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副驾驶的座椅被调得特别靠前,靠背几乎贴着仪表盘,头枕上还粘着一根栗色的长卷发。
我盯着那根头发看了足足五分钟,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这车,我坐过几次?
老公赵明远站在车门外,搓着手说:“怎么样,这车空间大吧?后排能跷二郎腿。”
我没接话,伸手摸了摸座椅侧面的调节按钮,电动座椅,带记忆功能。他什么时候学会用这个的?他连家里的洗衣机都懒得按。
买车前他说想换个好点的,我说家里那辆还能开。他坚持,说跑业务需要撑场面。行,我信了。
可现在这个座椅位置告诉我,副驾驶上坐的,从来都不是我。
如果你的老公突然买了辆新车,副驾驶却坐着一个你完全不认识的人——你会先问,还是先查?
01
我叫林晓棠,今年四十六岁,在一家叫“恒安商贸”的公司做财务主管。赵明远是我丈夫,比我大两岁,在一家建筑公司跑项目,常年在外应酬,回家就是沙发上一躺,手机不离手。
我们结婚二十年,儿子赵一鸣去年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家里就剩我们俩,日子过得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就是那种“凑合着过”的平淡。
那辆旧车是辆国产SUV,开了八年,除了油耗高点,没出过什么大毛病。我每天开着它上下班,周末去趟超市,偶尔回趟娘家,够用。
可赵明远最近像着了魔似的想换车。
“晓棠,你看这车,都跑了十五万公里了,该换了。”他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头也不抬地说。
我端着刚洗好的碗从厨房出来:“还能开啊,去年刚换的轮胎,保养也按时做,再开个三五年没问题。”
“你不懂,跑业务得有个像样的车。我那些客户,人家开的都是三十万往上的。”
“你开三十万的车,人家就跟你签合同了?”我把碗放进橱柜,“咱家存款就那么点,一鸣还要读三年大学,能省就省点吧。”
他没再说话,但我看到他嘴角往下撇了一下,那种“你懂什么”的表情,结婚二十年我太熟悉了。
半个月后,他把新车开回来了。
一辆深灰色的合资品牌SUV,落地二十八万。他站在楼下按喇叭,我从窗户往下看,那辆车在午后的阳光里确实挺气派。我下楼,他正站在车头旁边,一手搭在引擎盖上,脸上挂着那种久违的得意。
“怎么样?空间大吧,后排能跷二郎腿。”他拉开车门让我看。
我拉开副驾驶的门,座椅的位置让我愣了一下——太靠前了,靠背几乎是直的,膝盖离仪表盘只有一拳的距离。我个子一米六出头,坐上去腿都伸不直。
“这座椅怎么这么靠前?”我随口问。
赵明远正在后排比划空间,头也没回:“可能是出厂设置吧,我还没调过。”
我把座椅往后调了调,坐进去,闻到一股陌生的香味——不是新车的皮革味,是某种花果调的香水,甜得发腻。
“这车里什么味儿?”
“四S店送的香薰,你不喜欢我拿掉。”他还是没回头。
我伸手去调座椅靠背,手指碰到头枕的时候,摸到一根头发。我捏起来,栗色的,烫过卷,很长,至少到腰。
我的头发是黑的,短发,从来不烫。
“赵明远。”我喊他全名。
“嗯?”
“你提车的时候,有人坐过副驾驶?”
他终于转过头来,脸上的表情只僵了零点几秒,立刻笑了笑:“没有啊,就我和销售。怎么了?”
我把那根头发捏在手里,没给他看:“没什么,随便问问。”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我翻来覆去地想,赵明远最近半年变化挺大的——衣服买得勤了,以前衬衫穿到领子发黄才换,现在一个月买三件;微信回得慢了,以前手机随手扔茶几上,现在去哪儿都揣兜里,洗澡都带进卫生间;还有就是,他“加班”和“应酬”的次数越来越多,有时候晚上十一点多才回来,一身酒气里还混着那股甜腻的香水味。
我那时候以为是客户请客,KTV里沾上的。现在想想,我真是傻。
第二天是周六,赵明远说要去公司加班。他出门后,我拿着备用钥匙下了楼。
新车停在楼下,我打开副驾驶的门,在座椅缝隙里又找到两根同样的栗色长卷发。手套箱里有一张加油卡,卡号尾数我不认识;还有一张四S店的保养券,客户签名那一栏写着一个“周”字,字迹娟秀,明显是女人的笔迹。
我拿出手机,对着那张保养券拍了张照。然后把座椅恢复原样,关上车门,站在楼下,给闺蜜苏婉打了个电话。
“苏婉,你认识那种能查车辆行车轨迹的人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晓棠,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就是想查查我老公的车平时都去哪儿。”
苏婉叹了口气:“我有个同学在交警队做文职,我帮你问问。但是晓棠,你得答应我,不管查到什么,你先别冲动。”
我握着手机,看着那辆崭新的深灰色SUV,阳光照在车身上,亮得刺眼。
“我不冲动。”我说,“我就想看看,他到底在忙什么。”
挂了电话,我转身上楼。走到家门口的时候,手机响了,是赵明远发来的微信:“晚上不回来吃饭,客户临时约了饭局。”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回了一个“好”字。
推开门,家里空荡荡的,茶几上还放着他早上没喝完的半杯豆浆。我走过去,把豆浆倒进水池,杯子洗干净,放进橱柜。然后坐在沙发上,打开手机相册,看着那张保养券的照片。
那个“周”字写得很好看,一笔一划,很用力的样子。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赵明远公司里,有没有姓周的女人?
打开通讯录,翻到他公司前台的电话。我犹豫了一下,没有拨出去。
不急,我想,慢慢来。
但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我打开衣柜,把赵明远的衣服一件件翻出来检查,西装口袋、裤子口袋、大衣内衬。在他那件藏青色的羊绒大衣内侧口袋里,我找到一张购物小票。
某品牌女装专柜,一件连衣裙,一千二百八,购买日期是上周三——那天他跟我说,在工地加班。
我把小票折好,和那张保养券的照片放在一起。然后拿起手机,给苏婉发了条微信:“帮我问问你同学,查行车轨迹需要什么手续。”
发完消息,我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黑暗中,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很平稳,心跳也很平稳。
二十年的婚姻,我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清醒过。
副驾驶上那根栗色长卷发,像一根针,扎在我心里。但我没打算立刻拔出来——我要顺着这根针,看看底下到底藏着什么。
(本章完)
02
苏婉的电话是三天后打来的。那天我刚开完月度财务会,手机在桌上震了两下,我瞥了一眼屏幕,拿起手机走到走廊尽头。
“查到了。”苏婉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同学说,这车最近一个月,每周三和周五的晚上,都会在城东的‘香榭丽都’小区停两到三个小时。有时候周六下午也去。”
“香榭丽都?”我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城东的楼盘,“那边不是新开发的商住公寓吗?”
“对,租户多,人员杂,物业管得也不严。”苏婉顿了顿,“晓棠,我同学还查到一个事——这车登记在你老公名下,但保险的受益人,写的是另一个名字。”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谁?”
“周曼妮。身份证号前六位是320开头,本地人,今年三十一岁。”
三十一岁。比我小十五岁。
我靠在走廊冰冷的瓷砖墙上,看着窗外楼下停车场里那辆深灰色的车,阳光照在车顶上,晃得人眼睛疼。
“苏婉,谢谢你。这事你先别跟任何人说。”
“我知道。但是你……你打算怎么办?”
“还没想好。”我说,“先弄清楚她是谁。”
挂了电话,我回到办公室,打开电脑,在搜索引擎里输入“周曼妮”三个字。搜出来的结果不多,有一条是某招聘网站上的公开简历——恒安商贸?不对,那是我的公司。再往下翻,是赵明远所在的“宏建集团”的官网新闻,去年年底的一篇稿件里提到了“财务部新员工周曼妮参加入职培训”。
原来就在他公司。
我盯着屏幕上那行字,忽然想起去年年底赵明远跟我说过的一句话:“我们公司新招了个出纳,挺能干的,领导都夸她。”当时我正在厨房炒菜,随口应了句“那挺好”,油烟机太响,他后面说了什么我根本没听清。
现在想想,他当时那个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普通到让我完全没有防备。
那天晚上赵明远回来得很早,七点多就进了门,还破天荒地带了份卤味。他把塑料袋往餐桌上一放,喊我:“晓棠,别做饭了,今晚吃这个。”
我从卧室出来,看了他一眼。他换了件新夹克,深蓝色的,领口挺括,头发也打理过,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以前他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换睡衣,现在倒好,进门还穿着出门的衣裳。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我坐下来,打开卤味的袋子。
“项目收尾了,不用天天盯着。”他打开冰箱拿了瓶啤酒,坐下来啃鸭脖,“对了,周日我可能要出趟差,去临市看个工地,当天来回。”
“周日?”我夹了块藕片,“一鸣说周日要跟我们视频,他最近选课的事想问问你。”
他愣了一下,然后说:“那你先跟他聊,我回来再跟他说。”
“你几点走?”
“早上六点多吧,早点去早点回。”
我点点头,没再问。但我记得很清楚,香榭丽都就在城东,从我们家开车过去二十分钟。而临市在城西,上高速要四十分钟。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为什么行车记录会显示他每周都去城东?
第二天是周五,我请了半天假。上午十一点,我打了个车去香榭丽都。
小区门口有个快递驿站,我走进去,假装找件,跟驿站大姐搭话:“大姐,我找个人,姓周,叫周曼妮,住哪栋楼您知道吗?”
大姐抬头看了我一眼,低头在货架上翻了翻:“周曼妮啊,六号楼二单元,经常来拿快递。你打她电话呗,让她下来取。”
“我手机没电了,她住几楼?”
“好像是十一楼,1102还是1103,记不太清了。”大姐把一摞快递往旁边推了推,“你就在楼下等着呗,她中午一般会下来拿外卖。”
我道了谢,走到六号楼楼下。小区里绿化不错,中间有个小广场,几个老太太在遛娃。我坐在长椅上,看着二单元的楼道口。
十二点十分,一个穿米色风衣的女人从楼道里走出来,栗色的长卷发在风里飘了一下。她低头看手机,走到小区门口的外卖柜取餐,然后转身往回走。
我站起来,迎面走过去。
“周曼妮?”
她抬起头,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警觉:“你是?”
“我是赵明远的妻子,林晓棠。”
她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手里的外卖袋差点掉在地上。她嘴唇动了动,半天憋出一句:“你……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你住这儿?”我笑了一下,“你坐我老公的车坐得那么勤,我总得来看看,他天天往这儿跑,到底图什么。”
她往后退了一步,背抵在单元门的门框上,栗色的头发散在肩膀上,那张脸确实年轻,皮肤白净,眼睛很大,带着一种被撞破之后的慌乱。但也就慌乱了几秒钟,她忽然挺直了背,把外卖袋往怀里紧了紧。
“你想怎么样?”
“不想怎么样。”我看着她,“我就问你一件事——赵明远给你花了多少钱?”
她咬住嘴唇,不说话。
“你可以不说。”我掏出手机,在她面前晃了一下,“那我就去你们公司,找你们领导聊聊。财务部的人,跟项目经理搞在一起,这算不算违反职业道德?”
她的脸又白了。我知道这一刀扎得准——宏建集团是国企改制过来的,最怕这种事闹大。
“十二万。”她的声音很低,“他给我转了十二万,还有那辆车……他说是给我买的,但登记在他名下。”
“车是我家的钱买的,跟你没关系。”我把手机收起来,“十二万,你什么时候还?”
“我没钱。”
“那我给你时间。”我往后退了一步,看着她,“一个月。一个月之内,你把钱还回来,这事我就当没发生过。你要是还不上,我就去找你们公司纪委。”
说完我转身就走。走出小区大门的时候,我的腿有点发软,但后背挺得笔直。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赵明远发来的:“晚上想吃什么?我早点回去。”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回了两个字:“随便。”
然后我关掉屏幕,站在路边等车。风把路边的梧桐叶吹得哗哗响,我忽然想起二十年前,赵明远骑着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来我娘家接我,车后座上绑了个棉垫子,说怕硌着我。那时候他一个月的工资才三百多块,给我买了个金戒指,花了一百八。
那个戒指现在还在我梳妆台的抽屉里,早就戴不上了,但我一直没扔。
我忽然笑了,笑得路过的行人看了我一眼。没什么好哭的,我想,二十年的账,我慢慢算。
03
周日早上六点,赵明远轻手轻脚地出了门。我躺在床上没动,听见他换鞋、拿钥匙、关门,然后楼下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
我翻身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那辆深灰色的车驶出小区大门,往东边拐了。
我拿起手机,给苏婉发了条消息:“他走了,往东。”
苏婉秒回:“我同学说,车上了绕城高速,往城东方向。晓棠,你确定要跟过去?”
“不用跟。”我回她,“我知道他去哪儿。”
那天上午我在家没闲着。我把家里所有的银行卡、存折、保险单、房产证都找出来,摊在餐桌上。我们名下一共两套房,一套自住,一套老破小出租,存款不算多,但这些年我省吃俭用,加上一鸣上大学的钱我早就单独存了一笔定存,算下来家底也不算薄。
但我发现了一件事——那张工资卡,就是赵明远每月往里打生活费的卡,最近半年的流水不对。
以前他每月打六千,不多不少,雷打不动。但这半年,他有时候打四千,有时候打八千,没有规律。我以为是项目奖金有波动,没在意。但现在我把流水打出来,发现有几笔大的进账——三万、五万、八万——都在进账当天或第二天就被转走了,收款账户是一个我不认识的卡号。
我拿起手机,把那个卡号发给苏婉的同学——苏婉提前打过招呼,人家愿意帮忙查,但叮嘱我绝对不能外传。
下午三点,苏婉回了消息:“那个卡号,户主叫周曼妮。”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那张流水单,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十二万,她跟我说的是十二万。但流水里转出去的钱,加起来快三十万了。
赵明远到底给了她多少钱?
傍晚六点多,赵明远回来了,手里提着一袋水果,脸上挂着笑:“临市那个工地不错,下个月可能有个大项目。”
我接过水果,说了句“辛苦了”,然后把饭菜端上桌。吃饭的时候,我像平时一样问他工地的事,他像平时一样敷衍两句。一切看起来毫无异常,但我知道,我们之间隔了一堵墙,墙上写满了谎话。
接下来的两周,我开始做一件事。
我找了苏婉认识的一个做私家侦探的老陈,花了两千块,让他帮我查周曼妮的底细。老陈办事利索,五天后给了我一份东西——周曼妮,本地人,三十二岁,之前在另一家公司做出纳,去年九月跳槽到宏建集团。她名下有一张信用卡,最近半年消费记录里有不少大额支出,包括奢侈品包、化妆品、还有一笔医美费用。其中有一笔,是在某品牌女装专柜刷的,一千二百八。
和我找到的那张小票金额一模一样。
但真正让我心里发凉的,是老陈附在最后的一页纸——周曼妮在宏建集团的工作内容,除了出纳,还负责“协助项目经理处理报销审批”。
赵明远的报销,是她经手的。
我把那页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然后拿起手机给老陈打了个电话:“老陈,你再帮我查一件事——宏建集团的项目报销流程,有没有可能虚报?”
老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林姐,你是怀疑……”
“我什么都没怀疑。”我打断他,“我就问问。”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堆材料。墙上的钟指向晚上十点,赵明远还没回来,说是在陪客户。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去年年底,赵明远跟我说过,公司有个项目亏了钱,年底奖金发不出来,他只拿了五千块回来。我当时还安慰他,说没关系,家里够用。
但如果那个项目没亏呢?如果那笔钱,根本没有亏?
我的手在沙发上攥了一下,又慢慢松开。
不急。我想起那天在香榭丽都楼下,周曼妮脸上闪过的慌乱。她怕了,这就好办了。一个怕了的人,会露出更多破绽。
但我没想到的是,还没等我继续往下查,赵明远自己先露出了马脚。
那天晚上十一点,他回来了,一身酒气,进门就往沙发上一躺。我给他倒了杯温水,他接过去喝了一口,忽然抓住我的手。
“晓棠。”他看着我,眼睛里有种我很久没见过的神色,“咱们换套大房子吧。”
“什么?”
“我看中了一套,城东那边,一百四十平,精装修。首付六十万,咱们把老破小卖了,再添点,刚好够。”
我看着他,没说话。
城东。又是城东。
“你哪来的钱添?”我问。
他松开我的手,往沙发上一靠:“我最近接了个私活,赚了点。晓棠,你跟我过了这么多年苦日子,该享享福了。”
我端着空杯子站起来,往厨房走。走到水池边的时候,我看着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脸,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意外。
“赵明远。”我背对着他说,“那套房子,写谁的名字?”
他顿了一下:“当然是写咱俩的。”
“那周曼妮呢?”
厨房里安静了三秒。水龙头滴了一滴水,砸在不锈钢水槽里,叮的一声。
我没有回头。但我能感觉到,沙发上的那个人,整个人僵住了。
(本章完)
04
赵明远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我转过身,看见他坐在沙发上,双手抱着头,整个人缩成一团。
“晓棠,你听我解释。”他的声音闷在掌心里。
“我在听。”
“周曼妮……就是公司一个同事,她刚来的时候业务不熟,我帮过她几次。后来她搬家,我帮她拉过东西,就这些。”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后脑勺上那片稀疏的头发。以前他头发挺密的,这两年头顶越来越薄,我还心疼他操劳,给他买过生发液。
“那车里的长卷发呢?她搬家搬到副驾驶上了?”
“她坐过我的车,就一次。”
“你的车?”我笑了一下,“赵明远,那辆车是我陪你去提的,登记在你名下,用的是我们俩攒了五年的钱。怎么就成了你的车?”
他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变了,从心虚变成了一种不耐烦:“你到底想说什么?我跟她真没什么。”
“行,没什么。”我走到餐桌前,把那张流水单拿过来,拍在他面前的茶几上,“那你告诉我,这半年你打给她的三十万,是什么钱?”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脸刷地白了。
“你查我?”
“我不该查吗?”
他忽然站起来,声音一下子拔高了:“林晓棠,你什么意思?你找人查我?你把我当什么了?”
“我把你当老公。”我看着他的眼睛,“你呢?你把我当什么?”
他没有回答,转身进了卧室,砰地把门摔上了。
那一夜我睡在客厅沙发上。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卧室门开着,赵明远已经走了。他的枕头旁边放着手机充电器,平时他从来不把充电器落在家里,走哪带哪。我走进去看了一眼,床头柜的抽屉半开着,里面那个旧钱包不见了。
我拿起自己的手机,给赵明远发了条消息:“那个老破小的房产证,你拿走了?”
他没回。
我打开衣柜,把他那件藏青色大衣从衣架上取下来,内侧口袋是空的。梳妆台抽屉里那个金戒指还在,但旁边那对龙凤镯——我结婚的时候我妈给我的陪嫁,足金的,一百多克——不见了。
我站在卧室中央,手里拿着空首饰盒,忽然笑出了声。赵明远,二十年夫妻,你跑路之前还不忘顺走一对金镯子。
那天下午,我去了趟宏建集团。
我没找赵明远,也没找周曼妮,我直接去了纪检办公室。接待我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方,戴着眼镜,看起来很干练。我把材料袋放在她桌上:“方主任,我是宏建集团项目经理赵明远的妻子,林晓棠。我来反映一些情况。”
她把材料袋打开,一份一份地看——银行流水、转账记录、老陈给我的那份周曼妮协助报销的说明、还有那张一千二百八的购物小票复印件。她看了很久,中间抬头看了我两次,表情没什么变化。
“林女士,这些材料你留一份给我们,我们需要核实。但我得提醒你,如果核实下来涉及职务犯罪,我们会移交司法机关。”
“我知道。”我站起来,“方主任,我还有一件事想请你帮忙。”
“你说。”
“赵明远和周曼妮的事,先不要打草惊蛇。我需要一点时间处理家里的事。”
她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原则上我们可以先做内部了解,但时间不会太长。”
“一周就够了。”
从宏建集团出来,我站在路边打了个车,去了城东那套老破小。房子在六楼,没电梯,租客刚搬走,还没找到下一家。我打开门,里面一股霉味,客厅的角落里堆着几个纸箱,是赵明远搬过来的“杂物”。
我走过去,把纸箱一个个打开。第一个箱子里是旧书和旧衣服,第二个箱子里是些五金工具,第三个箱子最沉,搬出来的时候我差点闪了腰。
打开,里面是一个文件袋。文件袋里装着一份购房合同,城东新楼盘,一百四十平,买方签名处写着“赵明远、周曼妮”。
合同日期是三个月前。首付款那一栏写着“已付”,金额是八十万。
我蹲在地上,把那份合同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八十万。我们的存款一共不到五十万,他把那套老破小的房产证拿走,是要去抵押?还是已经卖了?
我掏出手机,拨通了苏婉的电话。
“苏婉,你认识靠谱的离婚律师吗?”
那头沉默了两秒:“你决定了?”
“他把我们名下的老破小房产证拿走了,还有我妈给我的金镯子。他在城东买了一套房,写的是他和周曼妮的名字。”
“我靠。”苏婉骂了一句脏话,“你等着,我马上把律师的微信推给你。”
挂了电话,我坐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看着那份购房合同。合同上赵明远的签名我太熟悉了,二十年,他的签名我见过无数次,签在结婚证上,签在购房合同上,签在一鸣的出生证明上。
现在,签在另一个女人的名字旁边。
我把合同拍下来,原件放回文件袋,纸箱恢复原样。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锁好门,下楼。
走到楼下的时候,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那头是个女人的声音。
“林晓棠,我是周曼妮。”
“你说。”
“赵明远跟我说,你要去公司告我们。我告诉你,你要是敢去,我就把你儿子的事抖出来。”
我握着手机的手一紧:“我儿子什么事?”
“你儿子赵一鸣,去年在学校打架斗殴,被记了处分。赵明远花了五万块摆平的。你要是把我们逼急了,我就把这事捅到学校去,看他还能不能拿到毕业证。”
我的呼吸停了一拍。一鸣去年确实跟人打过一架,他跟我说是小事,对方先动的手,学校批评教育就完了。赵明远当时也说没什么大事,让我别担心。
原来花了五万。
“周曼妮。”我对着手机说,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意外,“我儿子的事,你尽管去说。他要是因为这个拿不到毕业证,我认。但你那十二万,还有赵明远给你的所有钱,我会一笔一笔追回来。你收了多少,就吐多少。”
“你——”
“还有,你告诉赵明远,他要是还想留点体面,今晚之前把那对金镯子放回家门口。不然明天早上,我就去派出所报案,说他入室盗窃。”
我挂了电话,站在城东陌生的街道上,看着路边来来往往的人。天快黑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我忽然想起今天是我妈的生日,往年这时候,赵明远会提着蛋糕和我一起回娘家,我妈总说他是个好女婿。
我拿起手机,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生日快乐。我今天加班,改天去看你。”
我妈在电话那头说没事没事,工作要紧。挂了电话,我站在路灯下,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但我抹了一把脸,拦了辆出租车,报了家里的地址。
回去的路上,我给律师发了条消息:“你好,我要离婚。情况比较复杂,涉及财产转移和职务犯罪,明天方便见一面吗?”
车窗外,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往后退。我靠在座椅上,把今天所有的材料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赵明远,你以为拿走了房产证和金镯子就能难住我?你拿走的每一分钱,我都有记录。你做的每一件事,我都有人证。
明天开始,该我出牌了。
05
律师姓孟,四十出头,戴一副无框眼镜,说话干脆利落。我把所有材料摊在她面前,她一份一份看完,中间没有打断我,只在最后合上文件夹的时候说了一句:“你比我见过的大多数当事人都清醒。”
“被逼的。”我说。
“你提供的这些材料,银行流水、购房合同、公司内部报销记录,足够证明他转移夫妻共同财产。但如果你想追回全部,还需要补充两样东西——第一,他给周曼妮转账的完整记录,这个我们申请法院调查令可以调;第二,他在公司的职务犯罪证据,这个要等纪检那边的调查结果。”
“需要多久?”
“最快一个月,慢的话三个月。”孟律师推了推眼镜,“另外,我建议你马上做两件事。第一,去银行冻结你们名下的共同账户;第二,向法院申请财产保全,防止他继续转移资产。特别是那套老破小,如果他拿去做了抵押,你要尽快查清楚。”
我当天下午就去了银行。柜员告诉我,那张共同账户里的余额只剩三百多块。我早有准备,但还是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这张卡是我和赵明远结婚第一年开的,二十年来,我们往里存过工资、存过年终奖、存过给一鸣攒的学费。现在,只剩三百多块。
我把流水打出来,发现最后一笔大额转账发生在三天前,二十万整,转出到一个陌生账户。我打电话问银行,对方说是网上银行操作的,需要公安机关介入才能查具体去向。
从银行出来,我坐在台阶上,给孟律师打了个电话。她听完之后说:“别急,法院调查令下来就能查。你先把财产保全申请递上去,我今晚加班帮你写。”
挂了电话,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阳光很烈,照得人睁不开眼。我站在银行门口,忽然想起二十年前赵明远骑自行车接我的那个冬天,他冻得耳朵通红,从兜里掏出一个烤红薯递给我,说“趁热吃”。
我把那个画面从脑子里赶走,拦了辆车去了老破小。
门锁没换,我打开门进去,直奔那个纸箱。购房合同还在,但我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发现夹层里多了一张纸。展开一看,是一份借款协议——赵明远以那套老破小作抵押,向某民间借贷公司借了五十万,月息两分,期限一年。借款人签名处,除了赵明远,还有我的名字。
林晓棠。
三个字,签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模仿的。但模仿得很像,如果不是我自己知道没签过,几乎分辨不出来。
我拿着那张纸,手有点抖。他不仅转移财产,还伪造我的签名去借高利贷。那套老破小是婚后财产,没有我的签字,抵押无效。但如果借贷公司拿着这份协议去法院,我至少要花时间精力去举证这不是我的签名。
好,赵明远,你够狠。
我把那份协议拍照发给孟律师,她很快回了电话:“这个证据很关键。伪造签名进行借贷,已经涉嫌刑事犯罪。我建议你立即报警。”
“再等等。”我说,“我要看看他到底还干了什么。”
那天晚上,赵明远没有回家。第二天也没有。我给他打电话,关机。给宏建集团打电话,前台说他请了年假。周曼妮也一样,两个人同时消失了。
但我知道他们会回来。因为那套新房还没交房,月供还要还,周曼妮的工作还在宏建,她不可能就这么跑了。
果然,第五天晚上,赵明远回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我在客厅看电视,他站在玄关换鞋,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我看着他,他身上那件深蓝色夹克换成了黑色皮衣,头发剪短了,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也陌生了。
“晓棠,咱们谈谈。”
“谈什么?”
“离婚。”他走到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从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茶几上,“这里面有三十万,给你。房子归你,车归我。一鸣的学费以后我出。咱们好聚好散。”
我看着那张卡,没动。
“赵明远,我们共同财产有多少,你比我清楚。三十万就想打发我?”
“那你想怎么样?”他的语气变了,脸上那层伪装的客气开始剥落,“林晓棠,你别逼我。你要是闹到公司去,大不了我辞职。但你要是把我逼急了,那套老破小的抵押协议上可有你的签名,高利贷找上门,你一个人扛。”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在我面前彻底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影子。二十年的朝夕相处,我居然到今天才看清他。
“赵明远。”我站起来,从茶几下面拿出那个文件袋,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在他面前,“这是你给周曼妮的转账记录,这是你们俩的购房合同,这是你伪造我签名的借款协议,这是你在宏建集团虚报项目款的证据。你觉得,你还有资格跟我谈条件?”
他盯着茶几上的东西,脸上的表情从嚣张变成错愕,从错愕变成恐惧。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给你两条路。”我坐回沙发上,看着他,“第一条,你净身出户,那套新房归我,周曼妮收的钱全部退还,老破小的抵押你自己去解。第二条,我把这些材料交到公安局和宏建集团纪委,你和周曼妮一起进去。”
“晓棠……”他的声音变了调,“你不能这样,我们二十年……”
“二十年。”我打断他,“赵明远,你拿二十年当借口的时候,想过我这二十年是怎么过的吗?我省吃俭用攒下的钱,你拿去养别的女人。我信任你,你伪造我的签名去借高利贷。你现在跟我提二十年?”
他低下头,双手抱着脑袋,肩膀开始抖。我不知道他是在哭还是在害怕,但我已经不在乎了。
“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我站起来,往卧室走,“三天之后你不给我答复,我就当你选了第二条。”
走到卧室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他一眼:“还有,我妈那对金镯子,你什么时候拿回来?”
他没抬头,闷声说:“在周曼妮那儿。”
“那你去要回来。不然我报警的时候,把这条也加上。”
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听着客厅里传来他断断续续的抽泣声。我以为我会心软,但没有。二十年来第一次,我觉得自己真正站直了。
三天后,赵明远在离婚协议上签了字。净身出户,新房归我,老破小的抵押他自己解决,周曼妮退还所有款项。他搬走那天,把金镯子放在了餐桌上,用一个红色绒布袋装着,和我妈当年给我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把绒布袋收进抽屉,和他那枚旧戒指放在一起。然后关上抽屉,给孟律师发了条消息:“签了。”
她回了一个字:“好。”
我以为事情到这儿就结束了。但那天晚上,苏婉给我打来电话,声音很急:“晓棠,老陈刚跟我说,赵明远那辆新车,副驾驶座椅的调节记忆里,存了两个位置。一个是你平时坐的,另一个……他调出来看了,座椅位置对应的身高,一米七五。”
我拿着手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看着墙上那张全家福——赵明远、我、一鸣,三张笑脸,在灯光下显得陌生而遥远。
一米七五。周曼妮没那么高。
他车里,还有第三个女人。
(本章完)
06
我给老陈打了个电话,让他把那个座椅记忆的数据发给我。他发来一张截图,上面清清楚楚地显示着两个记忆位置:位置一,座椅前后中等偏后,靠背角度正常,对应身高大概一米六二;位置二,座椅几乎退到最后,靠背微微后仰,对应身高一米七五以上。
一米七五,跟我差了十三公分。赵明远身边什么时候有了这么高的女人?
我坐在沙发上想了很久,把最近半年赵明远接触过的所有女性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公司里女同事不少,但一米七五的,我只见过一个——宏建集团分管项目的副总,姓秦,叫秦舒雅。去年公司年会上我见过她一次,穿高跟鞋比赵明远还高半个头,短发,干练,四十岁出头,离异单身。
但赵明远跟她?可能吗?秦舒雅是公司高层,赵明远只是个项目经理,差着好几级。而且年会那天秦舒雅在台上讲话,赵明远在台下跟人拼酒,两个人全程连眼神交流都没有。
我又想起老陈给我的那份材料里,有一页是周曼妮的通讯录截图——老陈查她的时候顺手拷了她手机里的联系人。我翻出来看,周曼妮的通讯录里有一个备注叫“秦姐”的号码,归属地本地,通话记录显示最近一个月联系了十几次。
我把那个号码发给苏婉,让她帮忙查查机主是谁。
第二天下午苏婉回了消息:“机主登记的名字是秦舒雅。晓棠,这个人你认识吗?”
认识。宏建集团副总,赵明远顶头上司。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把整件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赵明远虚报项目款,周曼妮经手报销,秦舒雅分管审批。这三个人的关系链太清晰了——赵明远在项目上做手脚,周曼妮帮他走账,秦舒雅在上面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周曼妮是明面上的棋子,秦舒雅才是背后的操盘手。
赵明远给周曼妮那三十万,恐怕只是零头。大头去了哪儿?秦舒雅名下有没有房产?有没有大额进账?
第二天一早,我给宏建集团纪检的方主任打了个电话。
“方主任,我想补充一些材料。赵明远的案子,可能不止他一个人。”
方主任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说。”
“周曼妮经手的那些报销单,最终审批人是谁,你们查过吗?”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林女士,你反映的情况我们已经在核实了。但我要提醒你,秦舒雅同志是集团班子成员,调查需要更充分的证据。”
“我有证据。”我把老陈给我的通讯录截图和通话记录整理了一份,用邮件发了过去,“方主任,周曼妮和秦舒雅一个月通话十几次,每次都在赵明远报销审批的前后几天。这个时间线,应该能说明一些问题。”
挂了电话,我坐在餐桌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赵明远以为自己是那个下棋的人,其实他不过是一颗棋子。秦舒雅用他敛财,用周曼妮做幌子,出了事把他推出去顶雷。他到现在可能都不知道,自己被人当枪使了。
三天后,方主任给我回电话了。
“林女士,你反映的情况基本属实。秦舒雅涉嫌利用职务便利,伙同赵明远、周曼妮虚报项目款,涉案金额初步估计在百万以上。我们已经将案件移交司法机关。”
我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风吹过来有点凉。
“那赵明远呢?”
“赵明远作为直接责任人,已经被公安机关控制了。周曼妮也是。”
挂了电话,我靠着阳台栏杆,看着楼下那棵老槐树,叶子快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空。我忽然觉得有点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绷了太久的弦突然松下来的疲惫。
那天傍晚,我接到一个陌生号码打来的电话。接起来,是赵明远的声音,沙哑、疲惫,像是很久没喝水。
“晓棠,你能不能……帮我请个律师?”
我站在厨房里,手里拿着刚洗好的碗,水龙头还在哗哗地流。
“赵明远,你的事我管不了。”
“我知道,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他的声音有点抖,“但是秦舒雅把所有事都推到我头上了。那些报销单,大部分都是她让我做的,周曼妮可以作证。晓棠,你看在二十年夫妻的份上——”
“赵明远。”我打断他,“你伪造我的签名借高利贷的时候,想过二十年夫妻吗?你拿着我们攒的钱给周曼妮买房的时候,想过二十年夫妻吗?你把金镯子偷走的时候,想过二十年夫妻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
“我不会帮你请律师。”我把水龙头关上,“但有一件事我可以告诉你——方主任那边,我已经把秦舒雅和周曼妮的通话记录交上去了。你如果真想减刑,就老老实实交代秦舒雅的问题,别替她扛。”
他没说话,过了很久,轻轻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我把手机放在台面上,继续洗碗。碗沿的泡沫在灯光下泛着彩色的光,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一鸣还小的时候,赵明远也会在饭后帮我洗碗。他洗得不干净,我总嫌他,他就嘿嘿笑着重新洗一遍。那时候我觉得,日子虽然平淡,但踏实。
现在想想,那个帮我洗碗的赵明远,可能从来就不存在。我看到的,只是他想让我看到的那一面。
一周后,我收到法院的传票——秦舒雅案开庭,需要我作为证人出庭。
庭审那天我穿了件黑色大衣,坐在证人席上,把那份借款协议、银行流水、购房合同一份一份地呈上去。秦舒雅坐在被告席上,短发依然利落,但脸色灰败,全程低着头。赵明远和周曼妮坐在她旁边,三个人的背影排成一排,像三棵被雷劈过的树。
法官问我:“证人,你是否确认这份借款协议上的签名并非你本人所签?”
“确认。”
“你是否确认被告人赵明远未经你同意,将夫妻共同财产转移给被告人周曼妮?”
“确认。”
我回答的时候,赵明远抬头看了我一眼。他的眼睛通红,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我没看他,把目光移回法官的方向。
庭审结束后,秦舒雅被判处有期徒刑七年,赵明远四年,周曼妮两年缓刑三年。赵明远在最后陈述的时候哭了,说自己是被秦舒雅指使的,说对不起妻子和儿子。我坐在旁听席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苏婉坐在我旁边,悄悄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很暖,我的手很凉。
走出法院的时候,天放晴了。阳光照在台阶上,明晃晃的。我站在台阶最上面,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忽然想起一鸣小时候问我的一句话:“妈妈,人为什么要结婚?”
那时候我怎么回答的?好像是说,因为相爱的人想永远在一起。
现在我知道了,婚姻里光有爱不够,还得有清醒。你蒙着眼睛过日子,对方就可能拿你当傻子。
我掏出手机,给一鸣发了条消息:“儿子,寒假回来,妈给你做红烧排骨。”
他秒回:“妈,我都想死你的排骨了!对了,爸的事……你还好吗?”
“妈没事。你好好读书,别的事不用管。”
发完消息,我把手机揣回兜里,走下台阶。阳光洒在肩膀上,暖融融的。苏婉追上来,挽住我的胳膊:“晚上去喝一杯?”
“行。”
“你请客。”
“凭什么?”
“凭你终于离婚了,该庆祝。”
我笑了,笑着笑着眼睛有点湿。但风一吹,那点湿意就干了。
(本章完)
07
赵明远进去的第十天,我婆婆来了。
那天我刚下班,拎着超市袋子走到楼下,就看见单元门口坐着一个老太太,穿一件灰扑扑的棉袄,脚边放着一个蛇皮袋。她看见我,站起来,嘴一瘪,喊了声“晓棠”,眼泪就下来了。
我婆婆姓孙,叫孙秀兰,今年七十三,住在城郊的老家。赵明远还有个弟弟叫赵明辉,在南方打工,一年到头回不来一趟。老太太平时一个人住,我们每月给她打一千块生活费,逢年过节回去看她。赵明远出事之后,我还没想好怎么跟她说,她就自己找上门了。
“妈,您怎么来了?”我把袋子换了只手拎着,腾出手扶她。
“我打明远电话打不通,打了好几天,后来是派出所的人接的,说……说他被抓了。”老太太抹着眼睛,声音颤得厉害,“晓棠,这到底怎么回事啊?明远他犯了什么事?”
我扶着她上楼,开门,让她坐在沙发上,给她倒了杯温水。她捧着杯子,手指哆嗦,水洒出来一些。我坐在她对面,想了想,决定不瞒她。
“妈,赵明远在外面有人了,还跟人合谋虚报公司的钱,被人查出来了。判了四年。”
老太太愣了好一会儿,手里的杯子歪了一下,我赶紧接过来。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就那么坐着,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茶几上那盘橘子。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那个女人是谁?”
“他公司的一个出纳,叫周曼妮。”
“多大?”
“三十二。”
老太太把脸埋进手心里,肩膀一耸一耸地哭起来。我坐在旁边,没有过去抱她,也没有说安慰的话。赵明远是她儿子,她心疼,我理解。但我的委屈,她未必理解。
哭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眼睛红肿,看着我:“晓棠,你们离婚了?”
“离了。”
“那明远出来之后……”
“妈。”我打断她,“他出来之后去哪儿,跟我没关系了。您还是我儿子的奶奶,逢年过节您愿意来,我欢迎。但赵明远的事,我不会再管。”
老太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边的蛇皮袋,从里面掏出一个蓝布包袱,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一沓钱,有百元的,也有五十、二十的,用皮筋扎着。
“这是两万三,我这些年攒的。”她把钱推到我面前,“我知道不够,但算是我替明远还你的。”
我看着那沓钱,有零有整,有的票子已经发旧发黄。我知道老太太没有退休金,这些钱是她种地、养鸡、捡废品一点点攒出来的。我伸手拿过那沓钱,从里面抽出三张一百的,把剩下的推回去。
“妈,这三百我收着,就当您给一鸣的压岁钱。剩下的您拿回去,自己留着花。赵明远欠我的,他自己还,不用您替。”
老太太又哭了,这次哭得比刚才还厉害,一边哭一边说:“是我没教好他,是我没教好他……”
我送她去车站的时候,她拉着我的手,干枯的掌心里全是老茧。她说:“晓棠,你是个好媳妇,是明远没福气。”我笑了笑,没接话。好媳妇这种话,我听太多了,以前听着觉得是夸奖,现在听着只觉得沉。
送走婆婆的第二天,我把那辆深灰色的SUV开去了二手车市场。车是赵明远选的,我一天都不想多留。车贩子绕着车转了两圈,给了个价,二十三万。我点点头,签了合同,拿了钱。
从二手车市场出来,我站在路边,看着那辆车被开走。车尾灯在路口拐了个弯,消失了。我掏出手机,给苏婉发了条消息:“车卖了。”
她回:“恭喜。晚上庆祝一下?”
“行。你选地方。”
那天晚上我和苏婉吃了顿火锅,辣得满头大汗。苏婉给我涮毛肚,一边涮一边说:“晓棠,你知道我最佩服你什么吗?”
“什么?”
“你从头到尾都没哭过。换了我,早崩溃了。”
我夹起一片毛肚,蘸了麻酱,想了想。其实我哭过,在城东那个老破小的地板上,在深夜没开灯的卧室里。但我没让别人看见,也没让自己哭太久。哭解决不了问题,这点我比谁都清楚。
“哭有什么用。”我把毛肚塞进嘴里,“哭完了,该还的账还得还,该打的官司还得打。”
苏婉举起杯子:“敬你。清醒的女人最可怕。”
我碰了一下她的杯子:“清醒的女人最强大。”
锅底咕嘟咕嘟冒着泡,窗外夜色沉沉。我忽然想起赵明远第一次带我来吃火锅,那是我们刚结婚那年冬天,他给我涮了一整盘羊肉,自己只吃了点白菜。他说他爱吃白菜,后来我才知道,他其实是舍不得吃羊肉。
那些年他是真心对我好过,我不否认。但后来他变了,或者说,他本来就有另一面,只是我一直没看见。
人心这东西,太复杂了。你以为你了解一个人,其实你了解的,只是他愿意让你看到的那一面。
火锅吃到一半,手机响了。我拿起来一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林姐,我是周曼妮。我能见你一面吗?”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几秒,把手机扣在桌上。
苏婉问:“谁啊?”
“周曼妮。”
苏婉差点把筷子拍桌上:“她找你干什么?还有脸找你?”
“不知道。”我拿起手机,想了想,回了三个字:“明天吧。”
苏婉瞪着我:“你见她干嘛?”
“听听她说什么。”我夹了块土豆,“有些事,我得弄明白。”
第二天下午,我在小区附近的一家茶馆见了周曼妮。
她比上次憔悴多了,栗色长卷发剪短了,扎了个马尾,脸上没化妆,眼下乌青一片。她坐在我对面,两只手绞在一起,半天没开口。
“说吧。”我倒了杯茶,推到她面前。
她端起茶杯,手有点抖,抿了一口,放下。
“林姐,我来跟你道个歉。”她的声音很轻,“我知道道歉没用,但我还是想说。赵明远跟我说他早就跟你没感情了,说你们分居好几年了,说你外面也有人。我信了。”
我看着她,没说话。
“后来你来找我,我才知道他骗我。你们根本没分居,你也没有别人。他就是……就是骗我。”
“你收了三十万,也是他骗你的?”
她低下头,眼泪掉进茶杯里。“那些钱……一部分我花了,买包、做医美,一部分他让我转给了秦舒雅。秦舒雅才是拿大头的,我和赵明远就是她的白手套。”
我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秦舒雅。果然。
“秦舒雅为什么找你们?”
“她在外面赌球,输了很多钱,就想着从公司项目里套钱补窟窿。赵明远管项目,我管报销,她管审批,三个人一条线。她拿七成,赵明远拿两成,我一成。后来赵明远想甩开她单干,她就威胁要告发,赵明远才不得不继续帮她做。”
我靠在椅背上,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串了一遍。赵明远以为自己在利用周曼妮,其实他被秦舒雅利用得更彻底。他给周曼妮那三十万,恐怕就是秦舒雅分给他的那份,他转手给了周曼妮,讨她欢心。
一个蠢字,贯穿始终。
“你来跟我说这些,是想让我做什么?”
周曼妮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我不求你原谅。我就是想告诉你,赵明远他……他不值得你难过。他从头到尾,就是个被人当枪使的蠢货。”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可笑。这个女人比我小十五岁,却活成了赵明远手里的一颗棋子。她可怜吗?也许。但她收了钱、花了钱、帮着做了假账,她不可怜。
“周曼妮,你走吧。”我站起来,从钱包里拿出两张一百的放在桌上,“茶钱我付。你以后别再联系我了。”
她站起来,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我站在茶馆门口,看着她瘦小的背影消失在街角。风灌进领口,有点凉。我拢了拢大衣,掏出手机给孟律师打了个电话。
“孟律师,秦舒雅案子里,有没有提到一个细节——秦舒雅在外面赌球?”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有人刚告诉我的。这个信息,能不能作为补充证据提交?”
“如果属实,可以。赌球输钱是她的作案动机之一,对量刑有影响。”
“那就提交吧。”我说,“我有证人。”
挂了电话,我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天快黑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赵明远,你为了这么个女人,为了这么点钱,把二十年夫妻情分一笔勾销。值吗?
这个问题,他大概要在里面想四年了。
(本章完)
08
秦舒雅的前夫叫钱志刚,四十八岁,在邻市开一家建材公司。老陈查到他跟秦舒雅三年前离的婚,但离婚之后两人一直有往来,资金上也有交叉。秦舒雅赌球输的钱,有一部分就是通过钱志刚的公司走账洗出去的。
更重要的是,老陈说,钱志刚最近正在办移民,材料已经递上去了。
我把这些信息整理好,发给了方主任。她当天下午就回了电话:“林女士,你提供的线索很关键。我们已经同步报案了,公安机关正在布控。”
“他会不会已经跑了?”
“目前还在境内,但时间确实紧。”
挂了电话,我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楼下那条车水马龙的街。秦舒雅前夫这条线,像一根绳子,把整个案子往更深处拽。我原本以为赵明远、周曼妮、秦舒雅三个人就是全部,现在看,后面还站着一个人。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刚开门,就闻到一股烟味。我愣了一下,一鸣站在客厅里,手里攥着手机,脸上全是汗。
“妈,爸给我打电话了。”
我放下包,看着他。一鸣已经比我高出一个头了,但此刻站在我面前,像个不知所措的孩子。
“他说什么了?”
“他说……让我劝劝你,别再去查了。说秦舒雅后面还有人,惹不起。他还说……”一鸣咬了咬嘴唇,“他说对不起我。”
我走到沙发前坐下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让一鸣坐。他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我看着他,想起他小时候摔跤了,膝盖磕破了,也是这个姿势坐在我旁边,忍着不哭。
“一鸣,你爸的事,妈本来不想让你掺和。”
“我都十九了,妈。”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我不是小孩了。我就想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
我看着儿子的脸,那张脸上有赵明远的影子——眉眼像,鼻子也像。但眼神不像,一鸣的眼神比他爸正。
“因为他贪。”我说,“也因为他蠢。他觉得别人有的他也该有,别人能捞他也该捞。他没想过后果,也没想过我们。”
一鸣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妈,我不怪你。不管别人怎么说,我站你这边。”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头发硬邦邦的,刚剪的短寸。他偏了偏头,没躲开。
“行了,别想这些了。寒假回来好好歇着,妈给你做排骨。”
他点点头,站起来往房间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妈,你要是需要我作证什么的,跟我说。我不怕丢人,做错事的是他,不是我。”
我看着他关上房门,坐在沙发上,鼻子有点堵。但没哭。这孩子,比他爸强。
第二天上午,我正在公司对账,方主任的电话打过来了。她的声音比平时快:“钱志刚今天早上在机场被拦下来了,随身带着三张银行卡和大量现金。公安机关已经把他控制了。”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另外,”方主任顿了一下,“秦舒雅那边,有新的情况。她交代了一个事——赵明远给周曼妮那套新房,购房款里有一半是从她那儿走的账。也就是说,那套房子本质上是用公司的钱买的。”
“那套房子现在在我名下。”我说。
“对,所以我们需要你配合,把那套房产作为涉案资产进行冻结。”
“没问题。”我说,“需要什么手续,我随时配合。”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白炽灯。公司的钱买的房子,转了一圈到了我名下。赵明远大概做梦都没想到,他费尽心机弄来的东西,最后会以这种方式回到我手里——作为赃物被冻结。
但我不在乎。房子没了可以再挣,账算清楚了才重要。
那天下午我请了假,去了趟看守所。赵明远关在城郊的看守所里,我提前约了会见。隔着玻璃,他坐在对面,穿着统一的马甲,头发剃短了,整个人瘦了一圈。
他拿起电话,看着我,嘴张了张,没出声。
“一鸣给我打电话了。”我说,“他让我别查了。”
赵明远低下头,手指攥着电话线。
“赵明远,我来就跟你说三件事。”我看着他的眼睛,“第一,秦舒雅前夫今天在机场被抓了,你如果还想争取减刑,就把你知道的全部交代出来。第二,那套房子是用公司的钱买的,已经被冻结了,你不用惦记了。第三——”
我停了一下。
“第三,一鸣说他站我这边。你听清楚了,他站我这边。”
赵明远的肩膀抖了一下。他抬起头,眼睛通红,嘴唇哆嗦着说了一句:“晓棠,对不起。”
我看着他,心里没什么波动。这句话来得太晚了,晚到我已经不需要了。
“你的对不起,留着跟法官说。”我站起来,“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争取早点出来,别让一鸣等太久。这是他应得的。”
我挂了电话,转身走出会见室。身后,赵明远在玻璃那边喊了什么,我没有回头。
走出看守所大门的时候,天阴沉沉的,风很大,吹得路边的树哗哗响。我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掏出手机,给孟律师发了条消息:“房子被冻结了,配合调查。”
她回:“预料之中。你那套自住的房子没问题,老破小那边抵押的事情我也在处理。高利贷那边知道赵明远被抓了,同意协商,只要你把本金还了,利息可以免。”
我回了一个“好”字。
本金五十万,我手里卖车的钱加上积蓄,刚好够。把老破小保住,租出去,每月还能有笔收入。
赵明远费尽心机想把我掏空,到头来,我手里的东西一样没少。反而他给周曼妮的那套新房,绕了一圈,成了他犯罪的证据。
这世上的事,有时候真挺有意思的。
回到家,我给自己煮了碗面,卧了个荷包蛋。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吃完,碗筷洗干净,然后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老槐树。
冬天快过去了,树杈上冒出了细小的绿芽,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我盯着那些绿芽看了很久,忽然觉得,日子好像真的可以重新开始。
那晚临睡前,手机响了。是周曼妮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句话:“林姐,秦舒雅前夫被抓的事我听说了。谢谢。”
我没回。把手机调成静音,关了灯。
窗外风声很大,但我睡得很沉。二十年来,第一次睡得这么踏实。
09
钱志刚被抓之后,案子彻底定了性。
秦舒雅原本只承认虚报项目款,涉案金额一百多万。钱志刚进去之后,供出了更多东西——他在邻市的建材公司,实际上是秦舒雅用来洗钱的壳子。通过虚开发票、伪造合同,秦舒雅从宏建集团套出来的钱,远远不止一百万。
最终查实的涉案金额是三百七十万。
开庭那天,我作为证人出庭。秦舒雅、赵明远、周曼妮、钱志刚,四个人一排坐在被告席上。秦舒雅还是那副短发利落的样子,但整个人瘦得脱了相。赵明远低着头,从开庭到结束,没抬起来过。
法官宣判的时候,我坐在旁听席上,苏婉在旁边,攥着我的手。
秦舒雅,有期徒刑十一年,没收个人全部财产。钱志刚,有期徒刑九年。赵明远,因主动交代部分犯罪事实、配合追缴赃款,从四年改判为三年。周曼妮,有期徒刑两年,缓刑三年。
宣判结束,法警把人带下去的时候,赵明远忽然抬起头,在人群中找到了我。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我没躲,就这么看着他。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然后被法警带走了。
苏婉在旁边低声说:“他好像瘦了很多。”
“嗯。”
“你心里难受吗?”
我想了想,摇了摇头。不难受。他站在被告席上的时候,我看着他,就像看一个陌生人。那个骑自行车给我送烤红薯的人,那个帮我洗碗的人,那个在结婚证上签名的人,早就消失了。站在被告席上的这个,是另外一个人。
走出法院的时候,天很蓝,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一鸣站在台阶下面等我,看见我出来,跑上来两步,喊了声“妈”。
他身后跟着一个女孩,扎着马尾,脸圆圆的,有点拘谨地站在那儿。一鸣挠了挠后脑勺:“妈,这是我女朋友,陈露。我跟她说了家里的事,她说想来陪陪你。”
我看着那个女孩,她冲我笑了一下,露出两颗小虎牙:“阿姨好。”
我心里忽然软了一下。看着一鸣和她站在一起的样子,我想起很多年前,赵明远第一次带我回老家见婆婆,我也是这样站在他身后,有点紧张,有点拘谨,但眼睛里有光。
“走吧。”我拍拍一鸣的肩膀,“回家,妈给你们做排骨。”
那顿饭吃得很热闹。一鸣和陈露在厨房帮我打下手,一个洗菜一个切葱,配合得挺默契。我看着他们,忽然觉得,一鸣比我幸运。他遇到了一个愿意跟他一起面对的人,不像我,花了二十年才看清一个人。
饭后,一鸣和陈露在客厅看电视,我一个人站在阳台上吹风。手机响了,是孟律师发来的消息:“房子解冻了,手续都办好了。老破小的抵押也解了,租客已经签了合同。”
我回了个“谢谢”。
她又发了一条:“赵明远在狱中提交了减刑申请,附了一封给你的信,法院转到我这儿了。你要看吗?”
我想了想,回了一个字:“看。”
第二天,孟律师把信拍照发给了我。赵明远的字我认识,歪歪斜斜的,写了两页纸。我没细看,只扫了几眼。信里写了他后悔,写了他对不起我和一鸣,写了他出来之后想弥补。最后一行写着:“晓棠,你能不能等我?”
我把那张图关掉,回了孟律师一句:“不用回。也不用告诉他我看过。”
然后我把手机里的那张图删了。
赵明远,你让我等了二十年,等来的是背叛。现在你让我再等你三年?我等不了,也不想等。我的日子,从今天开始,只往前走,不回头。
那天晚上,一鸣和陈露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把家里重新收拾了一遍。把赵明远留下的最后几件东西——一件旧毛衣、一双拖鞋、一个剃须刀——装进纸箱,搬到楼下的垃圾桶旁边。
回来的时候,我站在玄关,看着这个家。沙发是我选的,窗帘是我挑的,餐桌上的花瓶里插着苏婉上周送我的百合。这个家,从头到尾都是我在操持,赵明远不过是住在这里的一个人。现在他走了,家还在。
我走到梳妆台前,拉开抽屉,把那枚旧金戒指拿出来。二十年前的金子,颜色暗了,圈口小了,戴不上了。我把它和那对龙凤镯放在一起,重新包好。
然后我打开手机,给苏婉发了条消息:“明天陪我去趟商场。”
她秒回:“干嘛?”
“买个新戒指。我自己给自己买。”
10
春天来的时候,我把家里重新刷了一遍墙。客厅刷成了浅米色,卧室换了淡灰蓝。以前赵明远喜欢那种深棕色的家具,说稳重,我迁就他,家里一直是暗沉沉的调子。现在换了颜色,屋子亮堂了,连阳光照进来都显得干净。
一鸣寒假结束回了学校,陈露加了微信,隔三差五给我发些学校的照片。有一张是一鸣在图书馆睡着了,脸压在书上,嘴微微张着。我看着照片笑出了声,回了句“随他爸”,发完又觉得不对,补了句“随我,我年轻时也爱睡觉”。
苏婉说我现在整个人都变了,走路带风,说话带笑,跟以前那个总皱着眉头的林晓棠是两个人。我说哪有那么夸张,她说你自己照照镜子。
我照了。镜子里的人确实不太一样了,眼角还是有皱纹,头发还是花白,但眼睛亮。那种亮,不是年轻时候的天真,是经历过了、看清楚了、还愿意好好过下去的劲头。
三月底,老破小的租客搬进来了,一对小夫妻,刚结婚,在城里打工。签合同那天,女孩拉着我看房子,说想把阳台种点花。我说随便种,只要不把墙泡了就行。她笑得眉眼弯弯,说阿姨你真好。
我愣了一下。阿姨。我都到了被人叫阿姨的年纪了。但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叫阿姨就叫阿姨吧,我本来也不是小姑娘了。
那天从老破小回来,我顺路去了趟银行,把卖车的钱、解冻的房子租金、还有手里攒的一些积蓄,凑了个整数,存了个三年定期。然后去商场,给自己挑了个戒指。素圈,足金的,没要花纹。柜员问我戴哪个手指,我说中指。她说中指是订婚的意思,我说不是,我就是喜欢中指。
她没再问,帮我包好。我戴上戒指走出商场,阳光照在金圈上,亮闪闪的。不贵,不到两千块,但戴在自己手上,踏实。
四月中旬,我收到宏建集团的通知,说赵明远案的涉案赃款追缴已经完成,属于我的部分会陆续退还。我算了一下,加上手里的钱,够我把自住的这套房子的贷款提前还掉一部分。我约了银行,办了手续,月供少了一千多。
从银行出来,我给一鸣打了个电话。
“儿子,妈把房贷降了,以后每月少还一千多,给你攒着,毕业了要是想创业,妈给你凑启动资金。”
一鸣在电话那头笑了:“妈,你别老想着我,你自己花。买点好吃的,买几件好衣裳。你上次来学校看我,穿的还是那件灰色外套,都起球了。”
“那件穿着舒服。”
“舒服什么啊,你对自己好点行不行?”
我握着手机,站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阳光暖融融地铺下来。我说行,妈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那儿没动,看着街上人来人往。有年轻情侣牵着手走过去,有老太太推着婴儿车慢慢走,有外卖员骑着电动车飞驰而过。每个人都在过自己的日子,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和盼头。
我想起去年冬天,我站在同一个地方,发现赵明远转了二十万出去,只剩三百多块的账户余额。那时候我觉得天都塌了。现在再站在这儿,天没塌,日子也没停。该过的还得过,该来的还会来。
五月初,苏婉约我去爬山。城郊有座矮山,开车半小时,山路修得挺好,一路上全是槐花,香得人发晕。爬到半山腰,我们坐在亭子里歇脚,苏婉忽然问我:“晓棠,你以后还找吗?”
我知道她问什么。想了想,说:“看缘分吧。不刻意找,也不排斥。但有一点——”
“哪一点?”
“得是个能让我睡得踏实的人。”
苏婉笑了,说你这标准听着简单,其实最难。
我也笑了。是啊,最难。赵明远让我失眠了二十年,往后的日子,我只想睡个好觉。
下山的时候,天边烧着晚霞,红彤彤的,把整座山都染了色。我走在前面,苏婉在后面喊我慢点。我没慢,反而加快了步子。下山的路比上山好走,风从背后推着人,轻快得很。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一鸣发来的照片。他和陈露在学校的樱花树下,两个人笑得没心没肺。照片底下配了一行字:“妈,陈露说暑假跟我回来看你,她要跟你学做排骨。”
我回了一个“好”,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往山下走。
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槐花和青草的味道。我深吸一口气,胸腔里胀鼓鼓的,全是春天的气息。
四十多岁的年纪,说老不老,说年轻也不年轻了。但日子还长,路还宽。以前我总想着为别人活,为丈夫,为儿子,为那个“家”。现在我想明白了,先把自己活明白了,再去管别人。
我是林晓棠,今年四十六岁。离过婚,打过官司,把背叛我的人送进了监狱。现在一个人住,有套自己的房子,有份稳定的工作,有个懂事的儿子。日子不算大富大贵,但踏实。
以后的路,我自己走。走得稳不稳,都是我自己的脚。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内容为虚构创作,故事情节及人物均为艺术加工,旨在传递正向婚恋观、家庭观与职场价值观,与现实中的任何人物、事件、团体均无关联。文中涉及的相关常识与案例仅供参考,具体问题请咨询专业人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