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系虚构,请勿对号入座。
六十岁阿姨考驾照被教练骂哭,儿女也劝她别折腾,她咬牙拿到证后买了辆二手车,带着九十岁母亲去看海,说这辈子不想再等。
我叫王秀兰,今年整六十。
退休前在纺织厂干了三十二年,挡车工,耳朵就是那时候落下的毛病,机器轰隆隆响,到现在夜深人静时还嗡嗡的。
老伴五年前走的,心梗,头天晚上还跟我商量第二天包白菜馅饺子,早上我喊他起床,人已经凉了。
那之后我就跟九十岁的老娘一起过。
老娘身子骨还算硬朗,就是腿脚不行了,走两步就得扶着墙歇歇,耳朵也背,跟她说话得凑到跟前大声喊。
我有时候喊急了,她就笑眯眯地看着我,说,秀兰啊,你嗓子都哑了,喝口水。
我为什么想起考驾照?
说起来不怕人笑话。
去年秋天,我推着轮椅带老娘去公园看菊花展,回来路上碰见楼下的老赵,他刚买了辆老年代步车,四轮的,能遮风挡雨那种。
他摇下车窗跟我打招呼,说,秀兰,带你妈去哪儿了?
我说看花去了。
他说,你该学个车,你妈这岁数,还能出来几趟?
就这一句话,扎我心里头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老娘睡在隔壁,我听见她起来上厕所,拐棍一下一下戳在地上,笃,笃,笃。
我心里头突然就冒出一个念头,要是能开车带她出去转转,不用等公交,不用求人,想去哪儿去哪儿,那该多好。
第二天一早我跟老娘说,妈,我学车去。
她耳朵背,没听清,我又大声喊了一遍。
她愣了半天,说,你多大岁数了还学车?
我说六十。
她说,人家教练要你?
我说试试呗。
报名那天是三月中旬,驾校在城郊,我倒了三趟公交才到。
报名处的小姑娘看着我身份证,抬头又看了我一眼,说,阿姨,您这岁数……我说咋了,岁数大了不让学?
她说不是不是,就是提醒您,科目一得用电脑考。
我说我知道,我回家练。
交了三千二百块钱,领了一本交规书,回家路上我坐在公交最后一排,把书翻得哗哗响,旁边一个年轻姑娘看了我好几眼。
我心里说,看吧,六十岁学车的老太太,稀罕。
科目一我考了两次。
第一次差三分,第二次考了九十六。
跟我一起考的年轻人出来说,阿姨您真行。
我笑了一下,没接话。
心里想的是,这算啥,当年在厂里学接头,我三天就出师了。
真正要命的是科目二。
教练姓刘,四十来岁,黑脸,嗓门大。
第一次上车,我坐驾驶座上,手不知道往哪搁,脚也不知道往哪踩。
他坐副驾,斜眼看我,说,座椅调了没?
后视镜看了没?
安全带系了没?
我手忙脚乱。
他啧了一声,说,你们这些老年人,在家带带孙子跳跳广场舞不好吗,非来凑这个热闹。
我没吭声。
倒车入库,我练了整整八天。
每天早上去,中午回来给老娘做饭,下午再去。
刘教练站在车外,拿根棍子敲车门,倒倒倒,回回回,打晚了!
打晚了!
你耳朵聋了?
我说我耳朵确实有点背。
他说背你就戴助听器!
我说戴了听不清你说话。
他气得把棍子往地上一摔,说,我教不了你,你换教练吧。
我站在车旁边,太阳晒得头皮发烫。
旁边几个年轻学员都不敢说话。
我嗓子眼发紧,使劲咽了口唾沫,说,刘教练,你再教我一遍,我记不住你多骂几遍都行。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拉开车门坐回去了。
那天下午我练到六点半,天都擦黑了才走。
回家路上买了两个烧饼,老娘问怎么回来这么晚,我说练车。
她说,累不累?
我说不累。
说完眼泪就掉下来了,我赶紧转身去厨房,把水龙头开得哗哗响。
那天晚上我坐在床边,脚肿得鞋都穿不进去。
老娘拄着拐棍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红糖水,说,秀兰,喝点热的。
我接过来,她说,你要是不想学了,就别学了。
我说妈,我想学。
她说,那你哭啥?
我说我没哭,是风吹的。
她笑了一下,说,屋里哪来的风。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
倒车入库我练了半个月,坡道起步溜了三次车,侧方停车把杆撞飞了两回。
刘教练后来骂得少了,有时候还跟别的教练说,这老太太,倔得很。
我听见了,假装没听见。
最难的时候是五月。
那天练完车我坐公交回家,车上人挤人,一个年轻姑娘给我让座,我坐下就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坐过了三站,天已经黑了。
我走回家,老娘坐在门口,手里攥着半个凉馒头,看见我就说,秀兰,你怎么才回来,我以为你出事了。
我心里一酸,说没事,坐过站了。
那天晚上儿子打电话来。
他在深圳,一年回来一趟。
他说,妈,我听小妹说你在学车?
我说嗯。
他说,你六十了,开车多危险,再说你学那玩意儿干啥?
我说带你姥姥出去转转。
他说,你打个车不就行了,花那冤枉钱干啥?
我说打车不方便,你姥姥坐轮椅。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妈,你别折腾了行不行,你要是有个好歹,我们怎么办?
我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我说,你爸在的时候,说等退休了带我出去转转。
后来他退了,又说等身体好点再去。
等来等去,人没了。
我现在不想等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他说,妈,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说,我知道你啥意思。
挂了电话,老娘在屋里喊我,秀兰,电视里放《西游记》呢,你来看。
我擦了把脸,进去了。
科目二我考了三次。
第一次挂在坡道起步,熄火了。
第二次挂在倒车入库,压线了。
第三次是六月十七号,那天特别热,我坐在候考室里,手心里全是汗。
轮到我的时候,我深吸了一口气,把安全带系上,调座椅,看后视镜,踩离合,挂挡,松手刹。
车动了。
倒库、侧方、坡起、直角、曲线,一个一个过。
到最后一项结束的时候,电脑说,考试合格。
我坐在车里,半天没动。
后面的车按喇叭,我才把车开出去。
下了车,我给老娘打了个电话。
她接的,我说妈,过了。
她说啥?
我说科目二过了!
她说,哦,过了好,过了好,你回来吃饭不?
我说回。
挂了电话,我蹲在驾校门口那棵槐树底下,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
路过的学员看了我一眼,没敢问。
科目三路考我倒是一次过了。
考官坐旁边,我起步、变道、靠边停车,一气呵成。
考官说,阿姨开得挺稳。
我说谢谢。
他说,不容易。
我说嗯,不容易。
拿到驾照那天是七月二十八号。
我从车管所出来,手里攥着那个黑皮本,站在太阳底下看了半天。
照片上的我,头发花白,眼角皱纹一道一道的,但嘴角是往上翘的。
回家我跟老娘说,妈,我拿到证了。
她说,那咱能去看海了?
我说能。
她说,啥时候去?
我说,等我买个车。
她说,你哪来的钱?
我说我攒的。
这些年我攒了四万来块钱。
老伴走的时候留了两万,我退休金每月两千八,省吃俭用攒了点。
我去二手车市场转了三趟,最后买了一辆银灰色的捷达,零九年的,跑了十二万公里,一万八。
卖车的小伙子说,阿姨,这车皮实,你开没问题。
我说行。
儿子女儿知道后都赶回来了。
女儿先到的,一进门就说,妈,你真买了?
我说嗯。
她说,你疯了吧,你六十了,你开车带姥姥出去,万一出点事怎么办?
我说我开得慢。
她说,那也不行!
我说,你姥姥九十了,她这辈子没见过海。
女儿不说话了。
儿子晚上到的,进门看见车钥匙放在桌上,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了。
他说,妈,你花多少钱买的?
我说一万八。
他说,我给你两万,你把车退了行不行?
我说不行。
他说,为什么?
我说,你姥姥想看海。
他说,那坐高铁去不行吗?
我说,高铁到不了海边。
到了站还得打车,你姥姥坐轮椅,上车下车不方便。
我开车,想停就停,她想看多久看多久。
儿子坐在沙发上,低着头。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妈,我陪你们去吧。
我说,不用,你忙你的。
他说,我请假。
我说,真不用。
你爸在的时候,说带我去看海,说了十年。
我不想再等了。
你姥姥九十了,我六十了,还能等几个十年?
他没说话。
我看见他眼圈红了。
第二天早上五点,天还没亮透,我把老娘扶上车。
她坐在副驾上,腿上盖着一条薄毯子,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两个煮鸡蛋和一壶水。
她说,秀兰,远不远?
我说,不远,三个小时。
她说,那还行。
我发动车,挂挡,松手刹,慢慢开出小区。
后视镜里,儿子站在楼下,冲我摆了摆手。
上了高速,天慢慢亮了。
老娘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说,这路真宽。
我说嗯。
她说,你爸要是活着,看见你开车,肯定高兴。
我说嗯。
她说,你小时候,你爸拿自行车驮你去县城,你坐在前杠上,腿都麻了也不说。
我说,我记得。
她说,你爸那人,一辈子没享着福。
我没说话。
车开到中午,到了海边。
我把车停在停车场,推着轮椅带老娘走到沙滩边上。
她坐在轮椅上,看着海,半天没说话。
海风吹过来,把她白头发吹乱了。
她抬手拢了拢,说,秀兰,这海真大。
我说嗯。
她说,我活了九十岁,头一回看见海。
我说,那你多看看。
她说,你爸要是也看见就好了。
我站在她旁边,看着海浪一下一下拍在沙滩上,白花花的泡沫涌上来又退下去。
太阳晒得胳膊发烫。
我想起小时候,老娘牵着我的手去赶集,她的手粗糙,掌心全是茧子,攥着我,怕我走丢。
现在轮到我攥着轮椅的把手了。
她说,秀兰,你哭啥?
我说,没哭,海风吹的。
她说,骗人,海风哪有咸的。
我蹲下来,把脸埋在她膝盖上。
她伸手摸我的头,像小时候那样,一下一下的。
她说,好了好了,看海看海,别哭。
那天下午我们一直待到太阳快落山。
老娘说,秀兰,咱回去吧,天黑了开车不安全。
我说好。
推她上车的时候,她回头又看了一眼海,说,这海真好看。
回家的路上,她在副驾上睡着了,头歪向车窗那边,嘴角还带着一点笑。
我开得很慢,八十码,走在最右边的车道上。
天边的云被夕阳染成橘红色,一片一片的,像烧着了似的。
我想起老伴,想起他说等退休了带我去看海。
他没等到。
我想起老娘,九十岁了,头一回看见海。
我想起自己,六十岁,学会了开车,买了一辆二手车,带着老娘跑了三百公里。
有人问我,你折腾这一圈图啥?
我说不图啥。
就图这辈子,不想再等了。
车开进小区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楼下的路灯亮着,昏黄的一团光。
我把车停好,绕到副驾那边,轻轻把老娘叫醒。
她睁开眼,说,到家了?
我说,到家了。
她说,海真好看。
我说,嗯,下次还去。
她说,还去?
我说,还去。
她笑了,说,那敢情好。
我扶她下车,推着轮椅往楼道走。
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一个坐在轮椅上,一个推着轮椅,慢慢慢慢地走。
楼道口的感应灯亮了,又灭了。
我摸出钥匙开门,屋里黑着,只有窗外路灯的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茶几上那半壶凉白开上。
老娘说,秀兰,明天吃啥?
我说,你想吃啥?
她说,包饺子吧,白菜馅的。
我说,行,包饺子。
她拄着拐棍往屋里走,拐棍笃笃笃地戳在地板上。
我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楼下那辆银灰色的捷达,车身上蒙了一层薄薄的灰,在路灯底下看不太清楚。
我关上门,屋里暖融融的。
老娘在厨房里喊我,秀兰,面和上了,你来调馅。
我说来了。
这辈子不想再等了。
等来等去,等没了老伴,等老了老娘,等白了自己的头。
有些事,就得趁还来得及的时候去干。
哪怕六十岁,哪怕被骂哭,哪怕所有人都劝你别折腾。
海就在那儿,你不去,它不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