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亲女嫌我开比亚迪丢人,饭没吃完就要走,我结账时老板跑出来:少爷,您怎么亲自来小馆子吃饭

引言

火锅咕嘟咕嘟翻着红油,我数着时间等这场相亲结束。对面姑娘第三次看手机,指甲上新贴的水钻在灯光下晃得人眼晕。她说比亚迪掉价、说这家馆子寒碜、说男人没本事就别出来浪费人家时间。

我低头把没动过的毛肚捞进自己碗里,想着吃完这口就结账走人——结果柜台后面跑出个胖老板,把我那杯酸梅汤都碰洒了:“少爷,您怎么亲自跑这儿来了?老爷子找您一上午了!”对面姑娘举着勺子的手停在半空,我忽然觉得这火锅的辣劲儿,比我想象中大得多。

相亲女嫌我开比亚迪丢人,饭没吃完就要走,我结账时老板跑出来:少爷,您怎么亲自来小馆子吃饭-有驾

第1章

毛肚在红油里滚了七上八下,我盯着表数着秒数捞起来,裹了一层香油蒜泥塞进嘴里。脆生生的口感混着麻辣在舌尖上炸开,我眯了眯眼,心想这家老火锅的手艺确实没丢,跟我小时候吃的一个味儿。

对面的姑娘姓周,介绍人说是在什么培训机构当英语老师,今年二十九。我妈托了三层关系才牵上这条线,电话里千叮咛万嘱咐:“赵淮你收拾利索点,别穿你那件领子都磨毛了的夹克。”我当然没听她的,那件夹克穿了五年,袖口确实起了毛边,但是软和、贴肉,比商场里挂的那些硬邦邦的西装舒服多了。

周敏第三次拿起手机看时间的时候,我正在烫第二片毛肚。她手指甲上贴着那种带碎钻的美甲,灯光一打亮晶晶的,滑屏幕的动作停了一下,终于开了口。

“赵先生,你平时……就穿这样出来跟人见面?”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深灰色夹克,里面一件洗得发白的圆领T恤,脚上是一双开了胶又重新粘过的板鞋。这身行头从出门到坐地铁,我就没觉得有哪儿不合适。

“习惯了,舒服就行。”

周敏嘴角往下撇了一下,动作很轻,但被我看见了。她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塑料壳磕着木桌沿,发出一声闷响。桌上摆着四盘菜:毛肚、鹅肠、黄喉、嫩牛肉,都是我来的时候直接点的。

她看了一眼菜单,说这家馆子门脸太小,连个像样的包间都没有。

“这儿开了十几年了,味道比大商场里那些连锁店强。”我用漏勺捞起鹅肠,放进她面前的油碟里,“你尝尝,这家鹅肠是每天清早从屠宰场直接送来的。”

周敏没动筷子。她端起手边那杯酸梅汤抿了一口,眉头拧了一下,大概是嫌太甜。

“赵先生,咱们开门见山地说吧。”她把杯子放回去,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介绍人说你是做设计的是吧?”

“对,室内设计。”

“一个月收入大概多少?”

我嚼着黄牛肉嚼了一半,咽下去,拿纸巾擦了擦嘴。“设计这行看项目,不太固定。好的时候能有两三万,差的时候也有一万出头。”

周敏点了点头,似乎在算账。她今天穿了一件藕粉色的针织衫,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胸针,头发烫了卷披在肩上,妆化得很仔细。说实话,她长得不丑,甚至可以说是那种精精神神的姑娘,但她看我的眼神总让我觉得自己是个在菜市场论斤称的萝卜。

“那你开的什么车来的?”她问。

“比亚迪。”

我说实话了,反正早晚也得说。我妈昨天还特意叮嘱我别提起这茬,说人家姑娘要是问,就说车送去保养了。我没听她的,开什么车就是什么车,遮遮掩掩的没意思。

周敏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她低头看了一眼窗外,路边停车位上那辆灰色的比亚迪秦就停在那儿,车身落了点灰,后保险杠上还有一道去年倒车蹭出来的印子,我没去补漆。

“比亚迪啊。”她重复了一遍,语气里那个“啊”字拖得有点长,像是要把这两个字的重量掂量清楚。

毛肚在锅里又滚了一轮,我捞起来的时候有些烫,嘶了一声把它搁在碗沿上凉着。

“赵先生,我说话直你别介意。”周敏把身子坐直了,双手交叠搁在桌上,像是准备给一节课做总结陈词,“我今年二十九了,不是小姑娘。谈对象就是奔着结婚去的,我不要求男方大富大贵,但至少要有拿得出手的条件。你穿这身来见我,开那个车,说实话……我心里挺不舒服的。

这顿饭钱要不咱们AA吧,我有点事先走了。”

她说“AA”两个字的时候语速特别快,像是怕我赖账似的。

我看着她从椅子上站起来,拿起包,藕粉色的针织衫下摆蹭了一下桌角,那枚胸针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看我,目光落在我旁边那扇贴满了菜单贴纸的玻璃窗上,窗外行人来来往往,没人注意到这张桌上发生的这一幕。

“好。”我说。

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料到我真的会答应得这么干脆。

“那我先走了。”她又重复了一遍。

“路上慢点。”我说。

周敏站在桌边看了我两秒,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抿了一下嘴,踩着那双米白色的粗跟鞋走出了店门。门推开的时候带进来一阵冷风,火锅上腾腾的白气被吹得歪了一下,然后又聚拢回来。

店里只有两三桌客人,角落里坐着一个戴老花镜的老头在翻报纸,靠墙那边一对年轻情侣正头挨着头分一碗冰粉。吧台后面的胖老板姓王,在这条街上开了十几年火锅店,从我很小的时候就在这儿了。他正用一块白毛巾擦那些红油溅上去的小瓷碗,听到周敏高跟鞋的声音远了,探出半个脑袋朝我这边望了一眼。

“这是第几个了?”王叔问,语气里带着点打趣的意思。

我夹起碗沿上那块已经凉了的毛肚放进嘴里慢慢嚼,味道还是好的,就是缺了点刚出锅时那种热气腾腾的劲儿。

“第三个。”

“都差不多?”

“差不多。”

王叔把毛巾搭在肩膀上,端着一碟刚切好的黄喉走过来搁在桌上。“这个算我送你的。年轻人别灰心,好姑娘在后头呢。”

我还没来得及说谢谢,王叔已经转身往回走了。他走出两步,忽然又折回来,像是想起什么要紧的事似的,脸上的表情忽然变了。

“对了小赵,你手机是不是没电了?”他问。

我摸出手机看了一眼,确实黑屏了,今天出门忘带充电宝。

“老爷子下午打了三个电话到店里,问你有没有来过。他说你早上出门的时候跟他说中午在外面吃,他以为你又要跑那种装修工地啃冷馒头去。”王叔弯下腰,胖乎乎的手撑在我椅背上,语气里多了一点认真,“你赶紧给他回一个,别让他操心。”

“他找我什么事?”

“说是有个老客户要来店里谈事,让你在楼上办公室等着。”王叔说着忽然压低了声音,眯着眼凑近了些,“顺带说一句,前几天那辆黑色奔驰送来检修了,老爷子今儿让司机开他那辆老奥迪送你出门的——结果你倒好,自己叫了网约车来,车还停在道边儿上招灰。”

我笑了一下,把空碗推了推。“那车扔那儿就扔那儿吧,我又不指着它撑门面。”

“门面?”王叔直起身来,毛巾甩到肩上,叹了口气,“你呀,什么都好,就是太不把自己当回事。行了行了,赶紧给老爷子回电话,别让他着急。”

我揣着没电的手机出了火锅店门,站在街边上,十一月底的风带着一股凉意钻进夹克领口。对面的公交站牌下站着几个等车的人,有人朝我这边瞟了一眼,大概是奇怪这家其貌不扬的小馆子里怎么会走出个看起来不像会来这种地方吃饭的年轻人。我没回头再往里看,沿着人行道往街口走,皮鞋踩在有些松动的地砖上,发出咯噔咯噔的响声。

口袋里的手机黑着屏,像是把刚才那一场对话也给吞没了。我想起周敏最后那句“AA吧”,想起她说完之后片刻的停顿,想起她走的时候门推开的那个弧度。

风灌过来的时候我缩了一下脖子,心里倒没有多难过。只是忽然觉得这世上有些人看东西,总是先看标签。标签上的名字不够亮,就连名字底下那个人的样子都懒得看了。

第2章

我沿着街走了七八分钟,拐进一条种着梧桐的窄巷子,在巷子尽头那家卖手磨咖啡的小店门口停了下来。

店不大,门脸窄窄的,用旧木头和绿漆铁框拼出来的招牌上写着“朴·空间”三个字,字是请人用手写体凹出来的,漆面已经有些斑驳。推门进去的时候铜铃叮当响了一声,吧台后面扎马尾的姑娘抬起头来,冲我笑了一下。

“赵哥,你来啦。”她朝墙角的插座努了努嘴,“那边有充电线,你先充上。早上你爸打电话来说让我提醒你回电话,我说你手机肯定没电了,他还不信。”

“什么话都让你说中了。”我把手机插上电,坐到靠窗的高脚凳上,窗外梧桐叶落了大半,光秃的枝丫在灰白色的天空下伸着。

充电器插进去大约半分钟,手机屏幕重新亮起来。解锁之后果然跳出六个未接来电,三个是我爸的手机号,两个是家里座机,还有一个是王叔店里打来的。我拨回去,响了一声就被接起来了。

“你手机怎么回事?”我爸的声音从听筒那头传过来,带着一贯的、不紧不慢的腔调,但仔细听能察觉到一丝不悦。

“没电了,刚充上。”

“我不是让老张开那辆奥迪送你出门的吗?你人呢?”

“我坐地铁过来的,方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三秒。我知道他大概在皱眉,眉心那两道竖纹他皱了大半辈子,从我还穿开裆裤的时候就看着了。但我妈说那两道纹不是生气皱出来的,是他在办公室里看图纸看得多了,才留下的印子。

“行了,你到店里来一趟。你李叔下午过来谈事,你帮我在办公室接待一下,我这边有个会走不开。”

“李叔?哪个李叔?”

“你小时候跟咱们家住对门那个,搞建材生意的。前两年把手头的厂子盘出去了,最近打算投个项目做民宿,想让你帮忙看看设计方案。”

我应了一声,说吃完饭就过去。挂了电话之后手机又震了一下,是我妈发来的微信消息,就一句话:“今天见面怎么样?”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回了两个字:“还行。”

过了不到一分钟她电话直接打过来了,我接起来的时候听见她那边锅铲碰到铁锅的声响,大概正在厨房炒菜。

“什么叫还行?人家姑娘什么条件,你看没看上?我跟你说老周家那个介绍人可说了,这姑娘工作稳定、家里也没负担,你们要是能成——”

“妈。”我打断她,“这事回头再说,我下午还有事。”

“你每次都这样,一谈正事你就溜。”我妈的声音提高了半度,但没真生气,“行行行,你忙你的。晚上回来吃饭不?”

“回。”

挂了电话之后我在高脚凳上坐了一会儿,看着窗外来来去去的人。这条巷子不是主干道,但总有人抄近道穿过去,大多是住在附近的老居民,拎着菜兜子或者牵着狗慢慢走。有个穿着橙黄色外卖服的小哥骑着电动车从巷口窜过去,车轮压过一块松动的地砖,发出嘎哒一声响。

我想起刚才坐在火锅店里的周敏,想起她说“男人没本事就别出来浪费人家时间”的时候那个表情,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她大概永远不会知道,她嫌弃的那家火锅店是我爸开的——不对,严格来说不叫“开”,叫“有一半股份”。她嫌恶的那辆比亚迪是我自己买的,大三那年我用做设计的兼职攒的钱买了它,开了七年,前年又换了一辆同款的混动版。

倒不是为了省钱,就是觉得这车开顺手了,外形低调、耐用,丢在路边不招眼。

我确实不缺钱。这句话说出来像吹牛,但事实如此。我爸搞了大半辈子建筑,后来转做地产开发,十几年前在城东那片还是农田的地方拿了一块地,后来那一片成了新区。

我妈总说我命好,生下来就什么都不愁了。她说这话的时候带着一种复杂的语气,像是替我高兴,又像是隐隐担心这种“不愁”会让我变成个窝囊废。

我站起来,到吧台前扫了墙上贴的付款码。“卡布奇诺多少钱?”

马尾姑娘摆摆手:“你爸早上来的时候付过了,说让你在这儿坐会儿再走。”

我道了谢,推门出去的时候铜铃又叮当响了一声。巷子里的风比刚才更凉了些,我把夹克拉链拉到最上面,沿着来路往回走。

到火锅店门口的时候王叔正在门口的水池边刷一口大锅,看见我远远就喊了一声:“小赵!楼上办公室给你收拾出来了,茶水泡好了,你李叔说三点到。”

我应了一声,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他手上湿漉漉的,朝我肩膀拍了一下,留下一块水印。

“你那相亲对象,刚走没多久我听见她打电话了。”王叔压低声音说,大锅被他搁在水池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响,“她在路边站了半天,说打给什么朋友,说什么‘又是一个没本事的,开辆破比亚迪,穿得像收破烂的’。”

“她声音挺大?”我问。

“不大,但我耳朵好使。”王叔笑了笑,嘴角往上一扯,“小赵,你这性子真得改改,现在的小姑娘哪像我们那时候啊,讲究眼缘、讲究排场。你开那辆灰扑扑的车来相亲,人家没当场走人就算客气了。”

“走了的。”我纠正他,“饭没吃完就走了。”

王叔嘿了一声,没再接话,弯下腰继续刷他的锅去了。

我推开店门,穿过几张空桌走到最里面那个不起眼的拐角,楼梯就藏在拐角后面,木质的台阶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透亮。我踩上去的时候楼板吱呀响了一下,像是这栋老房子在叹气。

二楼的小办公室大概十来平方,一张旧榆木书桌,一把转椅,靠墙一个书架,摆着一些建筑杂志和室内设计的图册。窗户临街,能看到楼下那条窄窄的马路和对面理发店的红蓝转灯。桌上一壶铁观音已经泡好了,茶汤澄黄,正冒着热气。

我在转椅上坐下来,翻开桌上一本翻到一半的杂志。窗外理发店的转灯一圈一圈地转着,看得人有些犯困。过了大约二十分钟,楼梯上传来了脚步声,不紧不慢的,皮鞋底踩在木阶上,一步一步,踩得很实在。

门被推开了,一个穿深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副银框眼镜,看见我之后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

“小赵?”他把眼镜戴上,仔细端详了我一番,“长这么大了,上回见你你还上高中呢。你爸说你做设计了是吧?好好好,这个行业有前途。”

李叔走进来,在书桌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他带来的文件袋搁在桌角,鼓鼓囊囊的,大概装着不少图纸。

“你爸说你眼光好,我手头有个民宿的项目,在城西那片老厂区,想翻新成那种带设计感的度假小楼。你看看有没有兴趣帮李叔把把关?”

我把茶给他倒了一杯,接过了文件袋。拆开的时候纸边发出沙沙的声响,里面是几张手绘的平面图和七八张现场照片。老厂区的红砖墙、钢架屋顶、落满灰尘的大窗户,全都保留着七八十年代的味道。

我一张一张翻过去,目光落在那几面朝南的红砖墙上的时候,脑子里已经自动把空间关系拆解重组了一遍。

“这个项目面积不小,李叔打算做几间客房?”

“十二间,带一个小院子。”

“预算大概多少?”

李叔端起茶杯吹了一口,报了一个数字。我听完之后点了一下头,心里有了底。

我们从下午三点谈到快五点,中间王叔端了一盘切好的水果上来,又续了一壶热水。李叔问得细,我也答得细,说到结构改造的时候我随手在草稿纸上画了几笔给他看,他眯着眼看了半天,然后点头说不错。

送走李叔之后天已经擦黑了,办公室里没开灯,只有窗外对面理发店的转灯把红色蓝色的光斑投在天花板上,一圈一圈地转着。我把文件袋里的照片又翻了一遍,挑了两张拍得好的发到自己的微信上,备注了一个“城西老厂区民宿”的标签。

晚上回到家,我妈果然做了一桌子菜。我爸坐在餐桌主位上看手机,看见我进来抬了一下眼皮。“李叔那边聊得怎么样?”

“还行,方案过几天给他看。”

“你妈说你今天相亲去了?”

我夹了一块排骨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我爸放下手机看了我一眼,没多问。他是个聪明人,看我的表情就知道结果不怎么好。

吃完饭我洗碗的时候我妈站在厨房门口,靠着门框欲言又止了半天。

“赵淮,你那个比亚迪,要不换一辆?”

“不换。”

“你爸车库里那辆奔驰一直放着不开——”

“妈。”我把洗好的碗倒扣在沥水架上,水珠顺着碗沿滴答滴答落在水槽里,“那车是我自己买的,我开什么车是我的事。”

我妈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转身去客厅看电视了。我站在水槽边上,用抹布把灶台擦了一遍,擦到第三遍的时候才停下来。

我明白我妈的心思。她怕我因为一辆车、一件旧夹克,把本来可能的机会都错过了。但她不明白的是,一个人如果因为我穿什么衣服开什么车就否定我,那她否定的压根就不是真正的我。

她否定的是她脑子里那个贴了标签的形象,那个形象可能穿西装开豪车住大平层,但那不是我。我也不打算为了迎合谁,就变成那个样子。

客厅里传来我妈看电视的声响,我擦干手上的水,关上厨房灯,走了出去。

第3章

接下来几天我把李叔那个民宿项目的初步方案做出来了。白天去公司跟同事碰了几个正在进行的家装项目,晚上回家在书房里改图,有时候改到半夜,起来倒水的时候发现我爸书房那边的灯也还亮着,隔着走廊,两扇门缝里透出来的光像是互相打了个招呼。

方案发过去之后的第三天,李叔打电话来说满意,约我周末去现场看一看,好心里有底。我说行,他说到时候开车来接我,我说不用,我开自己的车过去,他那边离得也不远。他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说“小赵你跟你爸一个脾气,自己的事从来不麻烦别人”。

周六早上我起了个大早,把那辆灰色比亚迪从车库里开出来。上次去相亲之后一直停在小区公共车位没动,车身上又落了一层薄灰,我从后备箱找出掸子大概扫了一下,后保险杠上那道划痕还是明晃晃地亮着。

出发之前我顺路拐到火锅店吃了碗小面。周末早上店里人少,王叔坐在门口的矮凳上择豆角,看见我的车停在路边,没忍住,又是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

“你这车要是再落几天灰,就跟旁边那辆收废品的三轮车一个色号了。”

“你那个收废品的亲戚今天来不来?”我回了一句。

王叔乐了,把手里的豆角往盆里一扔:“那张嘴还是跟小时候一样贫。快进去吧,面给你下好了,卤子还是老样子。”

我吃了面,跟王叔打了声招呼就开往城西。老厂区在城西边缘,以前是纺织厂的车间和仓库,十几年前搬走之后一直荒着,去年被一家文旅公司盘下来打算改造成创意园区。李叔拿下的是园区里最靠里的两栋连体厂房,红砖墙、坡屋顶、朝南一面全是那种老式的钢窗,一个窗格一个窗格的,锈迹斑斑地嵌在砖墙里。

我把车停在厂房外面的碎石空地上,下来之后先围着两栋楼走了一圈。脚下的碎石子踩得嘎吱响,远处能看见城市的天际线,灰蒙蒙的,被一层薄雾罩着。我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又把之前做的方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推开那扇锈了一半的铁皮门走了进去。

厂房里面比我想象的大,挑高差不多有六七米,钢架结构的屋顶上挂着几盏早就坏掉的日光灯,地上的水泥面裂了不少缝,墙角堆着一些拆剩下的旧机器底座,用砖头砌的,黑乎乎的油渍渗进砖缝里,一看就是几十年的老印子。光线从那些落满灰的窗户里透进来,一条一条地铺在地上,把空气中的浮尘照得清清楚楚。

我在里面待了将近两个小时,测量、拍照、把每一处结构细节都记下来。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冬日的阳光虽然不烫,照在身上却也有种松快的感觉。我把手揣在夹克口袋里往车那边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车旁边站了一个人。一个姑娘,穿着深灰色的羽绒服,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正弯着腰凑近我车屁股看那道划痕。

“这车是你的?”她直起身来,转向我。

我走近了几步才看清她的脸。皮肤很白,鼻梁上架着一副圆框眼镜,镜片后面一双眼睛很亮,打量我的目光里没有周敏那种掂量来掂量去的意思,更像是在看一件有意思的东西。

“是我的。”我走到车旁边,她的视线顺着我移过来,嘴角带着一点点弧度,不算笑,但也不算没表情。

“你这道划痕挺有意思,看起来是倒车的时候蹭的,补漆不太值当,但是放着吧又挺扎眼。我建议你用那种补漆笔自己涂一下,淘宝十几块钱一支,颜色选对了基本看不出来。”

“你懂车?”

“我学材料的。”她拍了拍帆布包,里面鼓鼓囊囊的,露出一卷图纸的边角,“来看这个厂房改造项目,导师让我做个结构评估报告。你是……”她打量了一下我夹克袖口磨得发亮的边角,语气里没有恶意,“施工队的?”

“设计。”我说,“我负责室内方案。”

她点了一下头,像是觉得这个搭配挺合理。“那咱们算是上下游了。我叫林深,S大材料系研三。”

“赵淮。”

她伸出手来跟我握了一下,手掌干燥、力气不大不小。收回手之后她把帆布包打开,从里面掏出一个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水。

“我刚进去转了一圈,那个屋顶的钢架结构状况还不错,就是有几处连接件锈得厉害,得重新做防锈处理。你们做室内的时候别动承重结构就行。”

“我看过图纸了,不拆承重墙。”我说,“主要是把空间分区重新做一下,加隔层、通水电、改门窗。外立面的红砖墙会保留,老钢窗也换新的同款。”

林深听了之后眼睛亮了一下。“红砖墙保留对了,那种老砖的质感现在很难复制。我之前跟导师跑了好几个老厂区改造项目,有些开发商图省事全拆了重盖,出来就是四不像。”

她说话的时候语速不快,但是条理很清楚,每句话都落在点上。我忽然觉得跟这样的人聊天挺省力的,不用解释太多,她一下子就明白你在说什么。

后来我们站在车旁边又聊了大概半小时,从厂房的结构聊到材料的选择,又聊到她最近在写的一篇关于老建筑加固的论文。她说她毕业后打算去一家做旧改的设计院工作,我告诉她我做了七八年室内设计,前几年在一家大公司待着,后来出来自己接活,现在手头有几个长期合作的项目方。

“你一个人单干?”她问。

“对,自由自在的。”

林深点了下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又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跟之前看车屁股上的划痕有点像,带着点审视的意味,但不让人觉得不舒服。

“行,那我先进去了,还得再测几个数据。”她把保温杯塞回帆布包,朝厂房那边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赵淮,回头方案定下来要是有什么结构上的问题可以问我,我微信——”

她掏出手机,我报了号码,她输入的时候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好几下,大概是输错了又删了重来。

“好了,到时候联系。”她冲我摆了摆手,转身走进了那扇半开的铁皮门,灰色的羽绒服消失在门洞的阴影里,只听见她踩在碎石子上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我上车之后坐在驾驶座上没马上发动,透过挡风玻璃看着那扇铁皮门。门里面的光线暗暗的,隐约能看见一个人影在走动,弯着腰在测量什么。我把方向盘握了一下,忽然觉得今天这个太阳确实不错。

从城西开回去的路上我在一个红绿灯路口停下来,手搭在车窗沿上,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吹得耳朵有点凉。我脑子里还在过刚才那段对话,林深说的那几句话、她说“补漆笔十几块钱一支”的时候那个认真的表情,还有她穿着灰色羽绒服站在我车旁边弯腰看划痕的样子。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了一下喇叭。我回过神来,踩下油门往前开。

到家之后我把车停进车库,上楼的时候在楼道里碰见我妈下楼扔垃圾。她看见我嘴角往上翘着,立刻停下来盯着我看了三秒。

“怎么了?”我问。

“你笑了。”

“我一直笑。”

“不一样,你这个笑是那种——”她歪着头想了想,“像是考试考好了但是还没出分的那种。”

“妈,你想象力太丰富了。”我侧身从她旁边过去,上楼的时候听见她在后面说“晚上回来吃饭啊”,我应了一声,脚步没停。

进了书房我把门带上,把今天拍的厂房照片导进电脑,建了一个新文件夹。整理到一半的时候手机响了一声,是一个新的微信好友申请,验证消息写着:“林深,今天在厂房那边见过。”

我点了一下通过。过了大概一分钟,她发来一条消息:“你的微信头像是一只猫?”

“对,我养的,叫四喜。”

“好名字。”

后面跟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然后就没有了。我把手机搁在桌上,屏幕暗下去之前我又看了一眼那只猫的头像,四喜趴在阳台的阳光下眯着眼的样子。林深说的没错,确实是个好名字。

窗户外面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对面的楼上亮起了一格一格的灯。我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到厨房倒了杯水喝,经过客厅的时候我爸正在看新闻联播,看见我过来,放下遥控器。

“李叔那个项目怎么样?”

“不错,空间条件很好,做出来会出效果。”

“你李叔说你今天去看现场了,碰见一个什么研究生?”

我心里动了一下,脸上没露出来。“S大的,做结构评估的,碰上了聊了几句。”

我爸点了一下头,没再多问。他把遥控器拿起来重新按了一下音量,新闻联播的声音又响起来。

我端着水杯走回书房,在椅子上坐下来,看着屏幕上那个新添加的微信头像。林深的头像是一张建筑工地的照片,灰色的混凝土骨架在蓝天下伸着,构图干净利落,跟她给我的第一印象一样——不花哨、不做作,但看久了能看出设计感。

我把手机放下,打开笔记本继续整理方案。窗外的夜色一点一点沉下去,我工作的间隙抬起头,看到窗玻璃上映着自己的脸——嘴角还带着刚才那个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弧度。我清了清嗓子,把目光重新落回屏幕上的图纸里。

第4章

民宿方案我花了五天时间出了第一版初稿。平面布局、功能区规划、动线设计、材料搭配,每一页都做得很细。李叔看完整套方案之后打电话来说“超出预期”,让我准备一下下周去公司做个正式汇报。

我挂掉电话之后把方案备份了一下,想了想,给林深发了条微信问她方不方便看一眼结构部分的可行性。过了大概十几分钟她回过来一句:“方便,发我邮箱。”

我把图纸压缩打包发过去的时候顺手加了一段说明,把她之前提到的那几处钢架连接件锈蚀问题重点标注了一下。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发现手机里躺着一条长消息,林深把那份方案每个涉及结构改造的地方都做了批注,有的地方用文字解释,有的地方直接在截图上面画了红圈。最后她还附了一张手绘的示意图,建议我把二楼加层的位置往东侧平移一米五,避开那排钢架主梁。

我盯着那张手绘图看了半天,忽然觉得这件事变得有意思起来了。不是方案本身有意思——方案当然有意思,但更有意思的是林深画图的方式,跟她说话一样,精准、不啰嗦,每一根线都有它的道理。

我回了一句“收到,感谢”,然后补了一句“改完请你吃饭”。林深回了一个“好”字,隔了半分钟又补了一条:“不用太贵,火锅就行。”

我笑了一下,锁了屏。

方案修改完的那天下午,我开车去了一趟S大。林深说她在实验室,我到了之后她穿着白大褂跑出来,递给我一杯从自动贩卖机买的罐装咖啡,说“测试刚做完,数据还不错”。她没化妆,素着一张脸,头发用一支黑色铅笔随意别着,有几缕碎发从耳边垂下来。

“你的批注都改完了,你帮我看看有没有理解错的地方。”我把平板递给她,她接过去坐在实验室门口的台阶上翻了起来。三月的阳光穿过路边的樟树叶子在她身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她翻得很快,偶尔停下来放大某张图仔细看几眼,然后又接着往下翻。

大概过了七八分钟她把平板递回来。“没问题,跟我预想的结构走向吻合,加层移位之后承重反而更均匀了。”

“那就好。”我说,“方案定下来之后工期大概三个月,施工期间你有空的话可以来看现场,我请你吃饭。”

她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一下,重新戴上之后看着我说:“你这是在邀请我去监工?”

“是邀请你来看自己建议落地的效果。”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是真正的笑,嘴角弯起来,眼睛也跟着眯了一下。“行,到时候叫上我。”

回去的路上车载广播在播一首老歌,旋律被我哼了半路。车开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我忽然看见路边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藕粉色大衣、卷发、米白色粗跟鞋,低着头在看手机。

周敏。

她抬起头来的时候也看见了我的车,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像是意外又像是尴尬,但很快调整过来了,朝我车窗这边走了两步。我把车靠边停下,降下车窗。

“赵先生。”她开口的语气跟上次在火锅店里判若两人,客气了很多,“我在这儿等你半天了。能聊几句吗?”

我把车熄了火,走下来,靠在车门上看她。她今天那件藕粉色大衣材质不错,比上次那件针织衫看起来精致不少,手里拎着一个小号的托特包,包上的标志我认识,不算便宜。

“你怎么知道我家住这儿?”

“介绍人给我的地址。”她抿了一下嘴,“上次走得急,有些话没说完,我觉得还是应该当面跟你说一声。”

“说什么?”

周敏捏着包带的手指收紧了一下。“那天我回去之后跟朋友聊起你,她们说我太武断了,光看外表就下结论不好。后来我又打听了一下,才知道那家火锅店的老板跟你们家有交情,还有……你今天开的那辆奔驰,是你爸的吧?”

我低头看了一眼,我爸那辆黑色的老款奔驰今天是停在车库里的,我出门开的是我的比亚迪,它现在就停在路对面,灰色车身在下午的光线里看起来干净了些——早上出门前我顺手洗了一下。周敏说的应该是停在旁边车位上那辆奔驰,车牌号是我爸的,她大概路过的时候看见了。

“那不是我的车。”我说。

周敏脸上的表情僵了不到半秒,但很快恢复了。“我知道,我的意思是……你们家条件不错,我那天确实有点以貌取人了。”

她说完这句之后停了一会儿,像是在等我说什么。路边的风把她的卷发吹起来了几缕,她把它们拢到耳后,动作自然但带着点刻意。

“赵先生,我想说,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们可以再吃一次饭,这次我请你,地方你来定。”

我看着她站在那儿,藕粉色的大衣在灰色的街道背景里很亮眼。她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种认真,不像那天那样急促而不耐烦了。但我脑子里浮现出来的画面不是她今天的样子,而是那天在火锅店里她看了一眼窗外那辆灰色比亚迪之后,低头拿起包、说“AA吧”的时候那个背影。

“不用了。”我说,“挺忙的,最近有个项目要赶。”

周敏愣了一下,大概没料到我会拒绝。她张了张嘴,似乎想再争取一下,但最终只是点了一下头。“那……行吧,抱歉打扰了。”她转身走开了,步子比上次慢了一些,走到路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过了马路,消失在对面那排店铺的玻璃门后面。

我上车把车开进车库,熄火之后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方向盘握在手心里温温的,我松开手,推开车门出来的时候听见楼上传来我妈喊我吃饭的声音,我应了一声,把车钥匙挂回玄关的挂钩上,换了拖鞋进屋。

饭桌上我妈问我最近是不是谈了女朋友。她问得直接,筷子夹着一块红烧肉停在半空,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我爸低头喝汤,没说话,但耳朵明显竖着。

“没有的事。”

“那你这几天老往书房跑,对着手机笑什么?”

“妈,我对着图纸也笑。”

“你糊弄鬼呢。”她把红烧肉放进碗里,不依不饶,“你要是有合适的就带回来看看,妈不挑,你自己喜欢就行。”

我把米饭咽下去,端起汤碗喝了一口。“行,有了就带回来。”

我妈这才满意地继续吃饭了。我爸这时候才抬起眼看了我一下,嘴角有一点几乎看不到的弧度,但什么都没说。

晚上我洗完澡坐在书房里,把李叔那个方案最终版又过了一遍。改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手机亮了一下,林深发来一条消息:“下周我导师有个老建筑改造的讲座,在S大,你有兴趣来听吗?”

我回:“几点?”

“周六下午两点,逸夫楼302。”

“去。”

过了两分钟她又发来一条:“那讲座完了可以去吃那家火锅,你上次说的那家。”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打了两个字:“行啊。”

窗外的夜色安静下来,远处高架上的车流声音隐隐约约透进来。我把手机搁在桌上,屏幕暗下去之前最后的画面是她的头像——那张灰色混凝土骨架在蓝天下的建筑工地照片。我关掉台灯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楼下的路灯亮着暖黄色的光,把行道树的影子投在路面上,风一吹,影子轻轻晃了晃。

我抬手拉上窗帘,转身出了书房。

第5章

周六下午我提前二十分钟到了S大逸夫楼,301、302、303三间阶梯教室连在一起,门口已经站了不少学生和老师,挂着胸牌的人往来穿梭,空气里飘着打印纸和消毒水的味道。我在走廊尽头找到那间302,推开后门进去,里面已经坐了大半人。

林深坐在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旁边空了一个座位,她看见我进来朝我招了一下手。她今天没穿那件灰色羽绒服,换了一件雾蓝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白色衬衫的领子,头发扎起来露出干净的颈线。我走过去坐下的时候她说“你来得挺准时”,我说“答应了的当然准时”。

讲座的主讲人是一位六十多岁的老教授,讲的是老建筑改造中的材料语言与结构表达。PPT翻了一页又一页,投影仪的光在幕布上明灭,偶尔有学生举手提问,老教授慢悠悠地解答。我注意到林深听得非常认真,有时候在笔记本上写几笔,有时候抬起头来看幕布上的结构详图,微侧着头,专注得像是周围的一切都不存在。

讲座结束时掌声响了很久,大家三三两两站起来往外走。林深把笔记本收进帆布包,转过脸来:“怎么样,没白来吧?”

“确实,有几个点对我的方案有帮助。”

“那还用说。”她站起来,把帆布包甩到肩上,“走吧,火锅。”

我开着车带着林深穿过周末午后有些拥堵的街道往王叔的店去。路上她问了些关于那个民宿项目的细节,我说了施工进度的安排,她说结构加固那部分可以介绍一个做旧改的师兄来帮忙盯一下。车开过城西那片老厂区的时候她朝窗外看了一眼,说那个地方的树再过两个月就会绿得很好看。

到火锅店的时候王叔正在门口跟送菜的小贩对账,看见我领着一个姑娘从车上下来,眼睛顿时亮了。他嘴角一咧,露出那种中年男人看到年轻人带对象来吃晚饭时候特有的表情,但我还没来得及解释,王叔已经热情地迎了上去。

“来了来了,里面坐里面坐,二楼小包间给你们留着呢。”

我看了他一眼:“王叔,我今天没提前订包间。”

“现在订了。”他冲我挤了一下眼。

林深倒是没多问,冲王叔笑了笑说了声谢谢,跟着我往店里走。经过王叔身边的时候我听见他压低声音用只有我能听见的音量说了一句:“这个比上次那个强。”

我没搭理他。

二楼那个小包间确实是平时不对外开放的,临街的窗户能看到街对面理发店的转灯,下午的光线正好,斜斜地打在木质桌面上。王叔亲自端了一壶酸梅汤上来,又送了一碟凉拌木耳和花生米,然后识趣地退出去,把门带上了。

林深拿起菜单翻了翻,点了几样菜,然后问我有没有推荐。我说毛肚和鹅肠必点,她就把菜单合上了,说“那就听你的”。锅底端上来的时候红油翻滚,辣香味一下子窜满了整个屋子,林深深吸了一口气,说“就是这个味儿,闻着就对了”。

毛肚在锅里涮了七上八下我捞起来放进她碗里的时候,她夹起来裹了一层油碟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一下子亮了。“这个比我在商场吃过的都好。”

“那当然,王叔做了快二十年了。”

我们边吃边聊,从那个民宿项目聊到她正在写的毕业论文,又聊到毕业之后的打算。她说她已经在投简历了,目标是几家做城市更新方向的设计院,但竞争很激烈,不知道能不能进。

“你要是愿意的话,”我放下筷子,“我手头明年还有一个老城区的改造项目,缺一个懂结构的人。你可以先来当顾问,全职的话等项目确定了再谈。”

林深夹着鹅肠的筷子停了一下,她抬头看着我,镜片后面的眼睛带着一点意外和思考。“你这算是在招人吗?”

“算是在找一个靠谱的合作方。”

她嚼完那口鹅肠,慢慢咽下去,然后点了一下头。“行,我考虑一下。”

后来我们又聊到四喜,我给她看了手机相册里那只猫趴在阳台上的照片,她看了之后说想摸一摸真猫。我说那下次你来我家看吧,她没拒绝,只说“得等我把论文初稿交了”。

那顿火锅吃了将近两个小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街道两旁的店铺陆续亮起灯。林深站在门口裹紧了外套,冬天的晚风一吹,她缩了一下脖子。

“我送你回去吧?”我说。

“不用,我坐地铁方便。”

“那我送你到地铁口。”

她看了我一眼,大概是想拒绝,但最后点了一下头。“行吧。”

我们沿着人行道往地铁站的方向走,路上经过一家卖炒栗子的店,热气和甜香一起涌出来。我停下来买了一袋,递给她暖手。

“你跟上次那个相亲对象,”她忽然开口,“后来怎么样了?”

我心里微微动了一下,她怎么知道周敏的事。但转念一想王叔那张嘴——八成是林深去洗手间的时候王叔跟她聊了几句。我没瞒着,简单说了一下事情经过。

说完之后林深剥了一颗栗子塞进嘴里嚼了嚼,慢慢说了一句:“她挺亏的。”

“亏什么?”

“一顿火锅的工夫,把一个不错的人看走眼了。”

路灯的光从头顶洒下来,她的侧脸被映成暖黄色,鼻梁上那副圆框眼镜反着一点光。我看着她低头剥下一颗栗子的动作,手指灵活地把壳捏开,里头的果肉完整的掉进掌心里。

地铁口到了,她把栗子袋子抱在怀里,冲我摆了一下手。“谢谢你的火锅和栗子,方案的事我考虑好了给你回话。”

“路上慢点。”

她转身走下台阶,走了几级又回过头来。“赵淮。”

“嗯?”

“你那个比亚迪,”她笑了一下,“挺好看的。”

说完她就转回去了,脚步声在台阶上渐渐远了。我站在地铁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闸机后面,然后转身往回走。夜风灌进夹克领口,我缩了缩脖子,但心里是热的。

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想起周敏那天在小区门口说的那些话,又想起林深刚才那句“挺好看的”。两个人看同一辆车,看的是完全不一样的东西。一个人看到的是标签上的价格,另一个人看到的是那辆车停在老厂房门口的时候,车身落着灰,却跟周围的红砖墙配成了一种颜色。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林深发来一条消息,就三个字:“栗子甜。”

我回了一句:“下次买两袋。”

锁屏之后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沿着路灯照亮的路往回走。火锅店门口的灯还亮着,王叔正在里面擦桌子,看到我经过的时候隔着玻璃门朝我竖了一下大拇指。

我笑了一下,冲他摆了摆手,拐进那条种着梧桐的巷子。光秃的树枝在路灯下投出细长的影子,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冬天夜晚特有的那种干净利落的凉意。

我想起林深刚才站在地铁口回过头说的那句“挺好看的”,忽然觉得她看的不只是那辆车。

我加快脚步往回走,夹克的衣摆被风吹得轻轻扬起来。口袋里手机微微发着热,像是里面装着一个小小的、还没长成形状的东西,在暗处安静地跳动着。

街口的红灯亮着,我停下来等了一会儿。对面走过来一个牵着狗的老太太,冲我笑了笑,大概是看我穿得单薄,说了一句“小伙子多穿点,要降温了”。我说了声谢谢,绿灯亮了,我迈开步子过了马路。

那天晚上回家之后我坐在书房里把笔记本打开,把民宿项目的最后几张图纸又过了一遍。改完最后一处标注的时候手机亮了一下,林深发来一条语音消息。我点开听,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背景里的地铁报站声响:“结构评估我发你邮箱了。

对了,你说的那个顾问的事……我考虑好了,可以试试。”

我听完之后把手机搁在桌面上,屏幕的光照着我的脸。窗外夜色沉沉,远处的高架桥上偶尔有车灯划过,像是一条细长的光带。我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屏幕按灭,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路灯把行道树的影子拉得细细长长的,风一吹就轻轻晃。我想起去年冬天还坐在同一张桌子的另一头吃火锅的人,想起今年春天来了之后新开的那袋栗子、地铁口回头的那个笑容。

我想,有些东西不值得等,有些东西值得等。等的时候不着急,因为知道它会来。车嘛,停在路边不碍事,慢慢开就好。

路还长着呢,走下去就知道了。

我拉上窗帘,转身关掉了书房的灯。

(全文完)

本故事人物、情节等纯属虚构,旨在文学创作,请勿对号入座。遵守平台规则,传播正能量。文中姓名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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