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我车钥匙扔在地上踩了一脚,说车位谁先占就是谁的。我蹲下去捡钥匙的时候,他老婆从窗户里探出头喊:你这种穷鬼开什么车。
我没说话,擦了擦钥匙上的泥,转身回家了。
阳台窗户正对着楼下那个车位。我坐在黑暗里看着他那辆黑色SUV停在白线正中间,整整半年,我每天都在拍一张照片。
手机相册里一百八十三张照片,拍的是同一辆车停在同一个位置。连角度都没变过,就像我盯着这个车位的心情,从来没变过。
今天是第一百八十四天。
我打开手机通讯录,翻到一个我存了半年但从没拨过的号码。那是我们小区所属街道城管执法队的值班电话,半年前车位第一次被占的时候我就查到了。
当时我站在那辆SUV前面,看着车窗里露出来的挪车电话。我打过去了,对面是个男人的声音,说你在哪儿停的。我说18栋楼下固定车位。他说什么固定不固定的,谁先停就是谁的,我停了我就是主人。
然后他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我老婆从背后抱住我问你站着干啥。我说我看星星。她说十八楼看得见什么星星,全是楼顶。
我说看得见。
从那天起,我每天晚上十一点固定到阳台上,对着那个车位拍一张照片。有时候下雨,有时候刮风,有时候拍完了那张照片我老婆还醒着,问我怎么又去阳台。我说透透气。
我没告诉她我在攒什么东西。我攒的是一百八十三张违停证据。
我们小区的地面车位是有明确规定的,固定租赁车位每户一个,白线框内喷着车牌号。我这个车位2019年就租了,合同三年一签,车位编号1803,白漆喷着我的车牌尾号。
但那辆黑色SUV停在上面的时候,白线框里的号码被轮胎压住了,不趴下去根本看不见。
半年前那天我加班到晚上十点回来,看见自己车位上有车,我第一反应是跟物业说一声。物业值班的小刘说,王哥家新买的车,没地方停,你先停外面吧。我说这是我租的。小刘挠头说王哥那人不好说话,你先忍忍,明天我跟他讲。
第二天没讲通。王大勇,住我楼上二十楼,开着一家五金店,脖子上挂条金链子,说话声音能在楼道里荡三圈。他堵在我门口说,你那个车位我去物业查了,你去年就该续租了你没续,现在那车位没人租,我先停了怎么了。
我说我续了的,合同在手上。
他朝我手上瞟了一眼,那你找物业去,跟我说没用。
我找物业了。物业说王哥跟开发商那边有点关系,我们也不好硬赶,要不您先停临时车位?我说临时车位每天晚上七点就满了。物业说那要不您退租吧,押金全退给您。
我说我不退。
从那天起我开始拍照。
第一周我还在指望物业能解决。第二周我找了街道办,接电话的小姑娘说登记了,让我等消息。第三周王大勇在楼道里碰见我,笑着拍拍我肩膀说别折腾了兄弟,你这车位我要定了,你去找谁都没用,我认识开发商老总。
我没回话。那天晚上我拍完照片回到屋里,我老婆正在辅导孩子写作业,问我车位的事咋样了。我说快了。
她说快了是啥意思。
我说快了就是快了。
我开始观察王大勇的车。他每天早上七点半开走,晚上九点以后回来。周一到周六都是这个规律,周日不出门。车停在车位上的时间平均每天超过十二个小时。
我查了《道路交通安全法》和咱们市的停车管理规定。固定租赁车位上的违停,前三次警告,第四次起每次罚款两百。这是法规层面的。但我没办法让交警天天来贴单子,除非有人举报。
一百八十三天,我没举报过。
我在等一个东西。
第一百八十四天晚上十一点,我拍完照片打开电脑,把这些照片按日期排好。第一百八十五天早上七点二十,我站在阳台上看着王大勇的车开走。七点四十分,我从柜子里翻出一把卷尺,下楼了。
车位长五米二,宽两米四。王大勇那辆SUV车长四米八,车宽一米九。他停在白线正中间,前后左右都留了余量。
我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白粉笔,蹲下去在地上画了个框。他车轮的位置、车头的朝向、车身与前后白线的距离,全画了一遍。然后我站起来,对着空车位拍了张照片。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老婆问我你早上拿卷尺干啥去了。我说量个尺寸。她说量啥尺寸。我说车位尺寸。
她放下筷子看着我,你是不是又想找物业。我说不找物业,我找别人。
下午两点我去了趟街道办事处。还是上次那个小姑娘,我说我来办个事。她说啥事。我把手机打开给她看,一百八十四张照片,同一辆车停在同一个白线框里,从去年十一月到今年五月。
她看了十多分钟,一张张划过去,手指停住了。这是固定车位吧。我说是。白线里喷着车牌号的。她说你咋不早来。我说我来了,你们登记了就没下文了。
她看了我一眼,你等我一下。
她进了里屋,隔了十分钟出来,后面跟了个穿深蓝制服的中年男人。男人说你好,我是街道综合执法队队长,姓陆。你这些照片方便导给我吗。
方便。我把手机连到他电脑上,一百八十四张原图传过去了。
陆队长翻了翻,你这些照片每天都有?风雨无阻?我说风雨无阻。
他说你为啥攒了半年才来。
我说我在等一个东西。他问啥东西。我说我在等他半年内累计违停达到三十次,这样一次性处理的时候够得上从重处罚。
陆队长抬头看了我一眼。你知道从重处罚是啥后果吗。我说知道,累计罚款之外,可以扣车。
他点点头说,你这些证据很完整,日期时间地点都很清晰。不过我得跟你说,这种案子我们一般走调解。
我说我不要调解。我要执法。
他说你跟他本人沟通过吗。
沟通过,没用。他说谁先停就是谁的,让我滚。
陆队长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回去等通知吧。
从街道办出来是下午四点半,阳光还亮着。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给媳妇发了个微信:今晚别做我的饭,我晚点回。
她说你又折腾啥。
我说不折腾,就吃个饭。
晚上七点半,王大勇的车开回来了,还是停在我那个白线框里。我站在窗边看着他推开车门,甩着钥匙上楼。钥匙圈上挂的是一只铜葫芦,走起路来叮当响。
我手机响了,是陆队长。他说明天上午九点我们过来处理,你配合一下。
怎么配合。
你不用出面,你只需要确认那个车位是你租赁的,合同带好。
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我老婆端了碗面过来,说你吃不吃。我说吃。她把面搁桌上,在我旁边坐下,你真把事办了?
我说嗯。
她说怎么办的。我说找了街道执法队,他停我车位半年,一次都没挪过。
我老婆安静了一会儿。她总是这样,安静的时候比说话的时候让人心里发紧。然后她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从来不催你吗。
我说为啥。
她说因为我知道你忍得住的时候,就是在攒东西。你攒够了,我拦不住你。
我低头吃面。那碗面咸了,她放了两回盐。
九点整。我又站在阳台上拍了第一百八十五张照片。拍完我没进屋,就靠着栏杆看着楼下那辆黑色SUV。
车顶上落了一瓣白花,是楼下的樱花树飘上来的。春天快过完了,花要谢了。
我忽然想起半年前第一个晚上,我刚从公司下班回来,看见自己车位上停了这辆车。那天我十点到家,累得眼皮打架,老婆孩子都睡了。我在那辆车前面站了五分钟,想着算了,挪到临时车位吧。
那天临时车位也满了。我绕着小区开了三圈,最后停在小区外面马路边上。第二天早上起来车窗上贴了张违停单,一百五。
那一百五我自己交了。
从那天开始我决定不吵。
有些人觉得不吵就是怂。我不这么看。吵是最便宜的东西,张嘴就能来,但吵完了一切照旧。我得让这件事结束得干干净净,干净到以后没人敢在我的白线框里放一个轮子。
第一百八十六天早上六点。
我比平时早起了半小时。拉开窗帘的时候楼下车位还是空的——王大勇的车没开走。
不对,他的车从来不在这个点停着。他每天七点半才出门,六点的时候车应该在位子上。
我凑近窗户往下看。车位是空的。
黑色SUV不见了。
我心头紧了一下。他今天怎么这么早出门。我赶紧打开手机相册翻昨天那张照片,九点整拍的那张,车还在。也就是说他在昨晚九点到今早六点之间把车开走了。
他从来没半夜出过门。他老婆说他晚上十点以后雷打不动不动车,喝了酒也不开。
我穿好衣服下楼。走到车位旁边蹲下来看,地上我昨天用粉笔画的那个框还在,轮胎压痕也清晰。但他的车确实不在了。
楼门口碰见早起遛狗的王阿姨,她说小周你这么早。我说王阿姨,二十楼那个王哥今天开车出去了?王阿姨说没见着啊,我五点半下楼遛狗那会儿车就不在了。
我心跳快了半拍。
他是不是收到了什么风声。
我立刻给陆队长打了个电话。陆队长说你别急,我们今天九点正常过来,车不在位子上的话,就当普通巡查了。
我说他可能知道了。
陆队长沉默了一下,你给他打过电话?我说没有。那你怎么知道他知道了。我说他从来不半夜挪车。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陆队长说,那更简单了。他如果心虚半夜挪走,说明他清楚那是违停,不是"谁先停就是谁的"。
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风从楼栋之间穿过来,带着早晨的凉气。
七点二十。王大勇那辆黑色SUV从小区外面开进来了。他一路开到18栋楼下,慢悠悠倒进我那个车位。我站在楼门口看着他。
他下车看见我了,咧了下嘴,哟,小周,这么早在门口等我?有事?
没事。
他锁了车走过来,钥匙圈上的铜葫芦晃来晃去。那你站这儿干嘛,闻尾气?
我笑了笑,随便站站。
他走过我身边的时候肩膀撞了我一下。我没躲,也没让。他愣了一秒,然后哼了一声上楼了。
八点五十分。我在楼下便利店买了瓶水,坐在门口的长椅上。阳光从东边斜着照过来,暖烘烘的。我看着那辆SUV,车头正对着我,前挡风玻璃上什么也没有——干干净净,一张纸片都没有。
九点整。
一辆蓝白相间的执法车从小区东门开进来了。不是普通交警的,是街道综合执法的车,顶上闪着黄蓝灯。车停在18栋楼下,先下来两个穿制服的,后面下来的是陆队长。
他们走到那辆SUV前面,陆队长蹲下去看了一眼白线框里喷的车牌号,然后站起来抬头看向我这边。我坐在长椅上没动,朝他点了下头。
他点了下头回我。
然后他让其中一个人拿了台手持终端出来,对着车头拍了一张照,又绕到车尾拍了一张。另一个人从包里掏出一叠单子,我眯着眼睛数了一下,三张还是四张。
他们把那叠单子一张一张夹在雨刮器下面。贴完了陆队长又看了一眼车位白线框里的编号,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
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执法车开走了。
我坐在长椅上没动。手机震了一下,陆队长发来短信:已处理,第一次警告。你继续收集,下次可以直接举报。
我回了一个字:好。
我站起身往回走。路过那辆SUV的时候,我看见了雨刮器下面夹着的单子。淡黄色纸张,上面印着黑字。
三张。
王大勇的号码我存了半年没删。快中午的时候我收到了条短信,不是我存的号码,是一个陌生号,但语气对得上。
你找人贴我?
我没回。
中午十二点,电话打过来了。我接起来,王大勇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周晓楠你他妈找人搞我是吧?
谁搞你了。
我车上的单子是不是你叫人来贴的?
我有那个本事?
你少跟我装,那车位我停了半年你屁都不敢放一个,今天突然来人贴单子不是你搞的鬼?
我拿着手机进了卧室,关上门。我说王哥,那个车位白线框里喷着我的车牌号,你知不知道。
什么你的我的,谁先停就……
就谁的。你把这句话说完了。你说谁先停就是谁的。
电话那头停了一秒。然后他骂了句脏话,你等着。
他把电话挂了。
我靠着卧室门站了一会儿。外面传来我老婆切菜的声音,刀刃在砧板上笃笃笃地响。我推门出去,她从厨房探出头看了我一眼,谁的电话。
没谁。
她说你没跟人吵架吧。我说没有,我跟人讲道理。
她回厨房继续切菜了。我站在客厅里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数数。
下午三点。我从窗口看见王大勇从楼里冲出来,走到车位那儿弯腰把雨刮器下面的单子全扯了。他扯完站在车旁边来回走了两趟,抬头往十八楼看。
我站在阳台窗户后面,没动。他看不见我——窗户玻璃反光,外面看不见里面。
他把单子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上车发动,开走了。
晚上十一点。他又把车开回来了,还是停在那个车位里。
我在阳台上拍了一张照片。
第一百八十六张。
晚上躺在床上我老婆翻了个身,说你在攒单子对吧。
我说对。
她说他今天被贴了以后肯定查了,下次他可能不停那儿了。
我闭着眼睛说,他一定停。
为啥。
因为他今天查过了,发现贴单子的不是交警,是街道综合执法。街道贴的第一单是警告,不算罚款,不扣分。他会觉得就是走个过场。
我老婆沉默了一会儿,你连这个都算好了。
我说半年了,我总得想明白一些事。
第三天早上。第一百八十七天。
王大勇的车七点半准时开走了。我站在阳台上看着那辆SUV出了小区门,右拐上了主路。
十分钟后我也出门了。
我去了街道办事处。陆队长在办公室等我,桌面上摊着一沓打印出来的照片,是我那半年拍的一部分。他说你这些照片有个问题,只拍了车停在车位上的状态,没有拍到车主的正面和出入过程。万一他辩称车不是他的,或者他有临时停车许可,我们处理起来会有瑕疵。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了另一个文件夹。
我说陆队,你看这个。
里面是一百八十六段视频。每段十到十五秒,拍的都是同一个人从同一辆黑色SUV的驾驶座下来,锁车,然后往20楼的方向走。视频日期从半年前到今天早上七点半,一天不落。
陆队长拿着手机看了一段,抬头看我。你每天晚上拍完照片还拍视频?
我说照片拍的是车占位,视频拍的是人占理。
他看了我一眼,表情没变,但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
这三下敲得我心里有了底。
陆队长说,你今天想怎么办。
我说我举报。他今天七点半开走的,晚上九点之后才会回来。我申请在九点之后进行现场执法,同时调取物业监控作为辅助证据。如果他拒绝配合,申请扣车。
陆队长把手机递回给我,你在法律这块学过?
没有。我查了半年。
他站起来,从柜子里拿了一卷文件。那行,今天下午我让同事先去现场做个预勘察,晚上他车回来之后,你联系我。
好。
我从街道办事处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五月的风热了,吹在脸上有点烫。我找了个路边石墩坐下来,给我老婆发微信。
我说今天可能晚回。
她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过了半分钟又发来一条:你小心点。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我知道她担心的不是王大勇会对我怎么样,她担心的是我把那根绷了半年的弦弹断了。她见过我憋着的样子,也知道我憋到最后会干出什么事来。
六年前我们刚结婚那会儿,我前公司的老板拖了我三个月工资不给,我去要了三次他说公司没钱。我没跟他吵,没去劳动仲裁,就那么安安静静地上了三个月班。第四个月公司财务出事被查了,老板被带走那天我站在公司门口看着他上了警车,然后我去了一次税务局。
我把老板这些年偷税漏税的证据交上去了。那些证据是我在加班的时候一点一点从废纸篓里翻出来拼起来的。
那天我回家的时候我老婆问我怎么了,我说老板被抓了。她说你干的?我说我什么也没干,就是给他指了条路。
她没再问。但她从那天起就知道,我不说话的时候,不是在认输,是在划线。
晚上八点四十。王大勇的车开回来了。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他倒进车位,熄了火。他下车的时候没直接上楼,绕着车走了一圈,前挡风玻璃上看了一遍。没有单子。他满意地拍了拍车顶,甩着钥匙上楼了。
九点整。我在阳台上拍了照,然后给陆队长发了一条微信:车回来了。
他回:十五分钟后到。
十五分钟。我坐在客厅里盯着手机屏幕上的秒针走。我老婆带着孩子在里屋睡着了,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十分钟的时候楼下传来了脚步声,然后是汽车发动机的声音。我走到阳台上往下看,那辆蓝白执法车又来了,这次后面跟了一辆拖车。
陆队长下车走到车前面蹲下去看了看白线,站起来朝我这边抬了下手。
我没动。我要等他自己下来。
王大勇果然下来了。二十楼到一楼也就两分钟的事,他冲出来的时候拖鞋都没换,光脚趿着塑料凉拖。他站在执法车前面扯着嗓子问,干什么干什么。
陆队长转过身说你是车主。
是又怎么了。
这是固定租赁车位,白线内喷有车牌号,你这辆车不匹配,占用他人车位超半年,多次警告无效,我们现在依法处理。
王大勇声音拔高了,什么多次警告,昨天就贴了一次,哪来的多次!
陆队长从文件夹里抽出一沓单子。从去年十一月至今,我们街道执法队共收到同一车位的匿名举报累计……他看了一眼手上的清单,三十二次。
三十二次?
每两次举报间隔不超过三天。你每次停在这个位置上,都有一条举报记录。我们每次来现场都给你贴了单子。
王大勇一把抢过那沓单子翻着看,脸从涨红变成铁青。他翻到第三张的时候手开始抖了。不可能,我每天开走的时候都看了,根本没有单子。
陆队长看着他,你确定你每天看了?
王大勇抬起头。他的眼神从执法车移到拖车上,又从拖车移到十八楼的阳台上。
我看见他在找我。
他找到我了。十八楼亮着厨房的灯,我站在阳台窗户后面,没躲。
他盯着我看了三秒钟。那三秒钟里他的表情变了四回,先是疑惑,然后是惊愕,再然后是愤怒,最后是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被人按着头把一碗他泼出去的水一滴不剩地喝回去了。
陆队长说,按《XX市停车管理条例》,占用他人固定车位且情节严重,累计违停达三十次以上,今天先暂扣车辆,后续罚款由你本人去街道办处理。
王大勇猛地回头,你们凭什么扣我车。
凭你三十二次违停记录。凭你占了别人的位子还跟车主说"谁先停就是谁的"。
最后一句话是陆队长从他手机里放出来的。那段录音是半年前我打给王大勇的第一通电话,我录了。
他听着电话录音里自己的声音从执法车的小喇叭里放出来,在整栋楼底下回荡。谁先停就是谁的,我停了我就是主人。
整栋楼的窗户亮了一排。有人探出头来看。
王大勇转头看了我一眼。隔着十八楼的距离,我看见他张开嘴说了三个字的口型。他说的是——
你等着。
我转过身回了屋。身后传来拖车启动的声音,金属挂钩卡进车底的咔哒声,然后是轮胎被抬起时弹簧弹开的那声闷响。
我走进里屋,在床沿上坐下。我老婆醒了,她没睁眼,只是把手伸过来握住了我的手腕。你的脉搏跳得很快。
我说嗯。
她睁开眼睛看着我,结束了?
我说还没。罚款单还没开,他得去交罚款才能拿车。
她把手收回去重新闭上眼,那明天再说吧。
我躺下去的时候感觉整个身体像是被人抽走了一层皮。半年了,那层皮是我每天晚上站在阳台上拍照片的时候一点一点自己剥下来的。
第二天早上七点二十。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空荡荡的车位。白线框里干净得刺眼,水泥地面上连个轮胎印都没留下。
七点半的时候王大勇下楼了。他站在车位前面一动不动站了五分钟。然后他抬头往十八楼看。
我站在窗户后面。这次我没躲。
他冲我竖了个中指,转身走了。
中午十二点我接到一个电话,是王大勇的老婆刘红打来的。她声音比平时尖了三度:周晓楠,你至于吗,一个破车位你至于搞成这样?我家老王去交罚款了,三千二,你还想怎么样?
我说我没想怎么样,我就想停我自己的车位。
你停呗,现在空了你去停啊。
空了我就停。
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刘红突然笑了,你以为这事完了?你等着吧,你以后在小区里别想过安生日子。
我把电话挂了。
下午我去了一趟街道办。陆队长把罚款单的存根给我看,三十二次违停,前三次警告免罚,后面二十九次每次两百,共计五千八。但他只交了三千二,因为前三次他翻出了我们给他的警告单,抵掉了六百。
我翻了翻那个档案袋,里面有一张签字单。我看到"王大勇"三个字签在认罚栏里,笔迹歪歪扭扭,比他平时签名丑了三倍。
陆队长说,这事执法层面就到这儿了。后续如果他还停,你继续举报,我们继续贴。
我说好。
从街道办出来的时候我脑子有点空。半年的东西今天算是结了一半,剩下一半……剩下一半是我自己心里那根弦。
晚上八点。王大勇把车从拖车场开回来了。他这次没停我的车位,停在了临时车位上——七点以后就满了的临时车位,他硬挤进去的,车头凸出来半截挡了半边路。
我从阳台上看着他下车。他下车的时候往我这边看了一眼。隔了十八楼的距离我也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是烫的。
他上楼以后我在阳台站了很久。楼下那个白线框里空着,月光照在上面白得像一张纸。
我老婆走过来把窗户关上了,说风大,进来吧。
我说等会儿。
她站在我旁边往下看了一眼,说他在临时车位上挤着呢。
嗯。
她安静了一会儿,说你明天准备怎么办。
我说什么怎么办。
她说他肯定还要闹。
我说那就让他闹。
她转头看我,你还要拍?
我看着她。月光照在她侧脸上,鼻梁的轮廓很清楚。我说不拍了。
她愣了一下。
我说以后那个车位我来停。我每天七点半出门,九点回来。我停满了,他没地方停。
她看了我一会儿,点了点头,转身进屋了。
我还站在阳台上。楼下那个白线框空着,但我脑子里已经看见明天早上我那辆白色轿车停在上面的样子。车头朝里,车身居中,两边的距离各留三十公分。
正好。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我就醒了。
我下楼的时候天还没全亮,东边的云层底下透出一线橘红。我走到车位前面蹲下来,用纸巾把白线框里昨晚落的一层灰擦干净了。
回到地库把我那辆白色轿车开出来,慢慢倒进1803号车位。我打了三把方向,车停在正中间,前后左右的距离跟我半年前量的一模一样。
我熄了火,在车里坐了一会儿。
半年前我站在这儿看着王大勇的车,想着这车位什么时候能回来。现在我坐在这儿,车轮底下压着我自己的白线框。
手机响了。我老婆发来一条微信:停进去了?
嗯。
她说那你回来吃饭吧,粥煮好了。
我推开车门下来。锁车的时候钥匙圈碰在车门上叮了一声,声音很轻,但在早晨安静的空气里传得很远。
我抬头看了一眼二十楼的窗户。窗帘拉着。
我转身往楼里走的时候脚步比半年前轻了不少。走到楼门口碰见遛狗回来的王阿姨,她说小周今天这么早。
我说嗯,上班。
她看了一眼我停在车位上的白车,又看了一眼空出来的临时车位上那辆挤得歪歪扭扭的黑色SUV,笑了。这是你的车位啊?
我说是。
她说那以后可算清净了。
我说是。
那天上班的路上我打开手机相册,把那个存了一百八十七张照片的文件夹删了。删之前我把照片全看了一遍,从去年十一月第一张开始,一直翻到昨天最后一张。
一百八十七天,每天一张。每张照片里那辆黑色SUV都在同一个位置,像个钉子一样扎在我手机里。
现在钉子拔了。
我以为王大勇会消停两天。但他没有。
第三天早上我出门的时候,发现我车前面横了一辆共享单车。车筐歪了,车轮卡在我保险杠下面。我蹲下来把单车挪开,车头漆面上划了一道白印。
我没吭声。中午从公司回来,车位前面又多了一个垃圾桶,盖子掀着扣在我引擎盖上。
我老婆说要不装个监控。我说不用,我装别的东西。
我买了四根那种带反光条的停车柱,黄色的,在车位的四个角各打了一个膨胀螺丝拧进去。柱子不高,三十公分,车开进去的时候看不见也压不着,但人走过去会绊一下。
当天晚上柱子就歪了两根。
我第二天重新拧上了。第三天又歪了。
第四天我在柱子里灌了水泥。
第五天早上我下楼的时候看见王大勇站在我车位前面,手里拿着一把钳子,对着那根灌了水泥的柱子使了半天劲,纹丝不动。
他抬头看见我,把钳子往口袋里一塞。我跟你说了,这事没完。
我说王哥,你罚款交了,车也拿回来了,这事在执法那边已经完了。
他盯着我,你觉得完了?
我觉得完了。以后你停你的临时车位,我停我的固定车位,互不干扰。
他突然笑了。临时车位?你知道那个临时车位原来是谁的吗?那是我的。我停了你半年固定车位,你把我的临时车位挤没了,现在我两个都没了。
我看着他。他眼角有两条红血丝,嘴唇干得起皮。
我说那你准备怎么办。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我不到一米。你信不信我天天给你车划一道?
我往后退了半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把屏幕亮给他看。
屏幕上是小区物业刚装好的监控画面,正对着1803号车位。四根黄色的柱子刚好在画面四个角上,每一根柱子顶端都嵌了一个针孔摄像头。
我说王哥,你刚才拧柱子的时候我截了图。你要不要看看?
他的表情跟那天晚上听见电话录音的时候一模一样。从红到白,从白到灰,最后定在一个说不上来的位置上。
我收了手机。咱们都在一栋楼住着,你找我麻烦,你也不安生。你半年前说谁先停就是谁的,现在你知道了——合法的东西,永远比谁先来管用。
他没说话。
我上了车,发动,从后视镜里看见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那根灌了水泥的柱子在他脚边,灰白色的顶端正对着太阳,反着一点点光。
我开出去的时候脑子里冒出半年前我蹲在泥地里捡钥匙的画面。他老婆从窗户里喊"你这种穷鬼开什么车",我弯腰的时候膝盖上沾了泥。
那天回家我什么也没说。我老婆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嗡嗡响着,我站在阳台上拍了第一张照片。
从那天到现在,一百八十七天过去了。
我从来没觉得自己穷。我只是觉得,有些事情要慢慢来,快的东西容易碎。
晚上九点我回家的时候,那根被拧过的柱子还立在那儿,纹丝不动。黑色SUV停在临时车位上,半个车头凸出来挡着路,但没碰到我的车。
我停好车下来,看见临时车位的窗户摇下来一条缝,刘红的脸在里面一闪而过。
她没说话。我假装没看见。
上楼的时候电梯在二十楼停了一下,门开了王大勇站在外面。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侧身让了让,等我先出。
我说你上?
他说嗯。
我走出电梯,门在我身后合上了。我没回头,但我听见他在电梯里咳嗽了一声,声音轻得像在试探。
那天晚上我站在阳台上。楼下两个车位都满了,一个是我自己的白车,安安稳稳停在白线正中间;一个是他的黑车,挤在临时车位上,车头露在外面半截。
半年了,我第一次觉得这个画面挺正常。
我老婆从后面走过来递了杯水给我,说又在看车位?
我说看看。
她靠在我旁边说,今天物业老郑给我打电话了,说王大勇下午去问他临时车位能不能重新分配。
我问老郑怎么说。
老郑说临时车位没固定编号,谁先到谁停。还说如果他想固定,可以去租地下车库。
租了没?
我老婆喝了口水,老郑说他嫌贵。
我笑了一声。
她也笑了一声,然后把窗户关上了,说风大,进来吧。
我最后看了一眼楼下。那辆黑色SUV车顶上的白花瓣已经没了,树上的花都落完了,叶子长出来了,密密的,被路灯照得发亮。
一百八十七天,我攒了一堆照片,换回来一个车位。
值了。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内容为虚构创作,故事情节及人物均为艺术加工,旨在传递“面对不公时冷静取证、依法维权”的积极理念,与现实中的任何人物、事件、团体均无关联。文中人名、地名、公司名等纯粹服务于情节发展,如有雷同纯属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