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夫开车刮了我的新车不赔,我把他车子的四个轮胎都换成了备胎,他上高速前才发现......
01.
新车被刮的那天,我正蹲在阳台给绿萝换盆。
手机震了几下,姐夫发来一张照片,我点开放大,左后轮上方一道白痕,漆面都翘起来了,像剥了一半的煮鸡蛋壳。
紧接着电话进来。
姐夫说,倒车的时候没注意,蹭了一下,问题不大。
我洗了手,擦了两遍。
问题不大这四个字我太熟了。
去年他把老家院墙撞塌半边,也说问题不大,最后我爸自己找人砌的。
前年借我车去接人,回来油箱亮灯,他说问题不大,顺手加了五十块的油。
我盯着照片看了半分钟,问他报保险还是怎么处理。
姐夫笑了一声,说这点小剐蹭报什么保险,你新车第一年保费别涨了,自己找个修车店抛抛光就行,百来块的事。
百来块的事,往往最磨人。
我没接话。
他大概觉得我默认了,又补了一句,反正你平时也就上下班开开,不影响。
电话挂断之后我继续换盆,土塞得太实,根须都缠在一起,掰了半天才分开。
绿萝这东西好养活,给点水就活,可要是盆太小,根就绞成一团,怎么都长不开。
晚上陈屿回来,我把照片给他看。
他正在换拖鞋,弯腰看了一眼,说姐夫技术是差点意思,然后走进厨房问我晚上吃什么。
我说煮了粥。
他说行,冰箱里有榨菜。
他跟姐夫关系一向不错,周末经常一起钓鱼,有些话我说不合适,他说更不合适。
我懂。
粥煮得有点稠,我舀了两碗搁桌上。
陈屿吃了一半,忽然说,要不周末我陪你去修理厂看看。
我说好。
第二天我把车开到望江小区门口那条街上的修理铺,老板看完说,这得重新做漆,抛光抛不掉,露底漆了。
我问多少钱,他比了个数。
我站在车旁边算了算,差不多够我加一个月的油。
我没修,把车开回家了。
晚上给姐发微信,拍了修理铺的报价单。
姐隔了很久才回,说姐夫最近手头紧,工程款压着没结,让我先垫着,后面再说。
她说后面再说的时候,我正坐在沙发上叠衣服。
小孩的校服,陈屿的衬衫,一件一件叠得方方正正。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好一会儿,退出对话框,刷了会儿短视频。
什么都没回。
02.
周末回娘家吃饭,姐夫在客厅泡茶,看到我进门,从茶几底下摸出一盒茶叶,说你尝尝这个,朋友从福建带回来的。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放到一边。
我妈在厨房喊我端菜,我进去的时候她正在捞排骨,回头看了我一眼,低声说,你姐夫那车的事我知道了,一家人别计较太多。
我把盘子摞好,端出去之前说了句,没计较,就是想修好。
饭桌上姐夫主动提起这事。
他说现在手艺好的师傅不好找,他认识一个,改天帮我问问。
我说不用,已经问好了,下周一送过去修。
他夹了块排骨,嚼了两口,说行,修完跟我说一声。
没说钱的事。
陈屿在旁边给小孩剥虾,头都没抬。
我吃着饭,觉得今天排骨炖得有点咸。
回去的路上我开车,陈屿坐副驾。
等红灯的时候他说,你要是觉得不舒服,我去跟姐夫说。
我说说什么。
他想了想,好像确实不知道该怎么说。
绿灯亮了,我松刹车,车子慢慢往前滑。
有些话不是不能说,是说了之后,听的人比说的人还难受。
后来我自己把车修了。
刷卡的时候收银小姑娘问我开票开什么抬头,我说个人。
她把小票递给我,我折了两折塞进钱包夹层。
那个位置以前放过一张超市积分卡,后来过期扔了,空了挺久。
这件事我以为就这么过去了。
成年人之间很多事都是这样,你觉得过不去,其实最后都过去了。
不是原谅,是懒得再提。
提一次就等于再刮一遍,没必要。
大概过了两个礼拜,姐打电话来,说周末聚餐,姐夫订了地方,让我把小孩带上。
语气很正常,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也用正常语气说好。
挂完电话我去阳台收衣服,发现绿萝冒了新叶子,嫩绿的,卷着还没展开。
03.
聚餐那天姐夫的工程款到了,他心情很好,点了一桌子菜。
席间聊到换车,他说想换辆大点的,以后全家出去玩方便。
我姐笑着拍他一下,说就你事多。
气氛很热络,像所有普通温馨的家庭聚会。
姐夫忽然转向我,下巴朝我的方向抬了抬,说你这车空间确实小,当时买的时候我就说买大不买小,你不听。
我喝了口玉米汁,说够用就行。
他又说,那次刮了一下不影响吧,我看你现在开着也挺好。
筷子停了一下。
就一下。
我夹了一片黄瓜,脆的,腌得刚好。
我说漆补了,花了八百。
声音不大,但桌上的人都听见了。
姐夫正往杯子里倒酒,手没停,说哦,那个师傅手艺怎么样。
我说还行。
然后从口袋里把那张修车小票拿出来,展开,放在转盘上,轻轻转过去。
小票在玻璃转盘上滑了小半圈,停在他面前的醋碟旁边。
小票很轻,但搁在桌上,它就是个事。
姐看了一眼小票,又看了姐夫一眼。
我妈打圆场,说吃饭吃饭,菜都凉了。
姐夫把小票拿起来,叠了两叠,压在烟灰缸底下。
他说,行,回头我转给你。
我说好。
那个回头我听过很多次了。
回头请你吃饭,回头给你带,回头再说。
大多数回头都不会回头,它只是让当时的气氛不那么僵。
我没指望他真的转。
把修车钱要回来这件事,对于我来说,比八百块钱本身要累得多。
催一次是提醒,催两次是计较,催三次就是你小气。
这套逻辑我理得清。
吃完出来在门口等代驾,姐夫喝了酒,靠在墙上刷手机。
我姐去结账了。
他忽然说,你那个小票,拍照发我一张,我记一下。
我说你不是压在烟灰缸底下了吗。
他愣了一下,说忘了拿。
我当着他的面拍了照,发到他微信上。
他点开看了一眼,锁屏,把手机揣进裤兜。
那之后又过了一个月。
什么都没有发生。
04.
事情出在一个周三。
我的车停在楼下,挡了姐夫的车。
他来拿东西,要倒出去,嫌我的车碍事,他自己拿了我的备用钥匙去挪。
这些我后来才知道。
他把我的车挪了,倒车的时候把自己车的前保险杠磕在了花坛边沿上。
不严重,塑料件凹进去一块。
但他没跟我说。
我下班回来,车停在原位,看起来一切正常。
是物业老周告诉我的。
老周在门卫室喝茶,我路过的时候他探出头,说下午你姐夫帮你挪车,技术不太行啊,差点蹭到垃圾桶。
我站住脚,问他什么时候的事。
老周看了看墙上挂钟,说三点多,他倒了两把才出来。
我上楼,换鞋,洗手。
陈屿还没回来。
我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没看。
我想的不是车有没有被刮,而是他开我的车,没跟我说。
钥匙在我包里,他什么时候拿的,我也不知道。
我给他打电话。
响了很多声,接了。
那边很吵,应该在工地上。
我说姐夫你下午开我车了。
他说啊,对,挪了一下,你那个位置挡着我出不去。
我说钥匙你从哪拿的。
他说你姐那儿有一把备用的,上次你放在你爸妈家的,记得不。
我不记得了。
我说姐夫,以后要用车跟我说一声。
他说行行行,知道了,挂了啊。
电话断了。
我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喝完又倒了一杯。
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我把杯子放下,从抽屉里翻出备用钥匙。
两把都在。
他说的那把,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拿走的。
第二天是周六。
姐夫一家要回老家,走高速。
我五点就醒了,天刚蒙蒙亮。
我穿好衣服下楼,在车库里站了一会儿。
姐夫的越野车停在拐角,四个轮胎,气压正常,看不出任何问题。
我打开后备箱,把自己车上那条用了两年的旧备胎搬出来。
又去小区门口修车铺借了千斤顶。
人退到墙角的时候,反而会发现,墙是可以靠的。
我用了一个半小时,把姐夫四个轮胎全部卸下来,一个一个换成备胎。
三个是从修车铺借的旧胎,一个是我自己的。
换下来的四条正常轮胎,我滚到旁边墙角,码得整整齐齐。
拍了拍手上的灰,上楼继续睡觉。
05.
十点多,手机响了。
姐夫。
我没接。
又响,我姐。
我接了。
电话那头姐夫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问我在不在家。
我说在。
他说你下来一下。
我下楼。
姐夫站在车库门口,越野车还停在原位,四个备胎有三个完全没气。
他说他开到小区门口发现不对,差点拐上大路,幸好还没上高架。
我姐站在他身后,脸色不好看。
姐夫盯着我,说你干的。
我说嗯。
他说你知不知道我们马上要上高速。
我说知道。
他说你想干什么。
我说你的车保险杠磕花坛了,你自己修,我不管你。
我的车,修了八百,小票给你了,一个多月了。
你开我的车没问过我,钥匙怎么来的我也不清楚。
你一直觉得我的东西可以用一下没关系,那你的东西,我也可以动一动手。
姐夫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姐看着我,眼圈有点红。
我知道她不是委屈,是急的。
我蹲下去看了看轮胎,说这几个备胎就是放久了没气,打上就能用,不耽误你出门。
旁边修车铺就能打气,现在过去,二十分钟搞定。
我把那四条换下来的轮胎从墙角滚出来。
姐夫愣住了。
他说你什么意思。
我说这四条是你的,我帮你保管了一下,现在给你装回去。
我没让修车铺的人动手。
我自己把四条轮胎一个一个滚到车旁边,拿十字扳手把备胎卸下来,再把原胎装回去。
拧螺丝的时候我使了全身的劲,手臂发酸,汗水顺着鬓角淌下来。
姐夫在旁边站着,开始没动,后来蹲下来帮我把轮胎扶正。
他没说话,我也没说话。
装到第三个轮胎的时候他忽然说,八百块钱,我现在转给你。
我拧紧最后一颗螺丝,直起腰,把扳手搁地上。
手机滴的一声,钱到账了。
钱到账的声音很轻,但它说明一件事——你说的话,终于被听见了。
06.
那天晚上,我姐发来一条微信。
她说他们没走成高速,姐夫说轮胎扎了个钉子,先送修理厂检查了。
下午才出发。
我靠在床头,把手机屏幕调到最暗。
陈屿已经睡了,呼吸很沉。
我回了个嗯。
隔了一会儿她又发,说你姐夫让我问你,周末去不去钓鱼。
我没回。
第二天早上我去阳台,绿萝的新叶子已经完全展开了,油亮油亮的。
我浇了水,盆底渗出一点泥色的水渍,我用抹布擦掉了。
小孩在客厅喊饿,我应了一声,转身进厨房热牛奶。
陈屿起床的时候看了一眼手机,说姐夫发朋友圈了,在高速服务区拍的,配文是轮胎一定要检查好再出门。
我笑了一下。
后来周末他们钓鱼我还是去了。
姐夫把钓竿架好,从保温箱里拿了罐饮料递给我,冰的,罐壁上凝着水珠。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桃子的,太甜了。
他说上次那个师傅手艺确实不错,他那个保险杠也是找他修的。
我说嗯。
河水很静,浮漂半天没动。
姐夫忽然说,你那个千斤顶,用完还了没有。
我说,还了。
他点点头。
太阳慢慢挪到头顶,浮漂动了一下。
谁都没提收竿的事。