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曾叫“泰县”的扬州下辖县,三次改名、乡镇被拆分重组,无数“泰县人”变成了“泰州人”

一个曾叫“泰县”的扬州下辖县,三次改名、乡镇被拆分重组,无数“泰县人”变成了“泰州人”,你的故乡还在吗?

刷短视频的时候,你是不是也刷到过这样的内容:一张模糊的老地图,下面密密麻麻罗列着几十个乡镇的名字,寺巷、鲍徐、野徐、里华、港口、叶甸、马庄、大泗、白马、塘湾、大冯、苏陈、张甸、蔡官、梅垛、淤溪、俞垛、桥头、溱潼、沈高、官庄、洪林、白米、张沐、顾高、大伦、运粮、蒋垛、仲院、王石、太宇、梁徐、姜堰、娄庄、兴泰、缸扬。配文永远是那一句:刷到的扬州泰县人,欢迎补充,有空回家看看,家乡变化很大。

评论区里清一色全是“泪目”,全是“我就是泰县的”,全是“这些地名我都记得,可我算哪里人已经说不清了”。

说句扎心的话,一种巨大的身份撕裂感,正在这几十万曾经的泰县人心里翻江倒海。

我们今天就把这件事掰开来聊透。

回到九十年代,那时候的泰县是真的大,隶属扬州,妥妥的一个下辖大县,底下管着将近四十个乡镇。在那个交通不算发达的年代,一个人的生活半径基本就在这几个乡镇名字里打转。赶集去张甸,洗澡去溱潼,走亲戚去苏陈,上高中可能得去姜堰镇上。那会儿你问他是哪里人,他会毫不犹豫地告诉你,我是扬州的,泰县的。这句话一点毛病都没有,身份证上就这么印着。

但历史的车轮碾过来的时候,从来不会提前跟你打声招呼。

1994年,第一刀落下。泰县撤县设市,改了个名字叫姜堰市。注意了,泰县这个名字,在行政版图上第一次被抹掉了。不过那会儿很多人还能接受,毕竟还归扬州管,无非就是换了个称呼,土地还是那片土地,上街买菜的口音还是那个口音。大家觉得,行吧,姜堰市就姜堰市,但骨子里还是觉得自己是泰县人。

真正让人心里咯噔一下的,是1996年。

那一年,地级泰州市成立,姜堰市从扬州划出,归泰州市代管。这件事的冲击力,远远超出了当时很多人的想象。你可能要说,不就是换个地级市管吗?但你去问问那些四十岁往上的泰县人,这哪里是换个上级单位这么简单。一觉醒来,自己从扬州人变成了泰州人,那种心理上的错位感,就像你活了半辈子,突然有人跑来告诉你,你以前填的籍贯都不算数了。

有多少在外地工作的人,以前介绍自己都说自己是扬州人,因为扬州名气大,说出去谁都晓得。烟花三月下扬州,多体面。1996年之后,你让他说自己是泰州人,他还得补一句,就是以前扬州的泰县。对方要是不知道,他还得解释半天。这种身份认同上的拧巴,从那一刻起就种下了根。

还没完。如果说前两次只是改名字换归属,那后面的动作就是动了根本。

2012年,姜堰撤市设区,变成了泰州市姜堰区。你以为这只是一个名称的微调吗?不是,伴随而来的是一场伤筋动骨的大拆解。

原来老泰县那些连筋带骨的乡镇,开始被拿出来重新分家。寺巷、鲍徐、野徐、塘湾、白马、大泗这些地方,陆陆续续被划进了泰州市区的海陵区或者高港区。里华和港口合并成了华港镇,后来也划走了。苏陈一部分划走了,大冯这个名字基本在日常生活中消失,变成了苏陈的一部分。你翻翻现在的姜堰区地图,和九十年代那张老泰县地图比一比,简直像两个世界。

最让人唏嘘的是什么?是很多人的老家,物理上已经不在姜堰了。

我跟你讲几个细节。以前一个在寺巷长大的人,他的记忆里自己是泰县人,后来是姜堰人。现在你问他哪里人,他家门口挂的牌子可能是泰州医药高新区。他回老家,发现老房子拆了,盖起来的是药厂和写字楼。他儿时摸鱼抓虾的小河沟,变成了宽阔的柏油马路。故乡变得他根本不认识,但你说故乡没了吗?没有,它更现代了,更发达了,只是他成了一个陌生人。

还有像蔡官、仲院、洪林这些名字。你现在跟一个二十出头的姜堰年轻人提蔡官,他可能一头雾水,没听过。因为蔡官早就并入了张甸镇,仲院并入了蒋垛镇,洪林并入了娄庄镇。这些名字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官方的路牌、车站的站名、快递的地址栏里消亡。只有一些倔强的老客运司机,或者村头闲聊的老人,嘴里还习惯性地说着以前的老地名。

这就是问题的核心矛盾:名字的快速消亡,远远快于记忆的消退。

对一个人来说,故乡是什么?不就是由这些具体的地名、一条河、一座桥、一棵树拼凑起来的记忆吗?现在,行政力量为了发展的需要,把这些骨架全拆散了,重新拼接。发展肯定是对的,没人说发展不好,但那种附着在地名上的情感归属,一下子就悬空了,没地方搁了。

这也是为什么你在短视频平台上,会看到那么多人在疯狂寻找泰县的老乡。他们在评论区里对暗号一样地报着自己老家的村名,确认着彼此的存在。因为在线下的现实行政区划里,他们已经找不到泰县这个坐标了。寺巷的人不能再说自己是姜堰人,华港的人也不能再说自己是姜堰人,但他们凑在一起,可以大声说一句,我们都是老泰县人。

这种从官方身份退回民间认同的抱团,本质上是一种情感自救。

还有个特别有意思的现象,你观察一下那些漂泊在外的游子。一个在上海或者南京打拼的中年人,过年回老家,他脑子里的目的地和导航里的目的地可能是冲突的。他记忆里是去泰县某个乡镇,车票买到泰州,到了之后发现去老家的那趟乡镇公交改了路线,因为行政划分变了,公交体系也重新调整了。他必须强行扭转自己几十年形成的认知,去适应这套新的规则。

这个过程是有些残酷的。残酷的地方在于,故乡没有消失,它甚至变得更好了,路更宽了,楼更高了,工业园区更多了。但是对于那些记忆还停留在老泰县时代的人来说,这种好,带着一种距离感。就像你心心念念去见一个老朋友,结果推门进来的是一个西装革履的成功人士,你明知道他还是他,但那份亲近感,就是找不回来了。

你再往深了想,这种身份认同的模糊,对下一代的影响更直接。一个90后或者00后,他出生的时候可能已经是姜堰市了,甚至他刚懂事就到了泰州市姜堰区的时代。他从小接受的教育里,没有扬州泰县这个概念。你跟他说我们是扬州的,他会纠正你,说我们是泰州的。你翻出家里的老户口本、老身份证给他看,他才将信将疑。泰县这个名字,对于他们来说,是父辈甚至爷爷辈嘴里一个陌生的代号,是族谱上写着的几个字,没有任何体感。

而对于那些亲身经历过改名、划出、合并的上一代人来说,这种撕裂就夹在两代人之间。你想把那份对扬州的亲近感、对泰县的自豪感传递给后代,却发现缺乏现实的支撑。你没法指着家门口的地图告诉他这是我们的根,因为地图上找不到。你只能拿着一张九十年代的行政区划图,像讲一个古老的故事一样去讲给他听。

我敢说,每一个从那个年代走过来的老泰县人,心里都压着好几个问题。我到底算扬州人还是泰州人?我说我是泰县的,可泰县都没了,我算哪里人?我老家的村子划给了别的镇,我回去还算回老家吗?这些问题一个比一个扎心,而且没有标准答案。

行政区划可以一夜之间调整,官方文件可以瞬间更名,但是几十万人的心理地图,可能需要几代人的时间才能彻底重绘。现在你去姜堰的一些乡镇,还能看到一些很有意思的痕迹。比如有些店铺的招牌上,还倔强地印着泰县两个字。有些上了年纪的人写地址,还会习惯性地写上泰县某某乡。邮递员居然还能送到,因为这几乎成了一种约定俗成的文化符号,而不只是地理坐标。

这些细节在告诉你,那个叫泰县的地方,肉身已经进了历史,但魂魄还没散。它活在酒桌上的一句我是泰县的,活在一碗溱潼鱼汤面的热气里,活在清明节回乡祭祖的泥泞小路上,活在无数个像开头那样罗列着乡镇名字的视频里。

没有人在视频底下纠正说泰县早就没了,大家只是默默点个赞,发一个祈祷的表情,因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他们挂念的不是一个行政单位,而是一个再也回不去的时空。那时候苏陈到姜堰的路还是窄窄的,那时候张甸逢集是真的人挤人,那时候从白马去塘湾还要坐渡船,那时候大家都还理所应当地觉得自己就是扬州的泰县人,从来不用费劲去解释自己到底来自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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