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所有人物、地点和事件均为艺术加工,旨在传播社会正能量,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所有图片非真实画像,仅用于叙事呈现。
01.
老周那超市开了有小十年了,就在春和巷东口,两间门脸儿,卖些油盐酱醋、烟酒糖茶。
我隔三差五去打酱油,总能碰见他在柜台后头坐着,要么在理货,要么拿个计算机摁来摁去。
他媳妇叫秀梅,人勤快,嘴也甜,谁去了都喊一声婶儿来啦叔您慢走。
两口子就这么守着个小超市,养着个上初中的闺女,日子不算宽裕,可也过得瓷实。
老周那人吧,有个毛病,好面子。
谁家有个红白事儿,他随份子从不比别人少,有时候还多包个一二百。
秀梅为这事儿没少跟他叨叨,说他死要面子活受罪。
老周就嘿嘿笑,说街坊邻居住着,不能让人看轻了。
他还有个习惯,每天傍晚关了店门,搬个小板凳坐在门口,泡杯茶,跟过路的邻居扯闲篇儿。
天一擦黑,巷子里路灯亮起来,他那个小超市的灯牌也亮起来,橙黄色的光,照着门口那块诚信经营的牌子,也照着老周那张憨厚的脸。
他小舅子叫大军,比秀梅小八岁,打小就让爹妈惯着,书没读好,工也不正经打,三天两头换事情做。
今儿个卖保险,明儿个跑业务,后儿个又说要开网店。
老周跟我说过,他这个小舅子嘴甜,就是不长性。
秀梅也愁,她爹妈走得早,这个弟弟是她一手带大的,跟半个儿子似的。
大军喊老周从来不喊姐夫,喊哥,喊得亲热。
每回来超市,老周都让他拿些烟酒日用品走,秀梅嘴上说你又惯他,手里倒也没拦着。
两年前那个秋天,大军突然提着两瓶好酒来家,说要跟老周商量个事儿。
说是他有个朋友,在城南看中了个铺面,地段好,人流量大,想合伙开个火锅店。
大军说得天花乱坠,什么锅底配方是从川西那边学来的,什么装修风格是时下最流行的,什么半年就能回本、一年翻番。
老周起先没应声,五十万不是小数目,他超市一年到头刨去开销,也就能攒个七八万。
大军见他不吭声,又叫了秀梅来说。
秀梅也没主意,就说你自己看着办。
大军连着来了好几趟,回回都带着东西,有那么一回,还带了两张火锅店的装修效果图,说得眼眶都红了,说他三十好几了,想干点正经事,想成个家,想让他姐放心。
人心都是肉长的,架不住自家人这么磨。
老周点了头。
他把存折里的钱全取出来,又跟几个老伙计借了些,凑了五十万,交给了大军。
大军拍着胸脯保证,说哥你放心,这钱我当你面投进去,赚了咱们对半分,赔了算我的。
老周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好好干就行。
火锅店开起来头三个月,大军还时不时过来,拿些流水单子给老周看,说是生意不错,慢慢在回本。
老周不懂那些,看着单子上密密麻麻的数字,也就信了。
后来大军来得少了,说是店里忙,走不开。
再后来,电话也打得少了,老周打过去,不是在通话中,就是说两句就挂。
秀梅说,孩子忙正事,你别老打扰他。
老周想想也是,就没再追问。
过年的时候,大军回来了一趟,开了辆崭新的黑色奔驰。
老周还替他高兴,说看来火锅店是真挣钱了。
大军说,哪里哪里,是朋友的车借来开的。
秀梅也没多想,光顾着给他张罗吃的。
只有老周注意到,大军身上的衣服、手腕上的表,都是他没见过的牌子。
他也没往深里想,还觉着,这个小舅子总算出息了。
可过完年,火锅店那边就彻底没了消息。
老周打了几个电话,大军不是说在谈新项目,就是说在出差。
老周心里犯起了嘀咕,跟秀梅说,秀梅还不高兴,说你这是信不过我弟。
老周就没再吭声,可那根刺,算是扎下了。
又过了半年,老周偶然碰见一个跟大军合伙的朋友,顺嘴问了一句火锅店。
那人一脸诧异,说火锅店早就关门了,开了不到八个月就赔得底儿掉,大家伙儿投的钱全折进去了。
老周当时站在超市门口,手里捏着一瓶酱油,半天没动地方。
02.
老周回家没跟秀梅说。
他自个儿坐着,把这事儿在心里头翻来覆去地嚼。
火锅店赔了,大军没告诉他,这是头一桩叫人心寒的事儿。
可转念一想,做生意嘛,有赚有赔,赔了不好开口,也情有可原。
他琢磨了两天,决定还是找大军问个清楚。
五十万不是小数目,就算赔了,也得有个说法,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的。
他给大军打电话,打了七八个,没人接。
他又发了微信,措辞还是客客气气的,说大军啊,有空回来一趟,哥有点事儿想问问你。
微信发出去,石沉大海。
老周那几天,搁超市里理货,老是把酱油当成醋摆,把洗衣粉当成盐放。
秀梅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什么,就是有点乏。
后来总算把大军等来了,不是他自己来的,是老周在商场门口堵着的。
大军跟一个年轻姑娘在一块儿,手里拎着好几个购物袋,有模有样的。
看见老周,脸上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堆满了笑,说哥你怎么在这儿,真巧。
老周看了那姑娘一眼,没说什么,把大军拉到一边,压低了声音问他火锅店的事儿。
大军的脸一下子就垮了,说哥,我也是没办法,那个朋友坑了我,把店里的钱卷跑了,我也赔了个精光。
老周说,那你怎么不早说,你知不知道我那些钱是怎么来的。
大军说,我知道我知道,哥,我对不住你,你容我缓一缓,我肯定还你。
老周看他那个样子,心里头一软,叹了口气,说你先回家,你姐也想你了。
大军应了,说下个礼拜就回去。
老周就那么回去了,也没提那姑娘的事儿,也没提那辆奔驰车。
他觉着,可能是自己多心了。
可回到家,他坐在那个小马扎上,泡了杯茶,盯着墙角的纸箱子,心里头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委屈这东西,咽下去是苦,吐出来是刀子,扎自己也扎别人。
秀梅还是从那朋友嘴里知道了火锅店关门的事儿,回来哭了一场。
老周反倒安慰她,说大军也不容易,咱们再等等。
秀梅说,等什么等,他连个电话都不打,心里还有我这个姐吗。
老周说,他年轻,不懂事,咱们当哥当姐的,多担待点。
秀梅抹了抹眼泪,没再说话。
可这一等,又是大半年。
大军没回来,电话照旧不接,微信照旧不回。
老周托人打听,才知道大军压根儿就没赔光,他手里还有钱,租着一个月四千块的公寓,跟那个女朋友过着逍遥日子。
老周听到这个消息,心里头像塞了块冰。
他倒不是全心疼钱,是心疼那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小舅子,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他跟秀梅商量,秀梅这回也沉默了。
两个人在厨房里坐了半天,灶台上的玉米粥凉了,谁也没心思喝。
最后秀梅说,要不,咱们告他吧。
老周抬头看了她一眼,秀梅的眼里全是泪,还有说不出的难受。
他点了点头。
告自家人,这在老周心里,比割肉还疼。
可他没办法了。
他借的那些钱,老伙计们嘴上不说,心里也急,人家也要过日子。
他闺女明年就要上高中,哪哪儿都要钱。
他不能就这么算了。
写状子那天,老周的手是抖的。
他写了两笔,放下笔,又拿起笔,反反复复折腾了好几回。
秀梅在旁边看着,没说话,起身去给他倒了杯水。
老周最后把状子写完了,叠好,放进信封里,放在桌上看了好半天。
03.
老周起诉的事儿,没瞒着人,可也没声张。
但这巷子就这么大,谁家有个风吹草动,第二天就传遍了。
最先来的是刘婶,她端了碗自家腌的萝卜干,说是给老周尝尝,坐下就不走了,东拉西扯半天,最后才拐到正题上,说老周啊,听说你把大军告了?
老周嗯了一声,没多解释。
刘婶说,哎呀,一家人嘛,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得闹到法院去。
老周还是没吭声,秀梅在旁边接了一句,说婶儿,这事儿您不清楚。
刘婶讪讪的,又说了几句闲话就走了。
接下来几天,不断有人来劝。
有劝老周大度点的,说大军年轻,给他个机会。
有劝老周顾全脸面的,说这事儿传出去,老周家的脸往哪儿搁。
还有人说,老周你是不是傻,告了也拿不到钱,还把亲戚得罪死了。
老周一一听着,嗯嗯啊啊地应着,也不反驳,也不解释。
他照常开店,照常理货,傍晚照常搬个小板凳坐到门口喝茶。
只是那茶,喝得比从前慢了,一杯茶从热喝到凉,还没喝完。
秀梅瘦了一圈。
她本来就不胖,这会儿更瘦了,眼窝都陷进去了。
她嘴上不说,心里肯定比老周还难受。
一边是自个儿男人,一边是自个儿亲弟弟,手心手背都是肉。
她有时候在店里坐着坐着,就盯着门口发呆,手里的抹布攥得紧紧的。
老周看在眼里,也不去打扰她,只是每天收工后,多给她炒一个她爱吃的菜。
法院受理了案子,很快就开庭了。
大军没来,请了个律师。
庭上,律师说大军投资失败,钱都赔在火锅店里了,他自己也负债累累,实在是无力偿还。
老周这边也没请律师,就自己说,说大军承诺过赔了算他的,说大军开奔驰、住公寓,不像是没钱的样子。
法官问有什么证据,老周拿不出来,他只有那些流水单子,还有几张含糊不清的转账记录。
就在这时候,老周无意中从大军的微信朋友圈里,看到了一张照片。
是大军女朋友发的,照片里大军站在一辆黑色奔驰旁边,笑得一脸灿烂,配文是谢谢亲爱的,我的大宝贝终于到手了。
老周把那张照片放大,仔仔细细地看,那辆车,就是大军过年开回来的那辆。
他再往下翻,翻到一条几个月前的动态,是大军女朋友跟朋友聊天,说大军把店里的钱挪出来给我买的车,我太感动了。
老周把手机递给秀梅看,秀梅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他们重新找了律师,把这些东西都递了上去。
律师说,这属于挪用资金,可以追究。
老周不懂什么挪用不挪用,他只知道,他攒了半辈子的钱,他小舅子拿去给女朋友买了车。
这事儿,比赔光了还叫他难受。
赔光了,那是生意上的失败,他认。
可拿去给女朋友买车,那是把人当傻子耍。
最寒心的不是亏了钱,是你拿真心当底牌,人家拿你当垫背的。
第二次开庭,大军来了。
他瘦了些,下巴上都是胡茬,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看起来倒真有点落魄的样子。
他在庭上支支吾吾,一会儿说那钱是借的,一会儿说那车是女朋友自己买的,前言不搭后语。
法官问他到底挪用了多少,他说不清,问那车花了多少钱,他也不说。
秀梅在旁听席上坐着,两只手绞在一起,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就是不出声。
老周反而平静了。
他看着大军的那个样子,心里头那口气,忽然就泄了一半。
他想起大军小时候,秀梅牵着他来家里,大军喊他哥,跑前跑后地帮他搬货。
那时候大军才十七八岁,瘦得跟竹竿似的,干起活来倒不偷懒。
搬完了货,老周给他买根冰棍,他蹲在超市门口吃,吃得满嘴都是,还冲老周笑。
这些年,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老周想不明白。
04.
法院最后判了,大军挪用资金,限期偿还。
但钱能不能要回来,谁心里也没底。
大军名下没什么财产,那辆奔驰车写的是他女朋友的名字,查来查去,就是一团乱麻。
律师说,后面的执行可能还要拖很久。
老周说,拖着吧,拖到什么时候算什么。
这事儿算是落定了,可老周心里的疙瘩,没那么容易解开。
他开始整宿整宿睡不着,夜里起来在屋里转悠,怕吵着秀梅,就一个人摸到客厅里,坐在沙发上,盯着墙角那堆纸箱子发呆。
那堆纸箱子是超市进货攒下来的,他一直没舍得扔,想着哪天能派上用场。
可现在他看着那些纸箱子,心里头空落落的。
有一回,他跟秀梅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秀梅说,什么错了。
老周说,告大军。
秀梅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轻轻说了一句,你没错。
老周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可他知道,秀梅心里也不好受。
她有时候半夜起来,老周装睡,听见她在厨房里窸窸窣窣的,不知道在干什么。
第二天早上起来,厨房里拾掇得干干净净,灶台上搁着一碗热好的玉米粥。
那天下午,老周在店里理货,门口来了个人。
他抬头一看,是大军。
大军站在门口,低着头,不敢往里进。
老周愣了一会儿,也没叫他进来,也没撵他走,就那么站着。
大军站了半天,才说,哥,我来跟你认个错。
老周没应声,继续低头理货。
大军又说,那车,我让她卖了,钱我先还你一部分。
老周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可还是没抬头。
大军就那么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秀梅从里间出来,看见大军,整个人僵在那儿,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大军喊了一声姐,声音都是抖的。
秀梅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她转身进了里间,把门关上了。
大军站在那儿,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老周把手里的货理完了,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门口,搬了把塑料凳子递给大军。
大军愣了一下,接过来,在门口坐下了。
老周也搬了把凳子,坐在他旁边,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不说话。
巷子里的人来来往往,有人侧目看两眼,也没人过来问。
不知道坐了多久,大军忽然说,哥,那车我卖了,卖了三十多万,明天我把钱给你送过来。
老周说,嗯。
大军又说,剩下的,我慢慢还。
老周还是嗯了一声。
大军说,我对不住你,也对不住我姐。
老周这回没嗯,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这个从小看着长大的小舅子,心里头像打翻了五味瓶,什么滋味都有。
他说,大军,你知道你姐为你哭了多少回。
大军低着头,不说话。
老周又说,我也不说别的了,你往后好好做人,别让你姐再操心了。
大军点了点头,眼圈也红了。
老周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进屋吧,你姐在里头。
大军犹豫了一下,站起来,跟着老周进了屋。
秀梅在里间听见动静,把门打开了,姐弟俩就那么站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说话。
最后是秀梅先开的口,说吃了没。
大军摇了摇头,秀梅转身就进了厨房。
人这一辈子,有些账能算清,有些账算不清,可日子还得往下过,能放下的,就放下吧。
那天晚上,秀梅炒了四个菜,大军帮着摆碗筷,老周从柜台底下摸了瓶酒出来,三个人坐在厨房里,吃了一顿饭。
谁也没提官司的事,没说那五十万,也没说那辆奔驰。
秀梅给大军夹菜,大军的碗里堆得冒尖,他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眼泪掉在碗里,和着米饭一起咽下去了。
05.
大军后来在城南找了个送快递的活儿,起早贪黑的,人晒得黑瘦黑瘦。
他每个月发了工资,除了留点生活费,剩下的全给老周转过来。
老周也不催他,转多少收多少,也不记账。
秀梅有时候偷偷给大军打电话,问他累不累,吃得好不好,大军总说不累,吃得挺好。
那辆奔驰车的事儿,再没人提过。
大军那个女朋友,后来也分了。
有回大军来送钱,老周正蹲在门口吃西瓜,顺手递给他一块。
大军接过来,蹲在他旁边,爷俩似的,一人一块西瓜,吃得呼噜呼噜的。
老周说,你现在这个活儿,干着还行?
大军说,还行,就是风吹日晒的。
老周说,你以前就是太舒服了,年轻人吃点苦是好事。
大军嗯了一声,把西瓜皮放到旁边,拿袖子擦了擦嘴。
老周看着巷子口那棵老槐树,叶子哗啦哗啦地响。
他说,大军,你记不记得你小时候,有一回你姐给你五毛钱让你买冰棍,你买了俩,给你姐一个,自个儿一个。
大军愣了一下,说记得。
老周笑了一下,说你那时候就知道心疼你姐。
大军没说话,把头低下去,喉咙里堵得慌。
老周拍了拍他的膝盖,说行了,过去的事儿不提了,往后好好的。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
老周还是每天早上六点开门,晚上九点关门,傍晚搬个小板凳坐在门口喝茶。
有人跟他打招呼,他就笑着应一声。
只是那茶,喝得比以前快了,一杯热茶咕咚咕咚几口就下了肚,脸上也有了血色。
秀梅也跟着胖回来一点,又开始在店里忙里忙外,见人就喊一声。
超市里那堆纸箱子,老周终于找了个收废品的,全卖了,卖了三十多块钱,他拿这钱给秀梅买了双棉拖鞋,天冷了,她老说脚凉。
巷子里的人渐渐也不提那事儿了,日子那么长,谁家还没点闹心的事儿。
倒是有一回刘婶又来了,跟老周说,你家大军现在可老实了,我那天在城南看见他送快递,跑得满头汗。
老周说,是嘛,老实了就好。
刘婶又说,老周,你这个人,心是真宽。
老周笑了笑,没接话,低头继续择他的豆角。
日子嘛,就是缝缝补补,今天补昨天的窟窿,明天补今天的,补着补着,就补出个样儿来了。
秀梅前两天跟我说,老周现在晚上睡觉不打呼噜了,睡得踏实。
我说那就好。
她又说,大军下个礼拜天回来,让我帮着买点排骨,说他想吃我炖的排骨汤。
我说行,我给你挑几根好的。
挂了电话,我就去翻冰箱,看家里还有没有干香菇,炖排骨汤得放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