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林深,今年三十四岁,在这家叫“华创科技”的公司干了整整六年。
六年是什么概念?
我从一个刚毕业的研究生,熬成了部门里最资深的技术骨干。
我熬走了三任主管,带出了十二个能独当一面的新人,参与了公司七个核心项目的研发。
这六年,我没有请过一天病假,没有迟到过一次,加班时长累计超过两千个小时。
我以为这些数据,领导们都看在眼里。
我以为这个行业,终究是凭本事吃饭的。
我以为只要我足够努力,足够忠诚,公司就会给我应得的回报。
直到那天下午,财务总监把年终奖明细表发到各部门主管邮箱的时候,我才知道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北方的小年。
窗外飘着细碎的雪花,办公室里开着暖气,同事们都在讨论晚上去哪里聚餐。
我坐在工位上,手里端着已经凉透的咖啡,盯着电脑屏幕上那封邮件发呆。
年终奖明细表上,我的名字后面跟着一个数字:3800。
三千八百块。
而同一张表格上,我们团队其他七个人,每个人的年终奖都是三十八万。
是的,你没看错。
三十八万,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我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数字,脑子里嗡嗡作响。
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住了一样,疼得我喘不过气来。
我下意识地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痛告诉我这不是梦。
是真的。
我,一个在公司干了六年的老员工,带着团队完成了全年百分之四十的业绩,拿到的年终奖是三千八百块。
而我的团队成员,那些我手把手带出来的新人,每个人都能拿到三十八万。
三十八万是什么概念?
那是他们年薪的两倍还多。
那是我在这个城市不吃不喝攒三年都攒不到的钱。
我的手开始发抖,咖啡杯里的液体晃荡着洒在了桌面上。
我想站起来去找主管问个清楚,但腿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也许,也许是财务搞错了。
也许,也许这是另外一种算法。
我打开手机,翻到公司内部的聊天群。
群里已经炸开了锅。
有人晒出了自己的年终奖截图,有人在抱怨今年的奖金太少,有人在打听别的部门的发放情况。
我一条一条地翻看着,手指冰凉。
突然,我看到了技术部小陈发的消息:“卧槽,我们组的老林年终奖才3800?什么情况?”
下面紧跟着一条回复:“别瞎说,人家那是避税手段,肯定还有别的。”
“就是就是,老林可是咱们部门的顶梁柱,怎么可能这点钱。”
我看着这些消息,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容。
他们说得对,我不可能只有这点钱。
所以,一定是有别的原因。
一定是。
我关掉手机,端起咖啡一饮而尽。
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激得我打了个寒颤。
我告诉自己,等下班后找主管聊聊。
也许,也许只是暂时的。
也许,也许还有第二笔。
下午五点半,主管周明远准时出现在办公室门口。
他穿着那件标志性的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
“大家辛苦了,今天早点下班吧,明天就是除夕了,好好过年。”
同事们纷纷起身收拾东西,办公室里响起一片欢笑声。
我坐在位置上没动,等所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站起身走到周明远面前。
“周总,我想跟您聊两句。”
周明远看了我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神色。
他点点头,示意我跟他去办公室。
他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浓烈的烟味扑面而来。
办公桌上摆着一个水晶烟灰缸,里面塞满了烟头。
周明远坐到老板椅上,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
“说吧,什么事。”
我在他对面坐下,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周总,我想问一下年终奖的事。”
周明远弹了弹烟灰,眯着眼睛看我。
“年终奖怎么了?”
“我的年终奖是3800,团队其他人都是38万。”
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有些发颤。
周明远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
“林深啊,这个事呢,是上面决定的。”
“上面?”我追问,“哪个上面?”
周明远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
“林深,你在公司干了六年了,应该知道有些事情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
“我知道,但是我想知道原因。”
我的声音开始变得急促,“我这一年的业绩考核都是A+,我带的项目全部按时交付,客户满意度百分之百,为什么我的年终奖只有3800?”
周明远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我。
“你自己看看吧。”
我接过文件,翻开一看,是一份绩效考核评定表。
我的名字写在最上面,评定等级那一栏写着:C。
C级,不合格。
我的手开始发抖,纸张在指尖沙沙作响。
“这不可能,”我抬起头看着周明远,“我的季度考核都是A+,怎么年度评定会是C?”
周明远又点燃一支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表情显得有些模糊。
“林深,你要明白,季度考核和年度评定是两个不同的体系。”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说,你工作做得好,不代表你这个人合格。”
我愣住了,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我不明白。”
周明远弹了弹烟灰,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
“那我直说了吧,林深,你在团队里的人缘不太好。”
“人缘?”
“对,”周明远点点头,“你的团队成员反映,你太强势了,什么事情都要亲力亲为,不给他们发挥的空间。你总是抢他们的功劳,让他们觉得自己没有存在感。”
我感觉自己的脑袋像是被人敲了一棍子,嗡嗡作响。
“我抢他们的功劳?”我的声音提高了八度,“周总,您这话说得太不负责任了吧?我带他们做项目,教他们技术,帮他们解决难题,到头来变成我抢他们的功劳?”
周明远摆了摆手,“你不要激动,我只是转达大家的意见。”
“那我的年终奖呢?也是大家的意见?”
“年终奖是根据综合评定来的,你的评定等级是C,所以年终奖只能拿基础档。”
“基础档是3800?”
“对。”
我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六年。
整整六年。
我付出了那么多,牺牲了那么多,最后换来的就是这个结果。
“周总,我想问一句,那三十八万的年终奖,是谁定的标准?”
周明远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缓缓开口。
“那是公司为了留住核心人才,特别设立的激励方案。”
“核心人才?”
“对,”周明远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林深,你可能不知道,你的团队成员都已经收到了猎头的邀请,有几家公司愿意出双倍的薪资挖他们。公司为了留住他们,才给了这么高的年终奖。”
“那我呢?”
“你?”周明远笑了笑,“你在行业内口碑很好,但没有公司敢挖你。”
“为什么?”
“因为你太优秀了,”周明远说,“优秀到让人害怕。”
我愣住了,不明白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林深,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周明远掐灭烟头,认真地看着我,“你在公司干了六年,带出来的人一个个都升职加薪了,只有你还在原地踏步。”
“那是因为我不想走管理路线,我想专心做技术。”
“你真的不想吗?”周明远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还是说,你没有机会?”
我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林深,我实话跟你说吧,”周明远站起身,走到窗边,“你的能力确实很强,但你有一个致命的弱点。”
“什么弱点?”
“你不会做人。”
这两个字像一把刀,狠狠地扎进了我的心脏。
“我不会做人?”
“对,”周明远转过身看着我,“你太耿直了,有什么说什么,从来不懂得委婉。你得罪了很多人,包括上面的一些领导。”
“我……”
“去年年底的项目评审会上,你是不是当着董事长的面,指出了技术方案的漏洞?”
我想起来了。
去年年底,董事长亲自参加项目评审会,技术部提交的方案存在严重的逻辑漏洞。
我当时没有多想,直接站起来指出了问题。
那个方案是技术总监亲手做的。
“就因为这件事?”我的声音有些颤抖。
“不止这一件事,”周明远摇摇头,“还有很多,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沉默了。
是的,我心里清楚。
这些年,我确实得罪了不少人。
但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会影响到我的年终奖。
“林深,我给你一个建议,”周明远走到我面前,拍了拍我的肩膀,“趁着过年这段时间,好好想想自己的出路。如果你愿意改变,我可以帮你争取一下明年的晋升机会。”
我抬起头看着他,突然觉得这张脸很陌生。
“周总,我的聘期什么时候到期?”
周明远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会问这个问题。
“好像是明年三月。”
“还有两个月。”
“对。”
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
“我知道了,谢谢周总。”
说完,我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剩下我的脚步声在回响。
我走到电梯口,按下按钮。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我看到里面站着一个人。
是我的下属,李明。
他手里拿着一个信封,看到我的时候,脸上露出一丝尴尬的笑容。
“林哥,还没走呢?”
“嗯,有点事。”
我走进电梯,站在他旁边。
电梯缓缓下降,气氛有些沉闷。
“林哥,”李明突然开口,“那个年终奖的事……我听说了。”
“嗯。”
“我觉得挺不公平的,”他说,“你为我们做了那么多,结果……”
“没事,”我打断他的话,“你们拿得多是应该的,你们年轻,需要钱。”
李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电梯到了一楼,我们一前一后走出大楼。
外面的雪下得更大了,地面上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白色。
我裹紧大衣,走向停车场。
坐进车里,我没有立刻发动引擎,而是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
那是我的大学同学,现在在一家猎头公司做合伙人。
我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拨通了电话。
“喂,老张,是我,林深。”
“哟,大忙人,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帮我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工作机会。”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怎么了?在华创干得不开心?”
“没什么,就是想换个环境。”
“行,我帮你留意着。不过老林,我得提醒你一句,你的履历虽然漂亮,但在圈内的口碑……有点微妙。”
“什么意思?”
“我也不瞒你了,有好几家公司跟我打听过你,但最后都没有下文。他们说你技术过硬,但不好管理。”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我知道了,谢谢你。”
挂断电话,我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脑海中不断浮现出那封邮件的内容。
3800。
三十八万。
这两个数字在我脑海里交替出现,像是在嘲笑我的愚蠢。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三个月前,公司组织了一次团建活动。
那次团建的主题是“信任背摔”。
每个人都要站在高台上,背对着队友倒下去,由队友接住。
轮到我的时候,我站在高台上,回头看了一眼下面的队友。
他们的眼神都很复杂,有的人甚至往后退了一步。
我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向后倒去。
身体坠落的那一刻,我听到了风声。
然后,是重重的一声闷响。
没有人接住我。
我摔在了地上,后背传来一阵剧痛。
队友们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道歉。
“对不起林哥,我没接住。”
“我也没反应过来。”
“你太重了。”
我躺在地上,看着头顶的天空,突然觉得很冷。
那一刻,我就应该明白的。
这个团队,从来就没有真正接纳过我。
我只是他们眼中的工具人,一个可以随时被替代的存在。
我睁开眼睛,启动车子。
发动机的轰鸣声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回荡。
我踩下油门,驶出停车场。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这六年,我到底得到了什么?
技术上的成长?是的,我确实学到了很多东西。
经验上的积累?是的,我确实经历了很多项目。
但除此之外呢?
我失去了健康,失去了时间,失去了和家人相处的机会。
最重要的是,我失去了自我。
我以为只要努力工作,就能得到认可。
我以为只要付出真心,就能换来真心。
我以为这个世界是公平的,付出就会有回报。
但现在我才明白,这些都是我一厢情愿的想法。
在职场上,能力从来都不是最重要的。
重要的是你会不会做人,懂不懂规则,能不能讨领导的欢心。
而我,恰恰是最不会做人的那一个。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
妻子苏晴正在厨房里做饭,儿子小宇在客厅里玩积木。
看到我进门,小宇跑过来抱住我的腿。
“爸爸,你回来啦!妈妈说你今天发年终奖,是不是有很多钱?”
我蹲下身,摸了摸他的头。
“嗯,有一些。”
“那我们可以买那个乐高了吗?”
“可以。”
“耶!”小宇欢呼着跑回客厅。
我站起身,走进厨房。
苏晴回头看了我一眼,眉头微微皱起。
“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没事,有点累。”
“年终奖发了多少?”
我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出了那个数字。
“三千八。”
苏晴手里的铲子掉在了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多少?”
“三千八。”
“你开玩笑的吧?”苏晴的声音提高了八度,“你不是说今年业绩很好吗?你不是说年终奖至少十万吗?”
“计划赶不上变化。”
“什么变化?”苏晴关掉火,转过身看着我,“林深,你给我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我把事情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
苏晴听完,脸色变得铁青。
“欺人太甚!”她咬着牙说,“你这是被他们耍了!”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已经在找工作了。”
“找工作?”苏晴冷笑一声,“你以为找工作那么容易吗?你这个年纪,这个行业,谁还要你?”
我愣住了。
苏晴的话像一把刀,狠狠地扎在我的心上。
“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苏晴的眼眶红了,“林深,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三十四岁的人了,头发白了一半,腰也弯了,每天加班到半夜,结果呢?连个年终奖都拿不到。你说你图什么?”
“我……”
“你知道隔壁老王吗?跟你同岁,在国企上班,朝九晚五,年终奖十五万。你呢?天天加班,累死累活,最后就三千八。你觉得公平吗?”
我低下头,说不出话来。
“林深,我不是怪你,”苏晴的声音软了下来,“我是心疼你。你知道吗?每次看你熬夜加班,我都想哭。我觉得你不值得,真的不值得。”
“我知道,”我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所以我决定换个地方。”
“换到哪里去?”
“还不知道,但总会有的。”
苏晴叹了口气,转过身继续炒菜。
“先吃饭吧,有什么事过了年再说。”
晚饭吃得很安静。
小宇察觉到气氛不对,乖乖地吃完饭就去房间玩了。
我和苏晴面对面坐着,谁也没有说话。
电视里放着春晚的重播,笑声此起彼伏,但跟我们毫无关系。
我机械地扒拉着碗里的饭,食不知味。
脑子里乱糟糟的,各种念头纷至沓来。
辞职?不辞职?
继续忍?还是奋起反抗?
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吃完饭后,我坐在沙发上发呆。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周明远发来的消息。
“林深,今天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公司对你还是很重视的,明年有机会给你调整。”
我看着这条消息,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笑容。
重视?
重视就是给我评C级,发3800的年终奖?
重视就是让我的下属都拿三十八万,我一个人拿零头?
我删掉了这条消息,没有回复。
第二天是除夕。
一大早,苏晴就带着小宇去超市买菜。
我一个人待在家里,打开电脑,开始更新简历。
简历上的每一个项目,都是我用心血浇灌出来的。
每一条技能,都是我熬夜学习的成果。
但现在看来,这些东西好像都不值钱了。
我把简历发给了几个猎头,然后关掉电脑。
窗外传来鞭炮声,空气中弥漫着硝烟的味道。
这座城市,到处都是一片喜庆的气氛。
只有我,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
手机响了,是老家的母亲打来的。
“小深啊,过年好。”
“妈,过年好。”
“年终奖发了吗?够不够花?”
我张了张嘴,想说够,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发了,挺好的。”
“那就好,”母亲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你爸让我告诉你,别太拼了,身体要紧。”
“我知道了。”
“对了,你妹妹明年要结婚了,男方家里条件不错,给了二十万彩礼。”
“那挺好的。”
“是啊,总算不用操心了。你呢?什么时候让我们抱上二胎?”
“妈,这事以后再说。”
“行行行,你们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好了,不说了,我去包饺子了。”
挂断电话,我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二十万彩礼。
妹妹结婚,男方给了二十万彩礼。
而我,一个工作了六年的人,年终奖只有三千八。
多么讽刺的对比。
我突然想起一句话:有些人活着,就已经拼尽全力了。
我以前不信,现在信了。
除夕夜,我们一家三口在家吃了顿简单的年夜饭。
苏晴做了四个菜,都是我爱吃的。
但我没什么胃口,随便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
小宇吃完饭就跑去阳台放烟花,苏晴坐在我对面,欲言又止。
“林深,”她终于开口,“你有什么打算?”
“我打算年后辞职。”
“辞职?”苏晴皱了皱眉,“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那你找到下家了?”
“还没有,但总会有机会的。”
苏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要不,你去我爸的公司试试?”
苏晴的父亲开了一家小工厂,做的是机械加工生意。
“不用了,”我摇摇头,“我还是想干本行。”
“随你吧,”苏晴叹了口气,“反正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我握住她的手,没有说话。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自己很幸运。
虽然工作上不如意,但至少还有一个理解我的妻子。
初七,公司正式开工。
我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发现气氛有些不对劲。
同事们看我的眼神很奇怪,有的人甚至在窃窃私语。
我走到自己的工位,发现桌面上放着一封信。
拆开一看,是一封解聘通知书。
“尊敬的林深先生:鉴于您的聘期将于2025年3月15日到期,经公司研究决定,不再续签劳动合同。请您于合同到期日前办理离职手续。”
我拿着这封信,手在发抖。
虽然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果,但当它真正来临的时候,我还是无法接受。
六年。
整整六年。
我把自己最好的年华都奉献给了这家公司。
结果呢?
换来的就是这封冰冷的解聘通知书。
我拿着信,走进周明远的办公室。
他正在打电话,看到我进来,示意我坐下。
等他挂了电话,我直接把信拍在他桌上。
“周总,这是什么意思?”
周明远看了一眼那封信,表情很平静。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为什么?”
“林深,你应该清楚,”周明远靠在椅背上,“公司最近在做人员优化,你的岗位被裁撤了。”
“我的岗位被裁撤了?”我冷笑一声,“那谁来接手我的工作?”
“李明。”
“李明?”我瞪大了眼睛,“他才来两年,他能接手我的工作?”
“能,”周明远点点头,“他已经通过了内部考核,完全有能力胜任。”
我愣住了。
李明,那个我手把手带出来的徒弟,那个我曾经以为最信任的下属。
原来,他早就准备好了接替我的位置。
“你们早就计划好了,对不对?”
周明远没有否认。
“林深,职场就是这样,没有人是不可替代的。”
“那我的年终奖呢?也是计划的一部分?”
“年终奖的事情,我之前就跟你说过了。”
“你们故意给我评C级,就是为了逼我走?”
周明远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林深,你很聪明,但有时候聪明反被聪明误。”
我明白了。
这一切,都是一个局。
从年终奖到解聘,每一步都是精心设计的。
他们就是要逼我走,而且还要让我走得心不甘情不愿。
“好,”我深吸一口气,“我走。”
“那就好,”周明远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离职手续我会让人帮你办好,补偿金也会按照规定发放。”
“不用了,”我摆摆手,“我不需要你们的施舍。”
说完,我转身走出办公室。
回到工位,我开始收拾东西。
六年积累下来的东西很多,但真正属于我的很少。
大部分都是公司的资料,跟我没有任何关系。
我把自己的私人物品装进纸箱,环顾了一圈这个熟悉的办公室。
墙上的锦旗,桌上的绿植,还有那张坐了六年的椅子。
一切都结束了。
我抱着纸箱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正好碰到李明。
他看到我手里的纸箱,愣了一下。
“林哥,你这是……”
“我要走了。”
“这么快?”李明的表情有些复杂,“我还以为你会待到月底。”
“没必要了。”
我抱着纸箱往外走,李明追了上来。
“林哥,我有话跟你说。”
“说吧。”
“其实……”李明咬了咬牙,“年终奖的事情,是周总让我瞒着你的。”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什么意思?”
“那三十八万的年终奖,本来应该是你的。”
我感觉自己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你说什么?”
“公司原本的方案是,你作为团队负责人,拿五十万,我们每个人拿十万。但周总改了方案,把你的五十万分给了我们,只给你留了三千八。”
“为什么?”
“因为……”李明低下头,“因为他不想让你留下来。”
“为什么不想让我留下来?”
“因为你太强了,”李明抬起头看着我,“你在这里一天,他就一天睡不好觉。他怕你取代他的位置。”
我笑了。
笑得很大声。
笑到最后,眼泪都出来了。
原来是这样。
原来是这样。
我以为是自己的能力出了问题,以为是自己的人际关系有问题。
原来,只是因为别人怕我。
“林哥,对不起,”李明说,“我也是没办法,周总说如果我不配合,就把我开了。”
“没关系,”我拍拍他的肩膀,“你做得对,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我抱着纸箱走出公司大门。
外面阳光明媚,春风吹在脸上,暖洋洋的。
我深吸一口气,感觉整个人都轻松了。
六年的枷锁,终于卸下了。
回到家,我把纸箱放在地上。
苏晴看到我提前回来,有些意外。
“怎么这么早?”
“我被解聘了。”
苏晴愣住了。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
“他们凭什么?”苏晴的声音提高了八度,“你干了六年,他们说解聘就解聘?”
“合同到期了,不续签。”
“那补偿金呢?”
“我没要。”
“你疯了?”苏晴瞪大眼睛,“你知不知道,按照劳动法,你可以拿到六个月的工资作为补偿?”
“我知道,”我看着她,“但我不要他们的钱。”
“为什么?”
“因为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苏晴不解地看着我。
“什么意思?”
我没有回答她,而是走到书房,打开了电脑。
我开始写一封邮件。
一封给公司所有客户的邮件。
这六年,我负责的项目遍布全国各地。
大大小小的客户加起来,有三百多家。
我跟他们每一个人都有过深入的交流,了解他们的需求,知道他们的痛点。
更重要的是,他们信任我。
邮件的内容很简单:
“各位尊敬的合作方,我是华创科技原技术负责人林深。由于个人原因,我已于今日离职。感谢各位多年来的信任与支持。如有任何技术问题或合作意向,欢迎随时联系我。我的私人邮箱是……”
我把这封邮件发出去之后,又做了一件事。
我打开了一个文件夹。
这个文件夹里,存放着我这六年积累的所有技术资料。
包括项目方案、代码库、架构设计、问题解决方案……
这些资料,是我这六年心血的结晶。
我把它打包成一个压缩文件,上传到了一个共享云盘。
然后,我把下载链接发给了所有的客户。
做完这一切,我关掉电脑,靠在椅子上。
苏晴站在门口,看着我做完这一切。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让他们知道,”我转过头看着她,“谁才是真正的核心。”
接下来的三天,我的手机被打爆了。
三百多个客户,几乎每个人都给我打了电话。
有的人问我为什么要离职,有的人向我表达了惋惜,还有的人直接提出了合作的意向。
其中最让我意外的,是一家叫“鼎盛科技”的公司。
他们的老板姓王,是我们公司最大的客户之一。
“林深,听说你离职了?”
“是的,王总。”
“那太好了,”王总的声音里带着兴奋,“我一直想挖你来我这边,但碍于跟华创的合作关系,不好意思开口。现在你自由了,有没有兴趣来我这边?”
“王总,我现在还没有具体的计划。”
“没关系,慢慢考虑。不过我提醒你一句,你手上掌握的那些资源,华创肯定不会轻易放过你。”
“我知道。”
“还有,”王总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周明远那个人,心眼很小。你走了,他肯定会想办法抹黑你。”
“让他抹黑吧,”我说,“我不在乎。”
挂断电话后,我又接到了十几个客户的电话。
无一例外,他们都表达了想要跟我合作的意愿。
这让我意识到,我这六年积累的东西,远比我想象的要值钱。
与此同时,华创那边也开始有了动静。
先是周明远给我打了好几个电话,我都没接。
然后,公司的法务给我发了一封律师函,说我泄露了公司机密,要求我立即删除所有资料,并赔偿损失。
我看着那封律师函,笑了。
泄露公司机密?
那些技术资料,哪一份不是我自己写的?
那些项目方案,哪一个不是我熬了多少个通宵做出来的?
我拿起手机,给周明远回了一条消息:
“周总,律师函我收到了。不过我想提醒你一句,那些资料都是我个人的知识产权,跟公司没有任何关系。如果你非要打官司,我不介意奉陪到底。”
发完这条消息,我把手机扔在一边。
没过多久,周明远的电话又打过来了。
这次,我接了。
“林深,你到底想干什么?”周明远的声音里带着愤怒。
“我不想干什么,”我平静地说,“我只是想让客户知道真相。”
“什么真相?”
“真相就是,你们把我踢出局了,但你们根本接不住我的活。”
“你……”
“周总,我劝你还是省省力气吧,”我说,“与其在这里跟我纠缠,不如想想怎么稳住那些客户。据我所知,已经有几十个客户在考虑更换供应商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林深,你到底做了什么?”
“我没做什么,”我说,“我只是告诉了他们真相。”
“什么真相?”
“真相就是,你们公司除了我,没有人能搞定他们的项目。”
说完,我挂断了电话。
那天晚上,我接到了一条让我震惊的消息。
周明远被停职了。
原因是,公司高层发现了他私自篡改年终奖方案的事情。
原来,那三十八万的年终奖,确实是公司给我的方案。
周明远擅自把我的名字换成了其他人的,然后伪造了一份假的考核报告。
他以为这件事做得天衣无缝,但他忘了,公司财务部有一份原始记录。
那份记录上,清清楚楚地写着我的名字。
事情败露之后,董事长大发雷霆。
周明远被停职调查,等待他的,可能是被开除的命运。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正在阳台上抽烟。
夜风吹过来,带着春天的气息。
我看着远处的万家灯火,心里说不出的复杂。
我以为自己输了,输得一塌糊涂。
但没想到,老天爷还是给了我一个公道。
不过,这还不够。
我想要的,不仅仅是周明远的落马。
我想要的是,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林深不是好欺负的。
第二天,我做了一件更大胆的事情。
我注册了一家公司。
名字就叫“深蓝科技”。
注册资金一百万,法人代表是我。
公司的业务范围,跟华创一模一样。
我要用我自己的方式,证明给所有人看。
你们不要我,是你们的损失。
公司注册好之后,我给所有客户群发了一条消息:
“各位尊敬的合作方,本人已于近日成立深蓝科技有限公司,专注于为企业提供高质量的技术解决方案。如有需要,欢迎随时联系。价格优惠,服务到位。”
消息发出去不到一个小时,我就收到了十几份合作意向书。
其中有一份,来自华创最大的客户——鼎盛科技。
王总亲自给我打了电话。
“林深,恭喜你创业成功。”
“谢谢王总。”
“我这边有个大项目,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
“什么项目?”
“一个智慧城市的整体解决方案,预算大概两个亿。”
我的心跳加速了。
两个亿的项目,这是我职业生涯中遇到的最大的单子。
“有兴趣,”我说,“非常感兴趣。”
“那好,明天来我公司一趟,我们详细谈谈。”
“好的,王总。”
挂断电话,我握紧拳头,在空中挥了一下。
苏晴从房间里走出来,看到我兴奋的样子,有些好奇。
“怎么了?”
“我接到一个大项目,”我说,“两个亿。”
苏晴瞪大了眼睛。
“两个亿?”
“对。”
“你确定?”
“确定。”
苏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走过来抱住了我。
“林深,我就知道你可以的。”
我搂着她的腰,把头埋在她的肩膀上。
这一刻,我感觉自己重新活了过来。
第二天,我如约来到鼎盛科技的总部。
王总亲自在门口迎接我,这让我有些受宠若惊。
“林深,来了。”
“王总,您好。”
我们走进会议室,里面已经坐了好几个人。
王总一一介绍,都是鼎盛科技的高管。
会议持续了三个小时。
我详细介绍了我的技术方案,分析了项目的难点和风险,给出了具体的实施计划。
王总听完之后,连连点头。
“林深,你的方案我很满意。”
“谢谢王总。”
“不过,”王总话锋一转,“我有一个条件。”
“您说。”
“你必须保证,这个项目不能出任何差错。”
“我保证。”
“还有,”王总看着我,“我希望你能把之前在华创的那套团队带过来。”
我愣了一下。
“王总,那套团队……”
“我知道,”王总打断我的话,“那些人背叛了你。但他们是行业里最好的人才,你如果能把他们带过来,项目成功的概率会大大增加。”
我沉默了。
说实话,我对那帮人是有怨气的。
他们拿了本该属于我的年终奖,还帮着周明远算计我。
但现在,王总让我带他们一起做项目。
这让我很纠结。
“林深,”王总看出了我的犹豫,“做大事的人,要学会放下个人的恩怨。那些人虽然对不起你,但他们的能力是真的。如果你能用好他们,对你的事业会有很大的帮助。”
我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王总,我明白了。”
离开鼎盛科技之后,我拿出手机,翻到李明的号码。
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拨了过去。
“喂,李明,是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林哥,你找我有什么事?”
“我想请你加入我的公司。”
“你的公司?”
“对,我刚注册了一家新公司,叫深蓝科技。”
“林哥,你这是……”
“我知道你有很多疑问,”我说,“但我只想问你一句,你还想不想跟着我干?”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林哥,我能问一句为什么吗?”
“因为我相信你的能力。”
“可是……我做过对不起你的事。”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我说,“人总要往前看。”
李明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林哥,我愿意。”
“好,明天来我公司报到。”
挂断电话,我又给其他几个前同事打了电话。
出乎意料的是,所有人都答应了。
也许是因为愧疚,也许是因为信任,也许是因为我给的待遇比华创好。
不管怎样,我的团队又回来了。
一周后,深蓝科技正式开业。
开业那天,王总亲自送来了一个花篮。
上面写着八个大字:“前程似锦,鹏程万里。”
我看着那八个字,眼眶有些湿润。
一个月后,我带着团队正式入驻鼎盛科技的智慧城市项目。
项目进展顺利,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
与此同时,华创那边传来了一个消息。
周明远被开除了。
不仅如此,他还因为涉嫌职务侵占,被公安机关立案侦查。
据说,他不仅篡改了我的年终奖方案,还私吞了公司好几笔款项。
总数加起来,有两百多万。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正在工地上查看施工进度。
阳光很烈,汗水顺着额头流下来。
我擦了擦汗,继续往前走。
周明远的事情,对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我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如何把这个项目做好。
三个月后,智慧城市项目一期工程顺利完成验收。
王总非常满意,当场跟我签了二期工程的合同。
合同金额,四个亿。
那天晚上,我请团队吃饭。
酒过三巡,李明端着一杯酒走到我面前。
“林哥,我敬你一杯。”
我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林哥,”李明红着眼眶说,“对不起。”
“过去的事就别提了,”我说,“以后好好干就行。”
“嗯,”李明用力点了点头,“我一定不会辜负你的期望。”
那天晚上,我喝了很多酒。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
苏晴还没睡,坐在沙发上等我。
看到我进门,她赶紧走过来扶住我。
“怎么喝这么多?”
“高兴,”我说,“项目成功了。”
“我知道,”苏晴把我扶到沙发上坐下,“王总下午给我打过电话了,夸你干得很好。”
“是吗?”我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
“林深,”苏晴握住我的手,“我为你骄傲。”
我睁开眼睛,看着她。
她的眼睛里闪着泪光。
“苏晴,”我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一直陪着我。”
苏晴笑了,笑得很温柔。
“傻瓜,我是你老婆,我不陪你谁陪你?”
我伸手把她拉进怀里,紧紧地抱着她。
这一刻,我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半年后,深蓝科技已经成为行业内的一匹黑马。
我们的客户涵盖了全国二十多个省市,年营业额突破五个亿。
而华创科技,因为失去了鼎盛科技这个大客户,加上周明远的丑闻,业绩一落千丈。
据说,他们已经在考虑出售公司了。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正在办公室里审阅下一季度的项目计划。
我放下笔,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城市景色。
高楼林立,车水马龙。
这座城市,每天都在发生变化。
而我也在变。
从一个被人随意拿捏的打工人,变成了一个能够掌控自己命运的创业者。
这其中的艰辛,只有我自己知道。
但我不后悔。
因为正是那段黑暗的日子,让我看清了很多东西。
看清了人性的复杂,看清了职场的残酷,也看清了自己的价值。
我回到座位上,打开电脑。
桌面上有一个文件夹,里面存放着那封年终奖邮件的截图。
我一直没有删除它。
因为它时刻提醒着我,不要忘记当初的屈辱。
也不要忘记,自己是靠什么走到今天的。
手机响了,是一条短信。
是周明远发来的。
“林深,对不起。”
我看着这三个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删掉了这条短信。
原谅?
不,我不会原谅。
但也不会再记恨。
因为恨一个人,太累了。
我宁愿把精力用在更有意义的事情上。
比如,把公司做大做强。
比如,给家人更好的生活。
比如,证明给所有人看——
我林深,从来就不是好欺负的。
一年后,深蓝科技成功上市。
敲钟的那一刻,我站在交易所的大厅里,看着大屏幕上的数字跳动。
股票开盘价,比发行价涨了百分之三十。
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我转过头,看到苏晴和小宇坐在观众席上,冲我笑着。
那一刻,我的眼眶湿了。
我想起了一年前的那个冬天。
那个下着小雪的夜晚。
那个只有三千八百块的年终奖。
那个时候,我以为自己的人生完了。
但现在回头看,那不过是我人生的一个转折点。
如果没有那次打击,我可能还在华创做着那个任劳任怨的工具人。
如果没有那次背叛,我可能永远不会鼓起勇气创业。
如果没有那次羞辱,我可能永远不知道自己有多强大。
所以,我要感谢那三千八百块。
感谢它让我看清了现实。
感谢它让我找到了自己。
感谢它让我成为了今天的我。
晚上,公司举办庆功宴。
我喝了很多酒,但头脑依然清醒。
宴会结束后,我一个人走到阳台上,看着远处的灯火。
手机震动了。
是一条消息,来自一个陌生的号码。
“林深先生,你好。我是华创科技的新任CEO。我想跟你谈谈收购事宜。”
我看着这条消息,笑了。
一年前,他们把我扫地出门。
一年后,他们求着我收购。
这世界,真是讽刺。
我没有回复那条消息,而是关掉了手机。
然后,我抬头看着夜空。
今晚的星星很亮。
就像我的未来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