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马建平把两只手平摊在办事窗口的台面上,像要跟我划拳。
他刚给我办完换证,电脑屏幕上还留着我的证件照,脸色比真人白一度,看着像谁欠了我钱。他把旧本子从窗口缝里推回来,十根手指头根根张开,压在那块磨得发亮的台面上。
“你先别急着买车。”
我说我没急着买。
“你上个月同学群里说的,手里有余钱,想弄辆车开开。”
是有这么回事。群里聊到周末去哪儿玩,我随口一句,等买了车就能跑远点。
“有余钱也别入手。”他弯下一根大拇指。
“有钱为什么不买?”
“有为什么——”他笑了,左边虎牙旁边那颗缺角的门牙,高中就这样,“我给你算笔账。”
食指弯下去。
“保险,交强险加商业险,三千五打底。新手新车,头一年只多不少。”
中指。“停车。你店门口那条路,线是划给电动车的。你们那老小区,地面车位得抢,租一个,六百起。”
无名指。“油。你说不怎么开,那也得算。店在城南,你妈在北边,思勉学校在东边,进货在市场,四个角,一个月跑下来四百打底。”
小指。“保养,一年两次,加上剐蹭补漆,平均每月两百。”
他把左手翻过来,接着数。“洗车、玻璃水、脚垫、坐垫、雨刮片,这些零碎,凑一块每月一百出头。”
第六根手指弯到一半,又伸直了。
“还有。你规矩走路,架不住有人不规矩。走一次保险,明年保费上去了。伤一回,修好了,心里也膈应。”
他把两只手收回袖子里,攥成拳,搁在台面上。
“你手里那点钱,买车是够。养车,是填。”
外面有人喊号,他没动。我看着他那双手,指甲剪得极短,指缝里一圈洗不净的黑印子。高中他坐我后排,借橡皮不还,毕业后就没见过。上个月同学群里冒出来加我,头像是一辆白车,我一直以为那是他的。
“你自己怎么不买?”
他往窗外停车场方向看了一眼。
“我算了五年了。”
“五年?”
“嗯。”
“那到底买没买?”
他没接。后面的人又喊了一声,他站起来招了下手。坐回去的时候侧过脸,说了最后一句:“你回去想。想不清楚就先别动。”
我拿着本子往外走。停车场晒得发白,电动车座垫上落了层灰。我掏出纸巾擦,擦到一半停住了。
他那笔账,我一句没往心里去。进去的是另外四个字——我算了五年。五年,比我跟梁守仁结婚还长一年。
骑车回去的路上,等红灯,手机震了一下。我妈发的,四个字:吃饭了没。
02
推开家门快七点。梁守仁蹲在厨房拆水龙头,工具包摊了一地。他听见门响,没抬头:“先别洗手,水关了。”
儿子屋门关着,台灯从门缝里透出来一条。我隔着门问他中午吃的什么。他说食堂。我把两个包子搁在他门口。
回头蹲在厨房门口,跟梁守仁说:“今天去车管所换证了。”
“嗯。”
“碰见个老同学,在那上班。”
“嗯。”
“他说现在买车不划算。”
他把扳手换了个方向,拧两下。接头那里冒出一小股水,溅在手背上。他抬手擦擦,没接话。
“你怎么想的。”我问。
“你想买就买。”
“我问你。”
他直起腰,手撑膝盖,关节咔哒一声。四十四岁的人,膝盖比我爸当年还响。他看我一眼:“你想买就买。咱又不缺这点。”
咱又不缺这点。他说的是咱。可他兜里有多少我清楚。这话听着大度,其实跟没说一样。你要问他意见,他永远说你想就买;你不买,他也不会说添一点。这么多年我也没搞明白他到底是不在乎还是觉得问了显得他自己太小气。
“我修完再说。”他又蹲下去了。
我站起来,把换好的本子放进抽屉。抽屉最里面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边角磨得发白。去年冬天我妈给我的。那天我回去,她炖了排骨汤,吃完饭把我拉到阳台上,从毛衣内兜里摸出来塞给我,声音不高:“拿着,买点你自己想要的。”
我拆开看了一眼,比我以为的多。我问她哪来这么多。她说:“存呗,一个月一点,攒着攒着就到了。”她说得轻,我信了。揣回来扔进抽屉,小半年。上个月群里说余钱,说的就是它。我在心里给它改了名,不叫“我妈给的”,叫“我的”。
“合闸!”他在厨房喊。
我推上电闸,龙头哗哗响了两声稳住了。他擦着手出来,看见我站在抽屉前:“找什么?”
“没什么。”
我把信封往里推了推,顺手把翘起的一个角折了一下——对着角,压平。做完这个动作我自己愣了一下。我妈叠什么都对折再对折,叠成一小块塞进袋口。我什么时候学的这手。
“思勉说你最近想买车。”他拎起工具包,“买呗。”
“不着急。”
“嗯。”
他进了卫生间,水声又响。儿子屋翻书声,冰箱嗡嗡声。我站在客厅里,心口堵得像吃了个没蒸熟的馒头。
03
那笔钱到账的时间点,我记得。
去年十一月,店里进了一批洋桔梗和尤加利,是签好给一场婚礼用的。冷库半夜跳闸,第二天开门全蔫了。我从早上八点打电话打到中午,供应商不管,婚庆那边要赔。那天我坐在店门口的小马扎上数手上的现钱,差一截。
我没跟梁守仁说。他那会儿物业维修那边压了两个月工资。也没跟我妈说,她刚做完检查,我不想让她操心。
过了四五天我去看她。她什么也没问。炖了汤,吃完把我拉阳台,塞给我那个信封。
我以为是几千。回家拆开,不是几千。
我给她打电话。她说:“攒的呗,一个月一点,攒着攒着就到了。”我那天心里热,也没往下想。拿这笔钱补了店里的窟窿,剩下的搁着,搁到现在。
今天下午翻抽屉找发票,把信封翻出来了。我坐在店后头的小桌前把里面的钱数了一遍。数目没变,还是那些。可我算了一笔账——我妈一个月那点退休金,攒出这些得攒多久。她说“一个月一点”的时候,那语气轻得跟说“今天买了两斤白菜”一样。
我拿起手机点开她的头像。输入框里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几个,又删了。
窗外有人一直按喇叭。我走到店门口,一辆白车斜停在对面人行道边,车主是个年轻姑娘,倒了半天倒不进去,后面堵了一长串电动车。我看了两分钟,她终于进去了,前后各留一拳距离。她下车理了理头发,脸上是那种“总算搞定了”的表情。
我坐回店里,把信封重新塞进包里。这个被我一直叫“我的余钱”的东西,头一回让我觉得烫手。
手机响了。同学群里马建平发了张照片——一辆白色两厢车停在小区楼下,车屁股上贴着实习标。配字三个:“终于了。”
我盯着看了很久。他不是算了五年吗。
有人问:老马你提车了?恭喜。
他回:没提。
那是什么。
他回:别人的,停我楼下了。我拍张照给自己看看。
后面跟着好几个笑的表情。我没笑。
04
那天晚上我在厨房擦桌子。
桌子是老折叠桌,木头台面上铺了层透明塑料垫,垫子底下压着儿子的旧试卷和我妈剪的报纸。水槽里还有一只碗我没洗,先擦了桌子。
桌角有一圈白印子,前两年儿子打翻热汤烫的,从底下透上来,怎么擦都在。我用指甲抠两下,抠掉一点垫子边,白印还在。换湿抹布再擦。擦完把布翻个面,接着擦。垫子底下那张报纸被水洇进来,边角翘了,我抽出来扔了,又剪了一张新的垫上。
梁守仁还没回来。儿子在屋里背课文,背到“两岸猿声啼不住”卡了一下,又从头背。我从头到尾擦了一遍桌子,坐下,半分钟后又站起来擦第二遍。
第二遍手上重了,报纸垫子皱了一角。抽出来重新压平,压的时候指甲刮在塑料上,吱的一声。
我坐下。那圈白印对着我。我想起马建平那句话,买车是够,养车是填。他说得对。可他不知道我手里那点钱是什么来路。他更不知道我为什么非得给自己弄辆车。
不是为了开。是每次开家长会,校门口一排排车,我骑电动车,下雨穿雨衣,头发湿一半。进货的时候,人家开面包车,我把两箱花捆在后座上,风吹得歪七扭八。我妈住北边,骑车过去四十分钟,冬天到她那儿手冻得按不动手机。就这些。
这些理由每一条拿出来都说得通。可说出口之前,我自己得先低下头。
儿子出来倒水,看见我坐着。“妈你干嘛呢。”
“擦桌子。”
“擦两遍了。”
“嗯。”
他端着水回屋,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把门带上。
一个十三岁的孩子,什么都不问,就是知道你今天有点不对。这个家的人都这样。都看得出来,都不问。
我坐着,两只手搁在桌面上。塑料垫凉,底下的报纸有点潮,贴在手心上发黏。
躺到床上那会儿,梁守仁的呼吸已经匀了。我睁着眼,想我妈那句“一个月一点”,也想她叠信封时对着角压平的样子。这笔钱我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摆,摆到一半,突然想到——我妈那么省的人,不可能只有这一点。她给我的这些,是不是她攒下来给我的那一份,另外还有一份是她自己留着的,我不知道。
没往下想。太晚了。
第二天送儿子上学,路过街口,一个年轻男人在往小货车上搬纸箱,他媳妇抱着孩子站旁边,孩子哭,她一直拍背。地上散着一堆泡沫纸。那场面挺乱的,我骑车从旁边过去了。骑了十几米,捏了刹车。
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捏那一下。
再往前骑,拐进杂货店买了两包海苔。儿子爱吃。出来继续骑。那天早上风大,吹得耳朵一直响。
05
周六我回去看我妈。
老工房四楼,没电梯,楼道里煤气味和洗衣粉味混在一起。我到的时候她正在卧室剪东西。客厅电视开着没人看,声音压得极低。
她坐在床沿,床上摊着一个旧枕套,米白色的,印着碎花,边上洗得起了毛。旁边一把剪刀,白铁皮握柄上缠了两圈黑胶布。
“剪这个干嘛。”
“做抹布。这布还结实,扔了可惜。”她沿着边裁下去,轻轻一声哧啦,“能剪八块。”
我拿起另一头看了看。布薄了,但手一拉还不走形。
“这枕套多少年了。”
“你爸买的。”她手上没停,“刚搬过来那阵买的。他挑的最贵的,我跟他吵了一架。他说一块布贵有贵的道理,用得住。还真用住了,快三十年。”
八块剪齐,她一块一块理平,码成一小摞,起身从电视柜底下的饼干盒里翻出个塑料袋装进去。
“你那车看了没。”她背对着我问。
“不买了。”
她嗯了一声。
“那些钱就搁着没动?”
“没动。”
“别搁着。想买什么买什么。”
“不缺。”
她把袋子塞进抽屉,走回来坐下。手搁在膝盖上,手背上一层薄斑,指关节鼓着,年轻时候干重活落下的。她走路一直比我快,这两年下台阶会先看半秒再迈。
“你爸在的时候,”她说,“单位分过一次存单。他总说等退了,换台大点的电视。一直没换。到期了我转了一下,就给你了。留给他也没用。”
她说这话时眼睛看着对面墙上的挂历。
电视里在放卖厨具的节目,说话人语速飞快。她拿起枕套剩下的边角比了比,又剪了两小块。
“那你自己还剩什么。”我问。
“我有什么好剩的。”她声音没变,“房子住着,饭够吃,又不缺什么。”
说完她把剪刀放进抽屉,起身去厨房,“给你煮个蛋。”
我坐在床边,手里捏着一块裁好的布,边上毛毛的。窗外楼下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饭。她背影拐进厨房,后脑勺有一撮没扎进去的白发翘着。抽油烟机响起来,她咳了一声。
我坐了很久。最后站起来,把那八块抹布从袋里倒出来,翻出她的针线盒,一块一块把毛边往里缝。
她端着蛋出来,看见我在缝。
“你们这代人,什么都舍不得。”
“你也是。”
“那我买车也是舍不得。”
她愣了一下,笑出声。笑完坐下来,看我手里的针脚,没再说话。
八块全缝好,码齐放回袋里。她不拿,说:“你带走吧,店里用得上。我这儿用不了这么多。”
我把袋子装进包里。出门换鞋的时候,我看见她门口那双黑绒布拖鞋,鞋底磨掉了一层,左脚鞋面打着一块补丁,针脚是自家的。
06
我没买车。
每天还是骑车送思勉。天冷了,他把手插进我外套两侧的口袋,下巴抵在我后背上。有天下坡风大,他说:“妈,你手冷。”
“没事。”
“买个套子吧。把手套进去那种,我们班同学的妈就有。”
我没买。第二天在店里翻出一块绒布头,拿回家缝了两个车把套。形状丑,一边大一边小。思勉看见了笑,说他那边像个鞋垫。我让他闭嘴,坐好。
那个周末梁守仁回来,从工具包里摸出个东西搁桌上。一个暖手宝,白壳子,边上印着一圈褪色的蓝花。他没说话,转身洗手。
“哪来的。”
“工地对面那家处理的。”
“多少钱。”
“别问了。”
他洗手时背对着我。我把暖手宝插上,十来分钟后烫起来,塞到被子底下。那晚睡觉,脚底是热的。
过了两周我又回了一趟我妈那儿,带了缝好的四块抹布。她拿过去看了看,说针脚太密,费线。我说反正闲着。她把四块收进厨房抽屉。剩下四块我带回店里,有几个花瓶的底总是擦不干净。
同学群里,马建平还是没买车。前几天他发了张照片,一把电动车钥匙,钥匙圈上挂了个塑料铃铛。配字:新装备。有人逗他,铃铛是防偷还是给你自己听的。他回:给自己听的。下班路上堵得慌,听个响,心里不堵。
我看完没回消息,关掉页面,把店里的账本理了一遍。入冬花价涨了,数字从头对到尾。我妈那笔钱还有一大半搁在抽屉里,我没动。用不用得上不知道,就先搁着。
晚上十点多,我妈头像闪了一下:吃饭了没。
我回:吃了。
过了几分钟又来一条:你那车要是真买了,妈坐一次。
我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半天,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回:好。
后来她真坐过一次。我推着车,她坐在后座上,两只脚悬着够不到踏板。她就说了一个字: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