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把那条消息发到公司群里的时候,我正在仓库清点下个月的零件库存。
手机震了五下,我擦干净手上的机油,点开屏幕。
群名是“鼎盛机械销售二部大家庭”,消息来自老周,他说:老陈买了新车,宝马,以后咱们部门出去跑客户,就坐老陈的车吧。
车里记得备点零食,大家路上垫垫肚子。
油费嘛,老陈你反正顺路,就一起担了。
后面跟着三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分钟,手指头在裤腿上蹭了蹭,没回。
旁边的小马凑过来看了一眼,压着嗓子说,陈哥,周哥这是拿你当专职司机使唤呢。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说,先把那两百个轴承数清楚。
我叫陈立秋,四十五岁,在鼎盛机械干了十二年。
销售二部一共七个人,老周是组长,比我大两岁,平时说话客气,但骨子里总有种拿捏人的习惯。
我们这批老销售,谁手里有多少客户,谁跟哪个厂子关系铁,他心里都有一本账。
我买这辆宝马,其实是二手的,去年年底从城东那家二手车行提的,跑了六万公里,车况干净。
我没声张,只跟办公室几个人偶尔提了一嘴。
老周那天在茶水间听见了,当时没吭声,没想到在这儿等着我。
傍晚下班,老周在走廊拦住我,脸上带着笑,说,老陈,群里那事儿你看见了吧?
我这不也是为咱部门考虑嘛,你车大,坐着舒服,出去谈业务也有面子。
我看着他,说,周哥,我那车是五座的,坐七个人得叠着坐。
老周愣了一下,哈哈笑了两声,说,哎呀,分两趟嘛,你就当给部门做贡献了。
回头我跟领导说说,给你评个先进个人。
我没接话,转身走了。
身后老周的笑声断在半空。
那晚我回家,媳妇在厨房热菜,问我今天咋回来这么晚。
我说仓库盘库存。
她没多问,端出两盘菜,一盘炒青菜,一盘炖豆腐。
我扒了两口饭,跟她说,老周在群里让我天天开车接送他们跑业务,还得我掏油钱。
媳妇把筷子搁下,说,你答应没?
我说,没。
她说,那你就别接这茬儿。
咱家这车是买来你接送孩子的,不是给他们当公车的。
我点点头,没再说话。
可我知道,这事没这么容易过去。
第二天一早,群里又热闹起来。
老周发了张截图,是我昨天在仓库门口拍的那辆宝马,不知道他啥时候拍的,角度还挺好。
他配了一行字:看,咱老陈这车,洗干净了锃亮,坐上去倍儿有面子。
以后咱们部门的门面就是它了。
底下几个人跟着起哄,小张发了个鼓掌的表情,小李说周哥安排得明明白白。
只有老刘没吱声。
老刘今年五十二,在这部门待的时间最长,平时话少,但看事儿通透。
中午吃饭的时候,老刘端着饭盒坐到我旁边,压低声音说,立秋,老周这人你还不了解?
他这么搞,不是真看重你那车,是看重你这人好说话。
我说,我知道。
他扒了口饭,又说,你打算怎么办?
我看着碗里的米饭,说,他还没把我架到非答应不可的份儿上。
老刘笑了笑,没再说话。
下午,老周又来了,这回是当着办公室所有人的面,说,老陈,明早九点,城南那家标段公司要去谈续约,咱们部门一起去,你那车坐得下吧?
我后备箱空着,放点资料正好。
办公室安静了下来,几个人都看着我。
我放下手里的签字笔,抬起头问他,周哥,你有车吗?
老周愣了一下,说,我那辆破捷达,年头太久了,开出去不像样。
我说,你那车能开吗?
他说,能开是能开……
我说,那你开你那辆,我开我的,咱们两头一起走,到了那儿汇合。
这样也省得我绕路去接你。
老周脸上的笑僵了僵,说,老陈你这就不够意思了,我是说大家一起坐一辆车,热闹嘛。
我说,我那车刚提回来没多久,磨合期还没过,坐满了人对发动机不好。
等过了磨合期再说吧。
办公室里有人低头偷笑。
老周脸色变了变,没再坚持,转身回了自己工位。
我本以为这事就这么压下去了。
结果第三天,老周在群里发了一条长消息,大意是:有些同事买了车就开始摆架子,不顾团队协作精神,这让他很寒心。
他说他在这个部门当组长六年,一直是把大家当兄弟姐妹处的,没想到有些人买了辆宝马就忘了本。
消息后面,小张发了个难过的表情,小李发了个抱抱。
我媳妇晚上看到这消息,气得饭都没吃,说,这人怎么这么不要脸?
你明天去找经理评评理。
我给她倒了杯水,说,找经理没用。
老周跟经理是老同学,去了也是各打五十大板。
她说,那你就让他这么欺负?
我说,你再等等。
那晚我没睡好,翻来覆去想了半宿。
老周这个人,我太了解了。
他喜欢当老大,喜欢别人围着他转,谁要是不听他的,他就用“团队”这顶帽子压人。
以前也有个同事不听他的,后来被他挤兑得调了岗。
但我不怕他。
我在这个厂干了十二年,手上的客户资源比谁都硬,他动不了我。
我只是不想把关系搞得太僵,毕竟抬头不见低头见。
可我更清楚,这种人你退一步,他就进两步。
今天让你出车,明天就能让你出钱,后天就能让你出人。
我决定给他个台阶,也给自己留条后路。
我打算私下找他聊聊,把话说开,说我家那车是媳妇管着的,每笔油钱她都记账,我不好动。
可老周没给我这个机会。
第五天中午,他直接在办公室站起来,当着所有人的面,举着手机说,老陈,我最后问你一次,明天下午去城西谈那个大单子,你送不送大家去?
我看着他,说,周哥,我不是说了吗,我那车磨合期……
他打断我,说,什么磨合期?
你就是不想出车。
你要是不想,你就直说,别在这儿找借口。
办公室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把盖子盖好,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公司群,当着他的面,打了一行字:
周哥,我送你个单程,免费的。
火葬场那边我熟,你要去的话,我今天下午就能安排。
群里瞬间炸了。
老周的脸先是涨红,然后发白,嘴唇哆嗦了两下,说,陈立秋你什么意思?
我没抬头,把手机收起来,说,字面意思。
他猛地拍了一下桌子,说,你太过分了!
我看着他,说,周哥,你用“团队”这顶帽子压了我五天。
我买辆二手车,你就在群里给我安排司机活儿,规定我备零食,让我担油费。
我拒绝你两次,你今儿当着全办公室的面逼我表态。
你说我过分,那你呢?
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空调的风声。
老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他转头看向其他人,想找个人帮腔。
小张低着头装模作样看文件,小李盯着电脑屏幕一动不动。
老刘靠在椅子上,慢悠悠地喝着茶,像是啥也没听见。
老周站了几秒,最后重重跺了一下脚,摔门出去了。
那天下午,经理把我叫到办公室。
经理姓孙,五十来岁,头发花白,平时不太管事。
他让我坐下,给我递了根烟。
我没接,说,孙经理,我不抽烟。
他把烟放回桌上,说,今天的事我都听说了。
老周那人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我没往心里去。
我就是觉得,同事之间互相帮忙是应该的,但不能把别人的客气当福气。
孙经理笑了一下,说,你说得对。
老周这事确实办得不地道,回头我说说他。
我站起来,说,经理,要是没别的事,我先回去了,仓库那边还有批货要盘点。
他摆摆手,说,去吧。
我走到门口,他在后面又补了一句,立秋,你那车,下个月公司组织团建,领导说要借你的车用一趟,你方便不?
我回头看他,说,经理,团建是公司的事,车是私人的。
到时候我媳妇要是同意,我就开。
孙经理愣了一下,随即哈哈笑起来,说,行,行,你小子,真有你的。
从经理办公室出来,走廊里碰见老刘。
他叼着根牙签,靠在墙边,看到我出来,点了点头,说了句,立秋,你今天这事干得漂亮。
我说,刘哥,我其实不想这样的。
他说,你不这样,他就一直这样。
我笑了笑,没接话,径直下楼去了仓库。
当天晚上十一点多,公司群里突然冒出一条消息。
是孙经理转发了公司行政部的一条通知,大意是:为了规范公车使用,提高资源利用效率,公司决定制定私车公用补贴标准,各部门员工使用个人车辆办理公务,可凭票据申请油费及车辆折旧补贴。
通知下面,行政部还专门发了个文件模板,让各部门下载填报。
群里安静了几分钟,然后老刘发了个大拇指。
小张发了个鼓掌的表情,小李没说话。
老周从头到尾没冒泡。
我媳妇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正在给我收拾第二天的工装,她扭头问我,这是你弄的?
我说,我没那本事。
可能是哪次有人在经理面前提过这茬儿,他记在心里了。
她说,那也巧。
我把手机放下,说,巧不巧的,反正以后谁也不用来占这便宜了。
第二天早上,我到办公室,看到老周的工位上放了杯还冒着热气的茶水,杯子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纸条上写着四个字:对不起。
我没动那张纸条,回自己工位坐下,打开电脑,开始整理今天的客户资料。
快中午的时候,老周端着自己的饭盒走到我桌边,放下一盒红烧肉,说,立秋,我妈昨天做的,多了,你尝尝。
我看着那盒红烧肉,红亮亮的,上头撒着葱花。
我伸手接过来,说,那我就不客气了。
他站在那儿,犹豫了两秒,说,那车的事……是我考虑不周。
以后不会了。
我说,没事,周哥。
你那个捷达要是哪天不顺路了,跟我说一声,我捎你一段儿。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成。
后来,老周再没提过让我送谁的事。
公司那个私车公用补贴政策倒是真落地了,每个月我跑业务的那些油费,都能按规矩报销。
有次去城南谈单子,回来路上老周坐副驾,看我油箱灯亮了,主动说,老陈,找个加油站停一下,这一箱我加了。
我没拦他,也没说不用。
车里放着收音机,电台在播一首老歌。
老周靠在座椅上,闭着眼,跟着哼了两句。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闪,像旧厂区那条路两旁的白杨树,整整齐齐地往后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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