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友前任上了他的车后座我没闹,默默坐到驾驶座他哥们儿旁边,等他们去便利店时,他哥们儿一把搂住我的腰吻了下来

男友前任上了他的车后座我没闹,默默坐到驾驶座他哥们儿旁边,等他们去便利店时,他哥们儿一把搂住我的腰吻了下来-有驾

第1章

“你坐副驾,让周潇坐后面。”

陈屿连头都没回,拉开车门,手掌往副驾座椅上拍了拍,像是在赶一只不听话的宠物。

他身后站着个穿白色连衣裙的女孩,长发披肩,抱着一束洋桔梗,眼睛红红的,像刚哭过。周潇。陈屿那位出国三年的前女友。

今天是她回国接风的日子。

而我坐在陈屿那辆黑色奔驰的后座,膝盖上放着给周潇买的接风礼物,一盒六百块的手工马卡龙。盒子上的丝带被我的指甲掐出了一道折痕。

“赵菱,你往中间坐坐,周潇晕车,后座靠窗能透气。”

陈屿说话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安排出差行程——他甚至没转头看我一眼。后视镜里映出他半边下颌线,刮得干干净净,线条锋利。他今天穿了我上周给他买的深蓝Polo衫。

周潇站在车门外,弯下腰往车里看了一眼,目光掠过我的脸,带着一种精心计算过的歉意:“不好意思啊赵菱,我坐后面就行,没关系。”

她说是这么说,脚却没动。

陈屿已经拉开副驾的门等着了:“让你坐就坐,客气什么。”

我往左边挪了挪,把窗边的位置让出来。膝盖上的马卡龙盒子被带得滑了一下,差点掉在地上。我按住它,指尖陷进丝绒质地的包装纸里,掐出四个月牙印。

周潇上了车。她身上的香水味混着洋桔梗的花粉气,灌进车厢,甜得发腻。她把花束横放在腿上,茎叶擦过我的胳膊肘,又湿又凉。

陈屿发动了车。车载空调吹出的风扫在我脸上,我闻到自己今天早上喷的柑橘调香水,已经被压得几乎不剩什么了。

“学院那边安排的公寓还没收拾好,这两天先住酒店。”陈屿的声音从前排飘过来,是对周潇说的,“你之前说想吃小龙虾,我定位了师大后街那家。”

周潇笑了一声,带着鼻音:“你还记得啊。”

“废话。”

我盯着后视镜里陈屿的侧脸。他嘴角翘了一下,很快又抿平。那种笑我见过很多次——刚追我那会儿,他每天晚上绕路送我从图书馆回寝室,在宿舍楼下把奶茶递给我时,就是这种表情。温的,带一点点得意。

那时候他跟我说:“赵菱,你跟别的女生不一样。你不作,不闹,省心。”

我当时把这当夸奖。

师大后街的虾皇阁到了。陈屿把车停在路边划线的车位里,熄了火,解开安全带,动作一气呵成。

“赵菱你下车慢点,周潇腿长。”

他说完就下了车,绕到后座这边来给周潇开门。铁质车门拉开的声响钝而沉闷。

我坐在原位没动,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并拢的双腿。我净身高一米六二,今天穿了条黑色西装短裤,膝盖露在外面,被车里的空调吹得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陈屿以前嫌我矮,说接吻要低头,累。我那时笑着回他:“那你别亲啊。”他就把我按在墙上亲到喘不过气。

周潇下了车,亭亭地站在路灯底下,白裙子被夜风掀起一角。她接过陈屿递过去的小龙虾排号单,两个人并肩往店门方向走,背影投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被路灯拉长又压短。

我没下车。

我把马卡龙盒子放在座椅上,解开安全带,从后座挪下来,拉开驾驶座的门,坐了进去。

离合。挂挡。手刹。后视镜调了一下角度,里面映出赵菱的脸——嘴唇抿着,眼睛盯着前方。那张脸我看了二十四年,此刻陌生得像第一次见面。

我把车开走了。

方向盘上的皮质握套被陈屿的手汗浸得有点潮,握上去黏腻的,我攥紧了,指节发白。车拐上建设路的时候,手机在副驾座椅上亮了一下。陈屿的。

屏幕上是周潇发来的微信:“屿哥,赵菱是不是生气了?要不你给她打个电话吧。”

我没看锁屏上还有没有别的消息。

车开出三条街,靠边停下了。我掏出手机打了辆车,定位在我公司楼下的便利店。司机接单很快,三分钟。我把陈屿的车钥匙留在杯架里,锁了车门,蹲在路边等车来。

手机震了。陈屿打来的。

我接了。

“赵菱你他妈有病?车呢?”

他的声音又急又冲,背景音里是虾皇阁的嘈杂人声和周潇细声细气地劝“你别凶她”。

我对着话筒说:“车在建设路和育才街交叉口,路东,别克4S店对面。”

“我问你你开走干什么?”

“周潇晕车,你开着她的车带她吃小龙虾,免得她又坐后排晕一路。”我的声音稳得自己都觉得陌生,“我坐公交回。”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两秒。然后陈屿说:“赵菱,你是不是非得在这种时候作?”

“我没作。”

“你车开走了我们怎么回去?周潇的东西还在后备箱——”

我挂断了电话。

网约车停在我面前,白色卡罗拉,司机从窗户里探出头来看了我一眼。我拉开车门坐进去,报了公司旁边的便利店地址。车开起来,窗外沿街的店铺招牌连成模糊的光带,眼睛有点酸,但没哭。

便利店到了。我下车,推开玻璃门走进去。这个点店里没什么人,收银台后面站着个穿红马甲的店员,正低头玩手机。我走到冰柜前面,拿了一瓶冰矿泉水,拧开盖,灌了半瓶下去。水太凉了,冰得嗓子眼发紧。

“麻烦结账。”

店员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是个年轻男的,戴眼镜,瘦脸。他把手机扣在台面上,扫了我手里的水,报了个数。

我扫码付款的时候听见他说:“你认识陈屿?”

手一顿。

我抬起头看他的脸。圆框眼镜,眉眼有点散漫,嘴角叼着根没点燃的烟,下巴上有一颗很小的痣。这张脸我见过,在陈屿毕业照的角落里,在酒吧的卡座里。陈屿的发小,贺朗。

“赵菱。”他把那根烟从嘴角摘下来,夹在手指间转了转,“陈屿给我发了条语音,说他车被人开走了,让他哥们儿路过建设路帮他看一眼车在不在。”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锁屏上是陈屿刚发来的消息。然后抬起眼看着我,睫毛很长,在镜片后面压出一道阴影。

“所以你开走了,然后打辆车,跑我这来买水?”

我不说话。

贺朗把烟塞回烟盒里,胳膊撑在收银台上,上半身往前探了一点。距离大概半米。他笑了,嘴角的弧度很懒,但眼睛里的东西不太像在笑。

“赵菱,你在他那受了多少气?”

“关你什么事。”

“陈屿和周潇在虾皇阁。他把我叫来帮他找车。你说关不关我事?”贺朗往后退了半步,靠在后面的货架上,双手插进卫衣口袋里,“你在他手机里存的名字是‘赵菱省心’。他喝多了跟我们说过,说你懂事,不作不闹,过日子舒服。”

他顿了顿。

“你听听这话像夸人吗?夸狗呢?”

我攥着那瓶冰水,瓶身上凝的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淌。便利店的冷气开得太足了,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又冒出来。贺朗说完那话也没催我,只是靠在货架上盯着我看,神情里带着一种“我刚知道这事也挺意外”的探究。

“车停好了。”我把钥匙从口袋里摸出来,搁在收银台上,“你让他自己来开。”

贺朗看着那串钥匙没动:“他自己来?”

“对。”

“行。”

他伸手把那串钥匙抓过去,揣进兜里。指尖擦过台面,收回去的动作很随意。我转过身往门外走,玻璃门自动弹开,外面的热浪扑了我一脸。六月底的夜风又潮又闷,吹在刚被冷气激过的皮肤上,激起一阵发麻的颤栗。

我往公交站方向走。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没看,继续走。又震了一下。又震。我把手机掏出来,陈屿打了三个未接,微信里还有七八条语音。最长的一条59秒。我没点开。

走到公交站牌底下,站定,低头看着脚面上被凉鞋带勒出的红痕。路灯昏黄,把影子拉得又长又碎。

然后有车灯晃了我一下。

一辆灰色SUV靠边停下,副驾的车窗降下来,露出贺朗的脸。他把眼镜摘了,眯着眼睛看我,下颌绷着,表情跟便利店柜台后面那个散漫的年轻店员判若两人。

“上车。”

“不用。”

“公交末班九点四十,现在九点三十七。”他抬手看了一眼腕表——我没注意到他什么时候戴的表,一块黑色的钢带款,“你走过去就剩尾巴了。挤不上。”

我站在路沿上没动。他推开车门下来了,三步走到我面前。他比我高一个头还多,肩膀很宽,投下来的阴影把我整个人罩住。

“我不是替陈屿做说客的。”他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点沙,“我就问问你,你跟他在一起两年,他一直这么对你?”

“没。”

“那今天怎么回事?”

“今天是他前女友回国。”

贺朗“哦”了一声,尾音拖得有点长。他往后退了半步,靠回车门边上,下巴朝副驾那边偏了偏:“上车,顺路送你。你住东城是吧?我回去也走东城。”

我没动。他也没催。两个人隔着一米多点的距离站在公交站牌底下,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又分开。他等了大概十秒,然后说:“赵菱,你把水给我。”

“什么?”

“那瓶水,给我喝一口。”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攥着的矿泉水,才喝了一半。递过去的时候犹豫了一秒,但还是递了。他接过去,拧开盖,仰头灌了两口。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他拧好盖子把水递回来,食指和中指夹着瓶口,指甲修剪得很干净。

“走吧。”他说。

他侧身去拉副驾的车门,我鬼使神差地往前迈了一步。然后他转过身来,动作太快,我几乎没看清。他一只手搭在车门上沿,另一只手捞住我的腰往怀里一带。

便利店门口的暖黄灯光和路灯的冷白光同时照在我脸上。他的嘴唇压下来的时候,带着矿泉水瓶口冰凉的触感,还有一点点薄荷牙膏的味道。

吻了三秒。或者五秒。我不确定。

他松开我的时候,拇指擦了一下自己下唇,像是把什么抹掉了。然后他看着我的眼睛说:“赵菱,你现在不是他的了。”

便利店的玻璃门里面,那个穿红马甲的店员正站在收银台后面,透过玻璃看着我们,表情从呆滞变成震惊,手里那瓶没扫完的果汁滚到了地上。

我听见玻璃碎了的声响。

贺朗没回头。他拉开车门,冲副驾偏了一下头:“上车,我送你回去。”

我后背抵着车门框,手指收紧又松开。刚刚被他吻过的嘴唇上还残着矿泉水的凉意。手机又震了。陈屿的第十一个未接。

我没接。

贺朗站在车那边等着,半张脸被车顶的阴影遮住,剩半张脸在路灯底下,嘴角翘着的弧度和便利店柜台后面一模一样,但眼神不一样了。那里面有一种算准了什么的笃定。

“贺朗。”

“嗯?”

“你和陈屿不是发小吗?”

他拉开车门的动作顿了一下,回过头来看我。夜色里他的表情看不真切,但声音很清楚。

“是。所以我知道怎么让你彻底离开他。”

我坐进了副驾。

车门关上,世界被隔绝在外。空调吹出的冷风扑在我脸上,车内的气味是淡淡的皮革和烟味。贺朗绕过车头坐进驾驶座,系安全带的时候偏头看了我一眼。

“把你家地址输导航里。”

我伸出手去按中控屏,指甲还在抖。屏幕的反光里映出我的脸,嘴唇上沾了一点水光,是矿泉水还是别的什么,我也分不清了。

贺朗发动了车。SUV平稳地滑入车道,前方路口的红灯把车停在斑马线前。他左手搭在方向盘上,右手从扶手箱里摸出一盒薄荷糖,倒了一颗递过来。

我接了。

他吹了一声很短的口哨,调子我没听过。

车子重新开动的时候,我的手机屏幕再次亮起来。这次不是陈屿。是周潇发来的微信好友申请,验证消息写着:“赵菱,屿哥喝多了在说胡话,你要不要过来一下?”

贺朗瞟了一眼我的屏幕。

“别理。”他说。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

车开过三个路口,他忽然开口:“刚才那一下,你躲了吗?”

我一愣。

“没有。”我说。

他笑了一声,很轻,像是早就知道答案。前方高架桥的匝道口到了,他打了右转灯,车子汇入车流。远处城市的天际线被灯火勾勒得明明灭灭,像一个巨大的、沉默的答案。

手机在膝盖上又震了一下。我没看。贺朗的右手从方向盘上松开,伸过来,手掌摊开在我面前。

“手机给我。”

“干什么?”

“他再打来,我接。”

我盯着他掌心的纹路,干净,清晰,生命线很长。路灯明灭地扫过他的脸,把他的表情切割成一段一段的,每一段都看不全。

我把手机放进了他手里。

触屏的凉意从他掌心传过来,他的手指合拢,攥住了我的手机。然后他单手打方向盘,车子拐进一条窄巷,停了。

巷子尽头是一家二十四小时药店,白色灯箱亮得刺眼。

他熄了火,把那颗刚才没吃的薄荷糖丢进嘴里,嚼碎了。

“赵菱。”

“嗯。”

“你信不信,三分钟之后,陈屿会给你打电话骂你为什么不接。”

“他一直在打。”

“不一样的。”贺朗把手机屏幕朝上搁在中控台上,“这次他会换一种说法。他会说‘周潇哭了’,会说‘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懂事了’,会说‘我们之间的事你别把人家姑娘扯进来’。”

他嚼着糖,腮帮子动了一下,声音含混但清晰。

“你听着。他每说一句,你就想一遍刚才那个吻。然后你就知道该怎么回他了。”

手机屏幕亮了。

来电显示:陈屿。

第2章

手机亮了五秒,贺朗没接。他任由屏幕在掌心里烧着,铃声从“陈屿”两个字上碾过去,碾到第六声的时候,他拇指一划,接了,但没说话。

电话那头先传出来的是一片混乱。虾皇阁的背景音,嘈杂的人声和锅铲碰撞声里,周潇尖细的哭声拉了一条长长的尾音,然后陈屿的声音压过来,带着酒意和沙哑:“赵菱?你人呢?周潇刚才哭得抽过去了——你他妈在哪儿?”

贺朗把手机贴在自己耳边,停了约两秒。然后他说:“陈屿,她跟我在一起。”

那头沉默了。背景音里周潇的哭声骤然拔高了一个调,像被什么掐了一把。陈屿的声音再响起来的时候,降了八度,冷得像冰:“贺朗?赵菱的手机怎么在你手里?”

“她说太晚了没公交,我送她回去。”贺朗的声音稳得像是念菜谱,“你在虾皇阁喝着就行,人我照顾了。”

“你他妈把电话给她。”

贺朗偏过头看了我一眼。巷子里只有药店的白灯从挡风玻璃透进来,照得他半边脸莹白,另外半边是阴影。他嘴角弯了一下,把手机从耳边拿开,朝我递过来,手指扣在机身侧面,没有松。

“他想跟你说。”

我伸手去接。他手指一收,又收回去半寸:“记住了,他那边的每一句话,你都别往心里放。”

手机到了我手里,机身被他的体温焐热了,触上去比便利店那瓶矿泉水暖和得多。我把它贴上耳朵,还没开口,陈屿的声音就劈过来:“你跟贺朗怎么回事?”

“他送我回家。”

“他送你回家干什么?你打辆车不就完了?你能不能别一有事就麻烦我朋友——赵菱你知不知道你今天干的事多让人下不来台?你把车开走了,留我跟周潇在店门口站着,所有人都看着,我发小刚才打电话过来问我是不是跟女朋友吵架了——”

“那是你发小。”我说。

“什么?”

“我说打电话问你的是你发小,不是我发小。你觉得丢人的事,是你的事。”

电话那头又静了。陈屿像是在消化这句话,呼了一口气,很重,带着酒味透过话筒传过来。然后他换了一种语气,软了一点,像以前每次吵架后他先低头时那样:“行了行了,我不跟你吵。你先告诉我你现在在哪儿,我过去接你。”

“不用了。”

“赵菱——”

“周潇不是在哭吗?”我把声音放得很平,“你陪着她就行了。她三年没回来,想你想得紧。”

“你这话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贺朗在旁边听着。他没看我,但左手伸过来搭在中控台上,指尖敲了两下,节奏很慢,像是在替我数着电话那头的沉默有多长。

陈屿果然又沉默了五秒。然后他说:“赵菱,你别把事想复杂了。周潇就是回来办点事,住几天就走了。我今天带她吃顿饭,没什么别的。”

“嗯。”

“你这什么态度?”

“我态度挺好的。”我说,“车在建设路,钥匙在你朋友那儿,你自己去开。周潇的东西在后备箱,我没动过。你们吃完小龙虾想去哪儿去哪儿,不用管我。”

陈屿的声音压低了,像是把话筒捂住了半边:“赵菱你非得这样?这么多人看着呢,你好歹给我留点面子。”

“你今天让我从后座挪到旁边的时候,给我留面子了吗?”

电话那边传来周潇含混的喊声:“屿哥你别跟她吵了……都是我不好,我不该坐后座……”

陈屿飞快地接了一句:“你没错,跟你没关系。”然后他对着话筒说,“赵菱,你今天晚上先回去冷静冷静,明天我们再谈。”

“不用谈了。”

“你——”

我把电话挂了。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我自己的脸。嘴唇旁边还有一点水光,是被吻过的痕迹。我盯着屏幕看了两秒,然后把手机搁回到中控台上。

贺朗看着挡风玻璃外面,没有转过来看我。巷子里的药店灯箱忽然闪了一下,发出细微的电流声。他说:“他说了什么?”

“他说让我冷静冷静,明天再谈。”

“老台词了。”贺朗把嘴里的薄荷糖咽下去,动了一下脖子,颈椎发出轻微的咔嗒声,“他跟你吵架永远这套流程——先骂,再哄,最后让你自己消化。两年了,你消化了多少?”

我没说话。

他转过来看了我一眼。药店灯箱的白光扫过他的镜片,里面映出我模糊的影子。他没有追问,伸手把中控台上的手机拿起来,塞回我手里:“收好。再有电话,你不想接就关机。”

我攥着手机,没动。他也没催,只是把车重新发动,引擎低沉的轰鸣在窄巷里回响。他打了方向盘,SUV退出巷口,并入主路。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车载音乐自动连上了他的蓝牙,放的是首老歌,男声沙哑,唱“你不要再问他好不好”。

车开了大约十分钟,拐进我住的那个老小区的巷口。巷子窄,路两边停满了电动车和快递三轮,他慢慢蹭进去,在一栋六层老楼前面停下。楼道的声控灯坏了,整栋楼黑黢黢的,只三楼的窗户还亮着,是邻居家厨房的灯。

“到了。”他说。

我解开安全带。他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没有动,偏过头来看我。巷子里没路灯,只有车前灯照出去的两束白光打在楼道的防盗门上,把铁栏杆的影子割成一道道。

“今天的事——”

“你不用解释。”我说,“便利店那一下,就当你是替陈屿还给他的。”

贺朗笑了一下。那笑没到眼底,嘴角勾起来,但眼睛里的东西沉下去:“你觉得那是替他还的?”

“不然呢?”

“赵菱。”他叫了我一声名字,声调没高没低,但比之前慢了一点,“你觉得陈屿看你的眼神,跟我看你的眼神一样吗?”

我推开车门的手顿了一下。初秋夜风灌进来,把车里那点暖意吹散了大半。我背对着他没回头,说:“贺朗,你跟他是发小。你今天在路上亲他女朋友,你让他知道了,你们俩还做不做兄弟了?”

“你坐他车后座的时候,他把你当他女朋友了吗?”

楼道防盗门响了一声,被夜风带得关上了。我站在门外面,隔着铁栏杆看他车里的影子。他没急着走,车灯也没关,两道白光直直地照在我脚前面,把地面上的落叶照得脉络分明。

我转身进了楼道。声控灯果然坏了,我摸黑上了三楼,掏钥匙开门,进去,关门,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客厅没开灯,冰箱的嗡嗡声从厨房传过来,带着一点节奏的震颤。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

我掏出来看了一眼。不是陈屿,不是周潇。是贺朗。

一条微信好友申请。验证消息只有三个字:“睡了吗。”

我没通过。把手机扔在沙发上,进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面无表情,嘴唇被冷水激得有点发白,下巴上沾着没擦干的水珠。我盯着镜子看了会儿,伸手把水珠抹掉了。

躺到床上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还是贺朗。还是那条好友申请,但验证消息变了。

“陈屿现在在往建设路走,去取车。周潇打的跟过去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通过了。

他的消息几乎是秒进来的:“他取到车了。开走了。副驾坐着周潇。”

我打字:“你盯他干什么?”

“我没盯他。我车停虾皇阁旁边看见的。”

“你还在虾皇阁?”

“我回来结账的。他走得急,没买单。”

我看着那行字,没忍住,笑了一声。床头的夜灯照在被子上,光线很暗。手机又震了:“你别笑。我替你付了四百七。”

“我没笑。”

“你笑了。我知道。”

我把手机扣在枕头边,翻了个身。隔了约半分钟,他又发来一条:“明天早上他肯定会来找你。周潇那句‘都是我不好’已经给他铺好台阶了。他会说昨晚喝多了,话说重了,让你别介意。”

“我知道。”

“你知道,但你还会原谅他。”

我看着那条消息。夜灯的光线照在屏幕上,字母一个一个排开,像一颗一颗算好的珠子。我打了两个字又删了,打了四个字又删了,最后发出去三个字:“不知道。”

他回得很快:“行。不知道就行。”

然后是一张图片。黑漆漆的背景,拍的是一张便利店的收银小票,虾皇阁的账单,底下有手写的一行字,蓝色的圆珠笔迹:“赵菱欠贺朗四百七十块。”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字写得不算好看,但每一笔都用力,撇捺收尾的地方微微带钩,像是写的时候笔尖在纸上多顿了一下。

我没回。把手机搁在床头柜上,关了灯。黑暗中天花板上映着外面路灯透过窗帘缝隙投进来的一条光带,细细的,斜斜地切过房顶。我闭上眼睛,脑子里闪回的是便利店门口那道暖黄灯光里,贺朗低下头吻过来的画面。

那个吻不算温柔。带着点咬牙切齿的劲,像是在克制什么,又像是故意的。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第二天早上七点,门铃响了。

我穿着睡衣去开门,透过猫眼看见陈屿站在外面。他换了件白衬衫,头发重新吹过,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个豆浆杯和一袋包子。脸上的表情是那种精心打理过的疲惫,眼底有一点红血丝,下颌上冒出一层青黑的胡茬。他昨晚应该没怎么睡好。

我开了门。他看见我的第一句话是:“给你带了早饭。”

我没让他进来。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看他:“周潇呢?”

“她住酒店去了。昨晚我送她过去,然后回家睡的。”

“你昨晚在哪睡的?”

“我家。”他皱了一下眉,“赵菱,你审我呢?”

“我问一句就成审你了?”

他把塑料袋提起来晃了晃:“先吃饭,凉了。”

我没接。他站在门口也不催,一只手撑着门框,另一只手拎着早饭,身体微微前倾,是个半进不进的姿态。楼道里的声控灯忽然亮了,照亮了他半边脸,那点血丝在他眼睛里显得更红了。

“昨天晚上的事,”他开口了,声音低下来,“我跟你道歉。酒喝多了,说话不好听。周潇那事……确实是我想得不够周全。她刚回来,一个人,我就想着尽一下地主之谊,没考虑你的感受。”

我看着他。声控灯灭了,楼道又暗下去。他的脸隐在阴影里,只剩轮廓。

“你昨天说让我冷静冷静。”我说。

“我今天来跟你谈。”

“你谈完了?”

他愣了一下。我把门拉开一点,侧身让他进来。他换了拖鞋,把早饭放在餐桌上,塑料袋里的豆浆洒了一点出来,洇湿了一小片桌面。我走过去拿抹布擦了,他站在旁边看着,没伸手帮忙。

“赵菱,”他叫了我一声,“你能不能坐下来,好好跟我说句话。”

我擦完桌子把抹布扔进水槽里,拉开椅子坐下来。他也坐下来,把豆浆推到我面前,盖子已经揭开了,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带着一股甜腻的豆腥味。

“周潇到底回来干什么的?”我问。

“她爸病了,在省人民医院住院。她回来照顾她爸。”

“住多久?”

“一两个月吧。等手术做完。”

“她在这边没别的朋友?”

陈屿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了一丝烦躁,但他压住了:“有是有,但人家都结婚了,不好打扰。她跟我提了一句,我就说那有事你就找我。”

“那你打算怎么安排她?”

“我帮她找了个短租公寓,离医院近。今天下午我帮她把行李搬过去。”他说完这句话补了一句,“你也一起。”

我没接话。

他伸手过来握我搁在桌面上的手。指腹粗糙,有常年打篮球磨出的茧子。他握了握,拇指在我手背上搓了两下:“赵菱,你别多心。我跟她真没什么。三年前分手就分了,我没吃回头草的习惯。”

“你没吃回头草的习惯,她有吃别人男朋友的习惯吗?”

陈屿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我,眼神里那种烦躁终于压不住了,眉毛拧起来:“你非得把话说这么难听?”

“难听吗?”我看着他,“她昨晚加我微信了。验证消息写着‘屿哥喝多了说胡话,你要不要过来’。她加你女朋友微信,告诉你你男朋友喝多了在说胡话,你觉得这话好听?”

陈屿把我的手松开了。他往后靠进椅背,两只手交叉搁在脑后,仰头看着天花板,长长地吐了口气:“赵菱,你以前不这样的。”

“哪样?”

“你以前不会把什么事都往坏处想。周潇可能就是好意——”

“好意?”

“行了行了,”他坐直了,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用一种“我让着你”的语气说,“今天下午搬完行李,晚上我请你吃饭,就咱俩。地方你挑。这事儿翻篇了行吗?”

我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门铃又响了。

陈屿站起来去开门,门打开的一瞬间他整个人僵在那儿。我侧过头去看,贺朗靠在门框上,穿一件黑色短袖T恤,手里拎着两杯咖啡和一个牛皮纸袋。看见陈屿,他眉毛挑了一下。

“哟,你在。”

“你怎么来了?”陈屿的语气变了,带着一种男人之间特有的戒备,“你找赵菱?”

“我路过。”贺朗的视线越过陈屿的肩膀,精准地落在我脸上。他微微点了一下头,像打招呼,然后把手里的咖啡和牛皮纸袋递过来,“楼下新开的那家贝果店,买一送一。我多了一份,想着你住楼上就带上来了。”

陈屿挡在门口没动。

“贺朗,”他说,“你昨天送她回来就送了,今天还送早饭——你什么意思?”

贺朗笑了一下。他把咖啡袋往陈屿胸口一塞:“替你买的。行了吧?”然后他侧过头,隔着陈屿的肩膀冲我说,“赵菱,贝果是洋葱味的,你吃不了放冰箱。”

他说完转身就走。陈屿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袋咖啡,表情从错愕变成狐疑,最后变成一种我从来没在他脸上见过的冷。

他关上门,转过身来看着我。手里的咖啡袋子被他捏得变了形。

“赵菱,你跟贺朗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我端起那杯豆浆喝了一口,烫。舌尖被燎了一下,泛起一阵刺疼。我看着陈屿捏皱的咖啡袋,想起了昨天晚上巷子里贺朗掌心的温度,以及他在微信里写的那句“陈屿现在在往建设路走”。

“昨天晚上。”

“昨天晚上什么?”

“他送我回来。”我说,“然后他加了我微信。”

陈屿把手里的咖啡袋重重地掼在餐桌上。豆浆杯被震得晃了一下,几滴褐色的液体溅出来,落在桌面上,洇开小小的圆斑。他深吸了一口气,下颌绷得死紧。

“把他微信删了。”

“不删。”

“赵菱!”

“你昨天晚上跟周潇吃了顿小龙虾,我加你发小一个微信,公平。”

他盯着我看了三秒。然后他掏出手机,当着我的面拨了个号。免提。

电话接通了。贺朗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带着点慵懒和漫不经心:“喂。”

“贺朗,你昨天到底碰没碰赵菱?”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贺朗的声音响起来,慢悠悠的,每个字都像在嘴里嚼了一遍才吐出来:“碰了。”

陈屿的脸色变了。

“你碰她哪儿了?”

又是一瞬的安静。然后贺朗说:“嘴。”

陈屿把手机摔了。

第3章

手机砸在餐桌上弹起来,飞出去,撞在厨房的推拉门玻璃上,碎成三块。屏幕裂了,碎玻璃中间还亮着通话界面,贺朗的声音从听筒里断断续续地传出来:“喂?陈屿?你摔手机了?你砸东西算什么——”

陈屿一脚踹翻了椅子。

椅子腿刮过瓷砖地面,发出尖利刺耳的声响。他胸膛起伏得厉害,两只手攥成拳头又松开,松开又攥紧,青筋从手背一路蔓延到小臂。他穿着那件新熨过的白衬衫,领口的扣子崩开了一颗,露出底下因呼吸急促而绷紧的锁骨头。

“赵菱,”他转过头看我,声音哑得像砂纸打磨铁皮,“你他妈跟他……”

“他没强迫我。”

我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平得连我自己都觉得意外。

陈屿的脸白了一下。那种白不是惊吓,是一种建立在确信之上的崩塌——他确信赵菱不会做这种事,确信赵菱永远是“省心的”,确信一切都在掌控之内。而现在某个支撑他确信的柱子被抽掉了,他的表情从暴怒变成了茫然,茫然持续了大约两秒,又重新被暴怒取代。

“什么时候?”他往前跨了一步,餐桌把他挡在和我半米距离之外,“昨天晚上我让你回家冷静,你他妈直接就跟他搞上了?”

“你让我从后座挪到旁边的时候,”我说,“我还没加他微信。”

“所以是我逼你的?”

“我没这么说。”

他抓了一把头发。手指插进发根里扯了两下,几根头发夹在指缝间被他甩掉,落在桌面上。他看着那几根头发,忽然笑了——那笑短促、发苦,嘴角往上勾了半寸就垮下去了。

“赵菱,两年。两年我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清楚。吵架我没让你输过,买东西我什么时候没给你买过,你生日我提前半个月准备。我陈屿哪点对不起你?”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是真的委屈。他觉得自己委屈。这个认知像一根细针扎进我胸口,不深,但位置刁钻,正好扎在某个一直隐隐发酸的地方。

“你前天晚上跟我说,”我开口了,“让我周五把时间空出来,你要陪我去看那场话剧。然后昨天周潇回来,你连提都没提那场话剧的事。你让我从后座挪到旁边的时候,你记得今天是我们在一起正好满两年吗?”

陈屿愣住了。

他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喉结上下滑动了一次,像是想把什么话咽回去。他看着我的眼神变了——从理直气壮变成了一种被戳穿的、带着点狼狈的躲避。

“我……”

“你不记得。”我说,“没关系。我也不指望你记得。但你让我别多心的时候,你想过你前天晚上还跟我说‘咱们好好过’吗?”

他靠在餐桌边上,手撑着桌沿,指节发白。厨房推拉门上碎手机的残骸反着光,碎屏幕里还亮着通话界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挂断了。贺朗那边没再打过来。

屋里安静了很久。冰箱的嗡鸣声从厨房传出来,和窗外早高峰的车流声混在一起,闷闷地压着耳膜。

“我昨天确实忘了。”陈屿终于开口,声音低下来,“周潇的事来得急,她早上给我打电话说她爸住院了,我脑子一乱——”

“她爸住院,和你记得今天是我们两周年的纪念日,这两件事有冲突吗?”

他没答上来。

我站起来,绕过餐桌往卧室走。他在后面喊我名字,我没回头。走进卧室把门关上,反锁。背靠着门板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没哭。

但眼眶热了一下,很快被压回去了。我深吸了两口气,站起来,拉开衣柜把今天要穿的衣服找出来换上。白T恤,牛仔裤,平底凉鞋。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有点白,嘴唇上还沾着豆浆的甜味,我用袖子擦了一下。

推门出去的时候陈屿还在客厅站着。他把椅子扶起来了,碎手机捡到了茶几上,三块碎片拼在一起摆着,像个粗糙的拼图。他看见我出来,眼睛亮了一下。

“赵菱,咱们好好谈——”

“我今天上班。下午请了半天假。”我把包拎起来,“你帮周潇搬东西我不管。但今天晚上的饭,先不吃了。”

他追到门口:“那你什么时候有空?”

“我有空了找你。”

我换了鞋,推门出去。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白色的灯光照在台阶上。我往下走了一层,听见他在身后喊:“赵菱!你刚才说的那个……贺朗那事,你至少给我个说法!”

“他亲了我,”我头也没回,“我打了辆车回家,没了。”

“你以后还见他吗?”

我停了一下。声控灯灭了。楼道重新暗下来,只有拐角窗户透进来的天光铺在墙壁上,灰白的一小块。我说:“陈屿,你先处理好你那边的事。”

他没再说话。

出了单元门,六月底的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晒得柏油路面发烫。我走到小区门口的公交站,等了两分钟,车来了。刷卡,找后排靠窗的位子坐下,车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地往后退。

手机震了一下。贺朗发的:“陈屿没打你吧?”

“没有。”

“他摔东西了?”

“摔了自己手机。”

隔了两秒他又发过来一条:“他手机不便宜。六千多。”

我没忍住,嘴角动了一下,但没笑出来。他把那条消息撤回了,又重新发了一条:“我早上给你那袋咖啡和贝果,你吃了没?”

“没。被他掼桌上了。”

“浪费了。那贝果我排了二十分钟队。”

车到公司楼下,我下车。打卡,进工位,开电脑。隔壁工位的同事小周探过头来:“菱姐你脸色不太好,昨晚没睡好?”

“嗯,有点失眠。”

“你男朋友又惹你生气了?”

我笑了一下没回。屏幕上的Excel表格密密麻麻的数字,我盯着看了半天,一个都没往脑子里进。手机搁在手边震个不停,微信群里同事在讨论午饭吃什么,朋友圈小红点提示有人点赞,我划了几下就锁了屏。

中午的时候陈屿发来一条消息。不是微信——他手机碎了,用的是另一个号,大概是借了谁的。短信,白底黑字,写着:“周潇公寓的事搞定了。晚上我等你电话。”

我没回。

下午三点我请了假走。没有直接回家,坐地铁往省人民医院方向去了。换了两条线,出站,步行六分钟,医院门诊大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午后的日光,刺得人眯眼。

我在住院部楼下的花坛边上坐了会儿。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方悬了半天,最后点开贺朗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周潇她爸住哪个病房?”

他回得很快:“你怎么知道我在医院?”

“你猜的。”

“心内科,12楼,1206。单人间。”

我站起来往住院部走。电梯里挤满了人,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汗味和水果腐烂的甜腻气息,一层一层往上升。12楼到了,我出电梯,顺着走廊找1206。

病房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我站在门外透过那道缝往里看。

周潇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穿一件宽大的灰色卫衣,头发扎起来,素颜,眼圈有些浮肿,像是哭过。病床上躺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瘦得颧骨突出,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手腕上缠着住院手环。

陈屿也在。他背对着门站在窗边,正跟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说话。我听不清内容,只看见医生点了两次头,把病历夹递给他。他接过病历夹翻了翻,眉头拧着。

周潇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凑过去看病历夹上的字。两个人的肩膀挨得很近,她的头发蹭过他衬衫袖口。陈屿没有避开。

我退了一步。

走廊尽头的安全通道门忽然被推开了,贺朗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捏着一杯自动贩卖机买的罐装咖啡,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说话,走过来站在我旁边。两个人隔着半米,一起看着1206那道没关严的门缝。里面的陈屿正把病历夹还给医生,侧过身的时候正好对上周潇仰起来看他的脸。周潇说了句什么,他听了,嘴角弯了一下,很短。

贺朗低头喝了一口咖啡。易拉罐被捏扁的声音很轻,在安静的走廊里却格外清晰。

“你来看什么?”他问。

“看看他在这边是怎么照顾人的。”

“看到了?”

“看到了。”

他把喝完的咖啡罐捏扁了,扔进走廊拐角的垃圾桶里,走回来的时候站在我面前。走廊顶灯的光照着他的脸,那张脸上没有昨天便利店里的散漫,也没有车里的笃定。他表情很平,但下颌的线条绷得比平时紧。

“赵菱,你下午请假就是为了跑过来看这个?”

“嗯。”

“看完什么感觉?”

我说不上来。胸口那个被细针扎过的地方忽然不再发酸了,它空了。像一层被剐掉的老茧,底下是新肉,风吹过去有点凉,但不疼。

“看完了就走吧。”贺朗把卫衣帽子拉起来扣在头上,下巴朝电梯方向偏了一下,“我送你。”

我没动。他也没催。两个人在1206病房门外的走廊里站了大约半分钟,来往的护士推着药品车从我们中间穿过去,轮子碾过地砖发出规律的咔哒声。

然后病房门开了。

陈屿走出来,手里拎着个空水壶,应该是要去接开水。他看见我的那一瞬间,整个人钉在原地。空水壶从他手里滑脱,砸在地砖上,不锈钢的壶身弹了两下滚到墙角。

“赵菱?”

他的声音拔高了,尾音带着难以置信的尖。周潇从病房里探出头来,看见我的表情先从惊讶变成尴尬,然后变成一种微妙的、说不清是心虚还是别的什么的东西。

“你怎么来了?”陈屿两步跨过来,在我面前站定,低头看着我,“你不是说上班吗?”

“我请了半天假。”

“请假来医院?来看谁?”

我偏了一下头,视线越过他肩膀落在门口的周潇身上。她缩回去了,门被从里面关上了。咔嗒一声锁舌入位的轻响。

“来看你怎么照顾你前女友的。”我说。

陈屿的眼神倏地变了。他下颌收紧,胸膛起伏了一下,像是要发火又硬生生压住了。但他开口的时候声音还是没控制住,低而急促:“你跟踪我?”

“我没跟踪你。你中午发消息说你搞定了,我就来看看你怎么搞定的。”

“赵菱你——你是来查岗的?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我变成哪样了?”

他看了一眼站在我身后的贺朗,目光在贺朗身上钉了一秒,又落回我脸上。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里带着一点被逼到墙角后的反扑式的锋利:“你带着他一起来的?你们俩现在成双入对地来查我的岗了?”

“我碰见他了。”

“碰见?”陈屿的声调扬起来,“这是心内科十二楼。贺朗他妈的心脏支架去年就做完了,他往这跑什么?他跟你约好的吧?”

贺朗一直没说话。这时候他往前走了一步,肩膀越过我半个身位,对着陈屿微微歪了一下头:“我来看周叔叔。三年前我在他们家吃过饭。”

陈屿的表情裂开了一道缝。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他的目光在贺朗脸上来回扫了两遍,像是在重新认识这个人。走廊里安静了几秒,开水间的方向传来水流灌进暖壶的哗哗声。

“贺朗,”陈屿的声音沉下来,“你到底想干什么?”

“你把我当兄弟的时候,问过我这句话吗?”

陈屿没答。他攥紧了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但拳头没有挥出来。他看着我,目光里的东西复杂得像一团拆不开的线——愤怒、难堪、被背叛的不甘,还有一层压在最底下的、他大概自己都没察觉的慌张。

“赵菱,”他说,“你跟我走,现在。”

“跟你走去哪?”

“我们回去谈。”

“我今天来不是为了跟你谈的。”我说,“我来看看你在这边是什么样子。看完我就走了。”

我转身往电梯方向走。身后传来陈屿的脚步声追了两步又停住了。贺朗跟在我旁边,步子不快不慢。

电梯门开了。我走进去,他也走进来。门合拢的时候,我透过最后一道缝隙看见陈屿站在走廊里,白衬衫的袖口卷到小臂,一只手攥着那个摔在地上的空水壶,一只手僵在半空。

电梯开始下行。数字一层一层跳,从12到1。

“你刚才说你来看周叔叔。”我看着电梯壁上映出的贺朗的脸,“你跟她家什么关系?”

“她爸是我高中班主任。”贺朗把卫衣帽子摘了,抓了抓被压乱的头发,“教了我三年语文。”

“那你跟陈屿——”

“我跟陈屿是高中同桌。他跟周潇是高三在一起的。我坐他俩后面。”他看了我一眼,电梯里的灯光照得他的镜片反光,“赵菱,那个位置看东西最清楚。前排两个人上课递纸条,下课一起吃饭,手在课桌底下拉着。我看了一整年。”

“然后呢?”

“然后毕业他们分了。周潇出国。陈屿遇见了你。”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大厅的人声和消毒水气味一起涌进来。贺朗按住电梯门让我先走,我跟出去,两个人穿过人群往大门走。

“所以你昨天亲我,是因为你看了一整年?”我脚步没停,“替陈屿还债?”

“不是。”他声音不高,但很干净,“我是想告诉你,你在他那受的每一份委屈,都有人看得见。”

走到医院大门口,阳光铺天盖地地压下来。我眯了一下眼。贺朗从口袋里掏出一副墨镜戴上,偏过头看我。

“接下来去哪?”

“回家。”

“我送你。”

“不用了,地铁——”

“赵菱。”

他叫住我的时候我已经走出去两步了。回过头,他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但嘴唇抿着,弧度和昨天便利店灯光下那个吻之前一模一样。

“你今天跑这一趟,你觉得值吗?”

我站在阳光底下,影子在脚边缩成小小一团。身后是往来进出医院的人群,身边是汽车鸣笛和共享单车开关锁的声响。我站了一会儿,说:“值不值我不知道。但清楚了一件事。”

“什么?”

“他给周潇的那份细心,我从来没拿到过。”

贺朗没再说话。他从台阶上走下来,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手腕抬了一下——我以为他要拉我,但他只是把墨镜摘下来戴在了我脸上。镜框还带着他的体温,镜片把刺目的日光过滤成温和的琥珀色。

“戴着吧。太阳大。”

他先走了。背影逆着光,瘦高,肩膀微微往前倾,穿过医院门口的车流,在对面马路的树荫底下消失了。

我站在原地把墨镜摘下来看了看。黑色的板材框,镜腿内侧有一个小小的银色标志。重新戴上,往地铁站方向走。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我掏出来看,陈屿发来的短信。

“你回来,我们当面说清楚。别让贺朗在旁边。”

我打了两个字:“清楚。”

发过去。然后把手机揣回口袋,走进地铁站。扶梯向下,人潮往两边分流,空调冷风从站台深处涌上来,吹得T恤下摆轻轻晃动。

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今天是我跟陈屿在一起满两年。昨天晚上是周潇回国的日子。而贺朗在便利店里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我知道怎么让你彻底离开他。”

他到现在都还没告诉我,他说的“知道”是什么。

第4章

地铁开过来的时候我带耳机,声音拉满,听了半首歌没听进去。脑子里过的是昨天便利店那束暖黄灯光,今天病房门口那个空水壶砸在地上的声响,以及陈屿最后看我的那个眼神——慌乱,像攥在手里的沙漏被人翻了过来。

到家开门,换鞋,把包甩沙发上。手机搁茶几上充电,自己去厨房倒了杯水。回来的时候屏幕上多了两条消息。一条是陈屿的短信:"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叫‘清楚’?你清楚什么了?你是不是铁了心要跟我分?"

另一条是周潇的好友申请,验证消息变了:"赵菱,有些事你可能误会了,我能跟你当面聊聊吗?就咱俩。"

我盯着第二条看了几秒。通过。她几乎是秒发消息:"你什么时候方便?我随时都可以。"

"明天中午。公司楼下星巴克。"

"好。明天见。"

我锁了屏。窗外天色暗下来,七月份的傍晚白天长,晚上八点天边还泛着一层灰蓝。我没开灯,在沙发上坐着,把冰箱里剩的半瓶白葡萄酒倒了小半杯,慢慢喝。酒是陈屿上次带过来的,他说超市打折买的,摆在家里当装饰也行。我喝了一口,酸,涩,回味有一丝果香的甜。

喝完酒去洗了个澡。热水冲在身上的时候才觉得后背上那根绷了一整天的弦松了下来。昨天晚上到今天,整二十四个小时像被压缩成了一张折叠椅,打开来每一道折痕都嘎吱作响。

裹着浴巾出来擦头发的时候,手机亮了。

贺朗发了条微信:"明天中午。"

我擦头发的手停了:"什么意思?"

"周潇约你明天中午对吧。星巴克。"

"你怎么知道?"

"陈屿刚才给我打了个电话。骂了我半个小时,中间有一句说漏了。说周潇要约你出来谈。"

"他骂你什么了?"

"骂我撬墙角。骂我不讲义气。骂我趁人之危。"贺朗隔了十秒又发过来一条,"他还骂我亲你的时候没刷牙。"

我拿毛巾捂着半边脸,对着屏幕看了半天,然后打了一行字又删了,又打了一行字又删了。最后发过去三个字:"你刷牙了。"

"嗯。刷了。"

"你回他那半个小时都说什么了?"

"我说‘她车停建设路,钥匙在我这,你随时来取’。他说‘我说的是你亲她的事’。我说‘那事我说了,亲了’。他说‘你给我等着’。我说‘嗯,等着’。"

我没回。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躺下来。天花板上那条路灯的光带还在,比昨晚窄了一些,斜斜地切过房顶。我闭上眼,过了大概五分钟,手机又震了。

"明天去见她,我陪你去。"

"不用。她约我一个人。"

"星巴克那家店我知道。你们坐靠窗那排沙发,我坐吧台。"

"你监视我?"

"我保护我投资四百七的债权人。"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笑了一声。枕头上有洗衣液的淡香,是上周换的薰衣草味道。笑了几秒之后笑容慢慢收敛,我重新拿起手机,打了很长一段话,删了,打了短的一段,又删了。最后只发了两个字:"谢谢。"

他也回了两个字:"不谢。"

第二天中午,我提前十分钟到了星巴克。点了杯冰美式,找了个靠窗的沙发座坐下。落地窗外面是写字楼底层的步行街,午饭时间人来人往,穿着各色工牌的上班族匆匆地过,像一条彩色的河。

周潇到得比约定时间晚了七分钟。她推门进来的时候我已经看见她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短衫配浅蓝色牛仔裤,长发披散,化了淡淡的妆,嘴唇上涂着肉桂色的唇釉,整个人看起来温和又妥帖,像一张被熨平的棉麻桌布。

她看见我,笑了一下,招手。然后去柜台点了杯燕麦拿铁,端着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

"等很久了吧?不好意思,医院那边刚打完针,我走不开。"

"没事。"

她把手提包放在身边,双手捧着咖啡杯暖着手指。近距离看,她眼睑下面确实有淡青色的阴影,唇釉没盖住嘴角一颗很小的干皮,她说话的时候下意识舔了一下。

"赵菱,"她开口了,声音软而轻,"昨天在病房门口碰见你,我吓了一跳。屿哥后来回去情绪特别差,我其实挺内疚的。"

我喝了口冰美式,没接。

她看了我一眼,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我知道你可能会误会我和他之间的关系。但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我这次回来确实是为了我爸的病,屿哥就是看在老同学的情分上帮帮忙,没有别的。"

"你们是老同学还是前男女朋友?"

她怔了一下,然后笑了,嘴角弯的弧度很恰到好处:"是前男友没错。但三年前分得挺干净的。我去国外两年多,我们基本没联系过。"

"他记得你晕车。"

"那是——"

"他记得你爱吃哪家小龙虾。"

"赵菱,屿哥这个人,他对谁都挺细心的,你跟他在一起两年你应该知道的。他对朋友都很好。"

"对朋友都很好,所以记了三年你爱吃虾皇阁。那他记得我什么?"

周潇没接上这句话。她嘴唇动了一下,低下头喝了一口燕麦拿铁,杯沿上留下一圈浅浅的唇釉印。她把杯子放下的时候,手指在杯壁上蹭了一下,把那圈印子抹掉了。

"我觉得屿哥是真心喜欢你的,"她说,"他昨天跟我提起你的时候,说他这两年过得挺安稳的。说你不作不闹,相处起来很舒服。"

我放下咖啡杯。杯底撞在桌面上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闷响。

"周潇,"我叫她名字的时候声音没提太高,但店里背景音乐正好切歌,那一瞬间安静了半拍,她抬起眼看着我,"你是在夸我,还是在告诉他你俩当初分手是因为你作?"

她脸上的笑容像被按了暂停键,维持着那个弧度的形状,但底下的东西垮了。她不笑了,但嘴角还翘着,像一张脱了胶的墙纸,挂在那里晃晃悠悠的。

"赵菱,我过来跟你好好说话的。"

"我也是。"

"那你为什么——"

"我为什么把话接得这么直?"我看着她的眼睛,"因为你昨天加我微信的时候用的是陈屿喝多了在说胡话。你昨天坐他车后座之前跟他打了个电话对吧,你说你打不到车,他说正好他开着他的车带着我,要不一起吃饭。你昨天晚上坐在虾皇阁里,当着你前男友的面哭,然后给你前男友的女朋友发好友申请,说‘你要不要过来’。你今天坐在这里跟我说你们分手分得很干净。"

周潇的睫毛颤了一下。她攥咖啡杯的手指收紧了,指腹压在杯壁上压出浅浅的凹陷。她呼了一口气,声调还是软的,但那个软里多了一层东西:"赵菱,你对我有敌意,我能理解。但你有没有想过,屿哥说你不作不闹的时候,他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他跟我说过,他觉得你什么事都能自己扛,不需要他太操心。他说跟你在一起省心,不用花太多精力哄。你听了觉得这是好话吗?"

我的手指在咖啡杯壁上停住了。冰美式的冷凝水滴下来,沿着我指缝渗进手掌心,冰凉的触感像一颗细细的针扎进指纹里。

周潇看着我,眼神里那层柔软的东西退潮了,露出底下的礁石。她继续说,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我跟他在一起那年,你猜他每天给我发多少条消息?他说他高三那年上课给我传了整整两本草稿本的纸条。你见过那些纸条吗?"她笑了一下,那个笑是收着的,嘴角只往上挑了一点点,"屿哥确实对你挺好的。但那个‘挺好’和他对我当初的‘挺好’,是不是一种好,你自己想。"

我坐在那里没动。咖啡杯里的冰块融化了三分之一,水面浮着几片碎冰。窗外的步行街上人流还在来来往往,有个穿蓝色工装的外卖员跑过去,帽子被风吹歪了。

"你说完了?"我问。

"我说完了。"

"那我说两句。第一,他给你传过两本草稿本的纸条,他给我发过什么你知道么?他发‘赵菱,你明天帮我取个快递’。第二,你刚才说的那些话,你觉得是在帮我认清他,还是在告诉我你在他那里跟我比起来更有分量?如果是第一种,你大可不必操这份心。如果是第二种——"我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你也不用操这份心,因为他现在的女朋友,是我。"

周潇的脸色变了一下。不深,像水面上掠过一道涟漪,很快就平了。她把咖啡杯放下,从包里摸出一张纸巾擦了擦手,动作很慢,一边擦一边说:"赵菱,我今天来不是跟你争他的。"

"那你来干什么的?"

她把纸巾揉成团,攥在手心里。抬起眼看我的时候,那一瞬间她眼底闪过的东西让我后背的汗毛竖了一下——那不像一个柔弱的前女友该有的表情。她说:"我来告诉你一件事。你听完,你自己决定怎么处理。"

我没说话。

她把手里的纸团松开,平摊在桌面上,用手指把它碾平。碾了两下之后她说:"陈屿上周五跟你说要陪你看话剧,对么?"

"嗯。"

"他上周五下午给我打的电话。那时候我刚下飞机。他说周潇,你回来我请你吃饭,地方你挑。他说的时候笑得很高兴。"她顿了一下,把那团被碾平的纸巾折了一个角,"你知道他为什么记得我爱吃虾皇阁么?因为昨天中午他专门打电话问了我,问我这几年在外面还想不想那家的味道。我说想。他说那晚上就去那儿。"

我把冰美式端起来又放下去。手指有点凉,指关节微僵。

周潇站起来,把包拎到肩上。她低头看我的时候,那双眼睛恢复了进门时的柔和,温温的,干干净净的,像什么都没说过。她说:"赵菱,你跟我真的不用较劲。我在他那里已经翻篇了。但你在他那里翻没翻篇,你比我清楚。"

她走了。推门出去的时候风铃响了一下。我坐在原位没动,看着她穿过步行街的人群,白色的平底鞋踩在灰色地砖上,背影纤瘦而笃定。

吧台那边有人站起来。

贺朗端着一杯喝空了的黑咖啡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周潇刚坐过的位置。他看了一眼桌面上那团被碾平又折了一角的纸巾,伸手把它拿过来,展开,看了一眼,然后团成更小的一团扔进杯子里。

"谈完了?"

"谈完了。"

"她说了什么?"

"她说陈屿上周五给她打电话订小龙虾的时候,笑得挺高兴。"

贺朗靠在沙发背上,双臂交叉搁在胸前,看了我几秒。然后他说:"赵菱,你想知道我为什么昨天中午会在心内科十二楼碰见你吗?"

我抬起眼看他。

"因为我查了一件事。"他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划了两下,然后翻转屏幕朝向我。屏幕上是一张截图,省人民医院的住院系统界面。患者姓名:周建国,入院日期:6月25日,手术日期:7月2日。在"紧急联系人"那一栏,写着一个名字。

陈屿。电话是陈屿的号码。

"他前天下午自己来医院填的。"贺朗把手机收回去,"周潇她爸住院,陈屿是紧急联系人。你猜周潇知不知道这件事?"

我盯着贺朗把手机放回口袋的动作,脑子里忽然窜出一个念头。刚才周潇说"你听完自己决定怎么处理"的时候,她嘴角那颗干皮被她舔掉了,换成了一点点几乎看不出来的翘。

她在那个瞬间笑过。

而我忽然不确定了——她今天来,到底是为了让我认清陈屿,还是为了在我面前赢一场。

"贺朗,"我说,"你说的‘知道怎么让我离开他’,就是这个?"

他把下巴搁在手背上,隔着半张桌子看着我。星巴克的背景音乐切到了下一首,节奏更轻快了一些,鼓点敲在杯沿上颤颤地响。

"不全是。"

"还有什么?"

他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我身边。身形把我头顶的灯光挡去了一小半。他低头看着我的时候,睫毛的影子落在镜片上,遮住了他的眼神。

"还有一件事。三年前周潇出国的时候,陈屿没去送机。是我去的。"

"为什么是你?"

"因为那天陈屿在我家喝酒,喝到爬不起来。他抱着马桶吐了半个钟头,中间喊了十几遍周潇的名字。"贺朗的声音放得又低又平,像在讲一件跟自己完全无关的事,"赵菱,我认识他十年。我知道他爱一个人的时候是什么样。我也知道他省心的时候是什么样。"

他又往前站了半步。两个人的距离被压缩到能闻见他身上咖啡和薄荷糖混合的气味。他说:"你知道他喊完那十几遍周潇之后,又喊了什么吗?"

我嗓子眼有点紧,摇头。

"他喊了句‘算了’。"贺朗的拇指抬起来,在我下巴上蹭了一下,轻得像掸灰,"赵菱,他给你的那份省心,是‘算了’之后剩下的。你凭什么替周潇接这个盘?"

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他拇指上残留的咖啡温度在我下巴上留了一小块暖意,像一小枚盖上去的印章。

星巴克门外,一个穿蓝色工装的外卖员推门进来取餐。风铃响了三下。

我听见自己说:"贺朗,你到底——"

话没说完。贺朗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眉头皱了一瞬。然后他把手机侧过来给我看。

来电显示:周潇。

他接了电话,开了免提。

周潇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跑动后的微喘:"贺朗,我刚看见你的车了。你是不是一直在星巴克?"

贺朗看着我。我看着他。

电话那头的周潇顿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我完全没料到的话。

"你昨天在医院走廊里跟赵菱说的话我都听见了。贺朗,三年前到底是谁送我去机场的,你心里有数。"

我盯着贺朗的脸。他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但他攥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瞬,指节发白了一秒又松开。

他说:"周潇,你开免提了?"

"没有。"

"那我说一句你听好。三年前送你去机场的,是你自己打的车。我根本没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周潇笑了一声,那笑声跟我刚才在桌面上看见的如出一辙——薄薄一层糖衣裹着的什么别的东西。

"贺朗,你撒谎。"她说,"那天你坐在机场候机厅里陪我等了两个小时。你忘了?"

第5章

贺朗的手指在手机侧面停了一瞬。他的拇指悬在挂断键上方,但没按下去。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均匀地传过来,周潇没再说第二句,她在等。

“我没忘。”贺朗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那天我在机场。但你去安检之前,我说了一句话,你记得么?”

周潇那边没接。

“我说周潇,你这次走了就别再回来找他了。你说行。”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吸气声,像被什么蛰了一下。然后周潇的声音恢复了那种软而稳的质地:“所以我回来了,你就不高兴了,是么?”

“你回来跟我没关系。”

“那你昨天在走廊里跟她站一起是什么意思?你替她出头?贺朗,你什么时候改行当调解员了?”

贺朗没答这句话。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层我读不太懂的东西——不是紧张,不是心虚,更像是一种提前算到了某个步骤、正在确认棋盘走向的冷静。他把免提关了,手机贴回耳边,对着话筒说:“周潇,你有话直接跟我说。不用绕着她。”

“我没绕着她。我是在帮你回忆。”周潇的声音隔着话筒传出来,闷了一点,但每个字都清晰,“三年前你送我的时候,你说的话不止那一句。你说‘陈屿这个人,爱的时候是真爱,翻篇也是真翻篇’。你让我别抱希望。”

贺朗的喉结动了一下。

“你现在做的每一件事,都在推翻你三年前自己说过的话。”周潇笑了一声,那笑隔着话筒传过来,轻飘飘的,“贺朗,你到底是替我抱不平,还是替自己找了个机会?”

电话挂了。

贺朗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暗了。他的拇指在侧边键上按了两下,像在确认通话确实已经结束。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嘴角弯了一下,但那个弧度跟昨天便利店门口的不一样,底下没藏笑。

“她说完了。”

“她说的是真的?”

“哪句?”

“你说陈屿翻篇也是真翻篇。”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里,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吧台后面店员在叫号,取餐的客人从他身边挤过去,他侧了一下身让对方过,然后重新看向我:“赵菱,你要听实话还是听好话?”

“实话。”

“实话是,陈屿当初爱周潇爱得掏心掏肺,我坐在他后面看了一整年,那个东西是真的。他后来跟你在一起是真心想重新开始,也是真的。”他顿了一下,“但‘重新开始’跟‘忘干净了’是两回事。他以为他把周潇放下了,但他每次跟你吵架说‘你别跟人家姑娘扯’的时候,他下意识还在护着她。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在说这些的时候很平,没有躲避,也没有邀功。他说完把视线移开了半寸,落在桌面上那杯已经被收走的咖啡留下的水渍印上。

“那你呢?”我问,“你三年前在机场跟她说别回来找陈屿,三年后你坐在你发小女朋友对面跟她说‘你凭什么替她接盘’。你是替谁?”

贺朗看了我两秒。然后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动作轻而稳。他拿起桌上那团被咖啡浸湿的纸巾扔进垃圾桶,转过身来对着我说:“我替我自己。”

他走了。

风铃响了两声,玻璃门在他身后合拢。步行街上的阳光把他影子拉了一道长长的黑色投在地砖上,他穿过人群往停车场方向走,肩膀微微向前倾,步伐不快不慢。

我一个人坐在星巴克靠窗的沙发座上,面前摆着那杯冰已经化光的美式。咖啡液面上浮着最后两片碎冰,沉下去又浮起来。手机震了一下。贺朗发的:“你下午有空的话来趟虾皇阁。我请你吃小龙虾。”

我盯着那行字笑了。笑完把手机扣在桌上,仰头靠在沙发背上望着天花板。星巴克的吊灯是暖黄的,照得整个店堂昏昏欲睡。我坐了大概五分钟,拎起包站起来走出去。

下午四点。我去了虾皇阁。

不是午饭时间,店里只有两三桌客人。贺朗坐在最里面靠墙的位子,面前摆了两大盆蒜蓉和麻辣的,一扎啤酒,两副手套。他看见我进来,没站起来,只是下巴朝对面的椅子点了点。

我坐下来,戴上手套。他递过来一只剥好的虾,白生生的虾肉放在小碟子里推到我面前。我没客气,夹起来吃了。

“你三年前在机场跟周潇说让她别回来找陈屿,”我一边剥虾一边问,“她当时什么反应?”

“她哭了。”

“然后呢?”

“然后她进安检了。”

我手里的虾壳停在半空。他坐在对面剥虾的动作很利索,拇指和食指一拧,虾壳完整地褪下来,虾线挑掉,把肉放进小碟子里。剥了四只,推过来。然后他把手套摘了,端起啤酒喝了一口。

“赵菱,”他放下杯子,杯子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你有没有想过,周潇今天约你出来,不是想帮你认清陈屿,也不是想在你面前赢。她是在给我递话。”

“递什么话?”

“她暗示我三年前在机场说了‘别回来找他’,今天她当着你的面把这句话翻出来了。”贺朗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她想让你知道,我劝她别找陈屿,然后我自己来找了你。这件事在逻辑上立不住。”

“那你为什么来找我?”

他剥虾的手停了。虾壳被他捏碎了半片,汁水沾在指腹上。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抽了张纸巾擦了,然后把纸巾团起来扔在桌上。整个过程大概三秒。他抬起头的时候表情没有变,但嘴唇比刚才抿得紧了一点。

“因为我看见你坐在他车后座的时候,那个样子让我想起了一件事。”

“什么事?”

“高三那年周潇坐在陈屿自行车后座,我每天放学跟着他们骑同一条路。他们两个在前面笑,我在后面看着。看了整整一年。那种滋味尝过一次,我不想再尝第二次。”

店里的风扇在头顶嗡嗡地转着,把蒜蓉的香气搅得满屋子都是。隔壁桌的两个女生在小声聊着天,偶尔笑出声。我手里的虾剥到一半停下来,壳上还挂着半截没扯干净的肉。

“所以你亲我,是因为不想再当旁观者?”

“我亲你,是因为你坐在那辆黑色奔驰后座的时候,两只手攥着马卡龙盒子把丝带掐出了四道印子。”他往后靠进椅背,两只手交叉搁在脑后,带着一种坦然的疲惫,“你攥得那么紧,他连头都没回。”

我没说话。低头把那只剥了一半的虾剥完,放进嘴里嚼了。蒜蓉的味道冲进鼻腔,呛了一下。我伸手去拿啤酒,贺朗先一步把杯子推过来了,指尖在杯壁上轻扣了一下。

我喝了一口。

“昨天你把墨镜戴在我脸上的时候,”我说,“你手上那个银色标志的牌子,是周潇送你的?”

他怔了半秒。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手,那副墨镜他今天没戴着,但昨天摘下来给了我之后我就揣进包里了。他说:“你怎么知道是周潇送的?”

“高三那年的生日礼物?刻了名字缩写?你在机场候机厅戴着的?”

他笑了一声,那笑是自嘲的:“我是不是什么都瞒不过你?”

“你瞒了我一件事。”我看着他,“三年前你送她去机场,不是因为陈屿让你送的。是你自己想去的。”

他没否认。他端起啤酒又喝了一口,喉结上下滚了两轮。放下杯子的时候他嘴角挂着一滴酒沫,他用手背抹了,说:“对。我自己去的。我想看看能把陈屿搞成那样的女人长什么样。”

“然后呢?”

“然后我看了她两个小时。她全程没怎么说话,就在那儿坐着翻杂志。翻到第三本的时候,她忽然问了我一句‘贺朗,你以后会变成陈屿那样的人吗’。”他的声音放得很低,低到风扇的嗡鸣声几乎要盖过他,“我说不会。她说那就好。”

他抬眼看着我,眼睛里映着店门口射进来的夕光,一点点金红色的,像融化的糖浆。

“赵菱,我跟陈屿做了十年兄弟。他有的东西我不抢,他不要的东西我不捡。但你不是他不要的——你从头到尾就不是他的。”

店门口的风铃响了。有人推门进来,带进一阵晚风。我转过头去看了一眼,进来的是两个穿校服的中学生,叽叽喳喳地找位子坐下。等我把视线收回来的时候,贺朗已经把第二盆虾剥好了。整整两排白花花的虾肉码在碟子里,工工整整的,像某种精密的陈列。

“吃吧,”他朝碟子抬了一下下巴,“剥完了。省得你一边吃一边审我。”

我笑了。真的笑了。胸腔里某个绷了太久的阀门终于松了半圈,气从那道缝里泄出来,在喉咙口打了个转,变成一声短促的带着虾味的笑。贺朗看着我笑,他没笑,但嘴角松了下来,眼底那层绷了一整天的东西也软了那么一点。

我吃了那碟虾。吃了大概十来只,手机震了。我擦了手拿起来看,是陈屿打来的电话。他换了新手机,号码还是原来的。

我接了。

“赵菱,你在哪?”

“吃饭。”

“跟谁?”

“贺朗。”

电话那头安静了。安静的时间比昨天更长,长到我以为是信号断了。然后陈屿的声音传过来,稳得反常,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我今天晚上去你那儿拿我的东西。你最好在家。”

“不在。”

“你不在我把门撬了。”

“你撬,我报警。”

他又安静了。这次安静很短,然后他发出一声笑,干涩的,卡在喉咙里没出来彻底:“赵菱,你变了。两天,你就变成了一个我不认识的人。”

“是你从来没认识过我。”

电话挂了。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看着对面贺朗。他把手套摘了,正在用湿巾一根一根地擦手指,擦得很仔细,指缝间来回蹭了两遍。

“他要去撬门?”他问。

“他说说而已。”

“你确定?”

我把最后一只虾吃完,站起来拎包。贺朗也站起来,把两盆空壳和碟子留在了桌上,跟老板打了个招呼说记账上。老板是个胖大叔,在后厨探出半个脑袋冲他喊了句“你小子又带姑娘来白吃”,贺朗回了他一句“下次带钱”。

出了虾皇阁,天已经擦黑了。路灯刚亮起来,橘黄色的光铺在路面上。贺朗的车停在店对面,他没急着走过去,站在我旁边一起看着街面上来来往往的车流。

“赵菱,”他没转头,看着前方说,“你家那栋楼的防盗门,是密码锁还是钥匙?”

“钥匙。老式的。”

“锁芯换过吗?”

“没。”

他把车钥匙掏出来按了一下解锁,远处SUV的车灯闪了两闪。“我送你回去。今天别一个人在家待着。”

“他用不着真撬门,他有一把备用钥匙。”

贺朗转过脸来看我。路灯的光打在他侧脸上,额头和鼻梁和下巴连成一条干净的线。他说:“那更得赶紧回了。”

车开到我小区巷口的时候是晚上七点多。天还没全黑,但楼道的声控灯已经坏了三天,整栋楼入口黑漆漆的。我下了车,贺朗没熄火,从车窗里探出头来说:“我到楼底下等你,你上去看看东西在不在,不在就下来。”

“你怕他真来?”

“我怕他不来。”

他说完这句话把车窗升上去了,只留了一道缝。我转身进楼道,摸黑上了三楼,掏钥匙开门。门开了。

客厅灯亮着。

陈屿坐在沙发上。他没撬门。他是用备用钥匙开的。茶几上摆着他那辆黑色奔驰的车钥匙,旁边还放着一个牛皮纸袋,鼓鼓囊囊的。他看见我进来,站起来,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的烟,转了两圈。

“你回来了。”他说,“贺朗送你回来的?”

“你怎么进来的?”

“备用钥匙。你忘了我有一把。”

他往前走了两步。距离从三米缩到一米半。我闻到他身上有酒味,不重,但混合着香烟的干燥气息。他看着我,眼神是我没见过的——那种冷静过头的东西,跟昨天电话里的暴怒和今天短信里的纠缠都不一样。

“赵菱,我不跟你吵了。”他把那根烟捏断了,扔进垃圾桶,“我过来跟你说一件事。说完我走。”

“说。”

“周潇她爸的手术费不够。差八万。”他看着我,喉结动了一下,“我今天下午去银行查了那张我们俩联名的定期。里面刚好有八万。我把钱取出来了。”

我站在玄关的位置。门还没关。楼道里黑漆漆的,走廊的风灌进来,吹得我后背一阵发凉。

“那张联名卡,存的是我们俩打算明年买房的钱。”我说。

“我知道。周潇说了,她爸做完手术之后这笔钱她分期还我。写了欠条。”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了两折的纸,放在茶几上,“你看一下。”

我没看那张欠条。我看着他的脸。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回避我的目光,但他抿了一下嘴,很轻微,像是自己也知道这件事不该这么做,但做都做了。

“你来找我,是为了告诉我你取了我们的共同存款,给你前女友她爸交了手术费。”

“是告诉你一声。”

“告诉完了?”

“完了。”

他站在原地,手握了握拳又松开。他在等我发火,等我骂他,等我摔东西。但我什么都没做。我侧开身让出门口,对着楼道里黑漆漆的楼梯说:“你走吧。”

陈屿盯着我看了三秒。他拿起茶几上的车钥匙,往门口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侧过头说:“赵菱,你哪怕骂我一句呢。”

我说:“陈屿,那八万我不要了。从今天起我们之间账清了。”

他走出门去。脚步声往下走了一层,停了。然后继续往下,消失在楼道的黑暗里。

我把门关上,反锁。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客厅的灯亮晃晃地照着茶几上那张对折的欠条,折痕很深,边角被捏得有点皱。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贺朗发来微信:“他走了?”

“走了。”

“东西丢没丢?”

“没丢。但他把我们一起存的八万块钱取走了,给周潇她爸交了手术费。”

消息发过去之后隔了大概十秒。然后他回了一条语音。我点开听,贺朗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带着车厢里那种微微带混响的质感:“赵菱,你在家等我。我上来。”

我坐在玄关的地上没动。过了大概三分钟,楼道里传来脚步声。不快不慢,沉稳的。然后门被敲了三下。

我爬起来开门。

贺朗站在外面,手里拿着一把螺丝刀和一个新锁芯。他看了我一眼,说:“把旧锁拆了,换这个。备用钥匙他以后用不了了。”

他没等我答应,弯腰开始拧门板上的螺丝。楼道里的声控灯被他的动作震亮了,白光打在他后脖颈上,有一颗很小的黑痣。

我靠在门框上看他换锁。螺丝刀转动的声响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他换锁的动作利索,大概五分钟,旧锁卸下来,新锁装上去,钥匙拔出来擦干净递给我。

“两把。收好。”

我接过钥匙。金属的凉意从掌心传上来。他低头看着我,楼道灯的光把他的脸照得清清楚楚,眉眼之间那层一直绷着的东西终于彻底松下来了,变得很轻,像卸了什么重担。

“赵菱,”他说,“那张卡里的八万,先算他欠你的。后面的事,我陪你慢慢找补。”

我攥着那把新钥匙,指节慢慢松开又收紧。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

黑暗中他的手伸过来,握住了我攥钥匙的那只手。掌心干燥,带着一点点螺丝刀金属柄残存的凉意。他说:“你刚才说账清了。那从现在开始你跟他之间,一笔勾销了?”

“嗯。”

“那我现在问你一个问题。不问陈屿,不问周潇,不问以前任何事。”他的拇指在我手背上轻轻压了一下,“你愿不愿意跟我试试?”

楼道里很安静。楼下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就停了。声控灯在沉默中再次亮起,白色光照着贺朗的脸——他的眼睛看着我,干净、坦荡、没有任何算计。

我攥着那把新钥匙的手没有抽回来。

“那把墨镜,”我说,“你要是送给我了,就不能再要回去。”

他嘴角弯了起来。那是我认识他以来,他笑得最没有保留的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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