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
我骑电动车拐进滨江路非机动车道,后座外卖箱里还有一单没送完的酸菜鱼,汤水在塑料盒里晃荡。
前面那辆红色法拉利突然靠边停下,我捏刹车捏晚了,前轮蹭上它左后保险杠,黑色漆面划出一道白印。
我整个人从车上摔下来,右手撑地,掌心擦破皮,火辣辣地疼。
酸菜鱼从外卖箱甩出去,红油汤洒了一地,麻辣味蹿进鼻子。
车主推开车门下来。
黑色细高跟踩在地上,光腿神器裹着笔直小腿,LV羊绒围巾裹到下巴。
她摘掉墨镜,露出那张我看了三年的脸。
是许薇。
她愣在原地,眼睫毛颤了两下,手里车钥匙攥得指节发白。
“周明? ”她声音发紧,“你……”
我趴在地上没起来,膝盖磕在马路牙子上,疼得钻心。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车补漆得多少钱?
八千?
一万?
上周刚把最后一张信用卡刷爆给妈买药,兜里还有一百三十二块六毛。
“对不起。 ”我听见自己嗓子哑得像破锣,“我赔。 能分期吗? 我跑外卖,一个月能还你两千。 ”
说这话时我低着头,不敢看她。
三年前我给她交房租,一次性付清一年,六万块现金码在桌上,她搂着我脖子笑,发梢扫过我耳朵。
现在她脚上那双鞋够我跑三千单。
许薇蹲下来,膝盖压在裙子上,羊绒围巾垂到地上沾了油渍。
她伸手要扶我,指甲盖还是那种裸粉色,和三年前一样。
我往后缩了缩。
我身上这件冲锋衣穿半年没洗,袖口磨得发亮,一股子油烟味和汗酸味混在一起。
“你手流血了。 ”她说。
“不用管。 ”我爬起来,把电动车扶正,外卖箱摔裂了,用胶带缠了两圈还能用,“车钱我一定还。 你留个卡号,我每个月往里打。 ”
许薇没接话。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看见她眼眶慢慢泛红,鼻尖也红了,嘴唇抿成一条线。
风把她头发吹到脸上,她没去拨。
“周明。 ”她声音带着水汽,“你公司破产为什么不告诉我? ”
我张了张嘴。
2021年9月,公司资金链断的时候,我第一个念头是不能拖累她。
她刚升乘务长,飞国际航线,一个月工资加补贴两万出头,租住在我给她付了首付的公寓里。
我把手机关机,躲了三天,后来听说她到处找我。
“都过去了。 ”我把散落的酸菜鱼盒子捡起来,塑料盖裂了,米饭撒在柏油路上,白花花一片,“你过得好就行。 ”
许薇突然站起来,高跟鞋踩在洒出来的红油汤上,差点滑倒,我下意识伸手扶她胳膊,触到羊绒大衣面料下面细软的毛衣。
她手腕冰凉,血管在薄薄皮肤下面跳得很快。
“你每个月转我两万五,转了三年。 ”她盯着我的眼睛,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我手背上,“九十多万。 周明,你以为我是图你钱? ”
“我没那么想。 ”
“那你为什么躲我? ”
我答不上来。
旁边有骑手按喇叭催我让路,我往边上挪了挪,许薇也跟着挪,挡住法拉利车门,像堵墙似的站在我和车道之间。
后面等着的司机探头喊:“走不走啊? ”
“不走。 ”许薇头也没回,从兜里掏出车钥匙按了一下,法拉利车灯闪了闪,她拉开驾驶座车门,从里面拿出一个文件袋,牛皮纸的,边角磨得起毛。
“我找了你一年零四个月。 ”她把文件袋拍在我外卖箱上,“你妈住院的费用,我交的。 协和医院,呼吸科,八楼12床。 你爸在老家摔断腿那次,护工是我请的。 你弟复读的学费,我转的。 ”
文件袋里东西太多,一角滑出来,是医院的缴费单,人名周明母亲李秀兰,金额四万七千八百块,日期2023年3月19号。
那天我在深圳送外卖,摔了一跤把手机屏摔碎了,花了八十块换屏,肉疼了半天。
“你怎么知道这些? ”
“你哥们儿大刘告诉我的。 ”许薇抹了一把脸,眼泪晕开睫毛膏,眼下一小片黑色,“他受不了我一直问。 周明,你公司倒了,你人没倒。 你送外卖不丢人。 你躲我才丢人。 ”
路过的外卖骑手又按喇叭,这次许薇让开了。
她坐回驾驶座,车门没关,一条穿着丝袜的腿伸在外面,手搭在方向盘上,肩膀抖得厉害。
“车不用你赔。 ”她声音闷闷的,“我全险。 你手去诊所包一下。 ”
我站在原地,电动车歪在一边,酸菜鱼彻底不能要了,这单得赔客户四十八块,平台再扣二十。
掌心破皮的地方开始渗血珠,和辣椒油混在一起,刺得生疼。
许薇发动车子,排气筒喷出一阵热风。
我以为她要走了,结果她从车窗探出头来,眼睛红肿,鼻头擦得发亮,嘴唇上口红全花了。
“周明,你上来。 ”
“什么? ”
“外卖别送了。 ”她声音带着哭腔,但语气不容商量,“这次换我来养你。 ”
一
2020年春天我第一次见许薇,在首都机场T3航站楼。
她穿着深蓝制服推着行李箱出到达口,头发盘得一丝不乱,脖子修长,下巴微抬,从人群里走出来像白天鹅。
我那天穿灰色羊绒衫,戴了块欧米茄,站在接机人群最前面,手里举着写她名字的牌子,其实我俩约好了,根本不用牌子。
但我就是想让她第一眼看见我举牌子的傻样。
她走到我面前,微微皱眉:“你举这干嘛? 生怕别人不知道我叫许薇? ”
“想让别人看看,来接你的是个什么人。 ”
她嘴角翘了一下,很快压下去,职业性微笑挂回脸上。
伸手要接我手里的花,我说我拿,你刚飞完十几个小时。
她没坚持,把行李箱推给我,自己走在前面,鞋跟敲在大理石地面上嗒嗒响。
那时候我公司刚接了个政府项目,账上趴着三百多万。
给许薇租的公寓在望京,一个月租金一万二,押一付三,我刷的卡。
她看见合同上我的名字在承租人那里,沉默了三秒。
“周明,我自己付得起。 ”
“你付你的,我付我的。 ”我把钥匙塞她手里,“你就当帮我个忙,我钱放卡里也是乱花。 ”
她没再推。
那天晚上我请她吃日料,人均一千二,她拿筷子夹三文鱼的时候,手腕上那只卡地亚手镯滑下去,撞在瓷盘边缘叮一声脆响。
我给她戴上去年她生日时,她推了三次,最后我生气了她才收下。
“我下个月飞纽约航线。 ”她喝清酒,一小口一小口地抿,脖子仰起来时喉结处皮肤白得透明,“驻外三天,你要不要一起? ”
“公司走不开。 ”
“那算了。 ”她放下酒杯,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周明,你觉不觉得咱俩见面太少了? ”
我算了一下,那个月见了四次,每次不超过五个小时。
她飞国际,我忙项目,微信聊天记录全是“落地了”“起飞了”“注意安全”。
有一次她发烧三十九度,自己打车去医院挂水,我第二天才知道。
“等我忙完这阵。 ”我说。
她笑了笑,没接话,低头看手机航班信息,屏幕亮光映在脸上,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
那年我三十二,她二十七。
我公司二十多个员工,年流水一千多万。
她飞了五年,月薪稳定在两万上下。
我俩站在一起,所有人都说般配。
没人知道我俩是怎么开始的。
2019年冬天在丽江飞北京的航班上,她给我递毛毯,我摸到她手指冰凉,问了句手怎么这么凉。
她说刚从哈尔滨飞过来,地面温度零下二十度。
我把自己围巾解下来给她,她不要,我硬塞给她。
下飞机时要还我,我说你留着吧。
一个月后我去机场接客户,在到达口看见她举着我的围巾在等我。
她托同事查了我的航班信息,在风里站了四十分钟。
“还你围巾。 ”她脸冻得通红,鼻尖也是。
“吃个饭? ”我说。
“行。 ”
这顿饭吃了四个小时。
她没怎么吃,一直在说航班上遇到的奇葩旅客,哪个明星要了四条毛毯,哪个老太太把飞机餐装进塑料袋带下飞机。
我笑得停不下来,那段时间公司正焦头烂额,我没跟任何人说,但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沉。
现在想想,从围巾到房租到日料到卡地亚,我以为是在付出,其实是在买安心。
买一个年轻漂亮女孩愿意陪着我这个满身铜臭的商人的安心。
许薇从来没跟我要过任何东西。
二
2021年5月,公司开始出问题。
政府项目验收没通过,六百万尾款卡住,银行抽贷,供应商堵门。
我卖了车,卖了表,把办公室从国贸搬到四惠,二十个人的团队裁到六个。
许薇那段时间飞得特别多,国内短途航线一趟接一趟。
我问她怎么不飞国际了,她说排班调整。
后来我才知道她在申请增加飞行时长,就为了多拿小时费。
“你最近是不是缺钱? ”她有天晚上给我打电话,背景音很吵,应该在机场摆渡车上,“我卡里有二十万,你先拿去用。 ”
“不用,我能周转。 ”
“周明,你别硬撑。 ”
“真不用。 ”我蹲在四惠办公室走廊里,墙角堆着没拆的纸箱,楼下煎饼摊飘上来一股子油味,我一天没吃饭,胃里反酸水,“你照顾好自己。 ”
她沉默了几秒,挂电话前说:“我后天飞三亚,两天后回来。 你记得吃饭。 ”
那天晚上我喝了半瓶二锅头,在办公室沙发上睡到天亮。
第二天接到银行电话,说再还不上这个月利息就要走法律程序。
我把许薇那二十万的事想了一整夜,最终没开口。
七月份公司彻底撑不住了。
我把最后六个员工遣散,每人多发了两个月工资。
办公室退租,办公家具当二手卖了八千块。
我给许薇发了一条微信:“公司没了,我出去散散心。 ”
然后把手机关机。
其实没散心。
我在通州租了间一千二的农民房,开始跑外卖。
头一个月不熟悉路,超时了十七单,差评六个,到手工资三千八。
第二个月跑熟了,每天在线十四小时,到手九千二。
我没告诉任何人,连家里都没说。
我妈打电话问我公司怎么样,我说挺好。
我爸让我寄两千块钱买化肥,我转了三千,说今年效益不错。
许薇给我打过电话,发过微信,我都没回。
后来大刘跟我说,许薇找过他,问他知不知道我在哪。
大刘说不知道,许薇不信,在他家楼下等了三小时。
“你俩到底怎么了? ”大刘在电话里骂我,“人家姑娘眼睛都哭肿了。 ”
“你别管。 ”
“周明你就是个混蛋。 ”
我认。
但我没办法。
我三十二岁,公司倒了,欠银行一百多万,跑外卖一个月挣九千,拿什么脸去见一个飞国际航线的空姐?
三
2023年冬天,我在望京送一单奶茶,路过许薇公寓楼下。
四楼窗户亮着灯,窗帘拉开一半,能看见里面挂着一件墨绿色羽绒服。
那是我以前给她买的,她说颜色太深显老,一直没穿。
现在穿上了。
我站在楼下看了五分钟,手冻僵了,奶茶也凉了。
客户打电话催,我骑车走了,那天晚上接了二十三单,跑到凌晨一点半。
后来听说许薇搬了家,从望京换到东四环,房租便宜了三千。
大刘说她把卡地亚手镯卖了,我问卖了多少,大刘说不知道。
“她是不是遇到什么难处了? ”我问。
“你管得着吗? ”大刘把电话挂了。
今年三月,我妈住院。
呼吸科,肺部感染,住八楼。
我赶回去交了五千押金,在走廊椅子上睡了两夜。
第三天去缴费处续费,窗口说不用了,费用已经结清。
“谁交的? ”
“一个女的,姓许。 ”
我冲到护士站问,护士说那女的来了三次,第一次交了四万七,第二次送了水果和蛋白粉,第三次把我妈的病房换到了单人间,加了护工。
我妈拉着我的手问:“小明,小许是你对象? 人姑娘不错,你怎么让人家交钱? ”
我说妈你别管了。
那天晚上我在医院楼下抽了半包烟。
三月的风还很冷,吹得手指头发僵。
我想给许薇打电话,号码拨出去又挂了,反复七次。
第八次我拨通了,响了一声就接了。
“周明? ”她声音很喘,应该在走路。
“我妈的医药费,我还你。 ”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我听见风声,还有她吸鼻子的声音。
“不用还。 ”她说,“你以前给我花的钱,比这多多了。 ”
“那是两码事。 ”
“周明,你在哪儿? ”
“医院楼下。 ”
“你别走。 ”她声音突然急了,“我二十分钟到。 ”
我挂了电话,靠墙根蹲下来,腿麻了也没动。
二十分钟后一辆黑色滴滴停在医院门口,许薇从后座下来,穿灰色卫衣,头发扎成马尾,素颜,眼底乌青一片,像好几天没睡。
她看见我,脚步顿了顿,然后走过来,蹲在我旁边,卫衣帽子蹭到我胳膊。
“你瘦了。 ”她说。
“你也是。 ”
她从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塞进我外套口袋。
“这里面有一百二十万。 ”她说,“你拿去还银行,剩下的当本钱。 你要是还想开店,我帮你。 ”
我攥着那张卡,塑料边缘硌着掌心,和那天擦破皮的疼不一样。
“钱哪来的? ”
“攒的。 你给我的房租,我没花完。 还有卖手镯的钱,我接了很多加班,这两年飞了三千多小时。 ”
她掰着手指算,指甲剪得很短,指缝里有没洗掉的护手霜,一股子甘油味。
“周明,你以前养我,现在我养你。 ”她看着我的眼睛,路灯的光落在她瞳孔里,亮得晃人,“你别躲了行不行? ”
四
我妈出院那天,许薇来了。
穿白色羽绒服,帮着我妈收拾东西,叠衣服比我利索。
我妈拉着她的手不放,问她多大了,家里几口人,什么时候跟小明办事。
许薇笑,说阿姨您先养好身体。
出了医院大门,我把她拉到一边,把那张卡还给她。
“钱我不能要。 ”
“为什么? ”
“你攒的,你自己留着。 ”
“周明,你……”
“听我说完。 ”我从兜里掏出另一张卡,“银行的钱我还清了。 我弟把老家房子抵押了,贷了八十万给我,我凑了凑,上个月全部结清。 ”
她愣住。
“你弟那房子不是爸妈留给他的婚房? ”
“他还没对象,不急。 他说哥你先用。 ”
许薇盯着我看了半天,突然笑了,笑着笑着眼圈红了,一巴掌拍在我胳膊上:“你早干嘛去了? 让我白操心! ”
“所以这钱你拿回去。 ”我把卡塞回她兜里,“我欠你的,慢慢还。 ”
“你欠我什么了? ”
“九十多万。 ”
“那是你自愿给的。 ”
“所以我欠你的。 ”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风把她头发吹乱,她没去管。
路边有个卖烤红薯的推车经过,甜丝丝的焦糖味混着煤炉气。
她吸了吸鼻子。
“周明,我问你个事。 ”
“你说。 ”
“你当初为什么给我转那么多钱? ”
“因为我想让你过得好。 ”
“那你现在呢? ”
“我现在也想。 ”
“那你自己呢? ”她声音颤了,“你住一千二的农民房,骑电动车,一天跑十四小时,你把自己当什么了? ”
我答不上来。
红薯摊的大爷吆喝了一声,铁皮炉子掀开,热气腾起来,模糊了许薇的脸。
她抬手擦眼睛,袖口蹭过脸颊,留下一条深色水痕。
“我升乘务长了。 ”她说,“月薪三万八,飞国际长航线。 公司在东四环给我分了宿舍,不用交房租。 我花不了那么多钱。 ”
“挺好。 ”
“周明,你跟我走吧。 ”
“去哪? ”
“我宿舍。 两室一厅,你住次卧。 你送外卖也行,找工作也行,休整一段时间也行。 ”她一口气说完,喘了口气,手指攥着羽绒服下摆,“我不逼你。 ”
我看着她被风吹红的脸,鼻尖也是红的,嘴唇干得起皮,和三年前在机场接我时一模一样。
“好。 ”我说。
五
搬进许薇宿舍那天是晴天。
她把次卧收拾干净了,床单是新换的,浅灰色格子,枕头晒过,一股太阳味。
书桌上放了个小盆栽,多肉,肥嘟嘟的叶子。
“次卧朝北,冷。 ”她说,“给你买了电热毯。 ”
“不用,我火力壮。 ”
“你去年冬天不是感冒了? ”
“你怎么知道? ”
她别过脸,去厨房烧水。
水壶咕嘟咕嘟响,她背对着我,肩膀线条单薄,卫衣下面空荡荡的。
我住进去第三天,她飞法兰克福,走之前把冰箱塞满了。
冻饺子、速冻包子、鸡蛋、牛奶、一盒切好的葱姜蒜。
冰箱贴上压了张纸条:饺子煮八分钟,包子蒸十五分钟。
我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她的字还是那样,小小巧巧,一笔一划。
住了半个月,我在楼下快递站找了份工作,分拣快递,一个月四千八,管午饭。
许薇飞回来那天,我去机场接她,骑电动车。
她推着箱子出来,看见我穿着快递工服,笑得眼睛弯起来。
“比冲锋衣好看。 ”
“少来。 ”
她坐在电动车后座,手没地方扶,最后轻轻搭在我腰上。
隔着羽绒服,我感觉她手指冰凉。
“周明。 ”
“嗯。 ”
“你以后还跑吗? ”
“不跑了。 ”
“那你还躲我吗? ”
“不躲了。 ”
她把脸埋在我后背,声音闷在衣服里:“你上次说欠我九十多万,我算了一下,按你现在一个月四千八,得还十五年。 ”
“那我慢慢还。 ”
“不用还。 ”她搂紧了一点,“拿别的抵。 ”
“抵什么? ”
“你猜。 ”
六
许薇飞国际航线,一走就是四五天。
我在快递站从早忙到晚,晚上回宿舍做饭。
她冰箱里东西吃完了,我去超市补,鸡蛋3块5一斤,比上个月降了两毛。
五花肉11块8,我挑了一小块,够炒两顿。
有天晚上她视频打过来,背景是酒店房间,窗帘拉了一半,外面是法兰克福的夜景。
“你在干嘛? ”
“煮面。 ”我把手机架在调料架上,锅里水开了,下面条。
“加个蛋。 ”
“加了。 ”
“菜呢? ”
“冰箱里剩半棵白菜,切了扔进去了。 ”
她皱眉:“周明,你对自己好点。 ”
“我挺好。 ”
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突然说:“我下个月转国内航线。 ”
“为什么? ”
“不为什么。 ”
“许薇。 ”
“你别管。 ”她声音低下去,“我飞够了。 ”
我没再问。
面条煮好了,我端到桌上,对着镜头吃。
她在这边看,卸了妆,脸干干净净的,嘴唇有点干。
“好吃吗? ”
“一般。 ”
“等我回去给你做。 ”
“行。 ”
挂视频前,她说:“周明,你明天去买件新外套。 你那件冲锋衣都起球了。 ”
“还能穿。 ”
“买不买? ”
“买。 ”
她笑了,关掉视频。
屏幕暗下去,倒映出我自己的脸,瘦了,颧骨比以前明显,眼窝也深。
七
许薇转国内航线后,飞得少了,驻外过夜也少了。
每周能在家三四天。
她开始研究菜谱,跟着短视频学红烧肉、糖醋排骨,做失败了就倒掉重来。
有次我下班回来,厨房里一股焦糊味。
她站在灶台前,手里铲子举着,锅里黑乎乎一团,看不出是什么。
“周明,红烧肉太难了。 ”
“我来。 ”
我把锅刷了,重新切肉焯水炒糖色。
她站在旁边看,手指上贴了两个创可贴,都是切菜切的。
“你以前不做饭。 ”
“以前有人给我转钱,我吃外卖。 ”
我炒菜的手顿了顿。
“现在没人给你转了。 ”我说。
“现在有人给我做饭。 ”她伸手捏了一块刚出锅的肉,烫得嘶了一声,扔进嘴里嚼,“咸了。 ”
“下次少放盐。 ”
“你教我。 ”
八
快递站老板是我以前公司的供应商,姓赵,四十来岁,圆脸,说话慢悠悠的。
有天他把我叫进办公室,让我坐下,倒了杯茶。
“周总,你在我这儿干了快两个月,我一直没问你。 ”
“赵哥你叫我小周就行。 ”
“行,小周。 ”他搓了搓手,“你以前公司那个政府项目,是不是卡在验收环节? ”
“都过去了。 ”
“我听说那个验收组组长去年调走了,新上来的这批人重新审了老项目。 你那个项目,有机会翻案。 ”
我握着茶杯,茶水烫手,我没松。
“什么意思? ”
“你当初做的那些材料,还在不在? ”
我想了想。
公司倒闭时,我把所有项目文件打包存在一个移动硬盘里,后来硬盘跟着杂物一起塞进通州农民房的床底下,不知道还在不在。
“应该有。 ”
“你去找找。 ”赵哥拍了拍我肩膀,“要是能重启,你挣的不止是钱。 ”
那天晚上我翻遍了农民房那间屋。
床底下三个纸箱,全是杂物,旧衣服、旧书、半瓶洗发水。
最底下那个箱子,压着那件灰色羊绒衫,我接许薇那天穿的,袖口起了毛球,领口有点变形。
羊绒衫下面,硬盘在。
黑色外壳,巴掌大小,数据线还缠在上面。
我找网吧插上,文件全在。
项目方案、验收材料、会议记录,连当时跟验收组的往来邮件都有。
我翻到最后一封邮件,日期2021年5月19日,验收组组长写的:周总,材料已收,近期安排复审。
没等到复审,我就破产了。
九
新验收组组长姓孙,五十多岁,戴眼镜,说话客客气气。
我重新提交了材料,又跑了一趟项目现场。
原来的设备供应商换了,但基础还在,孙组长看完现场,点了点头。
“材料没问题。 项目可以重启,尾款按合同走。 ”
六百万。
扣掉重新施工的费用,剩三百多万。
我没告诉许薇。
跑完所有手续用了二十天,第一笔钱到账那天,我去商场买了件羽绒服,藏蓝色,中长款,打完折两千三。
又买了条围巾,羊绒的,浅灰。
晚上许薇回家,看见沙发上的袋子。
“你买的? ”
“嗯。 ”
她打开,先摸羽绒服,又摸围巾,手指在羊绒上停了停。
“多少钱? ”
“不贵。 ”
“周明,你一个月工资四千八。 ”
“我发奖金了。 ”
“什么奖金四千八能买这些? ”
我看着她。
她脸上还有机舱里带出来的干纹,嘴唇涂了唇膏,亮晶晶的。
“项目尾款到了。 ”我说。
她手里的围巾掉在沙发上。
“多少? ”
“三百多万。 ”
她愣在那,站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坐下去,手撑着沙发扶手,像没了力气。
“周明。 ”
“嗯。 ”
“你为什么不早说? ”
“怕你担心。 ”
“我担心什么? ”
“担心钱又没了。 ”
她抬头看我,眼眶慢慢红了,但没哭。
她吸了吸鼻子,从沙发上拿起那条围巾,绕在自己脖子上,又拿羽绒服往身上比了比。
“好看吗? ”
“好看。 ”
“周明。 ”
“嗯。 ”
“你欠我那九十多万,现在能还了吗? ”
“能。 ”
“那你还。 ”
我从兜里掏出手机,点开银行App,把她那张卡号输进去,转了一百万。
她手机响了一声,她没看。
“多转了十万。 ”
“利息。 ”
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围巾垂在我胳膊上。
她抬手,把我领子翻好,手指在我后颈上停了停。
“周明,你以后别送外卖了。 ”
“不送了。 ”
“也别分拣快递了。 ”
“那干嘛? ”
“公司重启,你回去当你的周总。 ”
我看着她,她眼睛还是红的,但嘴角翘着。
“那你呢? ”
“我飞我的。 ”她把围巾从我胳膊上拿起来,重新绕好,“但这次,我养你过了,你得记着。 ”
十
公司重新注册那天,许薇陪我去的工商局。
她穿那件白色羽绒服,围着我买的灰色围巾,站在我旁边签字。
办事员问股东几个人,我说两个。
“她是你什么人? ”
“合伙人。 ”
许薇在旁边踢了我一脚。
“说错了,”我改口,“家属。 ”
办事员笑了笑,递过表格。
出来时下雪了,今年冬天的第一场。
雪不大,稀稀拉拉落在马路牙子上,还没积起来就化了。
许薇伸手接了一片,雪花落在掌心,立刻变成水珠。
“周明。 ”
“嗯。 ”
“你以后还躲我吗? ”
“不躲。 ”
“你以前躲我,是因为觉得配不上我。 ”
“嗯。 ”
“那现在呢? ”
我看着她。
雪花落在她头发上,睫毛上,围巾上。
她鼻尖冻红了,和三年前在机场等我时一样。
“现在配得上吗? ”她追问。
我伸手把她围巾往上拉了拉,盖住下巴。
“配不配得上,你说了算。 ”
她笑了,伸手挽住我胳膊,把我往路边拽。
雪天路滑,她差点摔倒,我一把扶住她,她整个人靠在我身上,围巾蹭着我的脸,羊绒柔软,带着她身上的味道,洗衣液、护手霜、还有一点飞机客舱里残留的咖啡味。
有人说过,真心喂了狗,狗都嫌不够。
但许薇不是狗,我也不是。
我们只是两个普通人,在钱和感情之间走散过,又在雪里走回来了。
她抬头看我,雪花落在她瞳孔里,亮晶晶的。
“周明,回家吧。 ”
“走。 ”
雪越下越大,地上铺了薄薄一层白。
我俩踩在上面,咯吱咯吱响。
她挽着我的胳膊,我攥着她冰凉的手,揣进我羽绒服口袋里。
口袋里,她的手慢慢暖了。
人间清醒金句:钱能买来陪伴,买不来守候;能买来围巾和手镯,买不来有人在大雪天攥着你的手说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