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给新任女高层做专职司机,路上她屡次嫌弃车速太慢,驶入办公大院看见主要领导等候,领导连忙上前开口:你怎么亲自开车接送
她第一次上车的时候,我正在擦后视镜。
早晨七点四十分,地下车库的空气还没完全醒过来,混着水泥和尾气的味道。我听见高跟鞋踩在环氧地坪上的声音,节奏很稳,不紧不慢,像在丈量什么。
抬头的时候她刚好走到副驾那边。
「林总,」我拉开车门,「您坐后排吧,位置宽敞些。」
她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大约持续了不到两秒,但我记住了她眼睛的颜色,很浅的褐,像兑了水的威士忌。
「不用,」她拉开副驾的门,「坐前面看得清楚。」
我愣了一下。大部分高层都坐后排,隔着那层防窥玻璃,好像距离就安全些。她不是。她坐进来的时候带进一股冷风,还有很淡的木质香味,像雪松,又像旧书柜打开那一瞬间的味道。
「去集团总部,」她系安全带,动作利落,「九点半之前到。」
我点火。车库里很安静,引擎声被压缩成低沉的嗡鸣。我松手刹,挂挡,缓缓驶出车位。
她皱了皱眉。
「能快点吗?」
「地库限速五公里,」我看了一眼仪表盘,「前面转弯。」
她没再说话。但我从余光里看见她右手食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像在数拍子。
上了主路之后我提到四十。早高峰的滨江路像一条堵死的血管,红色的尾灯在雾气里连成一条发炎的线。
「林总,前面可能要堵一会儿,我给您换条路?」
「不用,就这条。」她看着窗外,「你开你的。」
红灯。我轻轻踩下刹车,车停得很平。她侧过头来看了我一眼。
「你开车几年了?」
「七年。」
「之前给谁开?」
「张董。张德明。」
「为什么调来给我开了?」
「张董退二线了,行政那边重新分配的。」
她点点头。绿灯亮了,我起步。她忽然说:「你刚才刹车的时候,车头几乎没点头。」
我没接话。这不是个问题。
「七年能把一辆两吨的车开成这样,不容易。」她说。
我握着方向盘,手指收紧了半秒。「习惯了。」
她没再说什么。车载导航显示预计到达时间九点三十七分。她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路面,嘴唇抿了一下。
车速五十。滨江路开始松动了一些,我提到六十。她没说话,但食指又开始敲膝盖。
「可以再快一点。」她说。
「前面有测速。」
「限速多少?」
「八十。」
「那你开七十。」
我看了她一眼。她没看我,看着前方,下颌线条很清晰,像谁拿刀裁出来的。
我提到七十。风噪大了一点,她侧过头看着窗外流动的城市,玻璃上映出她模糊的轮廓。鼻梁很高,嘴唇薄,抿着的时候像一条直线。
但她的睫毛在颤。很轻,像蝴蝶翅膀刚停下来的那种颤动。
我忽然想,她在紧张什么。
集团总部在滨江新区,三十八层玻璃幕墙,像一柄插在地上的刀。我把车停在大院门口,保安看见车牌立刻升起栏杆。
然后我看见陈主任站在台阶下面。
陈主任是集团行政总监,在这栋楼里干了十七年,我从没见过他到门口来等人,除非上面来人检查。
他穿着一件深蓝夹克,手插在兜里,但姿态不是放松的那种,肩膀微微耸着,像在消化某种情绪。他身后还站着两个人,一个是我认识的行政部小刘,另一个不认识,西装革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我停稳车。她解安全带的手停了半秒。
「你不用下来,」她说,「我去开个会,下午可能要走。」
我点头。她推开车门,风灌进来,把她后颈一小撮头发吹散了。她抬手拢了一下,动作很快,但她手指碰到头发的时候,我注意到她左手无名指有一圈浅浅的白,像什么东西戴了很久,刚刚取下来。
她走出去三步。陈主任迎上来。
「林……林总?」陈主任的声音有点紧,像在确认什么。
她站住了。
陈主任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她一眼,脸上的表情很奇怪,像笑又像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您怎么……怎么亲自开车过来的?」
她说:「陈主任,我坐副驾过来的。司机开的。」
陈主任愣了一下。他身后的那个西装男人也愣了一下。小刘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然后陈主任的目光从我身上移到她身上,又移回来,最后定在她脸上。
「林局,」他说,「您这……」
她抬起手,很轻地摆了摆。
「陈主任,叫我林总就行。今天是来谈合作的,不是来检查的。」
风从江面上吹过来,把她风衣的下摆掀起一个角。她没回头看我,但我看见她的背影顿了一下,只是很短的一瞬,像走神了,又像在等什么。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
陈主任跟上去,那个西装男人跟上去,小刘也跟上去。四个人消失在旋转门后面。
我坐在车里,手还搭在方向盘上。
林局。
我忽然想起行政调令上写的职务名称:「集团战略合作部高级顾问」。
没有「局」这个字。
我低头看了看副驾座椅。她的包不在,应该是拿走了。但座椅上有一样东西,一枚发卡,黑色的,很素,夹在座椅缝隙里。
我伸手拿起来。发卡背面刻着很小的一行字,像是定制的纪念品。我凑近看,上面写着——
「国家应急管理部,2019年度优秀工作者。」
我把发卡放进手套箱。然后我重新发动车,开到地下车库,找了个离电梯最近的位置停好。
我坐在车里没动。仪表盘上的时间是九点二十八分。她提前到了。
她开会的那个房间在三十楼,我查过楼层指引。综合会议厅。我靠进座椅,闭上眼睛。
脑子里是她上车时那个眼神,还有她说「坐前面看得清楚」的语气,还有陈主任那句「您怎么亲自开车」里那个「亲自」。
以及我记起来的另一件事。
张董退二线之前,有天喝多了,在车上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小陈啊,你知道咱们集团那个新来的战略顾问是什么来头吗?」
我说不知道。
张董笑了一声:「有人说她以前在部里干过,不知道犯了什么事下来的。也有人说她就是下来镀金的。但甭管哪种,能让上面那几个人亲自打电话来关照的,不简单。」
我当时没在意。给谁开车不是开。
现在我在意了。
下午两点,她电话打过来了。
「陈师傅,我在三十楼,麻烦你来接一下。」
「好的林总,我马上到。」
我等了五秒。她没挂。
「林总?」
「……没什么。你上来吧。」
我上楼。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三十楼到了,门开的时候,走廊里很安静,地毯吸掉所有声音。
她站在会议厅门口,和上午那个西装男人在说话。看见我,她微微点了点头,然后对那个男人说:「就按上午谈的推进吧,下周我让法务过来对接。」
男人点头:「好的林局。」
她看了他一眼。男人立刻改口:「好的林总。」
她朝我走过来。风衣换了一件,上午是驼色,现在是一件深灰的,领口竖着,显得她脸更小了。
「走吧。」
我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她走路很快,步子大而稳,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但能感觉到她的节奏。
进了电梯,她按了一楼。
「下午还有安排吗?」我问。
「回程,」她看了一眼手机,「晚上七点还有个视频会。」
「那我开快一点。」
她没说话。电梯下行,数字一格一格减小。她忽然开口:「上午那个发卡,你捡到了吗?」
「捡到了。在手套箱里,回去给您。」
「不用,」她说,「送你了。」
「……发卡?」
「嗯。留着吧,以后用得着。」她看了我一眼,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弧度,「你开车这么稳,早晚有人要坐你的车往更重要的地方去。」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她走出去,我跟上去。
地下车库的风很凉。我拉开车门,她这次直接坐到了后排。我关上门,绕到驾驶座。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她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眉心微微蹙着。
我发动车。
「林总,」我说,「上午陈主任的话,我当没听见。」
她睁开眼睛,从后视镜里和我对视。
「你听见什么了?」
「什么也没听见。」
她看了我三秒。然后她重新闭上眼睛,嘴角那个弧度又出现了。
「开车吧,」她说,「开稳一点。」
我驶出地库。阳光照进来,把她的睫毛投在下眼睑上,拉出两道很浅的阴影。
车速四十。她没有催我。
之后的日子很规律。每周一三五早上七点四十,地下车库,她准时出现。有时候穿风衣,有时候穿西装,有时候外面套一件长羽绒服。但永远带着那股雪松混旧书柜的味道。
她话不多。大部分时候上车就闭眼,或者看手机回消息。偶尔抬眼看看窗外,偶尔跟我说一两句。
「前面那个路口右转,买杯咖啡。」
「好。」
「冰美式,不加糖。」
「知道了。」
她从来不让我下车去买,都是她自己下去,举着咖啡回来,有时候还会顺手给我带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再递给我。
「谢谢林总。」
「不用谢。你开车,我坐车,公平交易。」
但她给我的矿泉水和超市买的不一样,是那个很贵的进口牌子,玻璃瓶的,盖子是金属旋钮。
我收下了。没喝。放在手套箱里,和那枚发卡放在一起。
有一天她上车之后没说话。我开出地库,上了滨江路,她忽然说:「你今天换路线了。」
「嗯,上午那条路在修水管,我绕了一下。」
「绕了三公里。」
「您看出来了?」
「我记路。」她说,「记性比较好。」
我说:「那以后换路线我跟您报备。」
她没接话。过了大概两分钟,我余光看见她转过头来看我。
「陈师傅,你今年多大?」
「三十四。」
「结婚了?」
「离了。」
她顿了一下。「有孩子?」
「有个女儿,跟她妈。」
她没再问。车里安静了一会儿。红灯,我停下来。她从后视镜里看着我,像在研究什么。
「你女儿多大?」
「六岁。」
「叫什么?」
「陈糯。糯米的糯。」
她笑了一下。很轻,但我看见了,嘴角往上弯了不到一厘米。
「好听的名字。」
「她妈妈起的。」
绿灯亮了。我起步。她靠回座椅,翻手机,好像刚才的对话没发生过。
但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她把手机放下了,看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摸着自己左手无名指。
那个白色印痕还在。
有一天下雨。
雨很大,雨刷开到最快还是看不清。我放慢车速,她坐在后排,电话一个接一个。我没听内容,但她的语气越来越沉,像什么东西在往下坠。
挂了最后一个电话之后,她把手机扔在座椅上。
「开稳点就行,不急。」
「好。」
又开了大概五分钟。她忽然说:「我今天心情不好。」
「嗯。」
「你也不问为什么?」
「您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她沉默了一会儿。「我前夫今天再婚了。有人给我发了照片。」
我握着方向盘,指节微微发白。
「林总,您想听音乐吗?我可以连蓝牙。」
「……不用。」
「或者您想骂两句也行。我嘴严。」
她笑了一声。那声笑很短,像什么东西被堵住了一半。
「陈师傅,你这个人很有意思。」
「怎么有意思?」
「你从来不问我为什么从部里出来,从来不问我跟集团什么关系,从来不问我为什么坐在你的车上。但你什么都看在眼里。」
我没说话。
「你看到我手上的戒痕了,对吧。」
「……看到了。」
「你看到那枚发卡了。」
「嗯。」
「你还看到陈主任叫我林局的时候,我让他改口。」
「是。」
「你什么都知道,但你什么都不问。」
雨刮器左右摆动,刮出一片模糊的清晰。她的声音从后排传来,隔着一层空气,像隔着一层水。
「我下来的原因很简单,」她说,「我举报了我的直属领导。一个正厅级。他进去了,我也待不下去了。上面给面子,让我到企业挂个名,算体面离开。」
她停了停。「然后我前夫觉得我前途没了,找了个更年轻的女人,上个月领的证。」
车窗外雨声很大。我把车速又降了一点。
「林总,」我说,「下车之后您可以给我一个差评,说我车速太慢。」
「为什么?」
「因为我刚才听了不该听的话。」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陈师傅,你把车开到江边去。」
「现在?」
「现在。我不开会了。我想看看雨。」
我打了转向灯。车头调转,驶离主干道,朝滨江公园的方向开过去。
雨天的江面是灰色的,水天连成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岸。我把车停在观景平台旁边,熄了火。
她没下车。就坐在后排,隔着车窗看江。
我坐在驾驶座。雨声包裹着整辆车,像钻进一个巨大的蚕茧。
「陈师傅,」她说,「你离婚,是因为什么?」
「她不满意我的收入。觉得开车没前途。」
「你怎么想?」
「她说的没错。」我说,「开车确实没前途。」
她没接话。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睡着了。然后她说:
「有人开车一辈子,也开不明白。你开了七年,能把车开得让人坐得安心。这本身就是前途。」
我从后视镜看她。她没看我,还在看江。
雨小了。江面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白雾。
那之后,她变了一点。
具体说不上来,但感觉像春天河面解冻,表面还是一样平,底下开始流动了。她上车会多跟我说几句话,有时候是关于天气,有时候是关于路上看见的东西。
「那棵玉兰开了,昨天还没开。」
「嗯,今早开的。我过来的时候看见了。」
「你知道玉兰的花期多长吗?」
「不知道。」
「十天左右。开得快,败得也快。」
她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像有些人的运气。」
我说:「那趁它开着的时候多看几眼也值了。」
她没说话。但我看见她偏过头去看窗外那棵玉兰了。白色的花挤在枝头,像一群挤着取暖的鸽子。
有一天她上车的时候手里拎着个纸袋。纸袋放在脚边,没说什么。开到半路,她忽然把纸袋递到前面来。
「给你女儿的。」
「什么?」
「曲奇饼干。我朋友开的店,手工的,没有添加剂。」她顿了顿,「六岁的小女孩应该爱吃甜的。」
我从后视镜看她。「林总,我女儿跟我前妻住,我可能……」
「那就寄给她。你有地址吧?」
「有。」
「那就寄。下次我让我朋友多做一些,你定期给她寄。」
我握着方向盘。喉结动了一下。
「谢谢林总。」
「不用谢。」她说,「你上次说,她叫陈糯。糯米的糯。这个名字很好。」
她靠在座椅上。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不是笑,更像是某种很淡的满足。
我没告诉她,我女儿上次见我,是三个月前。我在她幼儿园门口等了两个小时,她妈妈只让她出来待了十分钟。她抱着我的腿说爸爸你什么时候再来,我说很快。她说很快是多快,我说下次玉兰花开的时候。
那棵玉兰,就在滨江路上。我每天开过那棵树,都在想下一次是什么时候。
这些我没说。但我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她也正在看我。
「你眼睛红了。」她说。
「风大。」
「车窗关着呢。」
我没说话。她也没再追问。
到了集团,她下车前,手搭在车门把手上停了一下。
「陈师傅,明天早上我想去吃碗馄饨。你七点来接我,我请你。」
「好的林总。」
「别叫林总了。」
「那叫什么?」
她想了一下。「叫林清吧。我名字。」
「……不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的。」她推开车门,风灌进来,「你开车,我坐车。你请我坐稳,我请你吃馄饨。公平交易。」
她关上门,踩着高跟鞋走进旋转门。我从后视镜看着她的背影。今天她穿了一件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间,露出很细的手腕。腕上没戴东西,干干净净的。
但戒痕淡了一点。
吃馄饨那天,她穿了一件浅蓝色的毛衣。坐在早点摊的塑料凳上,姿态有点拘谨,像不太习惯这种场合。
但我递给她筷子的时候,她很自然地接过去了。
「这家的辣油自己熬的,您少放点,后劲大。」
「你常来?」
「以前送我女儿上幼儿园的时候,顺路。」
她夹了一个馄饨,吹了吹,咬了一小口。眉毛抬了一下。
「好吃。」
「我说了。」
她低头又吃了一个。阳光从早点摊的塑料棚子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肩膀上落了一格一格的光。她的头发用那枚发卡别在耳后——不是原来那枚,是另一枚,银色的,上面镶了一颗很小的碎钻。
「发卡我换了,」她注意到我的目光,「原来那个,送你了就是送你了。」
「我放手套箱里了。」
「嗯。留着吧,以后有用。」她喝了一口汤,「你女儿收到饼干了吗?」
「收到了。她妈妈发视频过来,她一边吃一边说谢谢开车的爸爸。」
她笑了。这次笑的时间长一点,眼角弯下去,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揉了一下。
「开车的爸爸,」她重复了一遍,「那我是坐车的阿姨。」
「您是她坐车阿姨里面,唯一一个给她寄饼干的。」
「那我要把这个头衔坐实了。」她低头翻手机,「我让我朋友再寄两盒,下周一到。你记得拿。」
「林清,」我说。
她抬头看我。
「你不用对我这么好。」
她看着我。早市的声音在周围流动——包子铺的蒸汽,电动车刹车的声音,有人喊老板再来一碗。但她的目光很安静。
「陈重,」她说。
我愣了一下。她叫我全名。
「你上次说你叫陈重,重量的重。你妈妈给你起这个名字,是希望你对得起这个字的重量。」她把筷子放下,「你对得起。」
「……」
「我送你发卡,是因为你值得。」她站起来,把馄饨钱放在桌上,两张十块,压在一个醋碟下面,「走了,八点半还有个会。」
我跟上去。她走在我前面,浅蓝色毛衣在晨光里像一片薄薄的天。
我忽然想拉住她。但我的手插在兜里,没动。
四月十七号那天,出了事。
那天她上车的时候脸色不好。不是生气,是那种绷紧的、什么东西一触即发的状态。她没坐副驾,坐后排。上车就说了一句「去集团,快点」。
我开得快。她说的,快点。我提到八十,风噪很大,她没催,但手指一直在敲膝盖。
快到集团的时候,她忽然说:「陈重,前面停车。」
「这里不能停,有摄像头。」
「停车。」
我靠边停了。一辆黑色奥迪从后面超上来,停在前面三米处。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四十多岁,国字脸,头发梳得很整齐。
他走过来,敲她那一侧的车窗。
她没开。隔着玻璃看他。
他又敲了一下。我从后视镜看见他嘴巴动了,说了两个字。读唇语,像是「开门」。
她把车窗降下一条缝。
「林清,」那个男人的声音传进来,「你下来,我们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你走你的路,我开我的会。」
「你就打算这么一直躲着?」
「我躲着谁了?我每天七点四十出门,九点之前到办公室,晚上七点还在开视频会。你查得到我的行程,你说我躲着谁?」
男人把手搭在车窗沿上。我推开车门,下去了。
他看了我一眼。「你是谁?」
「司机。」
「司机就开你的车。没你的事。」
「你把车窗让开,我开车。林总九点半有个会,不能迟到。」
他盯着我看了三秒。我没退。
「你知道她是谁吗?」他说。
「我知道。」
「你知道她以前是什么级别吗?」
「我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她现在是……算了。」他收回手,退了半步,「林清,你自己想清楚。你不为自己想,也该为你父母想。这件事还没完,上面还在查。」
她没说话。车窗升上去了,只剩一条缝。
「三秒钟,」她的声音从缝隙里传出来,「不走我就报警。」
男人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恼火,有无奈,还有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像怜悯。
他走了。黑色奥迪开出去,拐个弯不见了。
我上车。拉安全带的时候手有点抖。
「林清,他是谁?」
「我前夫。」
「他刚才说的上面还在查,是什么意思?」
她没回答。从后视镜里看,她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攥成拳头,关节发白。
「陈重,」她说,「今天下午你不用来接我了。我请假。」
「我送你回去。」
「不用。」
「我送你。」
她从后视镜里看我。我握着方向盘,没松。
她看了我很久。然后她说:「好。你送。」
她住在一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我送她到楼下,她上楼,我跟到楼梯口。
「你跟着干什么?」
「我等你上去再走。」
「怕我跳楼?」
「怕你一个人待着。」
她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然后她转身上楼了。高跟鞋踩在老旧的楼梯上,声音一格一格往上。
到四楼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回头。
「陈重。」
「嗯。」
「你上来坐一会儿。」
我上去了。
她的房子很小,两室一厅,收拾得干净但没什么东西。客厅里只有一张沙发、一个茶几、一排书架。书架上摆满了文件盒,颜色统一,日期从2014年到2022年,码得整整齐齐。
她去厨房烧水。我站在书架前,看见最上面一层角落里有张照片。照片里她穿着制服,站在一个很大的会议室里,身后挂着国徽。她比现在年轻,脸上没那么多疲惫,眼睛亮得像刚打过蜡的地板。
「那是五年前。」她端了两杯水出来,「我还在部里的时候,参加一次全国应急管理表彰大会。照片是会后拍的。」
「你看起来很……」
「年轻?」她递给我一杯水。
「不是。」我说,「你看起来很高兴。」
她坐在沙发上,端起自己的水杯。「那天我刚拿到一个表彰。就是我送你的那枚发卡。」
「2019年度优秀工作者。」
她抬头看我。「你看到了。」
「嗯。背面刻着。」
她低下头。水杯里的热气升起来,模糊了她的脸。
「陈重,你今天听到我前夫说的话了。他说还在查。」
「嗯。」
「其实是他在查。他是纪检口的,一直觉得我的举报材料里有没查清的东西。他想从我这里拿到更多的证据,去扳倒后面的人。但我不愿意当他的梯子。」
她喝了口水。「所以我们离婚了。他要的东西我不给,我想要的他也不给。公平。」
「你要什么?」
她看着我。水汽散去,她的脸很清楚。嘴唇上沾了一点水,亮晶晶的。
「我要过正常的日子。」她说,「早晨吃一碗馄饨,路上有人开车稳当,下午开完会有人接我回家。就这么简单。」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但听起来好像很难。」
我把水杯放在茶几上。
「林清。」
「嗯。」
「明天早上,我七点来接你。还在那个馄饨摊。」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东西,像雨天的江面,看不出深浅。
「如果我明天不出来了呢?」
「那我就等到你出来。」
「如果我一个月不出来呢?」
「我就等一个月。」
她把水杯捧在手心里,指腹轻轻摩挲着杯壁。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我想了一下。「有人告诉我,开车稳当就是前途。」
她看着我。我也看着她。客厅里很安静,窗外的玉兰树影子晃在墙上。
「陈重,」她说,「你女儿下次开家长会的时候,我陪你去。」
「为什么?」
「因为开车的爸爸,也需要一个坐车阿姨在旁边坐着。」
她笑了一下。那笑很淡,像玉兰花快谢的时候,最里面那一瓣还没落下来的样子。
第二天她准时出现在楼下。
穿了一件白色的针织衫,头发披着,那枚银色发卡别在右侧。她没上副驾,拉开后排门坐进去了。
「今天开慢一点,」她说,「我想看看那棵玉兰。」
「玉兰花谢了。」
「我知道。」她靠在座椅上,「但枝桠还在。」
我发动车。车速很慢,三十。滨江路上那棵玉兰,花瓣落了一地,白色铺在灰色的柏油路上,像一层薄薄的雪。枝头还剩几朵,边缘已经泛黄。
她隔着车窗看那棵树。我没催。后面有车按喇叭,我没理。她看够了,说:「走吧。」
我提速。从后视镜里看她。她把车窗摇下来一点,风灌进来,吹乱了她鬓角的头发。她伸手拢了一下,指腹擦过那枚银色发卡。
「陈重。」
「嗯。」
「我今天约了律师。我想把离婚的事情彻底办了。有些东西该拿回来拿回来,该放下放下。」
「好。」
「你下午来接我。四点。」
「好。」
「然后我们去幼儿园接陈糯。我今天给她买了新的饼干,巧克力味的。她妈妈那边我打过电话了,今天下午归你。」
我从后视镜里看她。她没看我,看着窗外。风吹着她头发,她把那缕头发别到耳后,露出干净的下颌线。
「林清,」我说,「你今天很好看。」
她顿了一下。然后她转过头来看后视镜,和我对视。
「你再说一遍。」
「你今天很好看。」
她笑了一下。这次笑的时间很长,像一个春天终于完整地落下来。
「开车吧,陈重。」
「好。」
我踩下油门。车开出去,滨江路在清晨的光里伸展开来。后视镜里,她靠在座椅上,眼睛弯着,看着前方的路。
手套箱里,那枚刻着2019年表彰的发卡,和一瓶没打开的进口矿泉水,安静地挨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