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水槽下的角落翻出那个褐色的小坛子,釉面被台风季的潮气熏得发黏,盖口一圈棉绳吸饱了水汽,摸上去软塌塌的。坛盖一掀,盐和米醋起床般伸懒腰,辣椒籽浮着光,萝卜片安静地叠成雪白的瓦片。我夹了一片送进嘴里,是几周前最后一次失败的余味——酸走了,盐顶在嘴尖上,像在提醒我别自以为是。我把盖子重新压回去,顺手把坛子挪远了一点,免得滴下来的冷凝水把它的底座泡软。手机响,是BYD门店的提醒:下午两点,试驾RACCO。
从玄关拿鞋的时候,我又折回厨房,像人出门前回头再看一眼夜灯那样,看一眼坛子。搬来东京的第一年,那个坛子是我母亲寄来的。她说不大,正好放萝卜片,别放太久,别太咸,别怕辣。我照着记忆里她的语气做过一遍,萝卜洗三遍,盐抓两把,糖少许,蒜片摊在最上面,坛口用纱布把住,结果做出来的味道不对。不是难吃,是那种“不对劲”。一口下去,仿佛把一段错音留在口腔,跟着我走了一个上午。那天我去江东区的车站看巴士,第一次看到红白的BYD字样挂在公交站牌上,整辆纯电巴士在雨里滑过,安静得让人有点不安。我那时候刚来东京,打工和上学,身边的人都笑说在东京买车傻,我也这样说,像把“不需要”挂在嘴上当护身符。
让我打开坛子再想起要买车,是去年秋天。孩子出生之后,推着婴儿车去超市,电车上的台阶忽然变得特别陡,站台和车厢之间的缝像是专门等着车轮跨不过去。保育园在小坡上,雨一大,伞下没位置。我从杂物柜里翻出了另一件东西——黄黑相间的卷尺。立体停车位在我们公寓后面,管理员在脖子上挂着哔哔作响的小仪器,问我车宽多少。我在那个狭窄的入口处弹开卷尺,铁片“啵”地一声弹直,我的手一颤,尺口边上老早就起了毛刺,像突然蹿上来的海胆刺。我把数字念给自己听:车位宽度一米八五。ATTO 3一米八七五,不行。管理员的眼睛在我的数字和我的口音之间来回上下扫描,我把卷尺往回一收,铁片刮过掌心,热辣辣地留下一道很细的痕。他说,你可以去看看那家店,新出的RACCO应该可以。
BYD的门店在我家附近的环七旁边,夏天的阳光把流水的机油味烤出一层薄薄的金属香。推开玻璃门的时候,门轴响了一下。前台姑娘端的冰水上浮着一个薄薄的柠檬片,墙上挂着广濑爱丽丝笑起来露眼白的那张海报,海报底下那辆车,车身矮矮的,小方头,后门的滑轨像两道在空气里画出来的拉链。销售领我围着那辆RACCO转了一圈,他说:“两百一十公里,还有三百二十公里的,后门双侧电动滑动。你家保育园门口不是坡吗?这台电机就是为了类似的坡重新调过的。”他摊开手里的小册子给我看,充电口的插头在照片里像一个更能敷衍的莲蓬头,“CHAdeMO,附近的快充都能用,V2H也支持。”我说我看过论坛,说后备箱小。他笑笑,说:“可以把后座往后撤,婴儿车放到脚下。”我脑子里迅速地摆了场华容道,红色小方块怎么都挡着出口。
他问我现在开什么。我摇头,说考过驾照,一直没买,偶尔借共享车。说到这儿,我忽然想到一次出丑。上月为了试试充电,我在家附近的超市停车场,照着说明操作,用公共快充给共享的电动车补电。屏幕上写着先刷卡再插枪,我没看清顺序,先插枪了,再去找卡。充电枪咔的一声卡住,屏幕上冒出一串我看不懂的错误码,黑白像素点像下雨。站在雨篷下的另一个男人望着我,我手里拿着那张充电卡,不知道该把它伸向左还是右,也不知道要把枪往里再推一寸还是往外退半寸。那一刻我不知道该做什么,就站在那里,手也不知道放哪儿,肩膀往上缩了一下,像怕自己占到别人的雨。我学着记忆里的步骤做了一遍,但做出来的味道不对,大概不仅指的是坛子里的萝卜。
试驾的时候,我把那把卷尺顺手塞到了背包侧袋,像带着一个会晒出丑的证据。坐进RACCO,车里的塑料味干净,像刚拆开包装袋。屏幕上的路线预设是绕一圈街区,过一个信号灯,右转上坡,左拐过铁路桥,然后回到门店。双侧电动滑门“嘶”的声音有点像我小时候家里老式衣橱的移门,轻快又不急躁。上坡的时候,电机没有用力发嗓子的那种闷劲,平顺到让我怀疑路是不是被谁提前铺平了。回到门口,我把婴儿车从门店角落里搬到车尾,摁了几次按钮,椅背前后、靠背角度,反复试了三遍,勉强塞进去了。我把手按在车尾沿上,摸到一颗没打磨平的点,像摸到自己刚长出来的一颗痘。销售说:“你也可以等一等,我们年底目标一万台,到时候可能会有更多的配置。”他说的时候,门店墙上挂着的ATTO 3海报在空调风里轻微颤动,我想起那张海豚车型的广告,长泽雅美笑着说“EVなんて自分には関係ないんじゃ……ありかも、BYD!”我忽然觉得这句广告词好像是在跟我讲坛子——你以为跟你没关系,但翻出来了,就摆在厨房角落里,等你有一天饥不可耐或者忽然想家。
那天下午回家的时候,雨停了,空气里有那种刚洗过的花粉味。推开门,玄关的灯还开着,像在等人。我第一眼还是看向了厨房的那个角落。坛子还在那里,厚重得像一个守夜人。我没有立即打开它。我在洗手池前站了一会儿,洗了手,把袖子挽起,摸了摸扎在旧围裙上的别针,掐了一把还没用完的花椒,拿起那把卷尺,量了量案板宽——不是为了算萝卜能切多大块,是想知道这张小小案板到底能不能放下我想做的事情。我的手背上被卷尺的齿口划过的那道痕还在,浅浅的粉红色,像书里边无意摁皱的一角。
我也搞砸过,除了坛子和充电,还有一次是机械车位。我照着论坛截图学了一个晚上,第二天把共用的轻型车开到架子上。管理员站在按钮旁边,我把车对好,收后视镜,挂P挡,他点头,我点头。他按下下降键,车跟着板子往下沉。下到三分之一的时候,刺耳的报警响了一下——我的车左后轮没有完全在轨道中。我僵住了。那一刻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脚放回刹车上又觉得多余,手搭在方向盘上又想放下,身体往后靠又舍不得靠到底。管理员把操作停住,又把车升上来,我才看见左后角的一点白漆,像笑话,我的汗从后背里涌出来,隔着T恤也能闻见一股潮气。我对管理员说对不起,他接过钥匙说没事。那句“没事”的口音轻轻的,像放盐时不小心撒多了,又往回抓了一把。
我没有在那天决定买不买。回到家,我重新洗了一遍萝卜,把切好的片一摞摞叠进坛子。盐换粗的,糖多一点,白醋放到空气里晾了一会儿才倒进去。蒜没放那么多,姜切得更薄一些,辣椒选了两个瘦长的。坛口的纱布我绕了两圈,棉绳打了一个死结。我把它抱起来,又放下,像抱一个刚睡着的孩子不舍得吵醒。我想着BYD那些年——有人说他们会不会撤出日本,有人问维修、保养、检查怎么办,可他们先做了巴士,再试乘用车,再改海豚的车高,再把海豹的V2H做好,最后把RACCO做成了日本会用得上的轻型车。我在厨房里拧紧棉绳,想起销售说“你也可以等一等”。等,有时候不是拖延,是一种自保,是在一个不熟悉的地方,给每一步留气口。像盐渍过的萝卜,先出一层水,再进一层味。
那一个月,我每天回家都看一眼坛子。有时候把它挪一挪,因为潮,要让它下一点风;有时候摸摸盖子,因为担心它太紧。孩子半夜睡了又醒,醒了又睡。我的手机偶尔响起门店的活动消息,哪里有试驾会,哪里新开了一个Dealer。我去看过一次,比亚迪的电动巴士就从场地边沿悄悄滑过,司机手臂裸露出来,指间夹着一根烟,车停了,他把烟掐灭,烟灰落在地上,像落在我当初的“不需要”上。RACCO据说两周订了上千台,门店里的人说外国人挺多,有印度人来试驾,老人也有,年轻人也有,法人也有。我走回家的时候,看到小区的妈妈在卸婴儿车,后座上的孩子拿着一个塑料熊拼命啃。我走过去帮她把车头提了一把,她说谢谢,我说不客气,像在另一个城市里终于学会了一个正确的动作。
坛子的味道慢慢变了。有一天傍晚,我把它挪到了阳台门口,让它在没有阳光的光线里坐一会儿。猫在旁边嗅来嗅去,最后决定不理。我把棉绳解开,指腹抠过结的时候有一点麻木,像打开一个埋了很久的心事,不知道里面的风是暖还是冷。我夹出一片萝卜,边缘透亮,盐水在瓷碟里铺开了一小圈。我尝了一块,是那个味道。但扭头一看,厨房里只有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