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我在滴滴约了一辆快车，今天去深圳机场，下单时车费显示165，不到两分钟就有司机接单了
司机姓陈，五十来岁，下车帮我抬箱子的时候，左手在裤缝上蹭了一下才伸过来。我说不用不用，我自己来，他已经拎起来了，掂了掂，说，哟，不轻。
车里收拾得干净，副驾座上放着一个保温饭盒，用格子布包着。他见我看，把饭盒往后座挪了挪，说，闺女做的，非让我带着，说我老不吃饭。
我坐后排，报了尾号。他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发动了车。
去机场走沿江高速，快。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在背一句说了很多遍的台词。我说行，师傅你看着走，我十一点半的飞机，不急。
不急就好。他顿了顿，不急的话，能不能走一段国道？高速费四十二，平台规定是乘客出的，走国道省这钱，就是慢个二十分钟。
我说那还是走高速吧，快一点稳妥。
他"嗯"了一声，没再说话，打了转向灯。
车开出去十来分钟，他手机响了，蓝牙连着，他看了一眼屏幕，按掉了。过了两分钟又响，他又按掉。第三次响的时候，他接起来，语气压得很低：在开车，晚上说。
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他没回，直接挂了。
挂完他跟我解释，不好意思啊，家里的事。
我说没事。
安静了一会儿，他自己开口了。我闺女，今年二十八，在上海。手指头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做那个，互联网，一个月挣得比我半年都多。
我说那挺好啊。
好。他重复了一遍，好。然后他扭头看了一眼后座那个格子布饭盒，每个礼拜给我寄一次菜，顺丰冷链，头天做的第二天到。你说这，我在深圳，她在上海，寄个菜六十多块运费。
我不知道接什么，就说，那是孝顺。
他笑了一下，很短，从鼻子里出来的那种笑。孝顺。她妈走的时候，她在国外出差，没赶上。后来就这样了，寄菜，寄衣服，寄血压计。上个月寄了个摄像头，让我装家里，说能随时看看我。
我说那是担心你。
担心。他又敲方向盘，我把摄像头装了，装在客厅。第二天我出门跑十四个小时车，摄像头对着空屋子拍一天。她晚上还跟我说，爸，你今天又没好好吃饭吧，我看你厨房都没开灯。
车上了高速，ETC"滴"了一声。
他突然说，师傅——不对，他顿了顿，叫了声，兄弟，你说我要是把摄像头拔了，是不是挺不是东西的？
我愣了一下，说，那倒也不是，你跟她说清楚就行。
说不清楚。他摇头，上个月我说了一次，我说你别寄菜了，我自己会做。她那边沉默半天，说，爸，你是不是嫌我烦。你说这话我怎么接？我怎么接？
他把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面，脖子有点僵。
我说，孩子也是一片心。
一片心。他说，我知道是一片心。三月份我做手术，胆囊，不算大病。她请了假回来，在医院守了四天。第四天早上我听见她在走廊打电话，跟她们领导，说这个项目离了她不行，说她爸这边没事了她马上回。声音压得低，以为我睡着了。
他停了一下。
我装睡着了。其实我就想，你回去吧，我没事。但我没说出口，我说不出口。我一说，她就觉得我是不需要她了。
高速两边的楼往后退，他车速稳，一直压着一百。
到了机场，他靠边，下来帮我拿箱子。我扫码付钱，车费165，高速费42，一共207。我输完金额，他说，高速费不用给我，刚才那ETC是我自己的卡，平台会补我一半，你给了我就拿双份了。
我说那哪行，说好乘客出的。
他把我的手推回来，力道不大，但推得很稳。不用。他看着我，眼睛有点红，但脸上是笑着的，你是个爽快人，一路也没嫌我话多。这几块钱，我请你的。
我站那儿，不知道说什么，只好说，师傅，回去给闺女打个电话吧，别等晚上了。
他拉车门的手停住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她忙。
然后他上了车，摇下车窗，冲我摆了摆手。那个格子布饭盒还放在后座上，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伸手把它扶正了。
车开走了，汇入出发层的车流里，尾灯闪了两下，看不见了。
我站在航站楼门口，箱子立着，手机震了一下，滴滴弹出来一条评价页面，问我给司机打几分。
我盯着那个页面看了很久，最后点了五星，在留言框里写：师傅人很好，车很干净。
写完觉得这几个字轻飘飘的，跟没说一样。
可我也只会说这个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