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你听说了没?小叔给郭浩买了辆新车,二十五万,全款。”
郭志强把手机往父亲面前一放,屏幕上是堂弟郭浩刚发的朋友圈,一辆崭新的白色SUV,配文“感谢老爸,人生第一辆车”。
郭志刚正在院子里修一辆三轮车的链条,闻言手一抖,扳手差点砸到脚面上。
他抬头,脸上的皱纹像被刀刻过一样深:“你说啥?”
“我说,小叔给郭浩买了辆车,二十五万,全款付的。”郭志强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咱家那十五万,他欠了六年了,一分没还。”
郭志刚没说话,低下头继续拧螺丝。
那双手粗糙得像树皮,指节上全是老茧,拧了两下没拧动,又换了个方向。
“爸,你听见我说话没有?”郭志强蹲下来,看着父亲的脸。
郭志刚沉默了半天,才闷声说了一句:“你小叔……他可能有难处。”
“他有难处?”郭志强差点笑出来,“他开了货运公司,在城里买了房,现在又给儿子全款买车,他有什么难处?”
郭志刚不吭声了。
院子里安静得只剩知了在叫,一声接一声,叫得人心烦。
郭志强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两圈,又走回来。
“爸,我和春梅准备结婚了,这事你知道吧?”
郭志刚点点头。
“我们看好了城东那个楼盘,首付三十二万。”郭志强说,“我和春梅攒了十万,你和我妈手里有五万,还差十七万。”
郭志刚的手终于停了下来。
“要是那十五万能要回来,加上咱家的积蓄,首付就够了。”郭志强说,“爸,咱去找小叔吧,把话挑明了说。”
郭志刚沉默了很久,久到郭志强以为他又要像往常一样糊弄过去。
但这次,郭志刚开口了:“行,明天我去找你小叔。”
第二天一早,郭志刚穿上了那件压箱底的灰色夹克衫,这还是三年前郭志强他妈硬拉着他去商场买的,平时舍不得穿,只在过年走亲戚的时候才上身。
郭志强请了半天假,骑着摩托车载着父亲去了小叔家。
小叔郭建军住在城西的锦绣花园小区,三室两厅,一百二十多平,装修得富丽堂皇。
郭志强以前来过一次,是五年前小叔乔迁的时候。
那时候他还在汽修厂当学徒,一个月挣两千块,站在小叔家锃亮的地板上,觉得自己连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五年过去了,他成了厂里的技术骨干,一个月能拿六千五,可站在小叔家门口,那种局促感还是没消减多少。
门开了。
李秀兰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碎花连衣裙,脖子上挂着一条金项链,头发烫成了大卷。
看到郭志强父子,她脸上的笑容先是堆了起来,等看清是谁,那笑容就淡了几分。
“大哥?志强?你们怎么来了?”李秀兰堵在门口,没有让开的意思。
“建军在家吗?”郭志刚问。
“在呢,刚吃完早饭。”李秀兰回头喊了一声,“建军,大哥来了。”
屋里传来一阵脚步声,郭建军穿着睡衣走出来,看到郭志强父子,脸上露出一副热情的笑容。
“大哥!志强!快进来坐。”
郭建军把两人让进客厅,又吩咐李秀兰倒茶。
客厅里摆着一套红木沙发,茶几上放着一盘切好的水果,电视开着,正播着早间新闻。
郭志强坐在沙发上,感觉屁股底下像有针在扎。
他看了一眼父亲,郭志刚正端着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
“大哥今天怎么有空过来?”郭建军坐在对面,翘着二郎腿,手里夹着一根烟,“志强最近在厂里干得怎么样?听说你技术不错,有没有想过出来单干?”
“还行。”郭志强说,“小叔,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说个事。”
“你说。”郭建军吐出一口烟。
郭志强看了一眼父亲,郭志刚点了点头。
“小叔,六年前,你跟我爸借了十五万,说是跑货运周转,一年就还。”郭志强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稳,“这事你还记得吧?”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郭建军脸上的笑容没有变,但他夹烟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哦,那事啊。”郭建军把烟灰弹了弹,“记得,怎么不记得。大哥那时候帮了我大忙,我一直记在心里。”
“那……”郭志强顿了顿,“小叔,你看这都六年了,我和春梅准备结婚买房,手头差了点钱,你看那十五万……”
郭建军脸上的笑容终于淡了下来。
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叹了口气。
“志强啊,不是小叔不还你,是小叔现在手头也紧。”郭建军说,“公司看着风光,其实都在外面压着账呢,货款收不回来,工人工资都发不出。”
郭志强心里一沉。
他早就猜到小叔会这么说,但真听到了,还是觉得堵得慌。
“小叔,你刚才说郭浩买了辆新车,二十五万全款。”郭志强说,“我看你手头也不紧啊。”
这话一出,客厅里的气氛瞬间变了。
李秀兰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盘瓜子,脸上带着笑,但那笑已经有点挂不住了。
“志强,你这话说的就不对了。”李秀兰把瓜子放在茶几上,“浩浩买车,那是他爸疼他,是家里的事。你借钱那是另一码事,两码事不能混在一起说。”
“婶子,我不是混在一起说。”郭志强说,“我就是觉得,既然小叔有钱给浩浩买车,那能不能先把欠我家的钱还了?哪怕先还一部分也行。”
“志强,你这话就没意思了。”郭建军的声音沉了下来,“那钱是当年你爸借给我的,你爸都没说什么,你一个晚辈,在这儿逼你叔,合适吗?”
郭志强看了一眼父亲。
郭志刚低着头,手指捏着茶杯,指节发白,却一句话都没说。
“爸。”郭志强叫了一声。
郭志刚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说话。
郭建军见状,语气缓和了一些:“大哥,不是我不还你,是真的手头紧。这样,等公司账上宽裕了,我第一个还你,行不行?”
郭志强还想说什么,郭志刚却拉住了他的胳膊。
“行了,志强,咱们走吧。”郭志刚站起来,“建军,那钱的事,你上点心。”
“放心吧大哥,我记着呢。”郭建军笑着把两人送到门口,“志强,结婚的时候跟小叔说一声,小叔给你包个大红包。”
门关上了。
郭志强站在楼道里,拳头攥得咯咯响。
“爸,你刚才怎么不说话?”郭志强压低声音,“那十五万,他明明有钱,他就是不想还!”
郭志刚沉默地往楼下走,脚步很慢。
“爸!”郭志强追上去,“你倒是说句话啊!”
郭志刚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儿子,眼眶有点红。
“志强,那是你小叔,是我亲弟弟。”郭志刚说,“我总不能……总不能为了钱,把兄弟情分都断了。”
“可他没把你当哥!”郭志强几乎是吼出来的,“他给儿子买车花二十五万,欠咱家十五万六年不还,他把你当哥了吗?”
郭志刚没说话,继续往楼下走。
郭志强站在原地,胸口像堵了一块石头,喘不上气。
回到家,王桂芬正在厨房做饭,看到父子俩进门,放下锅铲迎了出来。
“怎么样?建军怎么说?”
郭志刚没吭声,径直走进里屋,关上了门。
王桂芬看向郭志强,郭志强把经过说了一遍。
王桂芬听完,冷笑了一声:“我早就知道是这个结果。”
“妈,那咱怎么办?”郭志强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春梅那边等着交首付呢,就差这十几万。”
“你小叔那个人,我比你爸清楚。”王桂芬说,“钱进了他的口袋,就别想掏出来。当年他借钱的时候我就不同意,你爸非说亲兄弟能帮就帮,现在好了吧?”
“那也不能就这么算了。”郭志强说,“那是咱家的血汗钱。”
“当然不能这么算了。”王桂芬说,“但你爸那个性子,指望他去要钱,指望不上。这事得你想办法。”
郭志强沉默了一会儿,说:“妈,我手里有当年转账的记录,还有小叔打的借条。”
王桂芬愣了一下:“借条?他给你爸打借条了?”
“打了。”郭志强说,“当年小叔借钱的时候,我正好在家,他当着我的面写的,说一年后还钱,还按了手印。”
王桂芬的眼睛亮了一下:“那借条在哪儿?”
“在我屋里。”郭志强说,“我一直收着,就怕有这一天。”
“好。”王桂芬拍了拍他的肩膀,“儿子,这事你别跟你爸说,咱们自己想办法。那十五万,一分都不能少。”
晚上,赵春梅下了班,来到郭志强家。
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工作服,头发扎成马尾,脸上带着疲惫,但看到郭志强,还是露出了笑容。
“听说你今天去你小叔家了?”赵春梅坐在床边,看着郭志强。
郭志强点点头,把事情说了。
赵春梅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志强,那钱要不回来就算了,咱们再想别的办法。”
“别的办法?”郭志强苦笑,“咱俩加一块儿就十五万,首付要三十二万,还能有什么办法?”
“我跟我爸妈说了,他们那边能凑五万。”赵春梅说,“再加上咱俩的,差十二万。”
“十二万也不是小数目。”郭志强说。
“我知道。”赵春梅握住他的手,“但我不想你为了钱的事,把自己逼得太紧。咱们还年轻,钱可以慢慢挣。”
郭志强看着赵春梅,心里又酸又暖。
“春梅,那十五万是咱家的钱,凭什么他说不还就不还?”郭志强说,“我不甘心。”
“那你打算怎么办?”赵春梅问。
郭志强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手里有借条,有转账记录。我想去找个懂行的人问问,看有没有办法把钱要回来。”
赵春梅看着他,说:“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郭志强把赵春梅搂在怀里,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第二天,郭志强去了城东的一家律师事务所。
接待他的是一位姓方的律师,四十来岁,戴着眼镜,看起来很斯文。
郭志强把借条和转账记录递过去,方律师看了一遍,又仔细核对了一番。
“借条没问题,转账记录也对得上。”方律师说,“这笔钱,从手续上讲,是完全可以追讨的。”
郭志强心里一松:“那方律师,我该怎么办?”
“你先给对方发一份正式的催告函,要求他在限期内还款。”方律师说,“如果对方拒绝,你可以通过诉讼的方式解决。”
“诉讼?”郭志强有些犹豫,“那是不是得花不少钱?”
“诉讼费倒是不贵,按标的额算,十五万的案子,诉讼费也就几千块。”方律师说,“但你要考虑清楚,一旦走诉讼程序,你和亲戚之间的关系,可能就彻底断了。”
郭志强沉默了一会儿。
“方律师,他欠我家的钱,六年了。”郭志强说,“他给儿子买车花二十五万,却一分钱都不还我。你觉得,这样的亲戚,还有必要维护吗?”
方律师看了他一眼,说:“如果你决定了,我可以帮你起草催告函。”
“好。”郭志强说,“麻烦方律师了。”
三天后,郭建军收到了那份催告函。
他正坐在办公室里喝茶,看到快递员送来的文件,还以为是哪个客户寄来的合同。
拆开一看,脸色瞬间变了。
李秀兰正好推门进来,看到他脸色不对,问:“怎么了?”
郭建军把催告函往桌上一拍:“郭志强那个小崽子,居然找律师来告我!”
李秀兰拿起来一看,脸色也变了:“他这是要跟咱撕破脸啊?”
“撕破脸?”郭建军冷笑,“他一个小辈,还敢跟我动真格的?我借他钱的时候,他还是个毛头小子呢!”
“那怎么办?”李秀兰有些慌,“他手里有借条,有转账记录,要是真告到法院,咱得还钱啊。”
郭建军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先别慌,我给他爸打个电话。”
电话拨过去,郭志刚正在院子里劈柴。
看到来电显示,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大哥,你养的好儿子啊。”郭建军的声音带着火气,“居然找律师来告我,这是要把我往死里逼啊?”
郭志刚愣了一下:“你说啥?志强找律师了?”
“你不知道?”郭建军冷笑,“催告函都寄到我公司来了,白纸黑字,让我十五天内还钱,不然就起诉我。”
郭志刚沉默了一会儿:“建军,那钱你本来就该还……”
“大哥,你这话就不对了。”郭建军打断他,“当年我借钱的时候,说好了是帮我周转,我也没说不还啊。现在公司确实困难,你就不能宽限我几天?”
“建军,六年了。”郭志刚说,“你给浩浩买车的时候,怎么不说公司困难?”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郭建军的声音冷了下来:“大哥,你这是要跟我算账?”
“我不是要跟你算账。”郭志刚说,“志强要结婚,要买房,确实急用钱。你要是能还,就还一部分,哪怕先还五万也行。”
“我现在一分都拿不出来。”郭建军说,“大哥,你要是非逼我,那咱兄弟就没得做了。”
电话挂断了。
郭志刚站在院子里,手里握着手机,半天没动。
王桂芬从屋里走出来,看到他这样,问:“建军打的?”
郭志刚点点头。
“他怎么说?”
郭志刚没说话,把手机装进口袋,继续劈柴。
王桂芬叹了口气,转身回了屋。
晚上,郭志强下班回家,看到父亲坐在院子里,面前放着一瓶白酒,已经喝了大半。
“爸,你怎么喝酒了?”郭志强走过去。
郭志刚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志强,你小叔给我打电话了。”
“他说什么了?”
“他说,要是咱非逼他,兄弟就没得做了。”郭志刚的声音有些哽咽,“志强,你说,我做错了吗?当年他来找我借钱,说跑货运缺资金,说一年就还,我看他是亲弟弟,二话没说就把钱借给他了。那十五万,是我攒了半辈子的积蓄啊。”
郭志强蹲下来,握住父亲的手:“爸,你没做错。是他做错了。”
“可他是我弟弟啊。”郭志刚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从小一起长大的弟弟,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郭志强没说话,只是紧紧握着父亲的手。
那一刻,他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第二天,郭志强又去了律师事务所。
“方律师,催告函已经寄出去了。”郭志强说,“但我小叔那边,估计不会轻易还钱。”
方律师点点头:“我猜到了。那接下来,咱们就只能走诉讼程序了。”
“好。”郭志强说,“那就告。”
“你确定?”方律师看着他,“一旦起诉,就没有回头路了。”
郭志强沉默了一会儿,说:“方律师,你说,一个人欠了别人钱,六年不还,还拿钱给儿子买车,这样的人,该不该被追讨?”
方律师笑了笑:“该。”
“那就告。”郭志强说。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郭志强的手机响了。
是赵春梅打来的。
“志强,我爸妈那边出了点事。”赵春梅的声音带着哭腔,“我爸在工地上摔了,住院了,医药费要好几万。”
郭志强脑袋嗡了一声:“严重吗?”
“小腿骨折,医生说要做手术。”赵春梅说,“志强,咱那五万块钱,可能要先拿给我爸看病了。”
郭志强站在路边,感觉天都塌了。
那五万块,是他和赵春梅攒了两年多的积蓄,是准备用来付首付的。
现在,全没了。
“春梅,你别急。”郭志强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我这边想办法,你爸的病不能耽误。”
挂了电话,郭志强蹲在路边,双手抱着头。
十五万要不回来,五万积蓄搭进去了,首付还差二十多万。
他感觉自己像被人按在水里,怎么挣扎都浮不上来。
手机又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郭志强接起来,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是郭志强吗?我是郭浩。”
郭志强愣了一下:“浩浩?”
“对。”郭浩的声音带着一股痞气,“志强哥,听说你要告我爸?”
郭志强沉默了一会儿:“浩浩,你爸欠我家十五万,六年了。”
“我知道。”郭浩说,“但那钱是我爸欠你爸的,你一个当侄子的,揪着不放,有意思吗?”
“有意思。”郭志强说,“那是我家的钱。”
郭浩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行,你告吧。不过我提醒你一句,我爸说了,你要是敢告,他就不认你爸这个哥了。你自己掂量掂量。”
电话挂断了。
郭志强攥着手机,手指关节发白。
他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很大,照得他睁不开眼。
他忽然想起六年前,小叔来家里借钱那天。
那天下着雨,小叔站在门口,浑身湿透了,说:“大哥,你帮帮我,我跑货运缺资金,一年就还,一年就还。”
他爸二话没说,从柜子里翻出存折,去银行取了十五万,亲手交到小叔手里。
小叔当时握着那沓钱,眼眶都红了,说:“大哥,这份恩情,我记一辈子。”
六年过去了。
恩情没记住,钱也没还。
郭志强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汽修厂走去。
他心里有了一个决定。
既然小叔不把他家当亲戚,那他也不必再把小叔当长辈了。
那十五万,他一定要要回来。
一分都不能少。
赵春梅的父亲住院第三天,郭志强把那张存着五万块的银行卡递到了医院收费窗口。
护士刷完卡,把回执单递给他,上面写着“预交住院费,伍万元整”。
赵春梅站在走廊里,眼眶红红的,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郭志强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别想那么多,先把叔叔的病治好。”
“志强,那是咱俩攒了两年多的钱。”赵春梅的声音有点抖,“本来是准备付首付的。”
“钱没了可以再挣。”郭志强说,“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赵春梅低下头,眼泪掉在地上。
郭志强把她拉到走廊尽头的长椅上坐下,两个人并排坐着,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赵春梅才开口:“志强,你小叔那十五万,还能要回来吗?”
郭志强沉默了一会儿:“我已经找律师了,准备起诉。”
“起诉?”赵春梅抬起头,“那不是得跟你小叔彻底翻脸?”
“翻脸就翻脸吧。”郭志强说,“他都不把咱家当亲戚了,我还顾着那点脸面干什么。”
赵春梅没说话,只是把手伸过来,握住了郭志强的手。
她的手很凉,郭志强把她的手攥在手心里,想给她捂热。
“春梅,你放心。”郭志强说,“那十五万,我一定会要回来。到时候,咱买房的首付就有了。”
赵春梅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三天后,郭志强接到了方律师的电话。
“郭先生,起诉材料我已经准备好了。”方律师说,“你什么时候有空,过来签个字,我就递交到法院。”
“好,我下午过去。”郭志强说。
挂了电话,郭志强请了半天假,骑着摩托车往律师事务所赶。
路过城东汽车城的时候,他无意间扫了一眼路边。
就那一眼,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郭建军。
小叔穿着一件黑色POLO衫,站在一家4S店门口,正跟一个销售模样的年轻人说着什么。
旁边停着一辆崭新的白色SUV,正是郭浩朋友圈里发的那辆。
郭志强把摩托车停在路边,没有走过去,就远远地看着。
他看到郭建军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递给销售员。
销售员拿着卡进了店里,过了一会儿又出来,手里多了一个POS机。
郭建军输了密码,签了字,然后把卡装回口袋。
销售员笑着跟郭建军握手,又指了指那辆白色SUV,说了些什么。
郭建军拍了拍那辆车的引擎盖,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容。
郭志强坐在摩托车上,手握着车把,指节发白。
他想起那天在小叔家客厅里,小叔说的那句话:“公司看着风光,其实都在外面压着账呢,货款收不回来,工人工资都发不出。”
现在,那个“发不出工资”的人,正站在4S店门口,全款提了一辆二十五万的车。
郭志强没有走过去。
他掏出手机,打开相机,把镜头拉近,拍了几张照片。
郭建军和销售员握手的画面,郭建军拍引擎盖的画面,还有那辆白色SUV的车牌号。
拍完,他把手机装进口袋,发动摩托车,离开了。
下午,郭志强到了律师事务所。
方律师把起诉状递给他看,他仔细读了一遍,确认无误,签了字。
“方律师,大概要多久能开庭?”郭志强问。
“快的话,一个月左右。”方律师说,“不过,如果对方收到传票后主动联系你,愿意调解,可能会更快。”
“他不会主动联系的。”郭志强说。
方律师看了他一眼:“你怎么这么确定?”
“因为他刚给他儿子全款买了一辆二十五万的车。”郭志强说,“他有钱,但不想还我。”
方律师沉默了一会儿,说:“郭先生,我多问一句,你和你小叔之间,还有缓和的余地吗?”
郭志强想了想,说:“方律师,你觉得一个欠你钱六年不还,还拿钱给儿子买车的人,值得你跟他缓和关系吗?”
方律师笑了笑:“明白了。”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郭志强没有直接回厂里,而是去了医院。
赵春梅的父亲刚做完手术,躺在病床上,脸色有些苍白。
赵春梅坐在床边,正在削苹果。
看到郭志强进来,她站起来:“志强,你来了。”
“叔叔怎么样了?”郭志强走到床边。
“手术挺顺利的。”赵春梅说,“医生说休养两三个月就能恢复。”
郭志强点点头,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赵春梅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递给父亲。
赵春梅的父亲接过苹果,看了一眼郭志强,说:“志强,春梅跟我说了,你准备告你小叔?”
郭志强点点头:“叔叔,那钱是我家的,他欠了六年了。”
赵春梅的父亲叹了口气:“你小叔那个人,我听说过。做生意的人,心眼多,你跟他打官司,得做好准备。”
“我知道。”郭志强说,“我已经找好律师了,材料也递上去了。”
赵春梅的父亲吃了一口苹果,说:“志强,我不是拦着你,我就是提醒你一句,打官司费时费力,你心里得有个底。”
“叔叔,我心里有数。”郭志强说。
从医院出来,天已经黑了。
郭志强骑着摩托车往回走,夜风灌进衣服里,有点凉。
手机响了,是母亲王桂芬打来的。
“志强,你回来一趟,你爸有点事跟你说。”王桂芬的声音有点不对劲。
“什么事?”郭志强问。
“你回来就知道了。”王桂芬挂了电话。
郭志强心里一紧,加快了车速。
到家的时候,王桂芬正坐在院子里,郭志刚蹲在门口,低着头抽烟。
“爸,怎么了?”郭志强停好摩托车,走过去。
郭志刚抬起头,脸上有一种说不出的表情。
“你小叔刚才给我打电话了。”郭志刚说,“他说,你起诉他了?”
郭志强点点头:“是,我把材料递到法院了。”
郭志刚沉默了一会儿,说:“他跟我说,要是咱撤诉,他愿意先还五万。”
郭志强愣了一下:“他愿意还五万?”
“对。”郭志刚说,“剩下的十万,他说等公司缓过来再还。”
王桂芬在旁边冷笑了一声:“缓过来?他给儿子买车的时候怎么不说缓过来?”
郭志强没说话,心里在盘算。
五万块,加上他和春梅手里剩下的钱,再加上两边父母凑的,首付还是不够。
但至少,能缓解一部分压力。
“爸,你觉得他说的是真的吗?”郭志强问。
郭志刚摇摇头:“我不知道。”
“他要是真愿意还,为什么之前六年一分钱都不还?”郭志强说,“现在我一起诉,他就愿意还五万了,你觉得他是真心想还钱,还是怕打官司?”
郭志刚没说话。
王桂芬接过话头:“志强,你小叔那个人,我太了解了。他这是缓兵之计,先还你五万,稳住你,让你撤诉。等风头过去了,剩下的十万,你又要不回来了。”
郭志强想了想,觉得母亲说得有道理。
“那咱怎么办?”郭志强说,“不撤诉?”
“不能撤。”王桂芬说,“你要是撤了,他更不会还钱了。”
郭志刚在旁边叹了口气:“志强,你小叔毕竟是我弟弟,要是真闹到法院去,咱家的脸面……”
“爸!”郭志强打断他,“他欠咱钱不还,还有脸说咱不给他脸面?他给郭浩买车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咱家的脸面?”
郭志刚低下头,不说话了。
郭志强知道父亲心里难受,但他没办法。
他不能让那十五万打了水漂。
“爸,妈,这事我已经决定了。”郭志强说,“官司必须打,钱必须还。他要是真拿我当侄子,就不会拖我六年。”
院子里安静下来。
知了还在叫,一声接一声,叫得人心烦意乱。
过了很久,郭志刚说了一句:“行,你看着办吧。”
郭志强点点头,转身回了屋。
第二天,郭志强照常去厂里上班。
他刚换好工服,手机就响了。
是郭浩打来的。
“志强哥,听说你真把我爸告了?”郭浩的声音带着一股火气。
“是。”郭志强说。
“你是不是有病?”郭浩的声音拔高了,“那是你亲叔,你告他,你还是个人吗?”
“他欠我家十五万,六年了。”郭志强说,“他给你买车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我是他侄子?”
“那钱是我爸的,他想怎么花就怎么花!”郭浩说,“你管得着吗?”
“他欠我家的钱也是他欠的,我想怎么要就怎么要。”郭志强说,“你也管不着。”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郭浩的声音冷了下来:“行,郭志强,你有种。我告诉你,我爸说了,你要是敢告,他就跟你家断绝关系。”
“随便。”郭志强说,“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挂了电话,郭志强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干活。
他知道,这条路已经走到头了。
没有回头的余地了。
一周后,郭志强收到了法院的传票。
开庭日期定在二十天后。
他把传票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了郭建军。
“小叔,法院的传票,你收到了吧?”
郭建军没有回复。
郭志强又发了一条:“你要是愿意还钱,咱们可以调解。你要是不愿意,那就法庭上见。”
这次,郭建军回复了。
只有两个字:“随便。”
郭志强看着那两个字,心里反而踏实了。
他知道,小叔这是打算跟他硬扛到底了。
那就扛吧。
他手里有借条,有转账记录,有催告函,有法院传票。
他还有那几张照片。
4S店门口,小叔刷卡提车的照片。
他倒要看看,到了法庭上,小叔还能怎么狡辩。
开庭前三天,郭志强接到了方律师的电话。
“郭先生,对方联系我了,说想跟你谈谈。”方律师说。
“谈什么?”郭志强问。
“他说愿意还钱,但希望你能撤诉。”方律师说,“他提出,可以一次性还你十万,剩下的五万,分两年还清。”
郭志强沉默了一会儿:“方律师,你觉得该答应吗?”
“从诉讼策略上讲,如果对方愿意还钱,调解也是个不错的选择。”方律师说,“毕竟打官司有风险,万一对方转移财产,你可能赢了官司也拿不到钱。”
郭志强想了想:“方律师,他提出还十万,剩下的五万分期,你觉得靠谱吗?”
方律师说:“如果他愿意签调解协议,法院会出具调解书,具有强制执行力。如果他不按协议履行,你可以直接申请强制执行。”
郭志强想了想,说:“行,那就谈谈吧。”
第二天,郭志强在方律师的陪同下,见到了郭建军。
这是父子俩第一次在法庭之外的地方,以这样的方式见面。
郭建军穿着一件深色的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精神不错。
他看到郭志强,脸上挤出一丝笑容:“志强,来了。”
郭志强点点头:“小叔。”
两人在调解室里坐下,方律师和郭建军的代理律师也在场。
郭建军先开口:“志强,咱们是叔侄,闹到这一步,说实话,我挺寒心的。”
郭志强没接话。
郭建军继续说:“那十五万,我承认,是欠你家的。但我确实手头紧,不是不还你,是真的拿不出来。”
郭志强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那几张照片,放在桌上。
“小叔,这是你上周在4S店给浩浩提车的照片。”郭志强说,“全款二十五万,刷卡的时候,你手头可不紧。”
调解室里安静了一瞬。
郭建军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了镇定:“那是给浩浩买的车,跟咱俩的事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郭志强说,“你有钱给浩浩买车,没钱还我家的债?”
郭建军沉默了一会儿,说:“志强,你非要这么说话吗?”
“小叔,我不是非要这么说话。”郭志强说,“我只是想让你明白,我不是傻子。”
郭建军深吸了一口气,说:“行,那咱们就谈正事。我提的方案,你考虑得怎么样?”
“十万,分两年还清剩下的五万?”郭志强说。
“对。”郭建军说,“这是我最大的诚意了。”
郭志强看了看方律师,方律师微微点了点头。
“行。”郭志强说,“我同意。”
郭建军似乎没想到郭志强会这么痛快地答应,愣了一下,然后露出笑容:“好,那咱们就签协议。”
“不过,我有个条件。”郭志强说。
“你说。”郭建军说。
“那五万分期,每个月至少还两千。”郭志强说,“你要是断供,我有权申请强制执行。”
郭建军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志强,你这是不信我?”
“小叔,你欠了我六年,你觉得我该信你吗?”郭志强说。
郭建军沉默了一会儿,说:“行,按你说的办。”
双方在调解协议上签了字。
郭建军当场转了十万块到郭志强的账户上。
郭志强看着手机上的到账短信,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十万块,要了六年,才要回来。
剩下的五万,不知道还要等多久。
但至少,第一步迈出去了。
从法院出来,郭建军拍了拍郭志强的肩膀:“志强,这事翻篇了。以后,咱们还是叔侄。”
郭志强没说话。
他看着郭建军上了车,消失在街角。
他知道,这事翻不了篇。
那十万块,只是开始。
他还有五万没要回来。
他还有那几张照片,还有借条,还有转账记录。
他还有一笔账,要跟小叔算清楚。
但那不是现在。
现在,他得先把钱拿回去,把首付凑齐,把婚结了。
至于其他的,等以后再说。
郭志强掏出手机,给赵春梅打了个电话。
“春梅,钱要回来了。”郭志强说,“十万块,到账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赵春梅的声音带着惊喜:“真的?”
“真的。”郭志强说,“剩下的五万,他说分两年还清。”
“太好了!”赵春梅的声音有些哽咽,“志强,咱终于能买房了。”
郭志强站在法院门口,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感觉压在心里六年的那块石头,终于松动了一些。
“春梅,咱去看房吧。”郭志强说。
那十万块钱到账的当天下午,郭志强和赵春梅就去了城东那个楼盘。
销售顾问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扎着高马尾,嘴皮子利索得很。
“郭先生,赵小姐,你们看的这套89平的,南北通透,采光好,总价七十八万。首付三成的话,二十三万四。”
郭志强在心里算了笔账。
十万要回来了,他和春梅手里还剩三万,两边父母凑了七万,加起来正好二十万。
还差三万四。
“首付能分期吗?”郭志强问。
销售顾问笑了笑:“郭先生,首付是不能分期的。不过您可以考虑一下我们的小户型,69平的,总价六十万,首付十八万,您手里的钱刚好够。”
郭志强看了一眼赵春梅。
赵春梅说:“69平也行,两个人住够了。”
郭志强想了想,说:“先看看69平的户型吧。”
销售顾问带着两人去看了样板间。
69平的两室一厅,确实不大,但格局还算合理。
郭志强站在阳台上,往外看了看,能看到远处的一片工地,将来会建商场和学校。
“春梅,你觉得怎么样?”郭志强问。
赵春梅在屋里转了一圈,说:“挺好的,就是小了点。”
“先买小的,等以后有钱了再换大的。”郭志强说。
赵春梅点点头:“行,那就定这个。”
两人回到售楼处,准备签合同。
销售顾问打印合同的时候,郭志强的手机响了。
是郭建军打来的。
郭志强看了一眼屏幕,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志强,你那边说话方便吗?”郭建军的声音听着有点急。
“小叔,什么事?”郭志强说。
“那五万块钱的事,我想跟你商量一下。”郭建军说,“公司最近接了个大单,需要垫资,你看那五万能不能缓一缓?”
郭志强心里一沉:“小叔,咱们不是说好了,每个月还两千吗?”
“我知道,我知道。”郭建军说,“但这不是特殊情况嘛。你放心,等这单做完,我一次性把五万全还你。”
郭志强沉默了一会儿:“小叔,我现在在签购房合同,首付就差那五万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郭建军的声音变了:“志强,你买房子了?”
“对。”郭志强说,“我和春梅看好了,今天签合同。”
“那……那五万块钱,能不能先缓一缓?”郭建军说,“你也不差这几个月吧?”
郭志强没说话。
他看了一眼赵春梅,赵春梅正看着他,眼神里带着询问。
“小叔,咱们签了调解协议的。”郭志强说,“你要是违约,我有权申请强制执行。”
“你!”郭建军的声音拔高了,“你非要逼我是不是?”
“小叔,是你先逼我的。”郭志强说,“你欠了我六年,我好不容易要回来十万,剩下的五万你又要拖。你觉得,我还能信你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粗重的呼吸声,然后电话被挂断了。
郭志强拿着手机,站在售楼处里,感觉浑身发冷。
赵春梅走过来,轻声问:“怎么了?”
“小叔说,那五万要缓一缓。”郭志强说。
赵春梅的脸色也变了:“他不是说好了,每个月还两千吗?”
“他说公司要垫资。”郭志强苦笑,“他什么时候有准话?”
两人站在售楼处里,谁都没说话。
销售顾问拿着合同走过来,看到两人的脸色,试探着问:“郭先生,合同还签吗?”
郭志强看了一眼赵春梅。
赵春梅咬了咬嘴唇,说:“签吧。首付差三万四,我想办法凑。”
“你上哪儿凑?”郭志强问。
“我找我表姐借。”赵春梅说,“她上个月刚发了年终奖,应该能借我三万。”
郭志强看着赵春梅,心里又酸又涩。
“春梅,委屈你了。”郭志强说。
“说什么呢。”赵春梅扯出一个笑容,“咱俩的事,说什么委屈不委屈的。”
郭志强深吸了一口气,对销售顾问说:“签。”
合同签完,首付刷了卡,郭志强和赵春梅走出售楼处。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但郭志强心里,却像压着一块冰。
那五万块钱,郭建军说缓一缓。
但他知道,这一缓,不知道又要缓到什么时候。
他掏出手机,翻出郭建军的号码,犹豫了很久,还是没打过去。
他知道,打过去也没用。
郭建军不会还钱的。
除非,他再逼一次。
回家的路上,郭志强的手机响了。
是母亲王桂芬打来的。
“志强,你回来一趟。”王桂芬的声音听着不对劲,“你小叔来家里了。”
郭志强心里一紧:“他来干什么?”
“他说要跟你爸说点事。”王桂芬说,“你赶紧回来。”
郭志强挂了电话,调转车头,往家赶。
到家的时候,院子里停着一辆黑色轿车。
郭志强认出那是郭建军的车。
他走进院子,看到郭建军正坐在堂屋里,郭志刚坐在对面,王桂芬站在门口,脸色不好看。
“小叔,你怎么来了?”郭志强走进去。
郭建军看到他,脸上挤出一丝笑容:“志强,回来了。我正跟你爸说事呢。”
“什么事?”郭志强问。
郭建军搓了搓手,说:“志强,那五万块钱的事,我想跟你再商量商量。”
“没什么好商量的。”郭志强说,“调解协议白纸黑字,你每个月还两千,还完为止。”
“我知道,我知道。”郭建军说,“但公司最近确实困难,你看能不能……”
“不能。”郭志强打断他。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郭建军的脸色变了,他看了一眼郭志刚,说:“大哥,你看志强这态度。”
郭志刚低着头,没说话。
“大哥,你倒是说句话啊。”郭建军的声音带上了火气,“我是你弟弟,你就看着你儿子这么逼我?”
郭志刚抬起头,嘴唇动了动,还是没说话。
王桂芬在旁边忍不住了:“建军,你这话说的就不对了。志强怎么逼你了?你欠他钱,他让你还钱,这怎么叫逼?”
“嫂子,你这话就不对了。”郭建军说,“我又不是不还,只是缓一缓,怎么就不行了?”
“你缓了六年了。”王桂芬说,“还要缓到什么时候?”
郭建军站起来,脸色铁青:“行,你们一家人合起伙来欺负我一个。我走,我走行了吧!”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着郭志刚:“大哥,我今天把话撂这儿。你要是非逼我,那咱兄弟就断了。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说完,他摔门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郭志刚坐在椅子上,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王桂芬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老郭,别难过了。他都不拿你当哥了,你还惦记着那点兄弟情分干什么?”
郭志刚没说话,过了很久,才闷声说了一句:“他是我弟弟啊。”
郭志强站在门口,看着父亲佝偻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那天晚上,郭志强没有回厂里的宿舍,留在家里住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他刚起来,就听到手机响了。
是方律师打来的。
“郭先生,出事了。”方律师的声音很急,“你小叔那边,向法院提交了申请,要求撤销调解协议。”
“什么?”郭志强没反应过来,“撤销调解协议?他凭什么?”
“他说,你存在欺诈行为。”方律师说,“他说你在调解过程中,隐瞒了重要事实。”
“我隐瞒什么了?”郭志强说。
“他说,你当年借给他的十五万,其中有五万是你父亲从别人那里借来转给他的,你父亲没有完全告知这笔钱的来源。”方律师说,“他认为,这笔借款存在瑕疵,要求重新审理。”
郭志强站在院子里,感觉血往头上涌。
“方律师,他这是胡搅蛮缠。”郭志强说,“那钱是我爸从银行取的,有取款记录,有转账记录,他怎么说是从别人那里借的?”
“我知道,我知道。”方律师说,“但他说得有鼻子有眼的,法院已经受理了他的申请。接下来,咱们得准备应诉。”
郭志强挂了电话,站在院子里,半天没动。
他没想到,郭建军会来这一手。
撤销调解协议,重新审理。
这意味着,那十万块钱,可能也要被追回去。
郭志强深吸了一口气,掏出手机,翻出郭建军的号码,打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来。
“小叔,你到底想干什么?”郭志强说。
“志强,不是我想干什么。”郭建军的声音很平静,“是你逼我的。我说了,那五万缓一缓,你不答应。那我只好想别的办法了。”
“你撤销调解协议,那十万块钱你也得还回来。”郭志强说。
“那十万块钱,是你逼我给的。”郭建军说,“我现在申请撤销协议,等法院判了,那钱你自然得还回来。”
郭志强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小叔,你这么做,就不怕别人笑话吗?”郭志强说。
“笑话?”郭建军笑了一声,“志强,你还年轻,不懂。在这个世界上,钱比脸面重要。”
电话挂断了。
郭志强站在院子里,太阳升起来了,照在他脸上,他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他知道,郭建军这是要跟他死磕到底了。
那十五万,从一开始,郭建军就没打算还。
他借的时候,就没打算还。
郭志强回到屋里,翻出那个铁盒子,从里面拿出借条和转账记录。
还有那几张照片。
他想了想,又翻出一个旧手机。
那是他六年前用的手机,一直没舍得扔。
他充上电,开机,翻到相册。
里面有一段录音。
那是六年前,郭建军来家里借钱时,他偷偷录的。
那时候,他刚学会用手机录音功能,觉得好玩,就录了一段。
没想到,这段录音,成了他手里最后一张牌。
郭志强按下播放键,手机里传来郭建军的声音。
“大哥,你帮帮我,我跑货运缺资金,一年就还,一年就还。”
“大哥,你放心,我郭建军说话算话,这钱我一定还。”
“大哥,你是我亲哥,我不信你信谁?”
郭志强关掉录音,把手机装进口袋。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借条和转账记录,还有那几张照片。
他心里有了一个计划。
既然郭建军要玩,他就奉陪到底。
他倒要看看,到了家族聚会上,郭建军还能怎么演。
周末,是郭家老祖母的八十大寿。
按照惯例,全家人都要聚在一起,给老太太祝寿。
郭志强提前给母亲打了个电话:“妈,寿宴上,你把咱家亲戚都叫上,我有事要说。”
王桂芬愣了一下:“志强,你要干什么?”
“妈,你别管了。”郭志强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寿宴设在城西的一家酒楼,郭建军订了一个大包间,摆了两桌。
郭志强到的时候,包间里已经坐满了人。
三姑、四叔、二舅、表姐、堂哥……能来的都来了。
郭建军坐在主桌上,正跟几个长辈聊着天,看到郭志强进来,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瞬,又很快恢复了。
“志强来了,快坐。”郭建军招呼着。
郭志强没有坐,他站在包间门口,扫了一圈在座的人。
“各位长辈,各位亲戚,今天趁着奶奶过寿,我有几句话想说。”郭志强说。
包间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
郭建军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志强,今天是老太太的寿宴,有什么事改天再说。”
“小叔,改天再说,我怕你就跑了。”郭志强说。
包间里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郭建军的脸色沉了下来:“志强,你这是什么意思?”
郭志强没有理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旧手机,按下了播放键。
“大哥,你帮帮我,我跑货运缺资金,一年就还,一年就还。”
郭建军的声音在包间里响起来,清晰得刺耳。
包间里瞬间安静了。
郭建军猛地站起来:“郭志强!你干什么!”
郭志强没有停,继续播放。
“大哥,你放心,我郭建军说话算话,这钱我一定还。”
“大哥,你是我亲哥,我不信你信谁?”
录音放完了,包间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着郭建军,眼神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郭建军的脸涨得通红:“郭志强,你居然录音!你这是算计我!”
“小叔,我不是算计你。”郭志强说,“我只是想让大家听听,当年你是怎么说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借条和转账记录,举在手里。
“这是当年你写的借条,这是银行的转账记录。”郭志强说,“白纸黑字,你借了我家十五万,说好一年还,拖了六年。”
包间里的气氛凝固了。
郭志强的三姑率先开口:“建军,这是怎么回事?你真欠志强家十五万?”
郭建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郭志强继续说:“今年我结婚买房,找他要钱,他说没钱。可转头,他就给郭浩全款买了一辆二十五万的车。”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几张照片,放在桌上。
“这是上周,他在4S店刷卡提车的照片。”郭志强说,“全款二十五万,眼睛都不眨一下。”
包间里炸开了锅。
“建军,你这也太过分了。”
“就是,欠钱不还,还给孩子买车,这算什么事?”
“志强家也不容易,你这不是欺负人吗?”
郭建军站在包间中央,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他看了一眼坐在角落里的郭志刚,郭志刚低着头,没看他。
他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妻子李秀兰,李秀兰的脸色也很难看,正狠狠地瞪着他。
“建军,你不是说那钱是志强家自愿给的吗?”李秀兰压低声音,“你不是说那是大哥送给你的吗?”
郭建军没说话。
郭志强看着小叔,心里没有一丝快意。
他只是觉得累。
六年的憋屈,六年的忍让,六年的等待。
他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
“小叔,我今天当着全家人的面,把话说明白。”郭志强说,“那十五万,你欠了我家六年。我只要一个公道。”
包间里安静了很久。
最后,是郭志强的奶奶开了口。
老太太坐在主位上,手里拄着拐杖,看着郭建军,说:“建军,把钱还了。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郭建军低着头,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妈,我知道了。”
寿宴散了。
郭志强走出酒楼,夜风迎面吹来,他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胸口那块压了六年的石头,终于彻底搬开了。
赵春梅在酒楼门口等他。
看到他出来,她走过去,握住他的手。
“志强,你刚才真帅。”赵春梅说。
郭志强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抬头看了看天,夜空中星星很多,亮晶晶的。
“春梅,咱们回家吧。”郭志强说。
寿宴之后,郭建军成了郭家茶余饭后的话题。
亲戚们嘴上不说,但看他的眼神都变了。
以前逢年过节,郭建军是郭家混得最好的一个,开着公司,住着楼房,走到哪儿都有人捧着。
现在,大家见了面,只是客气地点点头,然后该干嘛干嘛。
郭建军心里憋着火,但无处发泄。
他恨郭志强,恨他在寿宴上让自己下不来台,恨他把那点家丑抖落在全家人面前。
但他更恨的,是那十五万块钱。
他本来没打算还的。
当年找郭志刚借钱,他就没想过要还。
在他看来,大哥的钱就是他的钱,大哥的日子过得苦,那是大哥没本事,跟他有什么关系?
可现在,他不得不还了。
法院那边驳回了他的撤销申请,调解协议依然有效。
他每个月得还两千块,还完为止。
两千块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但那种被人逼着还钱的感觉,让他浑身难受。
更让他难受的,是李秀兰的态度。
寿宴之后,李秀兰跟他吵了一架。
“郭建军,你长本事了是吧?欠你大哥的钱不还,还骗我说是人家自愿给的?”
“你知不知道,现在全小区的人都在看我的笑话!”
“你那个破公司,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还打肿脸充胖子给浩浩买车!”
“我告诉你,那车你赶紧退了,不然咱俩没完!”
郭建军被吵得头疼,摔门出去了。
他开着车在城里转了一圈,不知道该去哪儿。
以前这种时候,他会去公司坐坐,或者找个朋友喝两杯。
但现在,他不想去公司,也不想见人。
他把车停在路边,抽了一根烟。
手机响了,是郭浩打来的。
“爸,我妈说你要把车退了?”郭浩的声音带着火气。
“没有的事。”郭建军说,“你妈就是说说气话。”
“那你到底还不还那钱?”郭浩问,“你要还,那车还开得住吗?”
郭建军沉默了一会儿:“浩浩,那钱,爸不想还。”
“不想还你当初别借啊!”郭浩说,“现在被人堵在家门口要账,你脸上有光?”
郭建军被儿子噎得说不出话来。
“爸,我说句不好听的。”郭浩说,“你欠人家钱,还给我买车,这走到哪儿都说不过去。你要是不还,那车我也开不安心。”
郭建军拿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活成了一个笑话。
以前他觉得,有钱就是大爷,没钱就是孙子。
他有钱,所以他可以欠着大哥的钱不还,可以给儿子买车,可以活得风光体面。
但现在他明白了,有些东西,不是钱能买来的。
比如脸面。
比如人心。
他挂了电话,把烟掐灭,发动车子,往家的方向开去。
日子还得过,钱还得还。
他认了。
郭志强这边,日子终于有了起色。
那五万块钱,郭建军虽然不情愿,但每个月两千块,还是按时打到了他的卡上。
郭志强和赵春梅的婚期定了,定在国庆节。
新房已经开始装修了,虽然只有69平,但两个人住着,温馨也够用。
郭志强每天下班后,都会去新房看看装修进度。
赵春梅有时候也来,两个人站在毛坯房里,商量着这儿放个沙发,那儿打个柜子。
虽然累,但心里是甜的。
那天晚上,郭志强刚从新房出来,手机响了。
是方律师打来的。
“郭先生,有个情况跟你说一下。”方律师的声音听着有些凝重,“你小叔那边,最近有些异常。”
“怎么了?”郭志强问。
“我听说,他最近在转移公司资产。”方律师说,“他把公司名下的两辆货车过户到了他儿子名下,还把他名下的一套房产抵押给了银行。”
郭志强心里一沉:“他想干什么?”
“我怀疑,他想逃避债务。”方律师说,“虽然那五万块他每个月在还,但他可能打算在还完之前,把资产都转移干净。”
郭志强站在路边,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他没想到,郭建军会做到这一步。
“方律师,那我该怎么办?”郭志强问。
“你先别急。”方律师说,“他转移资产的行为,如果是在债务存续期间,你可以申请法院查封他的财产。但前提是,你得有证据。”
“证据?”郭志强说,“我上哪儿找证据?”
“你小叔最近是不是给你打过钱?”方律师问。
“打过,每个月两千。”郭志强说。
“那就好。”方律师说,“只要他还在履行还款义务,法院就不能认定他恶意逃债。但他转移资产的行为,确实有问题。我建议你,先收集证据,等他违约的时候,再一并处理。”
郭志强挂了电话,站在路边,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他没想到,郭建军会这么绝。
欠钱不还,还要转移财产。
他这是铁了心,要把那五万块钱赖掉。
郭志强深吸了一口气,掏出手机,翻出郭建军的号码。
他没有打过去。
他知道,打过去也没用。
郭建军不会承认的。
他想了想,给赵春梅打了个电话。
“春梅,小叔那边,可能要出幺蛾子。”郭志强说。
“怎么了?”赵春梅的声音带着担忧。
郭志强把方律师的话说了一遍。
赵春梅沉默了一会儿,说:“志强,你别太担心了。他要是真敢转移财产,咱就跟他打官司。反正咱有理,怕什么?”
郭志强听着赵春梅的话,心里踏实了一些。
“春梅,你说得对。”郭志强说,“咱有理,怕什么。”
挂了电话,郭志强骑上摩托车,往家赶。
他得把这事跟父母说一声。
到家的时候,王桂芬正在院子里择菜,郭志刚坐在门槛上,抽着烟。
郭志强把情况说了。
王桂芬听完,冷笑了一声:“我就知道,你小叔那个人,不会安分。”
郭志刚没说话,只是低着头,一口一口地抽着烟。
“爸,你倒是说句话啊。”郭志强说。
郭志刚抬起头,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志强,你说,你小叔怎么变成这样了?”
郭志强没说话。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只知道,郭建军已经不是他小时候认识的那个小叔了。
那个会带他去河边钓鱼、会给他买冰棍的小叔,早就没了。
现在的郭建军,只是一个为了钱可以不要脸面、不要亲情的人。
“爸,别想那么多了。”郭志强说,“他变成什么样,跟咱没关系。咱只要把钱要回来,就行了。”
郭志刚点了点头,没有再说别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郭志强和赵春梅的婚期越来越近。
新房装修完了,家具也买好了。
虽然简单,但两个人布置得很用心。
郭志强每天下班后,都会去新房待一会儿。
他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工地,想着以后的日子。
他想,等结了婚,有了孩子,日子会越来越好。
他相信,只要努力,总能过上好日子。
那天,郭志强正在厂里修车,手机响了。
是郭浩打来的。
“志强哥,我爸出事了。”郭浩的声音很急,“他的公司被人告了,说是拖欠货款,法院要查封他的资产。”
郭志强愣了一下:“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上午。”郭浩说,“法院的人来公司了,把账本都拿走了,还贴了封条。”
郭志强沉默了一会儿:“浩浩,你爸现在在哪儿?”
“在家。”郭浩说,“我妈正跟他闹呢,说要是公司没了,她就不跟他过了。”
郭志强挂了电话,站在车间里,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没想到,郭建军会落到这一步。
但他也知道,这是郭建军自己作的。
欠钱不还,转移资产,拖欠货款。
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在把自己往绝路上推。
郭志强想了想,还是决定去看看。
他请了半天假,骑着摩托车去了小叔家。
到的时候,郭建军家的门虚掩着。
郭志强推门进去,看到郭建军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瓶白酒,已经喝了大半。
李秀兰不在。
“小叔。”郭志强叫了一声。
郭建军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看到郭志强,愣了一下:“志强?你怎么来了?”
“听说你公司出事了,我来看看。”郭志强说。
郭建军苦笑了一声:“看什么看?看我笑话?”
“我不是来看你笑话的。”郭志强说。
郭建军低下头,喝了一口酒,说:“志强,你说,我是不是活该?”
郭志强没说话。
“我欠你家的钱,拖了六年不还。”郭建军说,“我给我儿子买车,却一分钱不还你。我转移资产,想赖掉剩下的五万。你说,我是不是活该?”
郭志强沉默了一会儿,说:“小叔,钱的事,咱另说。你现在公司出了事,打算怎么办?”
郭建军摇摇头:“不知道。货款收不回来,工人工资发不出,公司账上没钱了。法院要查封资产,我可能连这套房子都保不住。”
他说着,仰头把剩下的酒一口干了。
“志强,你说,我是不是报应?”郭建军说,“我欠你家的钱不还,现在老天爷来收我了。”
郭志强看着小叔,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恨郭建军,恨他欠钱不还,恨他不要脸面。
但看到他现在的样子,他又觉得有些心酸。
“小叔,钱的事,咱可以商量。”郭志强说,“那剩下的五万,你要是实在拿不出来,我可以再宽限你一些时间。”
郭建军抬起头,看着郭志强,眼眶有点红:“志强,你说真的?”
“真的。”郭志强说,“但你得答应我,以后别再干那些事了。”
郭建军低下头,沉默了很久,说:“志强,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你爸。”
郭志强没说话,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起身走了。
走出门的时候,他听到身后传来郭建军的声音:“志强,谢谢你。”
郭志强没有回头。
他骑着摩托车,往家的方向赶。
风迎面吹来,他感觉眼睛有点酸。
他知道,他原谅不了郭建军。
但他也不想看着郭建军彻底垮掉。
毕竟,那是他爸的亲弟弟。
国庆节,郭志强和赵春梅的婚礼如期举行。
婚礼办在城东的一家酒店,不大,只摆了十桌。
来的人不多,都是两家的亲戚朋友。
郭志强穿着西装,站在酒店门口迎宾。
他看到郭建军来了。
郭建军穿着一件深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拿着一个红包。
他走到郭志强面前,把红包递过去:“志强,恭喜你。”
郭志强接过红包,说:“小叔,你能来,我很高兴。”
郭建军点了点头,没说什么,转身走进酒店。
婚礼进行得很顺利。
郭志强和赵春梅站在台上,交换了戒指,给双方父母敬了茶。
郭志刚坐在台下,看着儿子,眼眶红红的。
王桂芬坐在他旁边,拍了拍他的手,说:“老郭,儿子长大了。”
郭志刚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婚宴结束后,郭志强和赵春梅回了新房。
新房虽然不大,但布置得很温馨。
郭志强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万家灯火,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赵春梅走过来,站在他身边,握住他的手。
“志强,咱们终于有自己的家了。”赵春梅说。
郭志强点了点头,把她搂在怀里。
“春梅,谢谢你。”郭志强说,“谢谢你一直陪着我。”
“说什么呢。”赵春梅说,“咱俩是一家人,说这些干什么。”
郭志强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抬头看着夜空,星星很多,亮晶晶的。
他想,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那十五万,他最终要回来了十万,剩下的五万,郭建军还在按月还。
虽然慢了点,但至少,他在还。
郭建军的日子不好过。
公司被查封了,房子抵押了,李秀兰跟他闹离婚,郭浩也搬出去住了。
他一个人住在租来的小房子里,每天早出晚归,给别人跑货运。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风光体面了。
但他反而觉得,心里踏实了。
那天,他给郭志强转了两千块,然后打了个电话。
“志强,那五万块钱,我会还完的。”郭建军说。
“我知道。”郭志强说。
“志强,谢谢你那天来家里看我。”郭建军说,“要不是你那天说的话,我可能就真的垮了。”
郭志强沉默了一会儿,说:“小叔,好好过日子吧。”
“嗯。”郭建军说,“我会的。”
挂了电话,郭志强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天空。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想起六年前,小叔站在家门口,浑身湿透了,说:“大哥,你帮帮我,我跑货运缺资金,一年就还。”
那时候,他爸二话没说,取了十五万,交到小叔手里。
六年过去了。
那十五万,终于有了着落。
郭志强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回屋。
赵春梅正在厨房里做饭,看到他进来,说:“志强,晚上想吃啥?”
“随便。”郭志强说,“你做的都好吃。”
赵春梅笑了笑,继续忙活。
郭志强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暖暖的。
他想,这就是日子吧。
有苦,有甜,有委屈,也有盼头。
他相信,只要踏踏实实地过日子,一切都会好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