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琢磨着今天这趟跑完得赶紧去趟修车铺,前两天下雨这雨刮器就吱嘎响,还没腾出空修。
车刚拐过那个大转盘,后视镜里看见王部长把手里那份文件放下,看着窗外,忽然说了句话,声音不大,但车里太安静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不去客运站了,往市委那边开。 有个位置,我寻思着你去合适。 ”
我脚底下差点没反应过来,车速明显顿了一下。
开了十年车,第一次听她说这种话。
我喉咙有点发干,想接话,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后视镜里她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就跟平常说“小周,前面路口右转”一个语气。
车继续往前开,过了两个红绿灯,我才憋出一句:“王部长,我……这哪行。 ”
她没接这个话茬,反而问:“上回你闺女报的那个特长班,后来怎么样了? ”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事儿她就听我提过一嘴,半年多前的事了,下大雨那天我去接她,路上堵车,聊起来说孩子想学画画,一学期八千多,我跟媳妇合计了一礼拜还是没舍得。
她当时没说什么,就点了点头。
“还那样,没报,她妈说先紧着家里。 ”我攥着方向盘,手指头关节有点发白。
“我记得你媳妇腿不好,阴天下雨就疼,现在还在超市干那个理货的活儿? ”
“嗯,她那人闲不住。 ”
车里的空调出风口嗡嗡响着,我其实已经明白她今天想说什么了。
但我干这行有个规矩,不该问的绝对不问,不该听的当没听见。
十年了,从她当处长的第二年我就跟着她开车,到后来升了副部长、部长,这辆车的里程表从八万跑到快四十万,她换过三个手机号我都记得,但从来没跟我提过工作上的安排。
“我下礼拜就走了,调令已经下来了。 ”她低头翻了翻包,拿出一张名片,放在中控台旁边那个平时放高速卡的小格子里。
“你拿着这个,明天上午九点,去市委找这个赵主任,他那边缺个行政后勤的副科长,我跟他提过你。 ”
车已经快到市委那条街了,前面的车流慢下来,我打了转向灯,往右边车道并过去。
脑子里嗡嗡的,十年了,从三十二开到四十二,头发都稀了,每个月到手四千八,加上出车补贴能到五千出头。
去年老丈人住院做心脏支架,我跟媳妇凑了三万多,到现在信用卡还没还清。
孩子开学要买校服、交书本费,媳妇的腰上个月又犯了一次病,在家躺了三天,愣是没去医院,就说贴几贴膏药就行。
她媳妇的身子骨,他比谁都清楚。
坐月子那会儿没养好,落下个腰疼的毛病,平日里在超市搬货,一箱箱饮料往货架上垒,回到家腰都直不起来。
他说过好几回让她辞了,她就瞪他,辞了?
喝西北风去啊?
你那份工资够干啥的?
王部长没再说话,车里的沉默像压了一块石头。
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话:市委,行政后勤,副科长。
我初中毕业就出来跑车了,连个高中文凭都没有,那地方……是我能进的?
“王部长,”我把车速放慢,犹豫了半天,“我这条件,我怕……”
“你怕什么? ”她终于转过头看了我一眼,语气还是那么平,“你在机关大院里开了十年车,楼里哪间办公室朝哪个方向你知道,哪个领导什么脾气你也门清,底下那帮人给领导搬个桌子都搬不明白,你去了是干活儿的,不是让你去当官的。 ”
车停在了市委门口那条街的路边,我还没熄火,手搭在档把上,指头微微发抖。
那条街我来了不下几百回,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在这停下来,为的不是接人。
“小周,”她推开车门之前,又说了一句,“这十年你没出过一回岔子,大雪天我赶早班飞机,你四点钟就等在楼下;我闺女发烧我回不去,是你帮着送医院。 你那辆车后备箱里,一年到头备着一把伞、一盒薄荷糖、一条干净的毛巾,连瓶装水都分常温的和冰的。 这些事,没人比我更清楚。 ”
她下了车,我坐在驾驶座上没动,从后视镜里看着她往市委大楼门口走去,还是那个不紧不慢的步子,肩上挎着那个用了好几年的黑色皮包。
我在车里坐了得有两分钟,雨刮器又开始吱嘎吱嘎响。
中控台旁边那张名片,白色底,深蓝色的字,印着赵主任三个字和一个手机号。
我伸手把它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白的。
把名片揣进上衣内兜,松了手刹,打转向灯,把车缓缓开离了路边。
脑子里反反复复就一个念头:晚上回去怎么跟媳妇说这事。
她那人嘴碎,肯定会问一大串,工资多少啊,编制有没有啊,人家凭啥给你啊。
结果晚上回去我还没开口,她就先说了。
她坐在沙发上拿热毛巾敷腰,见我进门,头也没抬:“今天回来晚了,又堵车? ”
我换了拖鞋,把外套挂在门后的钩子上,那张名片在内兜里硌着胸口。
我站了两秒钟,说:“王部长调走了,去省里。 ”
她手里的毛巾停了一下,抬头看我:“那……你以后跟谁开车? ”
“不开了。 ”我说,“她给我安排了个活儿,在市委,行政后勤的副科长。 ”
毛巾掉在她膝盖上,她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客厅里那台老空调嗡嗡响着,外机一启动就跟拖拉机似的。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问:“真的假的? 人家那么大的官,走之前还想着你? ”
“嗯。 ”我没多说,从兜里掏出那张名片给她看了一眼,然后又揣回去。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膝盖上的毛巾,眼圈忽然就红了。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沙发弹簧吱呀一声。
“你那腰明天去拍个片吧,”我说,“别老拖。 ”
她没接话,只是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然后把毛巾重新敷到腰上,嘴里嘟囔着:“明天再说吧,拍个片好几百呢。 ”
我没再劝。
厨房里水壶烧开了,呜呜地响,我起身去灌暖瓶,路过茶几的时候看见她手机屏幕上还开着那个购物软件,购物车里放着一双小孩儿的舞蹈鞋,一百二十八块,一直没下单。
女儿在隔壁屋里写作业,台灯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细细的一条。
第二天一早我没出车,在家里把那件穿了五年的白衬衫翻出来熨了熨,领子有点起毛了,但熨平整了看不太出来。
裤子上回接亲的时候弄了点油点子,洗了好几回还有印子,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走之前媳妇追到门口,往我手里塞了一百块钱,说万一中午要跟人吃饭呢,别让人家掏钱。
我说不用,她说拿着,万一呢。
市委大楼比我想象的安静,走廊里没什么人走动,地板擦得锃亮,我的皮鞋走上去有点打滑。
赵主任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戴一副细框眼镜,我敲门进去的时候他正低头看文件,抬头打量了我一眼,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 王部长跟我提过你。 ”
我屁股只坐了半个椅子,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心有点潮。
他问了几句以前的情况,我都老老实实答了,什么学历、什么经历,没藏着掖着。
他听完也没多说什么,拿了一张表让我填,又说了句:“下周一过来报到,先去办公室那边熟悉熟悉人。 ”
从市委出来的时候太阳刚升到楼顶,我站在台阶上愣了一下神。
兜里那一百块钱还在,手机响了一声,媳妇发来一条微信:“咋样? ”
我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最后发了句:“成了,周一上班。 ”
她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底下又跟了一句:“晚上买点排骨吧,给孩子炖汤。 ”
我看着手机屏幕,站了一会儿才把手机揣兜里。
走到公交站台的时候,旁边早餐铺子的老板娘正掀开蒸笼,白气腾腾地冒出来,混着包子的香味。
有人从背后超过我,手里端着杯豆浆,急匆匆地往大楼方向跑。
我找了个没人的长椅坐下来。
兜里那张名片和那一百块钱贴在一起。
脑子里忽然想起十年里无数个早晨,我开着车在楼下等她,她从单元门出来,手里要么拎个文件袋,要么端杯豆浆,看到我就点一下头,拉开车门坐后座,说一句“走吧”。
从来没说过别的,也从没多问过一句我的事。
今早出门的时候女儿还没醒,她房间桌上那张画了一半的水彩画还摊着,画的是个穿红裙子的小女孩站在一棵大树底下,叶子画得乱七八糟的,但颜色涂得很用力,有一块涂出了边,绿颜色洇了一大片。
媳妇说前天晚上她画到十点多,催了好几回才肯去睡。
公交来了,我站起来拍拍裤子,上车投了币,找了个靠窗的位置。
窗外的街景慢慢往后挪,那些早点摊、药店、卖电动车的门面、修手机的铺子,一个一个从眼前晃过去。
手机又震了一下,我以为媳妇又发什么,结果是王部长。
她发的是一条短得不能再短的消息:“去了? ”
我回了一个字:“嗯。 ”
过了半分钟,她又发来一条:“好好干。 ”
我想了想,打了几个字:“王部长,谢谢您。 ”然后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了。
最后发了句:“您到了省里给我个信。 ”
她没再回。
车拐过最后那个弯,快到我家那条巷子了,司机踩了脚刹车,车速慢下来。
有个老太太拎着菜篮子颤巍巍地横穿马路,司机按了一下喇叭,不大的一声,嘟——,声音在早晨的空气里散开,被远处工地打桩的声音盖过去。
我靠在椅背上,窗户开了一条缝,风吹进来,凉丝丝的。
十年的时间,四十万公里的路,就从这一张名片开始,拐了个弯,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我不知道前面等着的是什么,但至少今天,太阳挺好的,排骨应该也不算太贵。
人啊,这辈子能遇上一个不把你当工具使的人,比什么都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