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方向盘上的手在抖。不是冷,是气。
副驾驶那堆东西快堆到我鼻子底下了,烟是华子,两条,酒是梦之蓝,两盒,再加上旁边那袋硬塞过来的进口零食,估摸着怎么也得四千往上。张丽丽整个人窝在座椅里,手机举着,前置摄像头对着她那张涂了三层粉底的脸,嘴就没停过。
“宝子们,看我今天回老家给长辈带了多少好东西,这烟我爸抽的,这酒给我大伯的,哎呀做人嘛,不能光顾着自己,家里人都得照顾到……”
我瞥了一眼后视镜。服务区人不多,几辆车稀稀拉拉停着,远处夕阳把天烧成一片橘红。GPS显示,距离老家还有两个半小时。我深吸一口气,把车窗摇下一条缝,冷风灌进来,总算喘得过气了。
张丽丽是我二姨家的女儿,论辈分我得喊声表姐。我俩在一个城市上班,平时微信都没加过,上个月我妈打电话来说二姨托她问,丽丽过年能不能搭个顺风车,都是一个地方的,方便。我嘴上说行,心里清楚得很,二姨家从小就看不上我家,逢年过节坐一桌,我妈夹菜他们都要翻白眼的那种看不上。
可我妈开了口,我答应了。
车进服务区前张丽丽就嚷嚷着要去买点东西,“后备箱空着也是空着,带点年货回去呗”,我没说话。她噌地蹿下去,半小时后回来,怀里抱着这么一大堆,往我副驾驶一塞,连个谢谢都没说,扭头又开始直播。
“宝子们,我表弟的车,人特好,特地绕路来接我的,嘻嘻。”
绕路?我导航上都标注了,从她租的房子拐过去多走四十分钟,高峰时段可能一个小时。我提都没提。
我盯着那堆东西,烟酒盒子上价格标签还没撕,明晃晃的——华子一千,梦之蓝一千六一瓶,两瓶三千二,加上零食,四千出头。我一个月工资税后七千三,交完房租剩四千五,这堆东西够我过两个月。
张丽丽的直播终于停了,手机放下,她转头看我,那眼神怎么说呢,就跟领导视察工作似的,扫一圈我的车,再扫一圈我。我这车是五年前买的二手朗逸,漆面有几处刮痕,座椅皮子也裂了道口子,她用鞋尖踢了踢脚垫,皱了皱眉。
“小辰啊,你这车也该换了吧,都什么年头了。”
我笑了笑,没接话。
她又扫了一眼那堆烟酒,嘴动了动,欲言又止的样子。服务区超市的结账台就在十米开外,收银员正探头看这边,大概是等着我们过去结账。张丽丽扭头看超市的方向,再扭回来看我,那个表情我认得,她从小就这样——想要什么不直说,等你主动提。小时候她想要我的变形金刚,也是这副表情坐在我家沙发上,我妈看不下去,让我给她了。
我没动。
沉默大概持续了十秒。服务区的广播在放什么老歌,听不清。张丽丽的手指开始敲手机壳,哒哒哒的,频率越来越快。
“小辰,”她终于开口,“你去把后备箱理一下吧,我刚才买的东西有点多,怕装不下。”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我,嘴角挂着笑,但那双眼睛里的意思翻译过来就是:你去结账,顺便把东西搬好。
我看着她的眼睛。三年前我入赘进这个家的时候,我前妻也是这么看我的,居高临下,像打量一件趁手的工具。张丽丽不知道我被赶出来的事,二姨家那边应该也不知道,我妈没跟任何人说。在他们眼里,我还是那个上门女婿,在媳妇家夹着尾巴过日子,逢年过节拎两箱牛奶去二姨家拜年,二姨夫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我把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揉了揉手腕。张丽丽的目光一直粘在我脸上,那笑意开始有点僵了,大概她觉得以她的身份开这个口已经够给面子了,我这废物表弟就该点头哈腰地过去把账结了。
“丽丽姐,”我说。
“嗯?”
我笑了,自己都觉得那笑里的东西有点陌生。“你先付吧,我去把后备箱理一下。”
张丽丽的表情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她嘴还张着,那个“嗯”的尾音卡在喉咙里,眼神从困惑变成不可置信。她大概这辈子都没听我这么跟她说过话。从小到大,在二姨家的饭桌上,我就是那个被拿来跟她比的对照组——成绩比她差,工作没她体面,连结婚都是“倒插门”,她们家什么时候把我当过平辈?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尖了一度。
“我说你先去付钱,”我推开车门,冷风猛地灌进来,我侧过身看着她,还是笑着,“后备箱有点乱,我理一下,不然你的年货放不下。”
我下了车,绕过车头往后备箱走。余光里张丽丽还坐在副驾驶上没动弹,那张脸在挡风玻璃后面白得发青。我拉开后备箱,里面确实有点乱,一箱矿泉水,两袋我妈让我带回去的干货,还有一件旧外套。我开始把东西归置,腾出空间。
身后传来车门被猛力关上的声音。咚的一声,震得车身都晃了一下。然后是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的急促脚步声,越来越近。
“陈辰你什么意思?”张丽丽站在我身后,声音压着,但压不住那种喷薄而出的怒气,“我让你理个后备箱你让我先付钱?四千多块你让我先付?”
我直起腰,转过身。她比我矮一个头,仰着脸看我,涂得鲜红的嘴唇在抖。
“我没说不付,”我说,“我只是让你先付,我把后备箱理一下。你这些东西我后备箱可能放不下,得重新摆。”
“你——”她死死盯着我,像是要从我脸上找出什么破绽。换了以前的我,这时候大概已经讪笑着道歉然后乖乖去结账了。入赘三年,我已经习惯了别人的脸色,习惯了别人说我一句我反思十句,习惯了把“对不起”挂在嘴边。可那是以前了。
张丽丽不知道,我已经离婚了。她也不知道,我前妻把我赶出来的那天晚上,我在出租屋里翻到了一张旧存折,上面的数字我数了三遍才敢信。她更不知道,上个月有个叫周正的人给我打了电话,电话里他只说了一句话。
“陈先生,老爷子等您这句话,等了五年。”
张丽丽还在瞪我。服务区超市的收银员探出半个身子,朝这边喊:“美女,这烟酒还要不要的?快下班了哈!”
张丽丽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她猛地转头朝超市那边吼了一嗓子:“要!催什么催!”
然后她转回来看着我,胸口起伏得厉害。她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戳得啪啪响,微信转账的界面亮了一下,她举到我眼前。
“四千三,转你了,满意了?”
我没看那个界面,只是把后备箱整理好的位置让出来,做了个“请”的手势。
“放得下了,丽丽姐,你放吧。”
她站在那里,呼吸声粗重,空气里全是火药味。服务区的灯光亮起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我的车身上。
我不知道她有没有注意到——我换车了。以前那辆二手的朗逸被我处理了,现在是辆黑色奥迪,钥匙上四个圈,车标在灯光下晃了一下。张丽丽来的时候戴着耳机一路直播,上车就瘫在椅子上,没多看我车一眼。
她可能以为,这还是我那辆破朗逸。她没发现内饰是新的,没发现座椅皮面是完好的,没发现这车落地八十多万。她连车身颜色不一样了都没注意。
我看着她气冲冲地抱着烟酒往超市走,背影僵硬。我给周正发了条消息,就两个字:继续。
服务区的风很大,吹得我外套猎猎响。手机震了一下,周正回了五个字:二姨家那边,已经有人过去了。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靠着后备箱盖子,看着张丽丽的背影在超市灯光下越走越急。她大概是去付钱了,四千三,她刚才微信说要转我,可我没收。
我怎么会收呢。
那四千三算什么,今晚的好戏还没开场呢。二姨家这会儿应该正在准备年夜饭,二姨夫喜欢在饭桌上高谈阔论,二姨喜欢问东问西,他们那个宝贝儿子张磊应该也在家,去年刚买了辆宝马,逢人就炫耀。
周正的人过去了。
我弯腰从后备箱里拿出那件旧外套抖了抖,披在身上。这外套还是三年前入赘时穿的那件,袖口都磨白了,我一直留着。
张丽丽结完账出来了,两手拎着袋子,沉甸甸的,走路都歪。她走到车前,把东西往后备箱里一摔,面无表情地拉开车门坐回副驾驶,砰地关上,系安全带的时候力气大得像是要把它扯断。
我关好后备箱,绕到驾驶座,拉开门坐进去。车里安静得吓人,她手机屏幕亮着,微信界面还停在那儿,四千三的转账记录显示“未收款”。
她没看我,只是盯着前方,声音冰冷:“开车。”
我拧动钥匙,发动机低沉地轰鸣。奥迪的隔音很好,外面的风声一下子就远了。
我挂挡,松手刹,车缓缓驶出服务区。
“行,”我说,“回家。”
第2章
上高速的时候天就全黑了。
车内没开音乐,张丽丽不说话,我自然也没什么好说的。她手机屏幕一直在亮,大概是跟谁发消息,打字打得飞快,拇指在屏幕上戳得咚咚响。我余光瞟到她的表情,嘴角抿着,眉头皱着,偶尔瞥我一眼,像刀子似的。
我没理她。
前面路况不错,车速一百二,奥迪的底盘稳得像趴在路面上。这车我才开了半个月,还是不太习惯这种安静——以前那辆朗逸上八十码就开始抖,风噪胎噪混在一起嗡嗡响,车里永远不冷清。现在太安静了,安静得我能听见张丽丽牙齿磨在一起的声音。
她终于忍不住了。
“你知道那四千三什么意思吗?那是我给我爸买的,我大伯的,你让我一个女孩子自己掏?”
我没看她,盯着前方路面。“丽丽姐,我后备箱理好了,东西也放得下,你付个钱又怎么了?”
“又怎么了?”她的声音陡然拔高,“陈辰你是不是脑子有病?我在你车上坐了三个小时,你就这么对我?你入赘的时候就这德行?我姨把你养这么大你就是这么报答亲戚的?”
她提到我妈了。
我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下,但脸上的笑没变。“我妈怎么养我的,我心里清楚。你今天这些东西是给二姨夫和大伯买的,我没说不对啊,你付完钱,我不也把后备箱给你腾出来了吗?”
张丽丽猛地转过来面对着我,安全带勒得她胸口一紧。“你这话意思是以后让我自己出钱?我一个女孩子辛辛苦苦在大城市上班,过年回家还得自己贴钱买年货?你一个男人坐旁边看着?你媳妇知道你这么抠门吗?我真是服了,早知道我就坐高铁,谁稀罕坐你的破车——”
她说到这儿顿住了。
因为她的视线终于越过方向盘,落在了中控台上。奥迪的三块大屏亮着柔和的白光,导航地图铺满了中间那块,仪表盘是全数字的,车速、转速、油量、水温,整齐地排列在那块十二寸的液晶屏上。她愣了一下,目光又往旁边扫,看到挡把旁边那个带盖子的无线充电槽,看到座椅加热的按钮亮着橘色的灯,看到内后视镜上那个防眩目的拨片闪着微光。
她闭嘴了。
车里安静了三秒。张丽丽的目光在车内扫了两圈,嘴唇动了动,然后她做了一个很明显的动作——她扭头往后看了一眼。后挡风玻璃后面,服务区买的烟酒袋子和我的行李混在一起,但后排座椅空空荡荡,真皮表面在路灯透过来的光线里泛着柔润的光。
她转回来的时候,表情变了。那种气急败坏的怒意被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取代了,她盯着我,像是第一次看见我似的,眨了两下眼睛。
“……你这车,”她开口,语气试探着,刚才的尖利消了大半,“新买的?”
“嗯。”
“朗逸换了?”
“嗯。”
她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手机壳上又敲了两下。“什么牌子?奥迪啊?”
“嗯。”
“多少钱?”
我没接话,只是笑了笑。张丽丽也不追问了,她靠回座椅里,目光在前方的路面上飘着,但明显心不在焉。她手指又开始划手机,这次打字速度慢了很多,像是在斟酌措辞。
我猜她在跟谁汇报——可能是我妈,可能是二姨,也可能是她那个宝贝弟弟张磊。去年张磊买宝马的时候,二姨家群里炸了三天,张磊拍了九宫格发朋友圈,配文“第一辆车,未来可期”。我当时在群里发了个鼓掌的表情,没人理我。
手机响了。蓝牙连着车载系统,来电显示直接跳在中控屏幕上——我妈。
张丽丽也看见了,视线钉在那个名字上。我按了下方向盘上的接听键,我妈的声音从全车喇叭里传出来,清晰得有点刺耳。
“小辰啊,到哪了?”
“刚上高速没多久,还得俩小时。”
“丽丽在你车上吧?”
“在呢。”
“那行那行,你好好开车啊,到了跟我说一声。你二姨刚才打电话来了,说丽丽买了可多东西回来,你帮着拎一下哈,别让人家女孩子累着。”
张丽丽在旁边轻轻哼了一声,声音不大,但车里隔音太好,车载麦克风估计也收了进去。我妈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又说:“还有啊小辰,你二姨说晚上一起吃年夜饭,你到了直接过来,别回自己那边了。”
我沉默了两秒。以前每年过年,我都是自己一个人随便吃点,去年入赘的时候在那边过的年,桌上二姨夫问了我三次“你现在做什么工作”,我说做产品经理,他哦了一声就开始聊张磊的宝马。再前年我还没离婚,一个人租房子,除夕夜煮了袋速冻水饺,给我妈打了个电话,她说你二姨家热闹着呢,你要不去坐坐?我说不用了。
“好,”我说,“到了直接过去。”
“行,注意安全啊。丽丽,你看着点你弟啊,别让他犯困。”
“知道了姨,我看着呢。”张丽丽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娇滴滴的调子,跟我说话时判若两人。她歪着头冲方向盘上方的麦克风喊:“姨你放心,我盯着他呢,累了我就让他进服务区休息。”
又寒暄了几句,我妈挂了。车里再次陷入安静,只剩下胎噪声均匀地铺在脚下。
张丽丽没说话,但她开始动。她把副驾驶的座椅往后调了一点,把脚上的高跟鞋蹬掉了,光脚踩在脚垫上。她侧着身子,一只手撑着脑袋,目光斜斜地落在我脸上,像在重新打量一件她之前看走了眼的物件。
“……你这车贷压力大不大?”她问。
“不大。”
“你媳妇知道吗?”她问的是我前妻,她现在还以为我还在那段婚姻里。
我笑了笑没吭声。
张丽丽没等到答案,自顾自地说下去:“你之前那朗逸开了好几年了吧,也该换了。不过这奥迪保养贵吧?你工资够不够?”
“还行。”
她又不说话了,视线从我脸上移开,落在中控台那个小小的钟表上——奥迪的钟表是机械的,指针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银色的光泽。她盯着那个钟表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了句:“你这车配置挺高的。”
“还行。”
“你看看,”她忽然笑了一声,那语气像是在跟谁撒娇,“四千三你跟我计较半天,转头你开个八十万的车。陈辰,你是不是故意的?”
我也笑了一下,没回答。服务区那个场景我确实有一半是故意的,但我懒得跟她解释。解释给谁听呢?给一个从小就拿我当垫脚石的表姐?给一个从来不正眼看我的二姨家?
导航提示下一个出口还剩三十公里。我打了一把方向,并入右侧车道。
张丽丽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微信语音,她接起来贴在耳边,声音压得很低。但我离得近,隐约听见那头是张磊的声音,问她在哪,到哪了,那个废物表弟开的什么破车是不是又抛锚了。
张丽丽捂着话筒,飞快地瞥了我一眼,含糊地回了几句,说快到了快到了,然后挂了。
她挂断之后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然后她开口,声音轻飘飘的:“陈辰,你换了车这事,我姨知道吗?”
“我妈知道。”
“那你媳妇那边呢?”
“她不需要知道。”
张丽丽“哦”了一声,拖得长长的,尾音往上挑。她往座椅里缩了缩,把手机屏幕按灭了,扭头看向窗外。
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高速路两侧的田野在黑暗里模糊成一片,偶尔闪过一两盏孤零零的灯光。车里暖气开得足,挡风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雾气,我开了前窗除雾,呼呼的风声盖住了车内的寂静。
前方出口的指示牌开始出现,蓝底白字,写着我们老家的名字。我打了转向灯,车子缓缓减速,驶入匝道。
下高速之后的路就窄了,两车道,路边种着成排的白杨树,叶子掉光了,枝丫在头顶交错着,被车灯照出张牙舞爪的影子。这条路我太熟了,从小走到大,从走路到骑车到开车,每一个坑洼我都记得。
张丽丽忽然开了口。
“陈辰,我跟你说个事。”
“嗯?”
“回去之后,我爸妈要是问起来,你就说是你主动说要带我回来的,知道吧?”
我看了她一眼。
“还有,”她盯着我,目光里那种居高临下的东西又回来了,“待会儿年夜饭的时候,我弟要是问你工作的事,你就说还是老样子就行,别说你换车了,省得他烦。”
我没说话,只是把方向盘向右打了一把,车子拐进村口那条熟悉的水泥路。前面亮着一片暖黄色的灯光,二姨家到了。门口停着一辆崭新的白色宝马,车屁股对着路,牌照还没上。
张丽丽坐直了身子,开始拿手机补妆。她把口红从包里掏出来,对着前置摄像头,小心翼翼地描着嘴唇。
我踩下刹车,奥迪缓缓停在宝马旁边。
车灯熄灭的瞬间,我看见二姨家的堂屋里人影憧憧,圆桌上已经摆满了盘子,二姨夫正端着茶杯站在门口张望。他看见我的车,眯着眼睛看了两秒,然后扭头朝屋里喊了句什么。
我的手机震了一下。周正的消息只有两个字:到位。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伸手去解安全带。张丽丽已经推开车门下去了,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嗒嗒嗒地往屋里跑,声音清脆,带着笑。
“爸!妈!我回来啦!”
我坐在车里,看着她的背影跑进那片暖黄的灯光里,听着屋里传出一阵热闹的问候声。二姨的声音尖尖的:“丽丽回来了?快快快,洗手上桌!哎你买的那些东西呢?你弟的车你看了没?漂亮吧?”
我推开车门,冷空气扑面而来。
后备箱里的烟酒还等着人拿呢。
第3章
我拎着东西走进堂屋的时候,笑声停了一瞬。
二姨夫坐在主位上,手里夹着根烟,目光从我脸上滑到我手上的袋子,又滑回我脸上,眉头轻轻拧了一下。二姨正拉着张丽丽的手嘘寒问暖,眼角瞥见我进来,嘴角那抹笑收了收,但很快又挂回去了。
“哟,小辰来了,”二姨的声音拖着长腔,“快坐快坐,都等你呢。”
圆桌上坐了六个人,二姨夫、二姨、张磊、张磊旁边坐着一个烫着卷发的年轻女人,我不认识。张丽丽挨着她妈坐下,正拿着手机给谁看照片,嘴里叽叽喳喳说着什么。桌上菜摆得满当,红烧鱼、排骨汤、酱肘子,中间一盆热气腾腾的饺子。
唯一的空位在张磊对面。
我走过去坐下,把烟酒袋子放在脚边。张磊瞥了一眼袋子上的超市logo,嗤了一声:“姐你这一路辛苦了啊,坐那么久车。”他故意加重了“那么久”三个字,眼角瞟我。
张丽丽正在跟二姨说服务区的事儿:“妈你不知道,我们在服务区买了好多东西,爸的烟,大伯的酒——”
“哎哟买那么多干嘛,”二姨嘴上说着,眼睛却笑弯了,“你爸烟还够抽呢。”
“够什么够,”二姨夫弹了下烟灰,“孩子的一片心意。”
张磊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目光在我那辆奥迪的方向隔着墙扫了一圈,但墙挡着,他看不见。他扭头冲我笑了一下,那笑意浅得几乎不存在:“辰哥,外面那奥迪是你的?”
桌上安静了一拍。张磊那个卷发女朋友也转过头来看着我,涂了睫毛膏的眼睛眨了两下。
“嗯,”我说,“新换的。”
“多少钱啊?”张磊问得随意,但那种随意是装出来的,我认得。小时候他问我考试成绩也这口气,假装漫不经心,其实耳朵竖得比兔子还直。
“没多少。”
张磊嗤地笑出声:“没多少是多少?五十?六十?你那朗逸开了五年了吧,换就换个好的,一步到位。”
二姨在旁边插嘴:“小辰啊,你那个工作现在怎么样了?我记得你以前说什么经理来着?”
“产品经理。”我说。
“对对对,产品经理,”二姨点点头,转向张磊,“你看看人家小辰,自己打拼,多不容易。你那个车贷还完了没?”
“早还完了妈,”张磊拍了拍他女朋友的手背,“我这不刚提了辆新的嘛,宝马X3,落地四十出头。”他说“四十出头”的时候,目光往我这边飘了一下。
我没接话,拿起筷子夹了个饺子。韭菜鸡蛋馅的,二姨每年都包这个,咬一口热气烫嘴。我嚼着饺子,听着桌上的热闹——
“丽丽今年年终奖拿了多少?”
“爸你别问了,就那样。”
“什么叫就那样,大城市的工资还能差到哪去?”
“张磊你那个对象家里怎么样?什么时候领证?”
“妈你急什么,明年明年。”
声音混在一起,暖黄的灯光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油亮亮的。我坐在角落,筷子伸向第二只饺子的时候,张丽丽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头看我:“哎陈辰,你那个车全款还是贷款?”
桌上又安静了一下。
“全款。”我说。
张磊端杯子的手顿了顿。二姨夫的香烟在指间停了一秒。张丽丽的眉头跳了一下。
“全款啊,”张丽丽拖长了尾音,“那挺厉害的。”
张磊哈哈笑了两声:“辰哥牛逼啊,全款奥迪,哪款?A6?”
我没回答,只是笑了笑,把第二个饺子塞进嘴里。张磊也没追问,转过头去跟他女朋友聊别的了,但桌下的气氛起了微妙的变化。张丽丽开始频繁地看我,二姨夫给我添茶水的时候也比以前殷勤了那么一点。
吃到一半的时候,二姨忽然提起一件事。
“哎小辰,你妈最近身体怎么样?上回打电话说她膝盖不好,我让你二姨夫找了个偏方,回头你带点回去。”
“谢谢二姨,”我说,“我妈好多了。”
“她一个人在老房子住着,你也不回去看看。”二姨叹口气,“你说你以前入赘在那边,逢年过节也回不来,现在……”
她话说到一半,张丽丽在桌下踢了她一脚。二姨立刻收住了话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闪烁地看了看我。
我知道她们在想什么。我被前妻赶出来的事她们估计已经知道了,或者说,猜到了。我妈不会主动说,但一家人的消息总有传的途径。二姨刚才那句“现在”后面省略的内容,所有人都懂。
张磊显然也懂。他放下筷子,端着酒杯晃了晃,忽然冲我举起来:“辰哥,来,我敬你一个。家里的事嘛,翻篇了,往后路还长着呢。”
他这句话说得格外真诚。真诚到我想笑。
我端起面前的茶杯,跟他碰了一下。杯壁相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响,茶水晃了晃,溅了几滴在桌面上。
“谢谢磊子,”我说,“你说得对,往后路还长。”
张磊仰头把酒干了,哈了一口气,放下杯子的时候忽然说:“对了辰哥,你那个车是柴油版还是汽油版?奥迪现在有混动的了吧?”
“汽油的。”
“哦,那油耗高吧?我这X3市区跑十个油,高速八个多,还行。”
我没说话,又夹了一筷子菜。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我没掏出来看。周正说过,不用着急,等消息就行。但我大概知道是谁来了。二姨家的院子门朝南开,从堂屋窗户能看见外面的动静。门口那盏灯还亮着,光晕里能看见一台黑色轿车的车顶正缓缓滑进视野。
张磊还在那儿说他的宝马,说他的油耗,说他下个月准备换个什么轮毂。张丽丽听着,偶尔附和一嘴,目光却时不时往我这边飘。二姨和二姨夫聊着隔壁谁家闺女嫁人了谁家儿子升职了,桌上热气腾腾,碟碗交错。
我咬着第四只饺子的时候,院门口传来了刹车声。
不是我的车。那声音更沉,更稳,像是更大的车停在了水泥地上。张磊往外看了一眼,没在意,继续说他那个轮毂的事。二姨夫站起来去开门:“谁啊这么晚——”
他拉开门。门外的冷风灌进来,把桌上的热气吹散了一瞬。然后我看见二姨夫整个人僵在了门口,他那只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烟灰掉了也没低头看。
他往后退了一步。
门口站着两个人。前面那个穿黑色大衣,五十来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个黑色文件夹。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人,身形笔直,站在灯光照不到的暗处,但光看轮廓就知道不是一般人。
穿大衣的人朝堂屋里扫了一圈,目光精准地落在我身上。他微微躬身,声音不大,但在骤然安静的堂屋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陈先生,抱歉打扰了。您之前委托的事有些进展,需要您当面确认一下。”
二姨家的圆桌上,张磊的杯子停在半空,酒液在杯壁里晃荡着没喝下去。张丽丽的嘴微微张着,涂了口红的嘴唇在灯光下红得有点刺眼。二姨的筷子夹着一块排骨,悬在碗沿上没放下。二姨夫站在门口,半个身子挡着冷风,脸上的表情像是被冻住了。
我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擦手。
“等我一下,”我说,“马上回来。”
第4章
我站起身的时候,堂屋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
二姨夫还杵在门口,那个穿黑大衣的人侧了侧身给他让出半个身位,但目光始终落在我身上。桌上没人动筷子,张磊的酒杯还举着,酒液晃了一下,他像是忘了要干什么似的,轻轻放回桌上。
我绕过桌子往外走,经过张丽丽身边的时候,她仰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困惑,有警觉,还有一点我不想承认的东西——她好像突然发现,这个她从小就能呼来喝去的表弟,她其实一点都不了解。
我没停步,走到门口,黑大衣的人侧身让开,我跟他在门廊下擦肩而过。院子里停着一辆黑色的奔驰S级,车身在门灯的光线下泛着暗沉的光。那个年轻人站在车旁边,笔直得像棵树,见我出来,微微点头,拉开后座车门。
我没有上车。我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堂屋的方向。二姨夫已经从门口退回去了,门虚掩着,透出来的那条光缝里,隐约能看见桌上的人都僵着,没人说话。
黑大衣的人走到我身边,声音压得很低:“陈先生,人在后院那个方向,您二姨家后面那块菜地边上,我们的人一直跟着。他半小时前到的,蹲在猪圈旁边的草垛后面,身上带着东西。”
“什么东西?”
“手机,还有一个信封。信封没拆,我们的人用长焦拍到了封面的字。”
他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张放大的照片。灯光昏暗,像素不高,但信封正面的字勉强能看清——钢笔写的,蓝色墨水,三个字。
我的名字。陈辰。
下面是另一个人的字迹,潦草,用圆珠笔添了一行:东西在老地方,你知道该找谁。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那个字迹我认得,太熟了。三年前我签那张离婚协议的时候,他坐在我对面,用同一支圆珠笔把协议条款改了三处。他说“陈辰,你签了,往后咱们两清”,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前岳父。李建国。
我把手机还回去。“他什么时候来的?”
“晚上七点四十左右,从村东头那条小路绕过来的,没走正门。我们的人跟了他三公里,他一直没发现自己被跟了。”
“信封里装的什么?”
“不知道,他还没拆。”黑大衣的人顿了顿,“但周总的意思是,您自己决定要不要看。这东西出现在这个时间点,您二姨家后院,他躲在草垛后面,大概率是要递给谁的。”
我明白了。
今晚二姨家的年夜饭,不止有我们这一桌客人。还有一个人,藏在后院的暗处等着递信,等一个合适的时机。而这个时机,很可能跟周正的人出现在前院的时间撞上了。
我扭头看了一眼后院的方向。菜地那边黑漆漆的,只有猪圈那边亮着一盏昏黄的节能灯,光晕里草垛的轮廓影影绰绰。这么冷的天,蹲在草垛后面几个小时,李建国这把年纪了,倒真舍得下本。
“让他等着,”我说,“不急。”
黑大衣的人没问为什么,只是点头退了一步。我转身朝堂屋走回去,推开门的时候,里面的气氛比我离开时更冷了。
二姨夫已经坐回主位了,但姿势变了。他背挺得比刚才直,手搁在桌面上,指间夹着的烟快烧到滤嘴了也没弹灰。二姨低着头,筷子搁在碗沿上没动。张磊正盯着我看,那种审视的目光跟刚才喝酒闲聊时的轻浮完全不一样。他女朋友缩在椅子上,眼睛眨得很快。
张丽丽先开了口:“陈辰,外面谁啊?”
“一个朋友。”
“什么朋友大年三十晚上来家里找?”张磊接话,语气里的笑意早就没了,“辰哥,你这朋友阵仗不小啊,门口那奔驰谁的?”
“朋友的。”
“哦,”张磊拖了个长音,往椅背上一靠,“朋友,行。那你这个朋友来找你什么事?”
我没坐下,就站在桌边,看了看桌上的菜。饺子还冒着热气,排骨汤已经凉了,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膜。“公事,”我说,“年前有点收尾的事要处理。”
张磊冷笑了一声。他女朋友拽了拽他袖子,被他甩开了。“辰哥,你这朋友开的奔驰S,穿黑大衣,后头还跟个保镖。你跟我说是公事?你什么工种啊,产品经理出门带司机?”
“产品经理也有不同的产品。”我说。
张磊张嘴还想说什么,二姨夫咳了一声,打断了他。二姨夫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抬头看我,那双常年眯着的眼睛此刻睁得比平时大。“小辰,”他的声音比刚才沉了些,“你那个朋友,是你公司的人?”
“不是公司的人,”我说,“是合作方那边的。”
“合作方?”
“嗯,之前的项目,有些尾款的事要确认。”
二姨夫盯着我看了几秒。他见过我从小到大这么多年,他知道我说谎的时候会摸后脖颈,但此刻我两只手都垂在身侧,动都没动。他大概找不到破绽,又或者他不想当着全家的面继续追问,最后只是点点头:“行,那你先处理,菜我让你姨热着,等你回来吃。”
“谢谢二姨夫。”
我转身往外走的时候,背后突然响起张丽丽的声音。“陈辰。”
我停了一步。
“你到底在干什么?”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我很少听到的认真,那种平时挂在脸上的娇纵和居高临下都收起来了,剩下的是警觉和不安。“你换车,你朋友开奔驰来找你,你让周正的人……”
她说到这儿猛地收住了。我转头看她,她的表情僵了一瞬,像是在后悔说漏了什么。
“周正?”我问。
张丽丽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二姨在旁边低声喊了她一句“丽丽”,她咬着下唇,别开了视线。
但那个名字已经说出口了。
周正。我上个月接到的那个电话里,他就是这么介绍自己的——周正。他说“老爷子等您这句话等了五年”,然后挂断了。后来我再打回去,那个号码变成了空号。直到一周前,黑大衣的人主动联系了我。
张丽丽怎么会认识周正?
我看着她躲闪的侧脸,脑子里转了三个念头。第一,她可能只是无意中听谁提过这个名字,顺嘴说了出来。第二,有人在她面前提过周正,并且跟她说了什么。第三……李建国蹲在后院草垛后面等的那个人,也许不是别人,就是张丽丽。
“丽丽姐,”我的声音很平,“你认识周正?”
“不认识!”她回答得太快了。二姨在旁边打了个圆场:“哎哟小孩子瞎说的,赶紧吃饭吃饭,菜都凉了。小辰你先去忙你的事,回来再说。”
我没动。张丽丽低着头,手机在她手里转来转去,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我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她手机屏幕的亮光底下,微信界面的聊天记录里,最顶上那个对话对象的备注名,被她的拇指遮住了一半。但我还是看见了最后两个字。
……建国。
李建国。前岳父的名字。
我没继续追问,也没再看她。我转身走出了堂屋,门在我身后关上,隔绝了屋里的暖光和饭菜的热气。院子里冷风呼啸,黑大衣的人站在车旁边等我,那个年轻人依然笔直地站在车门前。
我走到车前,没上车,只是靠在车头边上,掏出手机,给周正发了条消息:张丽丽手机里有李建国的联系方式,两个人最近聊过。
周正回得很快:收到。您母亲那边,我的人已经接上了,安全。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两遍,把手机揣回兜里。回头看堂屋的方向,灯光从门缝里渗出来,暖黄的一条,里头隐约有说话声,但隔着门听不清。
后院猪圈旁边那盏节能灯还亮着。李建国还在草垛后面蹲着,手里攥着那个写着我的名字的信封。
我倒想看看,他打算怎么把这东西递进来。
第5章
我没走正门进后院。
黑大衣的人给我指了条路,从院子东侧绕过去,贴着二姨家那排老旧的砖房外墙走。地上碎瓦砾硌脚,冬夜的泥土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没什么声音。我拐过墙角的时候,猪圈那盏节能灯的光打过来,影子拉得斜长,在枯黄的菜地垄沟上一晃一晃的。
我看见了草垛。
就在猪圈北边,堆了一人多高的玉米秸秆,干枯发白,在夜风里沙沙响。草垛侧面有个凹陷,像是被人靠着压出来的,凹坑里隐约能看见半个肩膀的轮廓。灯光的边缘刚好照到他脚边——一双黑皮鞋,鞋面灰扑扑的,鞋底沾着泥。
李建国。
我站在砖墙的阴影里没动。他也没动,大概是以为藏在草垛的阴影里没人看得见。他蹲在那儿,膝盖顶着胸口,一只手里攥着那个白色信封,另一只手缩在袖子里。冷风过的时候他能看见呼出的白气,在黄澄澄的灯光下散得很慢。
我等了三分钟。
他的手机亮了。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手指在屏幕上戳了几下,像是回了条消息。然后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大腿上,继续蹲着,时不时扭头看一眼堂屋的方向。
他那角度看不见我。但我站的角度能把他的每一个动作看得清清楚楚。他回完消息之后明显焦躁了一些,换了好几次蹲姿,脚底下的碎土被他的鞋底碾来碾去。
我往前走了两步。
枯叶在脚下发出轻响,他猛地抬头看向我这个方向。光暗,他看不清我的脸,但那个轮廓他大概已经认出来了。我看见他的肩膀绷紧了,攥信封的手指关节发白。
“别动。”我说。
他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他慢慢从草垛后面站起来。他比我印象里老了,脸颊的肉往下垮,眼袋沉甸甸地挂在眼睛下面,头发比三年前稀了不少。但那双眼睛还是老样子,精明里透着算计,看人的时候像在称斤两。
“陈辰。”他喊了我的名字,声音压得很低,“你来得正好,我正想……”
“正想把这东西递给我?”我打断他,指了指他手里的信封,“李叔,大年三十不在家吃年夜饭,蹲在人家猪圈边上递信,这排场我有点受不起。”
李建国的表情变了变。他张了张嘴,大概是想编个什么借口,但看了看我身后的方向,又看了看我脸上的表情,最后他把那些话咽了回去,只是把手里的信封递了过来。
“你看看。”他说。
我没接。“你直接说。”
李建国抿了一下嘴,那只举着信封的手在空中停了好几秒,最后垂了下来。他深吸一口气,呼出的白气在灯光里散开。“陈辰,我知道你恨我。三年前那事是我做得不地道,但我那时候也没办法。婉清她……她妈身体不好,公司又出了事,我只能那么办。”
“只能把我扫地出门?”
“……只能让你签那份协议。”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我的下巴,不看我的眼睛,“婉清她其实不想的,她哭了好几天。但家里的情况你也知道,那阵子必须有人扛。”
三年前那个场景在我脑子里过了一遍。签协议的下午,李婉清坐在我对面,眼泪掉在纸面上洇开了墨迹,她说“陈辰对不起,但我们必须离”。李建国坐在她旁边,用那支圆珠笔改了三条条款,把给我的赔偿从二十万改成了五万。他说“陈辰,你签了,往后咱们两清”。
五万块。入赘三年,我每个月工资全交,最后换来五万块和一个行李箱。
“李叔,”我的声音很平,“你今晚来就是为了跟我道歉?”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摇了摇头。“不全是。”他往前站了一步,我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烟草味,跟三年前一样。“陈辰,你最近是不是……有人找你了?”
“什么人?”
“姓周的。周正。”他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咬字很重,像是怕我听不清。“他是不是联系你了?他说什么了?”
我没回答。但我的沉默大概已经给了他答案。李建国看到我不说话,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他把信封又往前递了递:“你看看这个,看了你就明白了。”
我这一次接了。
信封很薄,没什么重量。封口没粘,只是折了一下塞进去的。我打开来,里面只有一张对折的A4纸,上面是打印的几行字,没有抬头没有落款,连日期都没有。
我快速扫了一遍。
纸上列了三笔转账记录,时间是五年前,收款账户是一个我从来没听说过的公司名字。金额不多,第一笔三十五万,第二笔二十万,第三笔四十五万,合计一百万。每笔转账的备注栏里都写着同一个关键词:中介费。
我往下看。纸的背面手写了几行字,是李建国的笔迹——我记得他的字,圆珠笔写出来有点挤,笔画往左斜。那几行字写的是:这笔钱是五年前你爸出事那年打出去的,对方是他在那家公司的合伙人。你爸当年不是意外,是被人做的局。
我捏着那张纸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夜风从猪圈那边灌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混着饲料味的冷气。我低头看了那张纸第二遍,把每一个字又读了一遍。第三笔转账的日期,是五年前的十月十二日。那个日期我记得很清楚。那天凌晨两点,我接到医院的电话,说我爸突发心梗,送过去的时候人已经没了。
我一直以为那是意外。我爸身体确实不好,医生也说是突发性的,没人怀疑过别的。
“谁给你的?”我问。
李建国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婉清。她上个月整理她妈旧物的时候翻出来的,夹在你爸当年跟她爸合作的合同附件里。她让我务必亲手交给你。”
“李婉清?”我抬头看他,“她知道这东西什么意思?”
“她知道。”李建国的声音低下去,“她让我跟你说……对不起。当年的事她只知道一半,她以为让你签离婚协议是为了保公司,但后来她翻到这个才知道,她爸当年做的局,比她想的深得多。”
我盯着他。李建国的眼神在这句话里闪了一下,那个细微的闪躲被我捕捉到了。他刚才说的是“她爸”。他把自己摘出去了。
“李叔,”我说,“你刚才说这笔钱是你爸当年打出去的。可这字是你写的。”
李建国的脸白了。他往后退了半步,鞋跟踩进泥地里,晃了一下才站稳。“那是我……那是婉清她爸让我代笔的,我手写的备注,但钱是他转的,跟我没关系。”
“你刚才说这钱是对方跟你爸合伙的时候走的账,”我说,“那应该是公司账户往来,为什么备注写的是‘中介费’?”
他答不上来了。他嘴张开又合上,像一条离了水的鱼,在昏暗的灯光里徒劳地翕动着。
他手里的手机又亮了。这次我看见屏幕上的来电显示——张丽丽。
李建国飞快地把手机屏幕按灭,塞进口袋里。但那个名字已经清清楚楚地映进了我的眼睛。他今晚来找我,不只是递这封信。他还在等另一个人。张丽丽给他发消息,问他得手了没有。而他蹲在这草垛后面三个小时,就是为了把这张纸塞到我手里。
可我有一个问题想不通。这东西如果是李婉清翻出来的,她为什么不直接寄给我?为什么要让她爸在大年三十晚上蹲在二姨家后院递?为什么要让张丽丽在这个局里当联系人?
我把那张纸叠好,放回信封里,揣进自己外套内侧的口袋。
“李叔,”我看着他,“你今晚不是来给我送东西的。”
他猛地抬头。
“你是来确认我知不知道的。”我说,“你让我看了这东西,想看看我什么反应。然后你回去告诉给你这封信的人——我信了,还是没信。”
李建国的嘴唇开始抖。他往后退了第二步,脚后跟撞上了草垛,枯秸秆哗啦啦响。
我没再说话,转身往来的方向走。走了两步,我停下,回头看他一眼。
“李叔,外面冷,别蹲太久了。回去的路还长着呢。”
他没应声。我听见他在我身后急促地喘了几口气,然后是他踩着碎瓦砾往村东头跑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急。
我走回前院的时候,黑大衣的人还站在车旁边。他看了我一眼,见我外套口袋鼓起来一块,什么都没问,只是低声说了句:“陈先生,堂屋里那位张小姐刚打了电话,打了大概三分钟,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
“打给谁的?”
“不知道。但打完电话之后,她去了后院一次,待了两分钟就回来了。”
去后院。找李建国。但李建国那时候正在跟我说话,她扑了个空。
我站在奔驰旁边,抬头看了看二姨家堂屋透出来的暖黄灯光。窗玻璃上凝着水汽,里头的人影晃动着,热热闹闹的,像是没人发现后院发生过什么。
我摸了摸外套口袋里的信封,那几张纸贴着胸口的位置,带着一点凉意。
手机又震了。周正的消息:您母亲已经安排好了,不用担心。另外,那笔钱的下落查到了,转去了您前妻名下。时间是三个月前。
三个月前。那时候我刚离婚不到半年。李婉清从她妈旧物里翻出这东西的时间,正好是她名下多了一百万进账的时间。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风又大了,吹得院门口那盏灯晃了几晃,光线在水泥地上摇摇摆摆。
堂屋的门从里面推开了。张丽丽探出半个身子,脸色不太好看。
“陈辰,”她的声音有点哑,“你回来吃饭吗?菜我让我妈热了。”
我看着她。她的表情是她尽力装出的正常,但嘴角扯得有点僵,眼睛不敢看我的方向。
“吃,”我说,“马上来。”
我走回堂屋,冷风被我带进来的瞬间,桌上的热气扑面而来。所有人都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碗筷,没人跟我对视。
我在那个空位上坐下,拿起筷子。饺子还热着,重新蒸过之后皮有点塌了,但馅里的汤汁还在。
张丽丽坐回她妈旁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我看见她的手在桌面下攥紧了又松开,反复了好几次。
我咬了一口饺子,韭菜味冲上鼻腔。
“二姨,”我说,“饺子包得真好吃。”
二姨笑了一下,笑容有点勉强:“爱吃多吃点,锅里还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