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出院那天:黑色保时捷和招股书
姑父出院那天,是2024年3月16号,我记得很清楚。
因为那天医院停车场里停了一辆黑色的保时捷卡宴,车漆亮得能照出人影。
我拎着姑父的住院用品站在门口,看见表哥周远航从驾驶座上下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卫衣,脚上一双沾着泥点子的运动鞋,跟那辆车怎么看怎么不搭。
姑父站在我旁边,盯着那辆车愣了好几秒。
他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表哥走过来接过我手里的东西,叫了声“爸”,语气跟三年前没什么两样。
姑父“嗯”了一声,坐进副驾驶。
车门关上的时候,我看见他手有点抖。
我也坐进后座,屁股刚挨着座椅,就看见扶手箱上放着一份文件,封面印着“招股说明书”四个大字,下面还有一排小字——“牧原农牧科技股份有限公司”。
车里没人说话。
表哥发动车子,姑父把头扭向窗外。
我盯着那份招股书,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往回倒了三年。
三年前的夏天,姑父第一次住院。
是被表哥气进去的。
那时候表哥刚从省城一所211大学的金融系毕业,毕业证还没捂热乎,姑父就托关系给他找好了实习——市里一家证券公司,虽然不是什么头部机构,但胜在稳定,熬几年考个证,怎么着也算个体面工作。
结果表哥回家第一句话就是:“爸,我不去。”
姑父以为他嫌待遇差,还耐着性子劝:“刚开始都这样,你张叔在那儿干了八年,现在一年到手二十多万,你急什么?”
表哥说:“不是钱的事儿。”
“那是什么事儿?”
“我想去养猪。”
姑父当时正在喝水,杯子顿在半空,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过了足足五秒钟,他才开口:“你说什么?”
表哥就真的又说了一遍。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姑父血压当场飙到一百八,当天晚上就进了急诊。
我接到电话赶过去的时候,表哥蹲在急诊室门口的台阶上,两只手插在头发里。
我坐到他旁边,递了根烟。
他没接,说戒了。
我说你什么时候戒的。
他说半年前。
半年。
也就是说,这个事儿他在脑子里转了至少半年,才说出口。
我问他到底怎么想的。
他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我到现在都记得的话:
“我不想一辈子在格子间里证明自己是颗有用的螺丝钉。”
那时候我不太懂这句话的意思。
直到三年后坐在这辆保时捷里,闻着车里那股淡淡的饲料味,我才有点明白了。
车子拐进姑父住的老小区,表哥把车停在楼下,几个邻居正在花坛边下棋。
看见这辆车,棋也不下了,眼睛齐刷刷看过来。
表哥没理会那些目光,扶着姑父上楼,我在后面拎东西。
进屋以后,姑父坐在沙发上,忽然开口:“那个招股书,给我看看。”
表哥愣了一下,回车里拿上来,递过去。
姑父戴上老花镜,一页一页地翻。
屋里安静得只剩翻纸的声音。
翻到某一页,他停住了。
我凑过去瞄了一眼,看见“持股比例”那一栏,表哥的名字后面跟着一个数字,占比不高,但对于一个三年前还在跟猪睡一个棚的人来说,足够魔幻了。
姑父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招股书合上,摘下老花镜,说了一句:
“你那猪,现在养在哪儿?”
表哥说:“郊区,三百多亩,要不要去看看?”
姑父没说话,站起来进了厨房,打开冰箱门,拿出一袋冻饺子。
“中午吃饺子,韭菜鸡蛋的。”
他没回头,语气跟三年前说“你要敢养猪就别进这个家门”的时候一模一样。
但这一次,他多加了一句:
“吃完带我去看看。”
我站在客厅里,看见表哥背对着厨房,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他低头换鞋,换了好几下才把拖鞋穿上。
那天中午的饺子,是我吃过最沉默的一顿午饭。
姑父埋头吃,表哥也埋头吃。
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
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姑父给表哥夹了两次菜。
三年来,第一次。
吃完饺子,表哥去洗碗。
姑父坐在客厅里,看着那份招股书发呆。
我坐到他旁边,他忽然问我:“你说,我当年是不是做错了?”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也没等我回答,自言自语一样接着说:
“我一直觉得,读书人就得干读书人的事儿。他那年考上金融系,我高兴得一宿没睡着,觉得老周家终于出了个有出息的。”
“可他非要去养猪。”
“我就想不明白,一个大学生,放着好好的班不上,跟一群猪较什么劲。”
他停下来,揉了揉眼睛。
“这三年,我没主动给他打过一个电话。他回来了,我话都不多说一句。他妈偷偷给他转钱,我假装不知道。”
“我就是拗不过这口气。”
“可刚才在车上,我看他开车的样子,看那份招股书,我突然觉得——也许是我错了。”
窗外传来表哥洗碗的水声。
姑父把招股书放回茶几上,站起身,走到厨房门口,站了几秒钟。
然后说:“走吧,去看你的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