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天天五点半出门跑步,那天我跟过去看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副驾驶上放着保温杯和降压药,药不是他的
他天天五点半出门跑步,那天我跟过去看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副驾驶上放着保温杯和降压药,药不是他的。
药盒我认得,苯磺酸氨氯地平,五毫克的那种,我妈也在吃。
那天是十一月七号,立冬,早上五点二十六分,我趴在自家六楼阳台往下看,他准时出现在单元门口,穿那件洗得发灰的深蓝运动服,脚上是双旧跑鞋,鞋边磨得起了毛。他做了两下扩胸,又压了压腿,动作跟过去两年里的每一个清晨一模一样。
我老公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又跑”,把被子拉过头顶。
我没吱声,套上羽绒服,穿了双一脚蹬的棉鞋就下了楼。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下去。可能是前一天晚上,我在他换下来的外套口袋里摸到一张加油小票,四百二十块,日期是上个礼拜天。礼拜天他说去公园跑步,跑了三个钟头。
我们家离那个公园,走路也就二十分钟。
我远远地缀着他,隔了差不多三十米。天还没亮透,路灯黄蒙蒙的,照得地上结了霜的地方发亮。他跑得不快,配速估计得七分半,从我们小区东门出去,沿着河边那条步道往北。
走了大概八百米,他停下了。
河边有个小停车场,停着七八辆车。他径直走到最里面那辆银色老款捷达跟前,掏钥匙,拉开车门,坐进了驾驶座。
我站在一棵法桐后面,风从领口灌进去,脖子冰凉。
他没有马上发动。车里的顶灯亮着,我能看见他侧过脸,伸手把副驾驶座上的东西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那个副驾驶座上,摆着一个不锈钢保温杯,杯身贴了块胶布,上面写着“老赵”两个字。保温杯旁边是一板药,铝箔包装,已经抠掉了几粒。
老赵是他的棋友,住隔壁小区,六十八岁,去年秋天查出来高血压加糖尿病。
他坐了大概两分钟,发动车子,往北开走了。
我没有打车去追。我就站在那棵法桐底下,看着车尾灯拐过路口,被一栋楼挡掉。河边晨练的人渐渐多起来,有个老头拎着收音机走过去,里面放着京剧,咿咿呀呀的。我想起他每天早上五点半出门,七点前回来,满头汗,说跑了十公里。
十公里,从我们小区往北到城北工业区,再折回来,不多不少正好十公里。
他跑完步回来会冲澡,然后吃早饭。一碗小米粥,一个水煮蛋,有时候嫌粥烫,就先去阳台摆弄他那几盆快死掉的绿萝。我给他盛粥的时候,总看见他手腕上那根黑色运动手环,屏幕上跳着心率数字,一百三十几,一百四十几。
我从来没怀疑过什么。
我们结婚二十三年,他在区里的自来水公司上班,抄表员,干了快二十年。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工资卡交给我,每个月留八百块零花。邻居都说我命好,找了个老实人。
老赵是什么时候跟他熟起来的,我记不太清了。大概是前年夏天,小区门口新开了个棋摊,几个老头天天在那儿下象棋。他下班路过,站那儿看,看着看着就坐下了。后来晚饭都顾不上吃,六点半下楼,下到八点半上来,一身蚊子包。
老赵就是那会儿认识的。老赵住河对岸的锦绣苑,退休前是中学老师,老伴儿走得早,儿子在深圳,一年回来一趟。他跟我说过,老赵棋下得好,人也有意思,就是身体不行,血压高,天天吃药。
我当时还说,那你劝劝人家,别老坐着,多走走。
他说,劝了,人家不听。
我站在法桐底下,把这些事一件一件串起来。那四百二十块的加油小票,礼拜天说去公园跑步,还有他最近回来得越来越晚的“跑完步”——有时候七点半,有时候快八点。我问他怎么跑这么久,他说跑完跟老赵在河边聊了会儿天。
聊了会儿天。
我回家的时候快八点了。他已经回来了,冲了澡,坐在餐桌前喝粥。头发还湿着,搭在额头上,运动服换成了家居的旧毛衣。看见我进门,他抬头问:“你去哪儿了,一大早不见人。”
我说,睡不着,出去转了转。
他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喝粥。我看见他右手虎口那儿贴了块创可贴,新的,不是昨晚就有的。
我说,你手怎么了。
他说,跑步的时候扶了一下栏杆,蹭的。
我没再问。我去厨房盛粥,锅里的粥还剩小半锅,他给我留的。小米粥熬得稠,上面结了一层米皮。我拿勺子把米皮挑开,底下的粥还冒着热气。
那天上午我请了假,没去上班。我在社区医院挂了个号,找张大夫量了量血压。张大夫跟我熟,我妈在这儿看了七八年病。量完她说,一百三十八,八十八,有点高啊,你是不是没睡好。
我说,可能是。
我坐在社区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给老赵打了个电话。
号码是我从他手机里翻出来的。他手机密码是结婚纪念日,一直没换过。老赵的号码存的是“老赵象棋”,我拨过去,响了四声,接了。
“喂,老赵啊,我是老李家的。”
那头顿了一下,“哦哦,嫂子啊,什么事?”
“没什么事,就是问问你,最近血压控制得怎么样。”
“还那样,药吃着呢。”他声音有点哑,像是刚睡醒,又像是感冒了。
“你那个药,是苯磺酸氨氯地平吧?我妈也吃这个,我想问问你在哪个医院开的,我妈那个社区医院说没货了。”
老赵沉默了几秒。“我那个药啊……是、是托人买的。不太好买,你得去大医院。”
“托谁买的?”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就、就一个朋友。”
我说,好,那我知道了,你保重身体啊。
挂了电话,我在走廊里又坐了很久。走廊尽头是输液室,有个小孩在哭,他妈哄着说打完针给买糖。消毒水的味道很重,混着一点中药的苦味。张大夫从诊室出来看见我,说你怎么还没走。
我说,这就走。
下午我去了趟城北工业区。坐的十七路公交,终点站下车,又走了大概一公里。那一片全是物流仓库和汽修厂,大车来来往往,扬起来的灰呛嗓子。我沿着那条主路走了一个来回,什么也没看到。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
晚上他回来,买了半只烤鸭。这是很少见的,他一般不管买菜的事。他把烤鸭放桌上,说今天发工资了,加个菜。我撕鸭腿的时候,看见他右手虎口那块创可贴换了一张,比早上的大了一圈。
我说,你那个手,到底怎么弄的。
他说,不是说了吗,蹭的。
我说,蹭哪儿能蹭这么大一块。
他把筷子放下了。“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没说话。我把鸭腿撕下来,放在他碗里。他看了我一眼,又把筷子拿起来,低头吃饭。那顿饭吃了很长时间,谁也没再开口。电视开着,放的什么我一点没看进去。
他吃完饭去洗碗,水龙头开得很大,哗哗的。我坐在沙发上,看见他手机落在茶几上,屏幕亮了一下,来了一条短信。我没动。过了一会儿又亮了一下。我拿起来看,短信是老赵发的,就一行字:“明天还那个点?”
我把手机放回原处。
他从厨房出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什么表情也没有,揣进了兜里。然后他说,我下楼走走。我说,去吧。
门关上之后,我去阳台往下看。他没有往棋摊那个方向走,他往东门走了。东门外是河边步道,往北,八百米,那个小停车场。
我站在阳台上,十一月的风灌进来,冷得我缩脖子。楼下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走几步就进了树影里,看不见了。
那天晚上他九点四十回来的。进门换鞋,说外面降温了,真冷。我说,嗯。他洗了脚,上了床,很快就打起了呼噜。我躺在他旁边,盯着天花板,一夜没睡着。
第二天早上五点二十六分,他又出门了。
我没跟。我等他走了之后,起来穿好衣服,坐公交去了锦绣苑。老赵住三栋二单元,这个地址是我从他手机里翻到的,老赵有一次发短信让他带象棋过来,后面附了地址。
我到的时候快七点,天刚亮透。三栋楼下有个小花园,几棵冬青,一个石桌。我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在石桌旁边坐下。七点十二分,那辆银色捷达开过来了,停在单元门口。
他从驾驶座下来,绕到副驾驶,拉开门,把保温杯和药拿出来。然后他扶着老赵从副驾驶上下来。
老赵穿一件厚厚的军绿色棉袄,戴顶毛线帽,脸色灰白,走路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他一手搀着老赵的胳膊,一手拎着保温杯和药,两个人慢慢往单元门走。老赵走了几步停下来喘,他就站着等,手没松。
他们进了单元门。
我在石桌旁边又坐了四十分钟。七点五十三分,他从单元门出来,一个人,手里没了保温杯和药。他站在车旁边,摸出烟盒,抽了一根点上。他戒烟八年了,我认识他二十三年,只见过他抽烟两次,一次是他爸走的那年,一次是现在。
他抽完烟,把烟头在地上踩灭,捡起来扔进垃圾桶。然后上车,发动,倒出来,往南开走了。
我坐公交回家。到家的时候他已经回来了,冲了澡,坐在餐桌前喝粥。头发湿着,运动服换成了旧毛衣。看见我进门,他抬头,跟昨天一样问:“你去哪儿了?”
我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有红血丝,眼袋鼓起来,昨晚他打呼噜的时候我以为他睡得很沉。
我说,我去看老赵了。
他手里的勺子停在半空。粥滴下来,落在桌上,他也没擦。
过了大概有十秒,他把勺子放进碗里,说:“他都跟你说了?”
“他什么也没说。我在楼下看见你扶他上楼。”
他低下头,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肩胛骨耸起来,整个人缩了一圈。过了一会儿他说:“老赵情况不太好。上个月查出来肾也不行了,腿肿,走不了路。他儿子回不来,说年底再说。他一个人住,没人管。”
“所以你就天天去。”
“我早上跑过去,把他从楼上接下来,送到医院。他透析,一三五。七点之前要到,去晚了排不上机器。”
“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他抬起头看我,那眼神我说不清,像是被老师抓到作弊的小学生,又像是松了很大一口气。
“我怕你多想。”
“多想什么。”
“多想……我也不知道。怕你觉得我天天往外跑,不管家里。怕你觉得我拿钱贴补他。油钱、停车费、有时候给他买点吃的,我都是从零花钱里省出来的。上个月加了四百二的油,我没跟你说。”
我说:“药呢?”
“药是他自己的。他那个降压药不好买,我托人从医药公司带的。放在车上,是怕他忘了吃。”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拎着买回来的菜。塑料袋勒着手指,勒得发白。我想说点什么,但嘴张了张,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站起来,走过来,把菜从我手里接过去,放在灶台上。他的手碰到我的手,冰凉的。
“今天礼拜三,我得去接他。你……你要不要一起去。”
我说,好。
那天早上七点,我第一次坐进了那辆银色捷达的副驾驶。保温杯和药被我拿在手里,杯身那块胶布上“老赵”两个字是用黑色记号笔写的,笔画粗,有点洇。药板是空的,只剩最后一粒。
他开着车,一句话不说。我坐在副驾驶,也一句话不说。车子从河边步道旁边开过去,早上晨练的人三三两两,有个老头拎着收音机,京剧声从车窗缝里飘进来,又飘出去。
到了锦绣苑,他上楼去接老赵。我在车里等着,看着单元门。过了大概十分钟,他搀着老赵出来了。老赵今天穿了一件更厚的棉袄,毛线帽压得很低,遮住了眉毛。他走路比昨天更慢,几乎是一步一挪。
他扶着老赵上了后座,老赵躺下来,蜷着腿。他从另一边上车,回头看了一眼,问:“赵哥,今天感觉怎么样。”
老赵哼了一声,说:“就那样。早点去,今天礼拜三,人多。”
车往医院开。我坐在副驾驶,从后视镜里看老赵。他闭着眼,脸瘦得颧骨突出,嘴唇干裂起皮。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正好对上我的目光,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笑,牙缺了一颗。
“嫂子也来了。”
我说,嗯,来看看你。
他说:“给你们添麻烦了。”
我说,不麻烦。
他又闭上眼睛。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嗡嗡声。我攥着那个保温杯,杯身还带着点温度,不知道是刚才他扶老赵的时候焐热的,还是早上灌的开水。我把杯子放在腿上,看着窗外。
医院在城东,三甲,肾内科在住院部三楼。他把老赵送进去,我在走廊等着。透析室的门关着,上面亮着红灯。他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单子,说要去缴费。我跟过去,在缴费窗口前面,他从兜里掏出一沓钱,有整有零,数了八百六十块。
我说,我来吧。
他摇头:“不用。我带了。”
他数钱的时候,我看见他兜里还有几张单子,其中一张是上个月的,金额是七百二十块。缴费员把钱收进去,找了四十块,他把零钱揣回兜里,单子折好,放进另一个兜。
我们坐在透析室外面的塑料椅上。椅背是浅蓝色的,边角磨得发白。旁边坐着一个中年女人,抱着一袋橘子,看见我们,往旁边挪了挪。
他低声说:“老赵的退休金一个月四千出头,透析一次自费部分要两百多,一周三次。他儿子每个月打两千过来,剩下的他自己贴。他不好意思跟儿子张嘴,说儿子在深圳还房贷,压力大。”
我说:“他儿子知道吗。”
“知道。上个月回来待了两天,走的时候留了五千。老赵把钱给我,让我帮着交,说儿子给的钱他不想动,留着给孙子。”
我说:“那他自己的钱够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我每个月贴他几百。不多。就是从零花钱里出。”
我说:“你零花钱一个月八百。”
他说:“够了。我不抽烟不喝酒,没什么花销。”
我看着他的侧脸。他鬓角的白头发多了,去年还没有这么多。抄表员的工作他干了快二十年,每天骑个电动车满城跑,夏天晒得脱皮,冬天冻得手裂。回到家从来不抱怨,顶多说一句今天跑了多少个小区。
我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一开始是觉得没必要,就是帮个忙。后来……后来时间长了,不知道该怎么说。怕你问,怕你算账,怕你说我傻。”
“我什么时候跟你算过账。”
他没接话。
透析室的门开了,护士推着车出来。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等着。老赵是第三个出来的,脸色比进去的时候好一点,但还是灰白。他扶着老赵慢慢走出来,老赵的腿还是肿的,鞋都穿不进去,趿拉着一双棉拖鞋。
我站起来,把保温杯拧开递过去。老赵接过去喝了一口,是温水。他看了我一眼,说:“嫂子,这杯子是你家的吧。”
我说:“是他的。”
老赵说:“我那个杯子摔坏了,他一直没让我还。”
我说:“不用还。”
老赵笑了一下,缺牙的地方露出来,像一个黑洞。他把杯子递还给我,手在抖。
送老赵回去的路上,他坐在后座,头靠着车窗,睡着了。我从后视镜里看他,他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很轻。车窗外的树影一道一道扫过去,他的脸忽明忽暗。
到家已经十一点多了。他扶着老赵上楼,我在楼下等着。车熄了火,副驾驶座上还留着保温杯和药板的印子,药板已经空了,铝箔上那个个凹坑整整齐齐。我把药板收起来,放进自己兜里。
他下来的时候,眼圈红了。我问他怎么了。
他说,老赵刚才跟他说,想儿子了,但是不敢打电话,怕儿子嫌他烦。
我说,那你给他儿子打一个。
他说,打了,上礼拜打过。他儿子说年底一定回来。
我说,年底还有两个月。
他没接话,发动了车子。往家开的路上,经过河边那个小停车场,我看见那棵法桐还在,叶子掉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早上我站过的那个位置,现在停着一辆白色面包车。
那天晚上我做了四个菜,一个汤。他吃了两碗饭。洗碗的时候他说,明天早上不用早起,老赵明天不去医院。我说,那你干嘛。他说,去跑跑步吧,好久没正经跑了。
我说,我跟你一起。
他愣了一下,说,你跑得动吗。
我说,跑不动就走。
第二天早上五点二十六分,我们俩一起出门。他穿了那件灰蓝色运动服,我穿了件旧羽绒服。外面很冷,呼出的气都是白的。他跑在前面,我跟在后面,跑几百米就走一段。
跑到那个小停车场旁边,他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那辆银色捷达停在最里面,车顶落了一层薄霜。他走到车跟前,伸手把车顶的霜抹掉一块,露出银灰色的漆面。
他说:“这车买了八年了,老赵当时帮我挑的。”
我说:“哦。”
他说:“那时候老赵刚退休,身体还行,天天来棋摊。后来血压上来了,棋也下不动了,坐一会儿就头晕。”
我说:“所以你天天去接他。”
他没回答。他把手从车顶上收回来,揣进兜里。我们继续往前跑,跑过那棵法桐,跑过河边的长椅,跑过一盏一盏还没熄的路灯。晨练的老头拎着收音机迎面走过来,京剧换成了评书,单田芳的《白眉大侠》,声音从身边擦过去,渐渐远了。
跑到折返点,我们停下来走了一段。天边开始发白,灰色的云压得很低,河边芦苇上挂着霜。他喘着气,说:“老赵可能撑不到年底。”
我说:“医生说的?”
他说:“医生没明说。我查了查,肾衰到后期,加上高血压和糖尿病,身体各个器官都会慢慢不行。网上有说法是人到最后会按自己的节奏关机,不知道准不准。但老赵那个状态,我看在眼里。”
我说:“那你打算怎么办。”
他说:“接着送。送到送不动为止。”
我说:“那你自己的身体呢。”
他看着河面。河面上有雾,灰蒙蒙的,对岸的楼都看不清楚。他说:“我没事。”
我没有再问。我们走回家,他冲澡,我盛粥。他坐在餐桌前,头发湿着,喝了一口粥,抬头看我。
“你今天不上班?”
“请了半天假。”
他哦了一声,继续喝粥。我坐在他对面,也喝粥。粥还是小米粥,加了红枣,是他喜欢的。我们中间隔着那张用了十几年的餐桌,桌角有一道裂缝,用胶粘过,粘得不太好看。
他喝完粥去上班,在门口换鞋的时候,我看见他弯腰系鞋带,后腰那儿露出一截皮肤,上面有一道长长的疤,是前年做阑尾手术留下的。他系好鞋带,站起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晚上想吃什么。”
“你看着买。”
“那我买条鱼。”
“好。”
门关上了。我坐在餐桌前,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粥。粥凉了,米皮凝在表面,皱巴巴的。我拿勺子把它挑开,底下的粥还是温的。
我从兜里掏出那板空药,放在桌上。铝箔在晨光里反了一下,有点刺眼。药板上还剩最后一粒没抠,那个个凹坑像一只只睁着的眼。
我到现在也说不清,那天早上我要是没跟下楼,后面这些事是不是就不用知道了。也说不清他这两年每天早上五点半出门,到底是在跑步,还是在跑别的什么。
你们身边有没有这样的人,嘴上什么也不说,脚下却一直走着一条你根本不知道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