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哥一家5口蹭我车回家过节,在服务区吃饭花掉380元让我买单,我笑了笑,只付了自己那碗面的钱,然后趁他们吃饭时开车走了
服务区那碗面十八块,我扫码付完,把手机揣回兜里,站起来就走了。
身后堂哥还在喊,说小弟再坐会儿,你嫂子去那边买烤肠了。
我没回头。
那是去年十月一号下午三点三十三分,我在沪陕高速罗山服务区,把堂哥一家五口扔在了那儿。
我开的是我那辆开了六年的朗逸,后备箱塞满了给爸妈带的东西,两箱酒,一箱牛奶,还有给我妈买的一件羽绒服,标签都没拆,四百三十块。副驾驶上坐着我堂哥,后头挤着他媳妇和三个孩子。最小的那个才三岁多,一路上踢我座椅靠背,踢了不下二十回。
这事得从九月三十号晚上说起。
我堂哥给我打电话,说听说你明天回老家,捎上我们呗,你嫂子带着仨孩子坐大巴太遭罪。我说行。他又说,那我们早上几点走。我说七点。他说太早了,孩子起不来,八点半吧。我说行。
第二天早上八点四十他才带着一家人到我家楼下。三个孩子,大的十一岁,老二七岁,小的三岁半。他媳妇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一袋是零食,一袋是孩子的换洗衣服,塞到我后备箱里,把我给我妈买的那箱牛奶挤得变了形。
我堂哥今年四十一,比我大九岁。他在城里开了个修电动车的铺子,去年生意不好,房租涨了八百,他说一年到头白干。这些是我爸跟我说的,我爸说你堂哥不容易,能帮就帮。
上了高速就开始堵。国庆头一天,堵是正常的。我堂哥坐副驾驶,把鞋脱了,脚搭在仪表台上。他媳妇在后头给小的喂饼干,饼干渣掉得我后座到处都是。老二跟他哥抢手机,抢哭了。我堂哥回头吼了一嗓子,别闹了,再闹把你们扔下去。安静了不到五分钟。
到罗山服务区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出头。我本来想直接开过去,加满油再走。我堂哥说饿了,孩子也饿了,下去吃点东西。我说行。
服务区人挤人,肯德基排了老长的队,快餐那边也是。我堂哥说别吃肯德基了,贵,那边有面馆。我们就去了那家面馆。
我堂哥点菜。
他要了三碗牛肉面,一碗二十八。又给他媳妇点了一碗酸菜肉丝面,二十二。三个孩子一人一根烤肠,一根五块。他自己又加了个卤蛋,两块。他媳妇又去隔壁柜台拿了两瓶可乐,一瓶六块。我坐在那儿,看着桌上越堆越多。
我堂哥问我,你吃啥。我说我不饿,来碗清汤面就行。十八块。
面上来的时候,我堂哥那三个孩子吃得满桌子都是。小的那个把牛肉面里的牛肉全挑出来吃了,面剩了大半碗。他媳妇说别浪费,把小的剩的那碗端过来自己吃了。我堂哥吃完了自己那碗,又把他媳妇那碗里的酸菜夹了一筷子尝尝。
吃完了他抹了抹嘴,靠在椅子上,跟我说,小弟你去结下账。
我没动。他又说了一遍,你去结下账,一共三百八。
我看了看桌上的碗,又看了看他。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就跟这是件理所当然的事一样。
我说,我付我自己这碗。
他愣了一下,说什么。
我说,我吃的是这碗清汤面,十八块,我付我自己的。
他媳妇在旁边笑了一声,说小弟你真会开玩笑。
我没笑。我站起来,走到柜台,扫了十八块。收银的小姑娘问我要不要小票,我说不要。我走回来,拿起我放在椅子上的外套和车钥匙。
我堂哥说,哎,你干啥去。
我说,我走了。
他说,你走哪儿去。
我说,回家。
他说,那俺们呢。
我没回答。我往门口走。他在后面喊,说小弟你等等,你嫂子还没吃完呢。
我出了面馆,外头太阳很大,服务区的停车场上车挤得满满当当。我走到我那辆朗逸跟前,按了解锁,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后视镜里我看见服务区门口没人追出来。我把车倒出来,慢慢开到出口,汇进高速的车流里。
说实话,开出去头五分钟,我心里有点慌。我想他们会不会报警,会不会打电话骂我。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扔在副驾驶座上。
开了大概二十分钟,我瞟了一眼手机,七个未接来电,全是我堂哥的。还有两条短信。第一条是,你他妈什么意思。第二条是,你给老子回来。
我没回。
那天晚上七点二十到的家。我妈在门口等着,问我你堂哥他们呢。我说他们后面自己坐车回来。我妈说咋了。我说没咋,他们想在服务区多待会儿。
我堂哥是第二天中午到的。我不知道他怎么回来的,后来听我婶说,他们一家五口在服务区等了两个多小时,最后搭了一辆顺风车,人家收了他们两百块,只送到县城,又从县城打了个车回村里,花了一百二。
这事在村里传开了。
有人说我做得太绝,人家一家五口,三个孩子,你怎么能把人扔在服务区。有人说我堂哥活该,蹭车还让人家买单,三百八,谁的钱是大风刮来的。
我叔,也就是我堂哥他爸,专门跑到我家来。他坐在我家客厅,抽了我爸两根烟,说,小弟啊,你哥那人是有点不会来事,但你也不能这么干,他带着仨孩子呢。
我说,叔,我没让他们上车吗,我让他们上了。我开了四百多公里,油钱过路费我提都没提。到了服务区,他点了一桌子,让我结账,我不是他爹。
我叔不说话了。
我爸在旁边,一直没吭声。等我叔走了,我爸才说,你这么做,以后两家还怎么走动。
我说,爸,你说怎么走动。
我爸没回答。
这事过去快一年了。今年中秋我没回去,说加班。其实我没什么班可加,我就是不想回去面对那些亲戚。我妈打电话来说,你堂哥的修车铺关了,现在在工地上干活。我说哦。我妈又说,他媳妇过年的时候跟人打牌,输了两千多,两口子吵了一架。我还是说哦。
我妈叹了口气,说,你还在记恨你堂哥。
我说,我没记恨。我就是不想再让人当冤大头。
我妈没再说什么。
上个月我回去了一趟,给我妈送药。在村口碰见我堂哥了,他骑着一辆破电动车,后头带着他小儿子。他看见我,把车停下来,叫了我一声。
我停下来。
他从兜里掏出一包烟,递给我一根。我说我不抽。他自己点了一根,抽了两口,说,小弟,那回的事,是我不对。
我看着他。他瘦了不少,脸也黑了,手上的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他说,我当时手里真没钱,不是故意要占你便宜。那个月铺子里的房租刚交,孩子又要交学费,我兜里就剩两百多块钱。我想着到了服务区,你先垫上,回头我再给你。
我说,你当时一个字都没提。
他说,我不好意思。
我说,你现在就好意思了。
他笑了一下,那种笑很干,脸上的纹路都挤在一起。他说,我现在也没钱,这烟还是赊的。
他骑上车走了。他小儿子在后座上回头看了我一眼,手里攥着一根棒棒糖,糖纸都舔白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拐进那条土路。
我到现在也说不清,那天我到底做得对不对。那三百八,他可能真拿不出来。可他一个字不说,就那么理所当然地让我去结账,我受不了的是这个。
我有个同事,老周,五十三了,他跟我说过一件事。他年轻的时候跟他表哥一起去广东打工,他表哥管他吃管他住,连车票都是他表哥买的。后来他表哥做生意赔了,找他借三万块钱。老周说他当时手里有三万二,是他攒了两年准备结婚用的。他借了。他表哥拿了钱,人就没影了,十年没联系。去年他表哥托人把钱还了,三万块,一分利息没有,也没一句谢谢。
老周说,你说这钱借得值不值。
我说,不值。
他说,我也不觉得值。可他当年帮过我。
我还有个邻居,姓王,六十出头,他跟他弟弟因为老宅的事闹翻了。他弟弟把老宅的树卖了,卖了八千块,一分没给他。王叔气得两年没跟他弟弟说话。去年他弟弟查出来肺癌,晚期。王叔去医院看他弟弟,他弟弟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拉着王叔的手说,哥,那树钱我给你留着呢,在我柜子里,你拿去。
王叔说,他当时站在病床前,手抖得厉害。那八千块他到现在也没去拿。
我听着这些事,心里更乱了。
网上有人说,亲人之间,钱是照妖镜。也有人说,谈钱伤感情,不谈钱没感情。我不知道哪个对。我只知道,我堂哥在服务区点那三百八的时候,他脸上没有一点点不好意思。他不是点不起,他是觉得我该出。
可他现在在工地上干活,一天两百块,有时候还拿不到现钱。他那小儿子,三岁半,那天在车上踢我椅背,踢了一路,我当时烦得要命,现在想起来,那孩子穿的鞋,鞋底都快磨透了。
我把这事跟我一个朋友说了,他在法院工作。他说,这种事他们见多了,兄弟之间,亲戚之间,为几百块几千块闹上法庭的,一年不知道多少。他说,法律管不了感情,只能管钱。
我说,那感情呢。
他说,感情你们自己看着办。
前天我妈又打电话来,说你堂哥的媳妇病了,在县医院住着,说是胆结石,要做手术。我妈说,你要不要去看看。
我说,再说吧。
我妈停了一会儿,说,你堂哥昨天来家里了,提了一箱牛奶,就是过年那种便宜奶,三十多块钱一箱。他坐了一会儿,也没说什么,就是问你在城里咋样。走的时候他说,等小弟回来,让他来家坐坐。
我说,他原话是这么说的。
我妈说,原话就是这么说的。
我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看着窗户外头。楼下有人在遛狗,狗叫了两声。我拿起手机,翻到堂哥的号码,看了一会儿,又放下了。
那个号码我存的是他的全名,李建军。从来没改过。
我不知道我最后会不会去看他媳妇,也不知道下次回去碰见他,该说什么。服务区那碗面十八块,我付了。他那三百八,我到现在也没出。可我怎么觉得,我出的不止十八块。
那天在服务区,我走出面馆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我堂哥的小儿子正站在椅子上,伸手去够他哥碗里的牛肉。他嫂子在低头看手机。我堂哥在剔牙。
没有人看我。
我把车开出服务区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到那家面馆的招牌,红底白字,写着兰州牛肉拉面。招牌底下停着一辆面包车,车门开着,一个男人在往车上搬行李。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他们。
我到现在也没问过。
这事我讲完了,心里还是没底。那天我要是把那三百八付了,现在是不是还能坐下来跟堂哥喝杯酒。可要是付了,下一次呢。换成是你,当时会怎么选。你们家里有没有这种亲戚,蹭车、蹭饭、蹭一切,你翻脸也不是,不翻脸也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