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攥着方向盘,指节发白。
后视镜里,老婆刘艳正对着小镜子补口红,嘴里没闲着:“王浩,我跟你说多少遍了,今晚同学会你必须去。 老张他们都问好几回了,说你现在到底混得怎么样,我都没脸回。 ”
车是单位配的黑色奥迪A6L,牌照是省城的。
我调整了一下后视镜角度,嗓子有点干:“艳儿,今晚真不行,领导有安排。 ”
“安排安排,你天天就这一句! ”刘艳啪一声合上粉饼盒,“你那个领导,省里的大官,人家出门有专职司机,你算哪门子秘书? 说得好听是秘书,说白了不就是个开车的? 一个月工资五千八,房贷三千二,孩子补习班一千五,剩下那点钱够干啥的? ”
我没吭声。
前面红灯,我踩了刹车,车子稳稳停住。
旁边并排停着一辆白色宝马,开车的是个戴墨镜的年轻男人,副驾坐个烫大波浪的女人,正往这边瞟。
刘艳顺着我目光看过去,冷笑一声:“看见没? 人家那才叫日子。 我当初真是瞎了眼,嫁给你这么个没出息的。 ”
绿灯亮了,我松离合,车子平稳起步。
后座放着一个黑色公文包,里面装着一份刚打印好的材料,封面印着“机密”两个字。
我瞥了一眼后视镜,确认没人注意,才开口:“今晚真不行,领导要去下面调研,我得跟着。 ”
“你那个领导,姓什么来着? 赵? 钱? ”刘艳语气里带着讥讽,“我嫁给你八年,你那个领导换了三个,我连人家姓什么都没记住。 你倒是说说,你天天跟着人家屁股后面转,图什么? 图人家夸你一句车开得稳? ”
我没接话。
车子拐进小区门口,减速带颠了一下,刘艳哎哟一声,瞪我一眼:“你能不能开稳点? 我这刚做的头发。 ”
我停好车,刘艳拉开车门下去,又回头补了一句:“晚上七点,老地方,皇冠酒店三楼。 你要是不来,咱俩这日子就别过了。 ”
车门砰一声关上。
我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单元门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下午四点二十三分。
还有三个小时。
我拨了个电话,响了两声就通了。
“王秘书。 ”
“李主任,材料我拿到了。 ”我压低声音,“领导那边什么安排? ”
“晚上七点,皇冠酒店,有个饭局。 ”李主任顿了顿,“你开车过去,在楼下等着就行。 不用上去。 ”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皇冠酒店? ”
“对,怎么了? ”
“没事。 ”我挂了电话,靠在座椅上,盯着车顶棚看了好一会儿。
皇冠酒店。
三楼。
同学会。
我老婆让我去撑面子,我领导让我在楼下等着。
巧了,都在同一个地方。
我叹了口气,发动车子,往单位开。
半路上手机又响了,是刘艳发来的微信:“别忘了,穿你那套西装,别给我丢人。 ”
我没回。
车子经过一个路口,路边有个卖烤红薯的摊子,铁皮炉子冒着热气,红薯的焦香飘进车里。
我忽然想起,半年前那个被我从会议室请出去的县领导,好像就是在这附近上的车。
那天他脸色铁青,手里攥着一份项目申报书,指节都捏白了。
我替他拉开车门,他站在车边没动,盯着我看了几秒,说:“王秘书,你转告赵省长,我们县那个项目,是实实在在能带动两万人就业的。 ”
我说:“刘县长,领导批示已经下来了,您请回吧。 ”
他嘴唇哆嗦了一下,没再说话,弯腰钻进车里。
车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他重重叹了口气。
那是我第三次否他的项目。
晚上六点四十,我把车停在皇冠酒店地下停车场。
换上西装,对着后视镜整了整领带。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刘艳发来消息:“到了没? 老张他们已经到了,就等你了。 ”
我没回,锁好车门,往电梯口走。
走了两步,又折回来,从后备箱拿出一个文件袋,塞进西装内兜。
电梯上到三楼,门一开,喧闹声扑面而来。
大厅里摆了五六桌,红绸桌布,转盘上摆着白酒红酒,几个穿衬衫的男人正端着杯子大声说笑。
刘艳站在门口,看见我,眼睛一亮,快步迎上来:“你怎么才来? 快,老张他们那桌。 ”
她拉着我往里走,我扫了一眼大厅,靠窗那桌坐着几个中年人,其中一个背对着我,穿着灰色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我脚步顿了一下。
刘艳没察觉,把我按到椅子上,笑着对旁边一个戴金链子的男人说:“老张,我们家王浩来了。 你刚才不是还念叨他吗? ”
老张胖乎乎的,脸上泛着油光,上下打量我一眼:“哟,王浩,几年不见,混得不错啊? 听说你在省里上班? 给领导开车? ”
桌上几个人都笑起来。
刘艳脸色有点僵,扯了扯嘴角:“他……他是秘书,不是开车的。 ”
“秘书? ”老张端起酒杯,“那更得喝一个了。 王秘书,以后有啥好事可别忘了老同学。 ”
我端起面前的茶杯,跟他碰了一下:“开车,不喝酒。 ”
老张脸上的笑淡了淡,转头跟旁边的人说话去了。
刘艳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我没理她。
这时候,靠窗那桌有人站起来,端着酒杯往这边走。
我余光瞥见那个灰色夹克的身影,心里咯噔一下。
那人走到我们桌边,笑着对老张说:“张总,听说你今年那个物流园项目做得不错? ”
老张赶紧站起来,满脸堆笑:“刘县长,您过奖了,小打小闹,小打小闹。 您怎么亲自过来了? 快坐快坐。 ”
刘县长摆摆手,目光扫过桌上的人,最后落在我身上。
他脸上的笑容没变,眼神却深了几分:“王秘书,这么巧? ”
桌上安静下来。
老张看看他,又看看我:“刘县长,您认识王浩? ”
刘县长笑了笑,没接话,冲我点了点头:“王秘书,上次的事,麻烦你转达了。 赵省长那边,我改天再登门拜访。 ”
他说完,端着酒杯回了自己那桌。
桌上几个人面面相觑,老张凑过来压低声音:“王浩,你跟刘县长认识? 他可是咱们县新来的县长,听说在省里关系硬得很。 ”
我没说话,低头喝了一口茶。
茶是凉的,带着一股涩味。
刘艳在旁边扯我袖子,眼睛里闪着光:“你认识刘县长? 你怎么不早说? 他可是咱们县的一把手……”
我放下茶杯,站起来:“我去趟洗手间。 ”
洗手间里,我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
响了两声,那边接了。
“领导,刘县长在皇冠酒店三楼,同学会。 ”我压低声音,“他刚才过来跟我打了个招呼。 ”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一个低沉的声音说:“知道了。 你今晚不用在楼下等了,早点回去休息。 ”
我愣了一下:“领导,那材料……”
“材料明天再说。 ”那边顿了顿,“王浩,你跟着我几年了? ”
“四年半了。 ”
“四年半……”那边叹了口气,“明天上午九点,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
电话挂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人穿着笔挺的西装,领带系得整整齐齐,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我回到大厅的时候,刘艳正跟几个女同学聊得热火朝天,看见我,招了招手:“王浩,过来,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李静,人家老公在税务局上班……”
我走过去,还没坐下,就听见靠窗那桌传来一阵笑声。
刘县长端着酒杯,正跟人说着什么,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那个项目,我跑了三趟省里,材料改了七遍,最后被赵省长一句话否了。 没办法,人家是省长,咱是县长,胳膊拧不过大腿。 ”
桌上有人附和:“那是,赵省长什么人,咱们哪够得着。 ”
刘县长笑了笑,目光不经意地往我这边扫了一眼:“不过话说回来,赵省长那个秘书,倒是个人物。 我三趟去省里,都是他接待的。 小伙子年轻,办事利索,就是……太死板。 ”
我站在刘艳身边,手插在西装口袋里,指尖碰到那个文件袋的边角。
文件袋里装着一份材料,是半年前那个被否的项目——刘县长报上来的那个,能带动两万人就业的物流园。
材料是李主任给我的,说是赵省长让我“再研究研究”。
我研究了三天,发现那个项目确实有问题,但问题不在项目本身,在刘县长报上去的预算——比实际需求多出了三千万。
我本来打算明天早上把材料交上去,附一份详细的核查报告。
但现在,我改主意了。
我掏出手机,给李主任发了条微信:“李主任,材料我明天亲自交给领导。 另外,刘县长今晚在皇冠酒店,跟县里几个老板吃饭,您看要不要跟领导说一声? ”
发完消息,我收起手机,冲刘艳笑了笑:“走吧,回家。 ”
刘艳愣了一下:“这才几点? 老张他们还要去唱歌呢……”
“孩子该睡了。 ”我说,“明天早上我还有事。 ”
刘艳不情不愿地站起来,跟几个同学道别。
我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
电梯门开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大厅——刘县长正端着酒杯,跟老张碰杯,笑得满脸红光。
电梯门关上,我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那条微信。
李主任回了一个字:“好。 ”
我收起手机,电梯缓缓下行。
地下停车场里,那辆黑色奥迪A6L安安静静地停在角落,车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我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打开暖风。
刘艳坐在副驾,系好安全带,忽然问了一句:“那个刘县长,你们到底认不认识? ”
我盯着前面的墙,过了几秒才说:“认识。 ”
“那他刚才跟你说那话什么意思? 什么叫‘太死板’? ”
我没回答,挂上倒挡,车子缓缓退出车位。
后视镜里,地下停车场的灯光昏黄,照在我脸上,明暗交错。
车子开出停车场,外面下起了小雨。
雨刮器吱吱地响,刮开挡风玻璃上的水珠。
刘艳在旁边刷手机,忽然惊呼一声:“哎,你看这个! 咱们县那个物流园项目,被省里批了! ”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什么时候的事? ”
“就刚才,县政府的公众号发的。 ”刘艳把手机递过来,“你看,说是赵省长亲自批示的,还说要作为全省重点项目推进……”
我扫了一眼屏幕,上面确实印着红头文件,落款是省政府办公厅,日期是今天。
我没说话,车子拐上主路,雨越下越大。
刘艳还在念叨:“这个项目要是真成了,咱们县可要发达了。 听说能带动两万人就业呢……”
我把车停在小区楼下,熄了火。
雨点打在车顶上,噼里啪啦的响。
刘艳解开安全带,看了我一眼:“你今晚怎么了? 魂不守舍的。 ”
“没事。 ”我拉开车门,“你先上去吧,我在车里坐会儿。 ”
刘艳嘟囔了一句“神经病”,下车走了。
我坐在驾驶座上,听着雨声,掏出手机,又看了一遍那条公众号推送。
物流园项目,批了。
赵省长亲自批示的。
我忽然想起半年前,刘县长站在车边,攥着那份项目申报书,指节发白的样子。
他说:“王秘书,你转告赵省长,我们县那个项目,是实实在在能带动两万人就业的。 ”
我替他拉开车门,说:“刘县长,领导批示已经下来了,您请回吧。 ”
那时候我以为自己做的是对的。
项目预算虚高三千万,我核查了三天,把每一笔账都算得清清楚楚。
赵省长看了我的报告,大笔一挥,否了。
但现在,项目批了。
赵省长亲自批的。
我坐在车里,雨越下越大,挡风玻璃上水雾一片。
我伸手擦了一下,玻璃冰凉,水珠顺着指尖滑下来。
手机又响了,是李主任打来的。
“王浩,你那个材料,明天先别交了。 ”李主任的声音压得很低,“领导那边……有新指示。 ”
“什么指示? ”
“电话里不方便说,明天见面聊。 ”李主任顿了顿,“对了,刘县长那个物流园项目,你听说了吧? ”
“刚看到。 ”
“领导批的。 ”李主任的声音有点意味深长,“听说刘县长今晚在皇冠酒店,跟几个老板吃饭,你也在? ”
“嗯。 ”
“领导说,让你多跟刘县长走动走动。 ”李主任说完,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坐在黑暗里,雨声哗哗地响。
过了很久,我推开车门,雨水扑面而来,打湿了西装肩膀。
我快步走进单元门,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我脸上。
电梯上到六楼,我掏出钥匙开门。
刘艳已经睡了,客厅灯关着,卧室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我换了鞋,走进书房,打开台灯,从西装内兜里掏出那个文件袋。
袋子里装着那份核查报告,三千万的虚高预算,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我盯着封面看了很久,然后拉开抽屉,把文件袋压在一叠旧报纸下面。
抽屉关上的时候,我听见卧室里刘艳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安静了。
我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照在桌面上,照出几道细小的划痕。
那是去年搬家的时候,茶几腿刮的。
当时刘艳心疼得不行,说这桌子是结婚时买的,用了六年了,刮坏了多可惜。
我伸手摸了摸那道划痕,指尖粗糙,像摸过一段旧时光。
窗外雨还在下,打在玻璃上,模糊了外面的灯光。
我关了台灯,书房陷入黑暗。
黑暗中,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又深又长,像在水底憋了很久,终于浮出水面。
第二天早上九点,我准时站在赵省长办公室门口。
门开着,赵省长坐在办公桌后面,正低头看一份文件。
我敲了敲门,他抬起头,摘下老花镜,冲我点了点头:“进来吧,把门关上。 ”
我走进去,关上门,站在办公桌前。
赵省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
我坐下来。
赵省长把手里那份文件推到我面前:“你看看这个。 ”
我低头一看,是刘县长那个物流园项目的批复文件。
上面有赵省长的亲笔批示:“同意,按程序推进。 ”
“这个项目,你之前核查过? ”赵省长问。
“核查过。 ”我说,“预算虚高三千万。 ”
赵省长点了点头,从抽屉里又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你再看看这个。 ”
我拿起来,是一份举报信,署名是“县物流园项目组全体成员”。
信里说,刘县长在项目招标过程中,违规指定施工方,涉嫌利益输送。
落款日期是三天前。
“这封信,昨天下午送到我办公室的。 ”赵省长靠在椅背上,“你怎么看? ”
我没说话,把举报信放回桌上。
赵省长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笑了:“王浩,你跟我四年半了,应该知道我的脾气。 我这个人,最恨别人糊弄我。 ”
我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他脸上的笑收起来,眼神变得锐利:“那个项目,我批了。 但我批的不是刘县长报上来的那个,是我让李主任重新做过的那个。 预算砍掉三千万,施工方重新招标。 ”
我愣了一下。
赵省长继续说:“你那份核查报告,我看了。 写得不错,数据很扎实。 但你没查出来一件事——刘县长报上来的那个施工方,是他小舅子的公司。 ”
我握着椅子的手紧了紧。
赵省长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说:“我让你多跟刘县长走动走动,不是让你去巴结他。 我是想让你去看看,他那个物流园项目,到底是怎么运作的。 ”
窗外阳光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赵省长转过身,看着我:“王浩,你今年多大了? ”
“三十四。 ”
“三十四,正是干事儿的年纪。 ”赵省长走回办公桌,拿起那份举报信,又放下,“你那个核查报告,先放我这儿。 刘县长那边,你继续跟着。 有什么情况,直接跟我汇报。 ”
我站起来:“明白了。 ”
赵省长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对了,你老婆那个同学会,昨晚怎么样? ”
我愣了一下,赵省长笑了笑:“李主任跟我说的。 他说你昨晚在皇冠酒店,跟刘县长碰了个面。 ”
“是。 ”我说,“碰了个面。 ”
“刘县长那个人,酒量不错。 ”赵省长拿起老花镜,重新戴上,“你开车,别喝酒。 ”
我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阳光明亮,照在光洁的地板上,映出我的影子。
我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刘艳发了条微信:“晚上我不回来吃饭,领导有安排。 ”
发完消息,我收起手机,往电梯口走。
走到电梯门口,手机震了一下,刘艳回了一条:“又加班? 你那个领导,怎么天天有安排? ”
我没回,按了下行键。
电梯门开,我走进去,门关上,镜子里的我穿着笔挺的西装,领带系得整整齐齐,脸上没什么表情。
电梯下到一楼,我走出大堂,阳光刺眼。
那辆黑色奥迪A6L停在门口,司机老周正靠在车边抽烟,看见我,掐了烟:“王秘书,去哪儿? ”
“省政府。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刘县长那个物流园项目,今天奠基,我去看看。 ”
老周发动车子,驶出大院。
我坐在后座,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想起半年前那个傍晚,刘县长攥着项目申报书,指节发白的样子。
车子拐上主路,阳光透过车窗,照在我脸上。
我闭上眼睛,听见老周问了一句:“王秘书,你那个同学会,昨晚去得怎么样? ”
我没睁眼,过了几秒才说:“挺好的。 遇见个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