
沈乔说得很快,像早就准备好了这几句。沈兰没理她,弯腰从针线盒里取出一把旧剪刀,刀柄缠着褪色的蓝线。
我看着那把剪刀,忽然想起结婚前,沈兰第一次来我住处,看到我窗帘掉了一颗扣子,坐在沙发边给我缝了半个下午。缝完她把线头剪得很短,说这样看起来干净。
她一直喜欢干净的结尾。
沈乔用剪刀撬开暗格。
里面没有首饰,也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只有一只旧信封,边缘发黄,封口处贴着一小块白色胶带。信封上写着我的名字。
顾岑。
字不是沈兰的。
我伸手去拿,沈兰突然按住我的手腕。
“别看。”
“你让我来看。”
“我没有。”
“刚才你问我想不想。”
“那不是让你拿。”
沈乔站起来,抱着胳膊靠在柜子上。
“姐,你藏了七年,还不如今天让我替你撕开。”
沈兰看向她:“你闭嘴。”
“我闭嘴,你们就能过下去吗?”
我看着信封。胶带上有一道反复揭过的痕迹,贴得不平整。沈兰的手掌慢慢松开,指甲边缘有一点木屑。
“谁写的?”我问。
她没答。
“我母亲?”
客厅里只剩旧挂钟的声音。
沈乔低下头,整理自己的袖口,像突然觉得这件事和她没有关系。
沈兰说:“你不是不想知道她的事吗?”
“那是以前。”
“以前你说,谁都别在你面前提她。”
“我说过?”
“说过。你喝多了,说了三遍。”
“那你就替我决定了?”
她抬起眼睛:“不然呢。”
这句话很轻,听起来不像争吵,倒像她已经在心里说过很多遍。
我把信封拿起来,没有拆。
“她什么时候联系你的?”
沈兰坐到窗边的矮凳上。她伸手去摸一只缺了口的茶杯,指腹在杯沿上绕了一圈。
“结婚前。”
“你知道她在哪儿?”
“知道。”
“你见过她?”
“见过。”
沈乔忽然说:“我姐还替你去过两次。”
沈兰转头:“沈乔。”
“你瞒了这么久,总得让他知道一点。”
我看着沈兰:“你替我去见她?”
“她只是想知道你过得好不好。”
“所以你告诉她我过得很好?”
“你那时候确实过得很好。”
“那现在呢?”
她没有马上回答。她把杯子放回桌上,杯底碰到木面,发出一声轻响。
“现在你在书房写东西,写完又藏起来。你每天回家,鞋子摆得很整齐,衣服叠得很整齐,连垃圾袋都打了结。你像是在证明自己随时可以离开。”
我看着手里的信封。
“那份东西你看过了。”
“看过。”
“你也没问。”
“我问了你会说吗?”
“你不问,我怎么知道你想听。”
沈兰笑了一下,很短。
“顾岑,你把不说话当成体面,把别人不问当成默认。你们男人是不是都这样?”
我想反驳,没找到合适的话。
她把脸转开,低声说:“信给我。”
“我想看。”
“你看了,就不能再装作不知道。”
“我已经不知道七年了。”
她的手停在半空。
最伤人的不是隐瞒,是你发现对方替你做了决定,还把这叫成了为你好。
03
沈乔把信封从我手里抽走,放到桌上。
“先吃点东西吧。”她说,“楼下那家面还开着。”
没人动。
她又说:“我饿了。”
这句废话把屋里的僵硬撕开了一点。沈兰起身去烧水,水壶放到炉子上,按了两次开关。第一次没按好,灯没亮。
“你还留着她的地址?”我问沈兰。
“留着。”
“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问了吗?”
“你是我妻子。”
“所以我就得替你把过去端到面前?”
“她是我母亲。”
“她也是当年把你留在旧车站的人。”
沈乔低声说:“姐。”
“怎么了。”沈兰把水杯一个个摆出来,“他说他不想知道,我就不说。他后来不问,我也不说。很难吗?”
“你见她的时候,她说什么?”
“她问你左眉上的疤是不是还在。”
我摸了一下眉毛。
那道疤是小时候留下的,沈兰知道。她从没问过。她第一次看见时,只说我眉毛长得乱,遮住了一半。
“她还问什么?”
“问你吃不吃葱。”
“我不吃。”
“我知道。”
“她不知道?”
“她说你小时候不吃。后来不知道改没改。”
沈乔拿起桌上的旧剪刀,慢慢剪一段脱线的布头。剪刀不快,她剪了三次才断。
“她现在住在哪里?”
沈兰没回答。
我看着她:“你连这个也不说?”
“她不想让你知道。”
“那你们见面做什么?”
“她想看看你。”
“看我为什么不来找我?”
“她不敢。”
“她把我丢下的时候,怎么敢?”
沈兰抬头,水壶开始发出细小的响声。
“她不是故意把你丢下的。”
“你替她说话?”
“我只说我知道的。”
“你知道什么。”
她把火关掉。水还在壶里轻轻晃。
“她走之前,给你写过信。”
“几封?”
“很多。”
“你看过?”
“看过一封。”
“剩下的呢?”
“在柜子里。”
我盯着那只信封。
“这就是你藏的隐情?”
“不是。”
“那是什么?”
沈兰拿起茶杯,没喝。她一直不喜欢喝热水,却每次都烧一壶,倒出来放凉。结婚以后,我说过她浪费,她说习惯了。
沈乔忽然说:“信不是最重要的。”
“那什么重要?”
“我姐准备搬走。”
沈兰的手一松,茶杯磕在桌面上。水洒出来,她立刻拿抹布去擦,先擦杯底,再擦桌角,最后把已经干净的地方又擦了一遍。
“沈乔。”
“你不说,我说。她把柜子里的东西都分好了。你的归你的,她的归她的。她还把你那件旧外套洗了,放在最上面。”
我看向沈兰。
她没有抬头。
“你要走?”
“嗯。”
“什么时候?”
“等你把那份东西拿出来。”
“那份东西是我写的,不是我签的。”
“差不多。”
“你以为我想和你离开?”
“我不知道。”
“你什么都不知道。”
她把抹布放在水池边,手上沾着水,指缝里有一小块茶叶。
“顾岑,你回家以后只做两件事。把自己收拾得像个没事人,然后等我先问你。你想走,就说想走。你想留下,也说留下。别把我晾在中间。”
我看着她。
沈乔咳了一声:“姐夫,你也别以为我是在帮你。我只是看不惯她把所有人都安排好,连自己哭都挑没人的时候。”
沈兰脸色变了。
“你出去。”
“我不。”
“这是我和他的事。”
“你们两个谁也不像会说话的人。”
我把信封拿起来,放回暗格。
沈兰看着我:“你不拆?”
“今天不拆。”
“为什么?”
“因为你说我把不说话当体面。我想试试看,不靠一张纸,能不能把话说完。”
她垂下眼,半天才说:“那你先说。”
我喉咙发紧,问了一个很没用的问题。
“你还烧水吗?那壶水都凉了。”
沈乔转过身,像是要笑,又忍住了。
沈兰也没笑。
一个人把所有话都藏好,另一个人把所有沉默都听成答案,日子就这样被两个人一起过成了误会。
04
我没有拆信。
沈兰也没有让我走。
她从柜子里拿出一条旧毛毯,铺在沙发上,像是要留我过夜。铺到一半,她忽然停了。
“你回去吧。”
“你不是要我说吗?”
“你刚才说了。”
“我什么都没说。”
“你不拆信,就是说你还没准备好。”
“你又替我决定。”
她背对着我,把毛毯折成方块。
沈乔在门口穿鞋,鞋带系了两遍。她本来要走,听见这句,又把鞋脱了。
“你们慢慢吵。”她说,“我不回去。”
“没人留你。”沈兰说。
“我知道。这里没有人留过我。”
沈兰看她一眼。
沈乔低头笑了一下:“小时候你把最后一个橘子藏在柜子第五格,以为我不知道。后来你去上学,才发现我把橘子皮也放回去了。”
“你记这些做什么。”
“因为你总觉得没人看见。”
沈兰没说话。
我忽然想起结婚第三年,沈兰问过我,家里那只蓝色发卡有没有见过。我说没有。后来我在书房抽屉里找到它,夹在一沓文件中间。她没问我,也没拿走。
还有一次,我加班回来,发现玄关多了一双男士棉拖。沈兰说是她弟弟以前留下的。沈乔没有弟弟。
我当时没问。
这些细节像被水泡过的纸,边缘已经软了。
门外传来敲门声。
一下。
两下。
沈兰脸上的表情变了。她走过去,没有立即开门。
“谁?”
外面的人说:“是我。”
声音很老,带着喘息。
沈兰把手放在门把上,回头看我。
沈乔的脸一下白了。
我站起来。
门开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站在门外,手里拎着布袋。她穿着深色外套,袖口磨得起毛,布袋里露出半截保温杯。
我没见过她。
可她看我的时候,眼睛先落在我的眉毛上,停了很久。
“眉毛还没长好。”她说。
沈兰把门拉大。
女人没有进来,只把布袋递给她。
“他不吃葱,我记得。”
我站在原地,手指捏住了沙发靠背。
女人看向我,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长高了。”
沈乔转过脸,盯着墙上的旧挂历。
沈兰接过布袋,声音很稳:“你怎么来了?”
“乔乔说你们今天会来。”
“我没让她说。”
“她怕你又不说。”
女人咳了一声,低头把鞋尖往后缩了缩。
“我不进去了。你们聊。”
我走到门口。
她往后退了一步。
“你叫我什么?”我问。
她没回答。
“你来找我,是想让我叫你什么?”
楼道里很窄,她的布袋被门框蹭了一下,里面传出瓷碗相碰的声音。
沈兰轻声说:“顾岑。”
我没看她。
“你写给我的信,为什么不寄给我?”
女人抬起头:“寄过。”
“我没收到。”
“你搬家了。”
“你不会问她?”
“她说你不想见我。”
沈兰猛地看向她。
女人连忙说:“不是她的错,是我问她,你是不是过得好。她说你过得好。我就……我就没再问。”
她说得很慢,中间有很多停顿。像一句话放久了,拿出来时已经找不到原来的顺序。
我伸手接过她手里的布袋。
“进去吧。”
她站着不动。
“你不是说不进来吗?”
“嗯。”
“那就进来坐一会儿。”
她看了沈兰一眼。
沈兰侧身让开。
女人进门时,鞋底带进来一小片灰。她发现后,立刻弯腰去擦。沈兰伸手按住她。
“别擦了。”
女人的手停在半空。
我把布袋放到桌上,打开,里面是两个饭盒,一盒白粥,一盒炒青菜,还有一只用旧毛巾包着的搪瓷碗。
“我不会吃葱。”我说。
“我知道。”
“你不知道。”
她看着我,点了点头。
“那我现在知道了。”
这句话说完,她低下头,开始抠自己的指甲。抠了几下,指甲边缘渗出一点红,她才停下来。
沈乔走去厨房,拿出四只碗。
沈兰站在柜子前,手按着第五格暗门。
“妈。”她突然说,“信还在。”
女人没有回头。
“我知道。”
“你知道?”
“我写完以后,就知道她不会给你。”
沈兰的手慢慢落下。
我看着那只暗格。
“为什么不拆?”
女人轻声说:“你要是想见我,信不信都不重要。”
屋里没人说话。
沈兰拿起旧剪刀,递给我。
“你自己拆。”
我接过剪刀。刀柄上的蓝线已经松了,绕在我的手指上,像一根不肯断的线。
我剪开胶带。
里面不是一封信。
是一叠被重新装订过的纸,最上面写着日期。每一页都只有几句话。
今天下雪,院里的水管冻住了。
乔乔说你最近回家很晚。
兰兰说你不爱吃葱,她记得。
我没有往下看。
沈兰忽然问:“你还要回去吗?”
她问的是我,不是她母亲。
我把纸放在桌上。
“你呢?”
“我问你。”
“我不知道。”
她看着我,眼圈没有红,手却慢慢攥住了衣角。
“你总说不知道。”
“因为你总替我说完。”
沈乔端着碗出来,听见这句话,停在厨房门口。
我把那叠纸推向沈兰。
“你也别替她保管了。”
沈兰没有接。
她只是走过去,把母亲面前那只缺口的碗换成完整的。
真正让人卸下防备的,不是对方说了多少解释,而是他终于把选择还给你。
05
我在那间旧屋里坐到很晚。
没人提离开的事。
母亲把青菜夹到我碗里,夹了两次,都没夹稳。第三次她把筷子放下,直接把饭盒推到我面前。
“自己来。”
“你以前也这么喂我?”
她愣了一下。
“你小时候不肯吃饭,藏在桌子底下。”
“我记得。”
“你不记得。你那时候说,桌子底下是山洞。”
“那你怎么把我弄出来的?”
“我说外面有猫。”
“家里没有猫。”
“你还是出来了。”
沈乔笑了一声。她笑的时候会先抿嘴,像怕自己笑得太明显。
沈兰坐在旁边,替母亲把保温杯盖拧紧。她拧得太用力,手背上的筋浮出来。
我把那叠纸重新看了一遍。
没有一句道歉。
没有一句解释。
只有一些琐碎的记录。她知道我小时候不吃葱,知道我左眉有疤,知道我后来喜欢在睡前把鞋摆齐。她并不真的知道我这些年过得怎样。
我也并不真的知道她过得怎样。
最下面夹着一张小纸条,纸张比其他的薄。上面只有一行字。
兰兰说,他现在有人陪了,我就不去打扰。
字迹歪得厉害,最后一个字写坏了,涂黑一团。
我看向沈兰。
她正低头剥一颗煮熟的鸡蛋。剥到一半,蛋白破了,她没有换新的,继续把碎屑一点点抠下来。
“你看到了?”她问。
“嗯。”
“她听见我说的。”
“你为什么那么说?”
“因为我以为你有人陪,就不需要她了。”
“那时候我们刚结婚。”
“我知道。”
“你是不是一直觉得,只要我过得好,过去的人就不该出现?”
她把鸡蛋放到小碟子里。
“不是。”
“那是什么?”
“我不想让你再被丢一次。”
她说得很平,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所以你把信藏起来,把她藏起来,也把我藏起来。”
她没有反驳。
母亲忽然站起来,去拿桌上的旧信。她把信叠好,放回信封,动作很慢。信封口的胶带被我剪坏了,她从布袋里掏出一卷透明胶,撕下一段,认真贴好。
贴歪了。
她又撕下来。
沈兰伸手:“我来。”
母亲避开她:“我自己能贴。”
第二次还是歪。
她低声说:“不好看。”
“歪一点也能用。”我说。
她抬头看我。
“你小时候不是最爱整齐吗?”
“现在不太爱了。”
沈兰看了我一眼。
我从口袋里摸出那张折了很多次的纸。是我写的那份东西,纸角已经软了。沈兰看见后,脸色变了。
“你带在身上?”
“嗯。”
“为什么?”
“怕你先拿走。”
她没接。
我把纸摊开,放在桌上。上面有几处修改,字被划掉,又重写。最开始只有一句:我们不适合继续这样下去。
后来改成:如果她愿意,我们可以把日子重新分开。
再后来,整页都被我划乱了。
“我不是想走。”我说,“我只是想让你先说一句,你还要不要我。”
沈兰盯着那张纸。
“你写这个,就是为了等我挽留?”
“我不知道。”
“你又来了。”
“我真的不知道。”
她伸手把纸折起来,折得很慢。
“你知道你最像谁吗?”
我没说话。
“像她。”
母亲低着头,没动。
“你们都觉得,只要不说,就不会给别人添麻烦。可最后所有人都要猜。猜错了,还要装作没事。”
我看着母亲。
她把胶带卷放回布袋,布袋口没系好,里面露出一小块蓝色布料。
我伸手拿出来,是一只旧发卡。
蓝色的,边缘掉了漆。
沈兰看见它,突然别过脸。
“这个怎么在你那里?”我问。
母亲说:“兰兰寄给我的。”
沈兰低声道:“我寄错了。”
“她说是你的。”
“那是我的。”
“你说不要了。”
“我什么时候说过。”
母亲把发卡递给我。
“她说,你喜欢蓝色。”
我看向沈兰。
她的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你眉毛上那道疤,小时候就是我用这个夹子弄出来的。”
“怎么弄的?”
“你抢我的糖。”
“我不记得。”
“你当然不记得。”
她笑了,笑意很浅。
我把发卡放回桌上,推到她面前。
“你的东西。”
“不要了。”
“那就先放着。”
沈兰看着我,过了很久,才把那只发卡收进掌心。
母亲忽然问:“你们还回家吗?”
沈兰说:“回。”
我说:“一起回。”
她抬眼看我。
我没有解释。
桌上的旧信被母亲重新贴好,胶带仍然歪着。沈兰拿起那只缺口的碗,去厨房洗。她洗了很久,同一个碗来回冲了三遍。
她不是怕我知道真相,她怕的是我知道以后,仍然选择把她留在原地。
06
后来我们没有立刻搬回去。
母亲住进了云栖路旧楼旁边的一间小屋。那间屋子不大,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窗台上摆着沈兰小时候种过的薄荷。薄荷活得不好,叶子总往一边歪。
沈乔每隔两天过来一次。
她来的时候,总会顺手拿走冰箱里的酸奶,走之前再把空盒子放回去。沈兰发现过几次,没说。后来沈乔学会把盒子冲干净,倒扣在水池边。
她还是不够体面。
只是比以前稍微收敛了一点。
母亲不太会用新式的门锁。第一次锁门,她在门口按了十几遍,最后把我叫过去。
“你来一下。”
我教她。
她听完又忘了。
“你每天都来吗?”她问。
“看情况。”
“你不是住得远?”
“开车半小时。”
“那也挺远。”
“嗯。”
她点点头,没有再说。
沈兰站在门边,手里拿着那只蓝色发卡。她把发卡别在母亲头发上,别歪了,母亲自己摸了摸,没有取下来。
我看着她们,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些不合适。母亲年纪大了,头发稀薄,蓝色发卡夹不住几根头发。沈兰却没重新调整,只把露出来的一缕白发压了回去。
“这样好看吗?”母亲问。
“好看。”
“你别哄我。”
“没哄。”
沈乔靠着门框说:“确实好看,像楼下那盆薄荷,活得不太规矩。”
母亲笑了。
沈兰瞪她:“你会不会说话。”
“我说实话。”
晚上回到家,书房的抽屉还在原来的位置。
我把那份纸拿出来,撕成四段,放进厨房的垃圾桶。沈兰站在旁边,没有阻止。
“你不后悔?”她问。
“你希望我后悔?”
“我问你。”
“那你也别替我回答。”
她把垃圾袋系好。
我去洗杯子,她站在水池边,把我的旧外套从椅背上拿起来,叠好,放回衣柜。叠到一半,她忽然停住。
“这件袖口破了。”
“还能穿。”
“我知道。”
“那就别扔。”
“没说扔。”
她把外套重新叠了一遍,比第一次整齐。
我没有去碰她。
过了一会儿,她问:“你还想看第五格吗?”
“里面不是都看过了?”
“还有一样。”
她带我回到旧屋。
第五格里多了一只小铁盒,盒盖上缠着红色毛线。沈兰打开,里面是几颗糖纸、两枚旧纽扣、一张小学时的奖状,还有一把很小的钥匙。
“这是什么?”我问。
“你家的钥匙。”
“我家的?”
“你小时候住的那间屋子。”
“那里不是早就没了吗?”
“门还在。屋子没了,门换到了院子里。”
沈乔坐在地板上,翻着那张奖状。
“姐夫,你小时候字真难看。”
“比你现在好。”
“我现在字也不好看。”
“看出来了。”
沈兰把钥匙放回盒子。
“她一直留着。她说等你愿意的时候,带你去看。”
“你怎么没带我去?”
“你没问。”
“你怎么什么都等我问。”
她抬头看我,神情有点疲惫。
“因为我怕我说了,你会觉得我又在安排你。”
这一次,我没有马上回答。
窗台上的薄荷被沈乔碰倒了,土撒出一点。她赶紧用手拢回花盆,指甲里全是土。
“别看我。”她说,“我不是故意的。”
沈兰拿来小铲子,把土一点点填回去。
我把那把小钥匙拿起来。
“明天去看看?”
她问:“你想去?”
“我问你。”
“我想去。”
“那就去。”
她把钥匙递给我,递到一半又收回去。
“算了,放你那里容易丢。”
“我不会丢。”
“你以前把蓝色发卡放在抽屉里,找了两年。”
“那是你放的。”
“我说是你自己放的。”
沈乔抬头:“原来你们早就知道。”
沈兰没理她。
我从她手里拿过钥匙,放进自己的口袋。
回家的路上,她没有坐副驾驶。她坐在后座,母亲坐在她旁边,沈乔坐在另一侧。三个女人一路说些没用的话,谁家的窗帘难看,薄荷该不该换盆,旧碗还能不能继续用。
我开车,偶尔从后视镜里看她们。
到了楼下,沈兰先下车。她绕到驾驶位,把车门打开。
“你坐后面去。”
“为什么?”
“我想开一会儿。”
“你会开?”
“会。”
“你上次把车停在花坛里。”
“那是三年前。”
“你还记得。”
“你也记得。”
我下车,和她换了位置。
她坐进驾驶位,先调座椅,再调后视镜。动作慢,手指在方向盘上停了一会儿。
车没有立刻开走。
她忽然伸手,把副驾驶前面的储物格打开。里面放着那只旧蓝色发卡。
她看了几秒,拿出来,别在自己的头发上。
“歪吗?”她问。
我看着她。
“有一点。”
她抬手要取,我按住了她的手。
“别动。”
她没说话。
车里很安静。后座的沈乔打了个哈欠,母亲问她是不是困了。沈乔说没有,声音已经含糊。
沈兰发动车子,车轮慢慢往前。
她开得不快。
开过第一个路口时,她忽然问:“顾岑,明天还去看那扇门吗?”
我说:“看。”
她嗯了一声。
过了几秒,她又问:“看完以后呢?”
我看着她头发上的蓝色发卡。它夹得不牢,随着车身轻轻晃了一下。
“看完再说。”
她没有再问。
车在小区里绕了半圈,最后停在一棵不大的树旁。她熄了火,伸手把后视镜往上推了推,正好遮住了自己的眼睛。
日子没有一下子变好,只是有人开始把钥匙放到桌上,不再藏进第五个暗格。
她把车钥匙放在玄关的小碟子里,第二天早上又顺手拿走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把秋天拍给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