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检站出口，那台银灰色的老车排在队尾，尾气检测的探头拔出来的瞬间，屏幕上的数字跳了跳，过了。旁边一个男人低头嘟囔了一句：“这车还能开几年？”没人搭话，他手里的钥匙串上挂着一只褪色的皮卡丘。
账本一直压在手套箱底下，纸页卷了边，油耗那栏从早年的9.8一路滑到今年的8.1，笔迹换了三支。第一页记着2016年1月提车的价格，旁边画了个圈，圈旁边写着“落地八折”。汽车这物件，从轮胎压上第一道柏油路就开始缩水，头一年最狠，折旧20%到30%。十几万的车，开出门那一刻就蒸发掉几万块，像是往水里丢了块石头。
那阵子朋友换了台电车，晒群里，说一公里电费不到一毛钱。他没吱声，翻出账本后面那页：油车换电车，省下的油费算一年八千，可电车头三年折旧比油车还猛，电池到了年头换一组顶上四年油费。两个数并排躺着，谁也没说服谁。
他趴在方向盘上，候检区那股尾气混着尘土的味道钻进来。旁边车里一个女人在剥橙子，指甲掐进果皮，汁水溅到车门上，她没发觉。
老车这种东西，配件满大街都是，修车店闭着眼都能摸到螺丝位置。换胶套、换电瓶、换轮胎、换机油，属于常规保养，花小钱就能继续开。真正危险的从来不是车况，是人心里那杆秤歪了。
引擎盖下的铸铁缸体还挂着原厂的漆面标记，变速箱油换过两次，换挡把手磨得发亮，挂档的手感跟新车没两样。隔壁车位那台SUV，去年发动机大修花了三万八，今年又进了修理厂。他站在旁边看师傅拆缸盖，没说话，手上那句“发动机变速箱没大修过”的旧账本，好像又厚了一点。
前年他差点签了置换单。
销售在耳边念：“今年有购置税减半，走贷款的话月供两千出头。”老车折价入口袋，心里那根弦差点就松了。后来他站在新车展厅里，看着那台铁灰色SUV的车漆在射灯下泛着光，脑子里突然跑出上个月修暖风机的发票——也就是换了个阀门，三百块。
展厅的空调开得很足，前台的咖啡机嗡嗡响。
去年冬天，他在二手平台搜过同款车，车龄十年的，挂价不到当年落地价的三成。他算过一笔总账：假如三年前换成那台SUV，购置税、保险、贷款利息，摊下来每个月多支出两千二，三年就是七万九。而他这老车，一年维修加保养，总共五千出头。
七万九能买多少年这老车的安稳？他没算完，就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年检站的小伙子递回行驶证，说了一句“这车保养得挺好”。他把账本塞回手套箱，指尖碰到了那行铅笔字，是当年买车时写下的：“等它跑不动再说。”
橘色的阳光斜穿过停车场，前保险杠上那道旧划痕，在光里泛着淡淡的灰白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