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门拉开的时候,我正蹲在马路牙子上啃一块干巴巴的面包。
对面就是金茂大厦,玻璃幕墙把下午的太阳折射成碎金子,晃得人眼睛疼。
手机震了十七下,全是我那个新来的顶头上司李建国打的。
我没接。
面包渣掉在深蓝色的工装裤上,拍了两下没拍干净,也懒得管了。
裤腿膝盖那儿磨得发白,还是前年入职的时候发的。
一辆黑色轿车悄没声儿停在我面前。
没鸣笛,没闪灯,就那么停着。
我抬头看了一眼,先看见轮毂上的标志,又看了眼车牌。
那串数字我太熟了,熟到每个号码背后都连着一张脸。
车窗降下来,露出张哥的笑脸,说我在这转悠半天了,上车吧。
我没动。
手里的面包还剩最后一口,塞进嘴里嚼了咽下去,才站起来。
蹲得久了,膝盖咔吧响了一声,我扶着车门站了两秒,等那阵发麻的劲儿过去。
李建国的电话又打过来了。
我按了接听。
“小周! 你跑哪儿去了? 副省长马上到,全部门的人都得在楼下等着迎接,你知不知道规矩……”
他嗓门大,坐在车里的张哥都能听见,笑着摇了摇头。
我没等他说完,说知道了,挂了。
拉开车门坐进去的时候,后座空调的凉气一下子裹上来,跟外面三十五六度的天儿是两个世界。
座椅是真皮的,皮面上压着细密的菱形格,摸着比我在淘宝花六十块钱买的坐垫滑溜一百倍。
车里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跟爷爷书房里那个老香炉的味道一样。
车驶上延安路高架的时候,李建国的电话又来了。
我还是接了。
“小周你到底在哪儿? 我已经让人事部查你岗了,今天这事儿要是出了岔子,你下个月绩效别想要了。 我跟你说,副省长这次视察,是咱们中心今年最大的政治任务……”
他看着窗外的车流没说话。
张哥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
车在办公楼下停稳的时候,远远就看见门口乌泱泱站了一大片人。
最前面的是我们中心主任老赵,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白衬衫扎在裤腰里,肚子把皮带撑得往下坠。
他旁边半步远就是李建国,正低着头看表,脑门上一层汗珠子在太阳底下发亮。
看见这辆黑色轿车停稳,李建国一个箭步就窜了过来。
他胖,跑起来裤裆那块布蹭得簌簌响,皮鞋后跟在地上磕出哒哒哒的响动。
我这边刚推开车门,一只脚还没踩实地面,李建国的两只手就已经伸过来了。
他脸上堆着的笑我从来没见过,把两边的腮帮子都撑高了,褶子全挤在眼角,跟平日里给我派活时那张死人脸完全是两个人。
“哎哟! 老领导! 您可算来了! ”
他的声音劈了叉,最后一个字直接往上飘,听得出来是真激动。
他凑到车门前,两只手搓着就要往上握,身子还微微弓着,整个人从侧面看像个煮熟了的虾米。
我一只脚踩在地上,另一只脚还在车里,就这么定住了。
李建国也定住了。
他先是看见了我的脸,笑容僵了一下,接着往后撤了半步,目光绕过我往车里扫。
车里没人下来。
他看了看车,又看了看我,脸上的表情像被人按了暂停。
那堆笑的褶子还堆在脸上没收回去,但眼神已经开始不对了。
他的嘴唇动了两下,声调从刚才的谄媚高八度一下子跌到谷底。
“周……周晓? ”
李建国的眼睛瞪圆了。
他先是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身后的车,再转回来看我,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回。
我弯腰从车里把那个帆布包拽出来,包带上挂着一个食堂的饭卡,塑料壳子磨花了,看不清里面那张一寸照片。
我直起身,拍了拍裤子上刚才坐出来的褶子。
李建国的手还伸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李主任,”我把帆布包的带子往肩上拢了拢,“刚才查我岗查完了? ”
他脸上的褶子全僵住了,那堆笑开始一块一块地往下垮。
嘴角先是哆嗦了一下,接着整张脸像淋了雨的泥墙,慢慢往下塌。
主任老赵这时候也反应过来,领着几个人快步走过来。
他到底是见过世面的,眼神在我和车牌之间打了个来回,脸上迅速换上一副热络的笑。
“哎呀,小周,你这是……”老赵搓着手,笑得比李建国刚才收敛多了,但那股殷勤劲儿藏都藏不住,“这不年不节的,家里来人了? 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让食堂准备准备……”
我没理老赵。
身后的车门在这时候又开了一下。
张哥从驾驶座下来,绕过车头走到另一侧,拉开了后座的门。
一只穿着黑色布鞋的脚先踩到地上。
鞋面干干净净,鞋底边上沾着一小圈泥,看得出来是刚从乡下的路上带过来的。
然后是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白了大半,从头顶往后梳得整整齐齐。
爷爷站在车门边,背着手,腰板挺得笔直。
李建国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他嘴角抽了好几下,伸出手指着爷爷,又猛地缩回来,整张脸一瞬间涨成了猪肝色,连脖子根都红了。
“这……这是……”
老赵比他反应快,整个人往后猛地撤了半步,腰一下子就塌了下去,那是在努力把自己缩矮。
他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声音都在抖。
“老……老领导……您怎么……”
李建国终于反应过来了。
他刚才还伸着的两只手猛地背到身后去,像是那两只手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整张脸从猪肝色变得煞白,嘴唇哆哆嗦嗦地半张着,眼珠子在我们祖孙俩之间来回滚了好几趟。
爷爷没看他们。
他的目光越过老赵和李建国的肩膀,扫了一眼他们身后那十几个排得整整齐齐的部门员工,又收回来,落在李建国那张还挂着半截笑容的胖脸上。
爷爷的声音不大,不紧不慢,像是跟路边卖菜的老乡说话一样平常。
“你哪位? ”
两个字。
李建国的脸从煞白又变成灰绿。
他张了张嘴,嗓子眼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半天挤不出一个囫囵字。
旁边的老赵已经麻利地往侧边退了半步,拉开距离的速度比平时在食堂抢红烧肉还快。
我低头看了一眼帆布包带上那张磨花的饭卡。
照片是入职那天拍的,二十几岁,眼睛里有光。
那辆黑色轿车安安静静地停在办公楼下,引擎盖上的漆面亮得能照见天上飘过的云。
太阳晒得地面发烫,从柏油路面升起的热浪把远处的人都扭曲成晃动的影子。
爷爷慢慢转过身,看着我,就说了两个字。
“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