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和女领导一起加班到十一点半，我看她太累，主动说顺路开车送她回家 。
车开出地库，她才想起来手机没电了。
我说没事，我认识路。
她坐在副驾，把安全带拉下来，手再扣上却停了两秒，像是犹豫要不要系。
"你刚才，"她开口，"在公司说我老公出差了。"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没动。"上周例会你提过，说去深圳三个月。" 她笑了一下，不是高兴的那种。"我根本没结婚。" 前面红灯，我踩刹车。
车停稳了，才发现后颈全是汗。
她说这话的时候看着窗外，语气平得吓人，像在说今天食堂的菜有点咸。
我认识她四年，她工牌上婚姻状况栏从来没填过，无名指上一直戴着个素圈。
全公司都以为她嫁给了那个常年出差的"张工"。 "那别人问起来……"我话没说完，她转过头看我。
"问什么？" 我闭上嘴。
绿灯亮了，后面车按喇叭。
我挂挡往前开，雨刷器上突然多了点东西，一张停车小票，被雨刮器刮得翻了个面。
她伸手把它按住，指尖在玻璃上留下一道印子。
"去医院的路，你认识吧？" 我愣了半秒。"哪个医院？" "市妇幼。"她说完，从包里摸出一张揉皱的B超单。
纸太皱了，她用手掌抹平，动作很轻，像怕弄碎它。
单子上的日期是明天。
预约人：周岚，38岁。
孕周：17+3。
我认识她的字，签过太多报销单。
可"配偶签字"那一栏是空的，空得刺眼。
"孩子父亲是谁？"这话问出口我就后悔了。
她没立刻答，把B超单折成四折，塞进遮阳板后面的夹层。
那个夹层我从来没用过，里面卡着一张旧照片，她和一个男人的合影，背景是黄山。
男人搂着她肩膀，手在她锁骨上比了个很轻的"V"字。
"他死了。"周岚说，"去年清明，黄山缆车，事故。
赔了八十七万。" 我喉咙发干。
八十七万，我去年年薪的两倍。
她还在说，声音稳得像在念别人的事："我婆婆拿着钱当天就给我过户了套房子，说我是丧偶，不是离异，名声好听点。
婚礼没办，证也没领，法律上我什么都不是，就是替他生了孩子。" 车开到医院后门，她没下车，从座位底下摸出个纸袋。
里面是新的孕妇裤，吊牌没拆，XL码。
她对着镜子比了比，腰围那里空出来一大截。
"明天你陪我来，"她说，"就说你是我表弟，签字。" 我盯着她，想从她脸上找到一点开玩笑的痕迹。
没有。
她眼下那两道青黑，在路灯下像用铅笔画的，一笔一笔，很重。
"为什么是我？" 她终于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眼角挤出三道纹。"因为全公司只有你，加班到十一点半还记得问我喝不喝热水。
别人只夸我女中豪杰，只有你知道我每个月那几天疼得吃止痛药。" 我嘴里发苦。
原来那些顺手递过去的热水，她都记着。
记着记着，就变成了现在这场交易。
"周姐，"我听见自己说，"我下个月要订婚了。" 她点点头，像早就知道。"女孩是财务部的？
上个月来报销那个，短发，很白。" 我没承认也没否认。
她伸手过来，替我掸了掸肩膀，其实那里什么都没有。
她的手指在我耳垂下面停了一秒，很凉。
"那算了。"她推开车门，"你把我送到这吧，前面不好调头。" 我看着她走进医院后门，背影在感应灯里一明一暗。
XL码的孕妇裤在她腰上晃，像套了个面粉袋。
她走得很慢，手一直扶着腰，十七周的肚子，其实根本不用扶。
我掉头开出去两条街，手机响了。
是她发来的微信，只有一张图：那张B超单，在"家属签字"处，用铅笔轻轻描了个"李"字。
我的姓。
我停在路边，把那张图放大。
笔画很轻，一擦就掉。
可我知道，她既然描了，就擦不掉了。
前面是妇幼保健院，后面是我住了四年的出租屋。
我打了转向灯，却没动。
雨刮器上那张停车小票，刚才被她按过的地方，留下一个圆圆的指印，像个月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