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终奖到账三百八,我从容下班。当夜公司两百亿数据被攻击,上司打了五百六十个电话,我全都不接
01. 起
年终奖到账三百八,我在下午五点十七分关掉电脑。
不是三百八十万,是三百八千。
财务部的短信很短,余额多出来一笔钱,后面跟着一串我看了三年的数字。
我盯了两秒,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去茶水间洗杯子。
周岚从隔壁工位探头。
到账了?
嗯。
多少?
三百八。
她张了张嘴,没敢马上接话。
公司里的人都知道,今年的年终奖原本说好是五十万。
后来董事会临时改了口径,按绩效等级重新发。
我在数据安全部,算不上核心管理层,能拿到这个数,已经比大多数人多。
周岚压低声音:你是不是要走了?
我拧紧杯盖。
为什么这么问?
你今天穿了那件灰大衣。你每次准备离职,都会穿它。
这件大衣保暖。
你上次说,它袖口起球。
我没说话。
她看了一眼我桌面。
电脑旁边空了,抽屉里只剩两支签字笔,一包没拆开的纸巾,还有公司发的搪瓷杯。
杯底缺了一角。
我拿起布包,把搪瓷杯也塞了进去。
你真走啊?她问。
下班。
林芳,你少来。
我把工牌摘下来,放进抽屉最里面。
那里面还有一张三年前的门禁卡,卡面被我用透明胶贴过,边缘翘着,像一块没撕干净的标签。
五点四十,我从公司出来。
没有告别,没有拍照,也没在群里发那句感谢相遇。
周岚追到电梯口。
晚上吃什么?
回家煮面。
你不是最讨厌煮面吗?
今天想吃。
电梯门合上之前,她突然问:林芳,要是陈总找你呢?
我看着门缝里她的脸。
那就让他找。
我没有说,三个月前,陈启明在会议室里对所有人说过一句话。
数据中心出了问题,林芳第一个负责。
当时所有人都低头看文件,只有我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没看我。
晚上七点二十,我到景和小区,去楼下便利店买了一盒鸡蛋。
收银员多找了我两块钱,我站在门口数了三遍,回去把钱放在柜台上。
手机在包里开始震动。
第一次。
第二次。
我拿出来看了一眼,陈启明。
我按了静音。
吃完面,手机显示二十七个未接来电。
陈启明打了十八个,周岚打了五个,技术部的人打了四个。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去洗那个缺角的搪瓷杯。
水龙头开得很小。
八点零三分,电话又响了。
八点十七分,楼下有人按门铃。
我没动。
门外传来男人的声音。
林芳,是我,开门。
陈启明。
我走到门边,从猫眼看出去。
他穿着下午那件深蓝色衬衫,领口皱了,手里还拎着公文包。
他抬头,对着猫眼说:公司出事了。
我隔着门问:什么事?
服务器被攻击,核心数据全部锁死。
找技术部。
技术部找过了。
找法务。
法务也在。
那找警察。
他停了一下。
林芳,别说气话。
我靠在门上,看着手机屏幕上不断跳出的来电。
陈总,我没说气话。我已经下班了。
你负责备份系统。
我不负责。
你签过字。
签的是交接确认,不是无限责任。
门外安静了几秒。
他声音沉下来。
公司两百亿的客户数据,现在没人能打开。
我看着厨房水池里那只没洗干净的碗。
那挺严重。
你知道密钥在哪里。
我不知道。
林芳。
我真的不知道。
他又敲了两下门,力道很轻,像不愿意让邻居听见。
我没有开。
过了很久,他才说:你别把事情做绝。
我把门反锁了一遍。
手机继续震动。
十点四十八分,未接来电增加到一百二十六个。
十一点零七分,增加到两百个。
我坐在餐桌前,拿纸巾擦那只缺角的杯子。
擦到第三遍时,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陈启明发来一条短信。
只要你回来,条件随你开。
我删掉了。
有些人不是不肯回头,是回头以后,身后就没有门了。
02. 承
凌晨一点,陈启明还在楼下。
我从窗帘缝里看见他站在单元门口,脚边放着一个纸杯。
他抽烟,烟头没有扔,夹在指间烧到手背,才低头甩掉。
他以前不抽烟。
至少在公司里不抽。
我把窗帘拉上,去厨房烧水。
水开了,跳闸,房间突然暗下来。
我摸黑找手机,照着墙上的电箱重新推了一遍。
手机上已经有三百二十个未接来电。
我给周岚回了一条。
你还没睡?
她很快打来。
我接了。
那头先是一阵喘气声,像她刚从楼梯间跑出来。
林芳,你终于接了。
嗯。
陈总说你知道备用密钥。
我不知道。
你怎么可能不知道。备份流程是你做的。
流程是我做的,密钥不是。
那现在怎么办?
你问我?
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没说下去。
我把烧水壶重新放回插座,没按开关。
周岚小声说:技术部的人说,最早的备份在你手里。
他们说什么你都信?
我不想信,可是公司现在乱了。
乱了多久?
两个小时。
从什么时候开始乱?
十点多。
我看着墙上那块脱漆的地方。
下午五点四十,我离开公司的时候,系统还正常。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会出事?
我要是知道,就不会只拿三百八。
电话那头沉默了。
周岚吸了口气。
陈总说,你今天拿完奖金就走,是早有准备。
奖金是财务发的。
他说那笔奖金是补偿。
补偿什么?
我不知道。
那你来问我。
她又不说话。
我听见她那边有人喊她,像是陈启明。
林芳,陈总就在旁边。
让他接。
电话被递了过去。
陈启明的声音很近,可能就在周岚身边。
你到底把东西放哪了?
什么东西?
别装。
我没装。
系统被攻击之前,备份盘被人动过。最后一个登录人是你。
登录时间。
下午四点五十八分。
我在整理离职资料。
你把备份删了?
我没有权限删。
那你解释一下,为什么所有人都能进系统,只有你手里有密钥?
我走到客厅,把桌上的鸡蛋盒收进垃圾桶。
里面有一枚鸡蛋裂了,蛋液流在纸盒上,已经干了。
陈总,你说完了吗?
林芳,公司现在损失很大。
两百亿?
客户数据涉及两百亿交易额。
不是公司损失两百亿。
你不用抠字眼。
是你先把字写错了。
电话那边传来一声摔东西的声音。
周岚在旁边说:陈总,你先别……
林芳,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现在回来,把密钥交出来,我可以不追究你擅自离岗。
我没有擅自离岗。
你已经离职了?
我只是下班。
你这样的人,留在公司早晚出问题。
我笑了一下,声音很轻。
这句话你三年前就说过。
他没接。
三年前,我刚进公司第二个月,发现陈启明把客户权限开给了外包团队。
我在群里提醒过一次。
他回复得很快。
年轻人不要把简单问题复杂化。
后来权限没有关,外包团队也没有被追责。
出问题时,签字的人是我。
那次我留下来处理了四十七天。
陈启明给我加了一千二百块工资。
他在全员会上说:林芳抗压能力不错。
我那天回到家,先把鞋擦干净,再坐在玄关哭了十分钟。
后来我不哭了。
不是因为不疼,是因为家里没有多余的纸巾。
林芳。他又叫我,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
回来。
我不回。
你会后悔。
这句话你也说过。
我挂了电话。
周岚的电话马上又打进来,我没接。
两点二十六分,门铃再次响起。
这次门外不是陈启明,是物业。
林女士,楼下有人说是您同事,要见您。
告诉他我睡了。
现在睡得着吗?
物业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
我也笑了。
隔着门,我问:你们值班室有没有热水?
有,怎么了?
帮我接一壶,明天早上我下去拿。
物业愣了一下。
您这个时候要热水?
家里停电,烧不了。
刚才不是来电了吗?
又停了。
其实没停。
我只是突然不想让门外的人知道,里面还有光。
三点整,手机来电次数变成四百一十二个。
我打开电脑,插上那只银色硬盘。
硬盘外壳有一道白色划痕,是我三年前用钥匙划出来的。
那时候陈启明说,所有备份都要统一保管。
我问:统一保管以后,谁能打开?
他说:需要的时候自然有人能打开。
这句话我记了三年。
电脑屏幕亮起来,里面只有一个文件夹。
文件夹名称不是密钥,也不是备份。
是我的名字。
真正让人失望的,从来不是你没被看见,而是他们看见了,还要你继续装作没事。
03. 转
我没有打开那个文件夹。
不是不敢。
里面的东西,我看过很多遍。
凌晨三点半,我把硬盘拔下来,塞回抽屉。
手机又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没接。
对方发来短信:林女士,我是公司法务。建议您立即回电。
我把短信转给周岚。
她过了几分钟才回。
陈总让法务联系你。
我看到了。
他说你可能涉嫌泄露数据。
涉嫌什么?
泄露商业秘密。
我家里只有鸡蛋和旧衣服,商业秘密放不下。
她发来一个哭脸,又撤回。
撤回以后,变成:你别这样。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去阳台收衣服。
两双袜子,一件睡衣,三条毛巾。
阳台门的锁有点卡,我推了两次才关上。
电话继续响。
四百三十七个。
我数到这里,没再数。
早上六点,陈启明发来一段语音。
我点开。
他的声音比晚上低,像在尽力压着火。
林芳,我知道你对公司有意见。你想要什么可以谈,职位,薪资,甚至股权。你别拿两百亿的数据开玩笑。
我听了两遍。
他没有提三年前。
没有提我签过的那张交接表。
没有提他为什么知道备用密钥在我手里。
我回了一句:我不要。
他立刻打来。
我接了。
你不要什么?
不要职位,不要薪资,不要股权。
那你想要什么?
我想睡觉。
他那边传来一声很重的呼吸。
林芳,你不能这么任性。
我四十二了,任性一次不行吗?
公司已经报警。
那你让警察找我。
你以为我不敢?
你敢。
这次轮到他沉默。
我能想象他坐在会议室里,身边围着法务、技术部和董事会的人。
他说话的时候,手指会不停敲桌面,敲到第三下停住。
那是他在犹豫。
你把硬盘交出来。他说。
什么硬盘?
你别逼我。
你也别逼我。
林芳,我以前对你不薄。
你给我加过一千二百块工资。
你记得倒清楚。
我记性不好,只记得钱。
那笔钱是对你的认可。
认可不应该是加班费吗?
你非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是你先说不薄。
门外有人送热水,敲了两下门。
我走过去拿。
物业大姐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保温壶。
昨晚那个人走了。
什么时候?
快四点。他在楼下坐着,走的时候把烟灰缸打翻了,还自己扫了。
我接过保温壶。
谢谢。
这壶是值班室的,别摔了。
好。
物业大姐看了看我脸色。
你们单位是不是出大事了?
嗯。
那你怎么还要热水?
喝茶。
她点头,没多问。
我关上门,听见陈启明在电话里说:谁在你家?
物业。
你在家?
嗯。
你昨晚一直没出去?
没有。
那硬盘呢?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突然把声音放低。
林芳,你有没有想过,你现在不接电话,最后所有责任都会落到你身上?
想过。
那你还这样?
因为接了,也会落到我身上。
电话里只剩电流声。
我拧开保温壶,热水冒出一点白气。
我拿出茶叶,发现茶叶罐底只剩一点碎渣,倒进杯子里,浮在水面上,像隔夜茶水浮着的油花。
陈启明说:我可以让你回公司。
我不回。
你以为离开公司就干净了?
我没说自己干净。
你承认了?
我承认我在公司做过事。
他没说话。
我把杯子放在窗台上。
陈总,你知道我最佩服你哪一点吗?
什么?
你每次把别人推下去之前,都要先问一句,愿不愿意自己跳。
他挂了电话。
八点二十,周岚来我家。
她穿着昨天那件米色针织衫,头发没梳好,手里拎着早餐。
豆浆,油条,别嫌凉。
你吃过了吗?
我不饿。
那你拿两份。
我怕你不吃。
我会吃。
她坐在沙发边缘,没脱外套。
林芳,备份到底怎么回事?
你想听陈总的版本,还是我的版本?
我的版本。
我的版本还没说完。
那你说。
我没有说。
我打开豆浆,喝了一口,太甜,放在桌上。
周岚等了半天。
你不说,我怎么帮你?
你想帮我?
我不想看你被他们推出去。
你当年也没帮我。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搓了一下。
当年我怕丢工作。
现在不怕?
现在也怕。
她说得很快,像怕我听不清。
我看着她。
她低头,把油条撕成很小的段,放进豆浆里。
这个习惯她从大学就有,油条泡软了才吃。
以前我嫌她麻烦,她说这样不硌胃。
我不是好人。她说,我昨晚把你抽屉里的东西拍了照片,发给陈总了。
我没说话。
你骂我吧。
拍了什么?
你的交接清单。
还有呢?
还有那张旧门禁卡。
我抬眼看她。
她咬了一口泡软的油条,嘴角沾了豆浆,自己没发现。
陈总看到门禁卡以后,让我问你,为什么三年前的权限还留着。
你怎么说?
我说不知道。
你不是拍了吗?
我拍了,不代表我看懂了。
她抬起头。
林芳,他是不是早就知道你留了后门?
我拿纸巾递给她。
擦一下。
她接过去,擦了嘴。
屋里很静。
手机屏幕又亮起来。
陈启明的来电次数已经到了四百九十八个。
周岚看了一眼。
你接吧。
为什么?
至少听听他要说什么。
我拿起手机,按下静音。
不接,也能知道。
知道什么?
我看着桌面那碗泡软的油条。
他开始害怕了。
04. 再
上午九点十六分,警察来了。
不是来抓我的。
物业大姐给我开门时,陈启明也在后面。
他换了件白衬衫,脸色很差,手里的公文包没有拉好,露出半截文件。
林女士,我们想了解一下公司数据被攻击的情况。警察说。
我侧身让他们进来。
陈启明站在门外没动。
陈总不进来吗?我问。
我在楼下等。
你不是说报警了吗?
这是例行询问。
那就进来。
他看了警察一眼,进屋后先看了看餐桌,又看了看我放在窗台上的茶杯。
硬盘呢?他问。
警察转头看他。
什么硬盘?
没什么。陈启明说。
我走到书柜前,从最下面拿出那只银色硬盘。
陈启明的眼睛动了一下。
这是公司资产。他说。
上面没有公司标志。
里面有公司数据。
你怎么知道?
他没回答。
警察接过硬盘,问我:这是什么时候拿到的?
三年前。
为什么一直放在你这里?
公司让我保管。
谁让你保管?
我看了陈启明一眼。
陈总。
他立刻说:我没有。
你说过,最重要的备份不能放在服务器上,要留一份在最信任的人手里。
这是你的个人理解。
当时会议室里有七个人。
他们可以作证我没说过。
他们会作证。
我走到抽屉旁,把那张旧门禁卡拿出来,放在桌上。
这张卡,三年前就应该注销。
陈启明盯着卡,没有伸手。
警察问:卡是谁的?
我的。我说。
你为什么保留?
因为当年系统权限出问题,所有人都说是我的责任。后来我发现,攻击记录发生在凌晨两点,而我那天晚上在公司加班到十一点四十。门禁卡记录显示,凌晨两点十七分,有人用我的卡进过机房。
陈启明打断我。
那张卡早就挂失了,记录不能证明是本人。
所以我才留着。
你留着是为了报复公司?
我留着是因为你们让我签了责任认定书。
他脸上的肌肉动了一下。
警察打开电脑,查看硬盘里的文件。
这里有一段录音。
陈启明忽然走过来。
录音不合法。
是不是合法,由我们判断。警察说。
录音播放出来。
是三年前的会议室。
陈启明的声音很清楚。
这件事不要扩大,林芳先签字。后续如果再出问题,她负责第一轮排查。
另一个人问:如果是权限外泄呢?
陈启明说:她是权限管理员,不是吗?
录音里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
那天我坐在最里面,手指冻得发麻。
陈启明把笔推到我面前,说,签了就能结束。
我签了。
签完以后,他给我倒了一杯热水。
辛苦了。他说。
那杯水我一口没喝。
警察暂停了录音。
陈启明站在窗边,背对着我们。
这不能证明今天的事情跟我有关。
没人说跟你有关。我说。
那你为什么拿出来?
因为你要我回来。
我让你回来解决问题。
我没有能力解决你制造的问题。
他猛地回头。
你说什么?
这句话落下,屋里几个人都没动。
我没有继续解释。
警察询问了很久。
中午十二点,技术部的人也来了,周岚跟在后面。
她一进门就把一叠文件放到桌上,手还在抖。
这些是昨天的服务器访问记录。
陈启明看她。
谁让你拿的?
法务让我配合调查。
你拿错了。
我核对过三次。
他朝她走过去。
周岚,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知道。
谁教你的?
没有人。
林芳教你的?
周岚没有回答。
陈启明伸手去拿文件,她往后退了一步。
那一刻她手里的油条包装袋掉在地上,塑料袋里还有两根没吃完的。
她弯腰捡起来,先把文件抱紧,才去捡袋子。
这个动作很慢。
陈启明看着她,像第一次发现她不是一直站在自己这边。
警察翻了几页。
昨天晚上九点五十七分,管理权限被人为转移,操作人是陈启明。
账号被盗用。他说。
登录地点在公司董事长办公室。
办公室的电脑很多人用。
但密码只有你知道。
陈启明不说话了。
我看着那张记录表,突然想起下午五点十七分,财务给我发奖金时,周岚问我是不是要走。
她不是随口问的。
那天中午,她在洗手间门口堵过我一次。
林芳,你要是走,能不能把那份备份带走?
我当时问她:你怕什么?
她说:我怕有一天,大家都说是我做的。
她没有说完的是,她已经看见陈启明把自己的账号借给外包团队。
那天她把一把钥匙塞进我手里。
家政门店的储物柜,第二排,十二号。别问我为什么。
我一直以为那只是她临时藏东西的地方。
我从布包里拿出一张皱巴巴的收据,放到桌面。
是那家家政门店的储物柜收据。
陈启明盯着它。
你还留了这个?
我留东西的习惯不好。
你把什么放在那里?
你自己去看。
警察和技术人员一起去了家政门店。
储物柜里没有硬盘,只有一只旧手机,一本员工签到册,还有三份打印文件。
员工签到册上,夹着周岚的辞职申请。
日期是三个月前。
申请人那一栏写着她的名字,最后一页却被人撕掉了。
旧手机开机后,里面只有一段录音。
周岚的声音很小。
林芳,我不知道你会不会信我。陈总让我把备份盘交给他,我没交。我把空盘给了他,真的。你手里那只,才是完整的。
她停了一会儿。
还有,奖金不是补偿,是董事会给你的留人款。陈总不想让你知道。他昨天晚上把你的离职审批提前放进系统了。
录音到这里断了。
手机电量只剩百分之一。
周岚坐在家政门店的塑料椅上,手指一直抠着纸袋边缘。
我本来想昨天晚上告诉你。
为什么没说?
我不敢。
今天怎么敢了?
因为我发现,害怕也没用。
她说完,鼻子有点红,却没有哭。
陈启明被带走前,经过我身边。
林芳,你以为这样就赢了?
我没有赢。
你毁了自己。
我本来就准备走。
他看着我,像想从我脸上找到后悔。
我低头把那两根油条从纸袋里拿出来,放进垃圾桶。
周岚,你的油条凉了。
她愣了一下。
你还吃吗?
不了。
那我扔了。
我把纸袋打了个结。
手指打结的时候,一直在抖。
我不是忽然变勇敢了,我只是发现,再装下去,连害怕都要替别人保管。
05. 合
下午四点,公司发了第一封公告。
数据攻击不是外部入侵,是内部权限被违规转移。
具体责任由调查部门继续确认。
公告没有提我的名字。
也没有提陈启明。
周岚把公告截图发给我。
这算不算还你清白?
算一半。
另一半呢?
他们没说是谁改的权限。
说了会怎么样?
会有人丢工作。
她发来一个叹气的表情。
我坐在景和小区楼下的长椅上,手里拿着那只银色硬盘。
物业大姐经过,盯着它看了两眼。
这就是你们公司的宝贝?
差不多。
看着不值钱。
里面的东西值钱。
她在我旁边坐下来,手里捏着一把瓜子。
我家那口子以前也说,他那台旧电脑里全是宝贝。后来电脑坏了,修电脑的说里面只有十几年前的照片。
照片也值钱。
我没说不值钱。她剥开一颗瓜子,就是他每次说宝贝,我都得先给他找眼镜。
我笑了。
手机响,是公司董事会秘书。
林女士,董事会想和您谈谈。
谈什么?
关于您的离职安排。
我已经离职了?
系统里显示您提交了申请。
我没提交。
申请上有您的电子签名。
是陈启明代签的。
电话那头停了一会儿。
我们会核查。
那就核查。
另外,董事会希望您暂时回公司,协助完成数据恢复。
条件呢?
薪资可以重新谈。
我不要薪资。
股权也可以谈。
我不要股权。
林女士,您可以提要求。
我提了你们也不一定给。
您总要试试。
我看着不远处卖烤红薯的小车。
老板把一个烤糊的红薯剥开,里面还剩一半能吃,便用纸袋包起来,递给一个小孩。
我只提一个要求。我说。
您说。
把所有员工的权限记录公开,包含陈启明之前压下去的那次。
电话那边彻底安静。
这超出我们的权限。
那就不用谈。
林女士,您这样会影响公司声誉。
你们当年也说,提醒权限问题会影响公司声誉。
当年情况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现在公司已经遭受损失。
所以现在可以说真话了?
秘书没有再接。
我挂断电话。
周岚发来消息:我被停职了。
我问:工资呢?
暂时停发。
房贷怎么办?
先刷信用卡。
我拨了她的电话。
你别刷。
那我怎么办?
来我家住几天。
你家只有一张床。
沙发能睡。
你那沙发短,我腿伸不开。
你还挑。
我怕我半夜掉下来。
掉下来就醒了。
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问:林芳,你真的不回去了?
不回。
那你以后做什么?
还没想好。
你不是早就想好了吗?
想好离开,没想好去哪。
周岚轻轻笑了一声。
你也有没想好的时候。
我一直都有。
你看起来不像。
那是因为我不说。
她在电话里吸了吸鼻子。
我是不是很没用?
是。
你不能安慰我一下?
你要听假的?
听假的。
你很有用。
算了,还是听真的。
我看着手里的硬盘。
你至少在最后关头,把空盘给了他。
那是因为你让我这么做的。
我什么时候让你做了?
三年前。
我没出声。
周岚说:那次权限出问题,你开完会以后,把一把钥匙给我,说以后看到不对,先别急着证明自己是好人。先留证据。
我说过?
你说过。
我怎么不记得?
你说完就去洗杯子了。
我低头看自己的保温杯。
杯盖边缘有一圈茶垢,我用指甲抠了抠,没抠掉。
我当时只是随口说。
我当真了。
董事会最终在晚上八点前发了第二封公告。
陈启明被暂停职务,接受调查。
三年前的权限问题重新立项。
我的离职申请被认定为无效。
公司希望我回去担任数据安全负责人,给我更高的薪资和一间独立办公室。
我看完邮件,转发给周岚。
她说:你发财了。
我不回。
那你想干什么?
你不是想做家政吗?
她没回。
十分钟后,她打来电话。
你怎么知道?
你抽屉里有家政门店的收据。
那是你给我的。
是你自己拿走的。
我拿走是因为你说,哪天公司待不下去,就去做点不用看陈启明脸色的事。
我想起那家家政门店。
门脸不大,玻璃上贴着招聘启事,老板娘说话很快,算账却总算错,桌上放着一只掉漆的计算器。
我们租下来。我说。
你有钱?
有三百八。
那是年终奖。
就是年终奖。
你不是要买房吗?
先租门店。
你疯了?
我还没疯。
林芳,你四十二了,拿年终奖开家政门店?
你三十九了,刷信用卡住我家沙发。
我腿伸不开。
那就别伸。
她在那头笑,笑到后面开始咳嗽。
我把邮件关掉。
公司给的职位还在那里,像一扇擦得很亮的门,门里有人等我重新进去,继续替他们证明我值得被留下。
我没有回信。
第二天早上,我和周岚去了那家家政门店。
老板娘正在清点拖把,少了一根,算了三遍都没算出来。
你们确定要租?她问。
确定。
这行不体面。
周岚说:我们以前做的也不体面。
我看了她一眼。
她立刻改口。
不是那个意思。
老板娘把钥匙递给我。
钥匙上挂着一只塑料小鸭,嘴巴缺了一块。
我把它取下来,放进布包里。
门店里有一张旧桌子,四把椅子,两台二手电脑。
窗边堆着还没拆封的垃圾袋,包装上印着大号的促销字样。
周岚擦桌子,我整理客户登记表。
擦到一半,她问:以后我们叫什么?
先叫家政门店。
这算名字吗?
算。
太难听。
那你想一个。
她想了很久。
叫安心家政。
太像骗子。
那叫芳岚家政。
像卖窗帘。
她把抹布扔过来。
我接住,继续擦桌子。
中午,第一位客户打电话来,问能不能安排人清理厨房油污。
周岚拿着电话看我。
我朝她点头。
她坐直了身体。
可以,您家在哪个小区?
她说话时还是有点紧张,手指却没再抠纸袋。
被留下不等于被珍惜,有时候,离开才是一个人重新拿回名字的方式。
06. 尾声
门店开起来以后,陈启明偶尔还会发消息。
第一条问:你为什么不回来?
第二条问:你真的相信周岚?
第三条没有问,只有一个附件,是公司给我的和解协议。
我没打开。
周岚看见了,说:你不看看条件?
看了会想要。
想要就拿。
拿了就得回去谈。
谈就谈。
我现在不想穿那双高跟鞋。
她低头看我的脚。
我穿着一双旧布鞋,鞋面沾了点白色油漆,是前几天刷门头时留下的。
你以前很在意鞋。
以前要见客户。
现在也有客户。
现在客户只关心厨房干不干净。
她点点头。
下午三点,一个客户来店里抱怨。
你们派来的人把我家玻璃擦花了。
周岚赶紧站起来。
我陪您去看看,如果是我们的问题,重新擦一遍。
重新擦就行了?
那您希望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
周岚被问住,转头看我。
我正在登记纸上写电话号码,笔尖停了一下。
先去看。我说。
客户走后,周岚在门口站了几分钟。
你怎么不先赔钱?
没看见问题就赔钱,最后会养出只会说有问题的人。
这句话像陈总。
所以我说得不对?
也不是。
她回到桌边,把那只缺角的塑料小鸭摆在电脑旁边。
这个东西你怎么还留着?
顺手。
你什么都顺手留。
你也一样。
她没接。
傍晚,我们把当天的账算完。
收入不多,支出不少,周岚把计算器按得啪啪响,最后得出一个结论。
今天亏了八十六块。
昨天呢?
昨天亏了一百二十。
那今天进步了。
你这么算账,门店迟早关门。
关门之前再想办法。
她把账本合上,忽然问:你有没有后悔?
我正在给客户回电话,没听清。
什么?
离开公司。
没有。
这么快?
我还没开始后悔。
她笑了。
店里最后一位客户走后,我去门口收拖把。
那根一直少掉的拖把原来被老板娘放在楼梯后面,上面落了灰。
我把它冲干净,靠在墙边。
手机亮了一下。
陈启明发来一条消息。
调查结果出来了,三年前的事,确实是我的责任。周岚没有参与。你保留的证据救了公司,也救了我。
后面还有一句。
谢谢。
我看了很久,把手机递给周岚。
她看完后说:他居然会说谢谢。
人被查的时候,什么都会说。
那你回一句吗?
回什么?
比如,不客气。
我收回手机。
算了。
你不接受他的道歉?
他没有道歉。
他说谢谢。
谢谢不是道歉。
她坐下来,把账本重新打开。
那什么才算道歉?
把三年前那张责任认定书撤掉。
他撤了。
把当年被扣的钱补回来。
公司补了。
把那七个人的记录公开。
董事会公开了。
那就算了。
周岚看着我。
你刚才不是说不算?
现在算了。
她把账本推到我面前。
那我是不是也该给你道歉?
你道什么歉?
我拍了你的抽屉,怕丢工作,差点把你推给陈总。
你后来把空盘给了他。
那也不是我一开始就勇敢。
没人要求你一开始就勇敢。
她低下头,翻账本。
我今天还是怕。
怕什么?
怕明天没有客户,怕房租,怕你忽然发现我不适合合伙。
我也怕。
她抬头。
我把账本上的数字重新算了一遍。
你刚才算错了。
哪里?
拖把不是支出,老板娘送的。
送的也要算成本。
那你算对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
没什么。
我们关了灯,准备锁门。
我在门口发现一张宣传单卡在缝里,是附近商圈发的,写着周末有旧物交换活动。
周岚捡起来,问我要不要去。
去干什么?
换点东西。
家里没地方放。
可以换盆绿萝。
你会养死。
你来养。
我把卷帘门拉到一半,卡住了。
周岚站在另一边,用肩膀顶了一下,门顺着轨道落下来,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响。
她拍了拍手。
明天几点开门?
八点。
太早。
九点。
九点客户都出门了。
八点半。
行。
我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
手机又响了一声。
这次不是陈启明,是一个陌生客户,问明天能不能安排人清理老人房间。
周岚接过去。
可以,您慢慢说。
她一边听,一边拿笔记时间,笔帽咬在嘴里,咬出一圈牙印。
我把门口那只缺嘴的塑料小鸭摆正,顺手摸了摸它的脑袋。
它没有掉下来。
有些地方不再需要证明你值得留下,因为你关上门以后,里面还有人问你,明天几点开门。
夜里回到家,我把那只缺角的搪瓷杯洗干净,倒了半杯温水,放在床头。
手机安静了一会儿,我也没急着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